Work Text:
01
孙施尤搬行李去Gen.G基地那天,手机上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来自于已经将近一年没见面的老队友朴到贤。那天他推着一个及腰高的大箱子,跟在工作人员后面走,一行人手里都是满满当当的。上楼的时候孙施尤感觉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似乎震动了一下,可是他没手去拿,也就没管。等到了房间,送走了工作人员,孙施尤才有功夫把手机拿出来看,没想到刚一解锁就看到了朴到贤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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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到贤去到中国之后就经常这么给他发消息,没头没尾的三个点落在屏幕中央,像是小小的三个针孔,轻易地就能把什么膨胀起来的东西扎漏了气。孙施尤每次看到这三个点都会莫名其妙的紧张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总感觉不自在,仿佛朴到贤能通过这小小三个点看到他似的。
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对方了。上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朴到贤出发要去中国之前。那天也不是他们两个单独见面,而是很多人一起给要去lpl征战的李承勇和朴到贤送行。虽然说是送行,但其实也就是几个熟人一起吃顿饭的小聚会。孙施尤去的时候穿着从头包到脚的大号羽绒服,没洗头也没带礼物,甚至还因为出租车走错路而迟了到。
他刚走进包间大家就不约而同地开始笑他。李承勇说,"请客吧。请客就原谅你。"孙施尤打着哈哈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一面熟练地脱了外套给自己倒酒,一面又自然地跟一桌的人闲聊开玩笑。最后,孙施尤在一片笑声中喝了几杯,又答应他们一会儿去买单,大家其乐融融地算是把这件事解决了。
孙施尤酒量不算太差,但这几杯喝得急了些。刚喝下去的时候他还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却隐隐的有些头晕。孙施尤拿起筷子准备夹点青菜吃,可是面前的玻璃桌转来转去,那盘青菜就在眼前,可偏偏怎么也转不到跟前。四周的人都在攀谈玩笑,孙施尤不想扰了他们的兴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跟不听使唤的转桌较劲。
眼看着目标青菜又一次靠近,孙施尤捏紧筷子,准备发挥职业选手的手速快速夹两片起来算了。他集中精神,蓄势待发,正打算抓住时机一击而中的时候,转盘却在他面前停下了。孙施尤全身紧绷的肌肉忽然一下放松下来。他盯着那盘菜,眨眨眼睛,慢吞吞地夹了两片,顿了顿,又加了一筷子,才停了手。
这头他的动作刚停,那边的转盘又立刻转了起来。白色的瓷盘在移动的过程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暖色碎光,围成一圈的餐具和人的影子都隐隐绰绰地影印在玻璃面板上。不同的音色的文字穿梭交叉着,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看上去细细密密的,却有很多个微小的瞬间从网眼之间悄无声息地漏走了。
孙施尤嚼了两口青菜,尝不出什么味道。酒精钝化了他的感官和情绪,也放慢了他的动作和思考。他开始后知后觉地猜测那盘青菜怎么会突然停下来?怎么又会突然转走了?这整桌的人怎么没有一个觉得奇怪?他刚刚怎么没有想到去看一下呢?
他想得入神,以至于吃了半天的筷子自己都没有发觉。一阵很轻的笑声传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仿佛黑夜之中落入寂静池塘的一捧月光,无声地砸下来,把漆黑一片的水面砸碎成一大片亮晶晶的颗粒。孙施尤缓慢地抬眼往笑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他好像真的是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瞳孔对焦的速度慢得惊人,艰难地捕捉着周边事物的形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孙施尤终于看清楚了那边坐着的那个人。朴到贤穿着以前在grf时候就穿过的红色卫衣,正偏着头往李承勇那个方向上看。他好像洗了头,至少是刮了胡子的。孙施尤想,这个小懒鬼居然还会为了这个聚会刮胡子,真是意外。
不知道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朴到贤笑了起来。他笑和不笑的时候感觉上差别很大。孙施尤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大脑里空荡荡的,很多个应该出现的画面居然都这么凭空地消失掉了。李承勇戳了戳孙施尤的手肘,问他在看什么。孙施尤赶紧收回目光,笑着说,"没什么啊,只是你还没走就开始想你了。这可怎么办啊,承勇啊。"
李承勇笑着轻推了他一把,正打算说什么,桌上有人忽然提到了新赛季的版本变动,大家一下子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有人和李承勇搭话,把他即将对孙施尤说的东西给截走了。李承勇看起来还有点抱歉的样子,孙施尤倒是没所谓。他笑着拍拍李承勇的手臂,转头就去跟另一边的人聊天了。
说话期间,他忽然回想起,刚刚好像看见了朴到贤把手从玻璃转盘下偷偷收回来的样子。可是那个瞬间模糊得宛如起了雾的窗子外面飞过的一个虚影,看得不清明,溜得又太快,在一个不起眼的瞬间出现,而后便再也寻不到踪迹。
孙施尤跟人说了几句话,再转头回去又仔细想了想,却发现自己连那个瞬间是否真的存在过都不能确定了。
那天从饭店出去的时候,孙施尤整个人都挂在李承勇身上,偏着头一个劲儿地要把脸埋进对方的羽绒服帽子里。李承勇想把他从身上扒下来,又怕他喝醉了站不稳,也不敢真的用力推他,于是只能用一个奇怪的姿势扶着他。孙施尤没喝得那么醉,只是这个时候想借着酒劲闹一闹李承勇,所以才故意攀着野爹的肩膀"承勇啊""承勇啊"地喊个不停。
李承勇被他喊得没办法,只能无奈地问他要干嘛,孙施尤却突然一下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这时候他说什么都行的,比如新赛季要加油,比如以后我们世界赛见,再比如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一起吃饭吧,下次要换你请客。明明说什么都行的,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忽然之间意识到过去的2020他们过得都不算好,而过得不太好的人之间,说什么都像是掺着心酸和痛苦的自嘲。
因为他的不答话,气氛突然就变得尴尬了起来。李承勇维持着之前的那个姿势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问孙施尤是不是喝醉了。孙施尤也意识到情景不应该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于是赶紧笑笑打算顺着李承勇给的台阶下。可是还不等他再次开口,一股外力突然扯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带。孙施尤晕晕乎乎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半倒在朴到贤怀里了。
在那个转会期,他跟朴到贤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他们以往的转会期也不怎么说话,关于去哪里,又或者是不去哪里,他们好像从来不会和对方说。这其中的原因孙施尤大概明白,却说不出来。他有时候觉得只是单纯因为一种特殊的默契,毕竟他和朴到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很有缘份的;有时候又觉得每个转会期的情况其实都不太一样,所以每次的理由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孙施尤想来想去,得不出一个最终的结论,最后索性不想了。反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和朴到贤的不说话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多思也无益。
一段时间不说话的两个人,举止却突然一下这么亲密,属实是不太寻常。孙施尤在心里大呼不妙,挣扎着就打算从朴到贤身上离开。朴到贤也没有拦着他,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提供一个支点帮他站稳。
孙施尤本来也没醉,于是他赶紧站直身子,冲着朴到贤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松手了,可是朴到贤好像不懂他的意思似的,仍抓着他不放。孙施尤也不想在大街上跟他拉扯,正打算说点什么把这个瞬间快进过去,朴到贤倒是先开了口。
"加油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眼睛又盯着孙施尤的肚子看,搞得孙施尤第一时间都不确定朴到贤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可是周边又没有别的人,除了他们以外朋友都走远了,孙施尤想不明白自己的肚子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笑着回答,"好啊,你也是啊。"
很普通的一句话,朴到贤听完却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们两个在韩华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好,等待首胜的日子漫长又无期,好像是在孤岛上等待救援的人那样,晒着太阳数着沙子,浪费着看不到头到时间,试图计算出希望和失望的比例。在这样的时光里,孙施尤已经很久没看到朴到贤笑得这么开心了。他看着朴到贤的脸,回想了一下,上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还是在grf的时候。
GRF,听起来像是个很久没提过的词了。孙施尤眨眨眼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从前的时候,GRF对他们来说好像就是一整个世界一样,可是现在再提起,居然会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喝了酒之后,人好像会比平时更容易哭一些。隐藏的情绪似乎总会轻易被酒精放大,最后充气胀大,变成压在心口上的一块重物,压得人非要把累积下来的压力都发泄出来才能了结。可是孙施尤不想哭,至少不能现在这个时候在朴到贤面前哭。朴到贤抓着他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于是孙施尤甩甩胳膊往旁边轻轻跳了一步,与朴到贤拉开了点距离。他站定,抬头,直直地望进朴到贤的眼睛里。他们虽然认识了好几年,但是好像,这还是孙施尤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去看朴到贤,在寒冷的冬天,在首尔的街道,在他们即将分离之前。
"要好好做,知道吧?"
"朴到贤。"
被喊了全名的人愣了一下,但是ad选手反应速度惊人,朴到贤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神情。他也看着孙施尤,这次不是盯着肚子,而是和孙施尤一样,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一阵寒风穿过沉默的间隙,刮起看不见的灰尘和沙粒,吹进了孙施尤的眼眶里。他下意识地用力挤压着眼睛,却似乎也在这同一阵风里,听到了来自朴到贤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风又太大,孙施尤也不清楚朴到贤到底说没说话。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却发现朴到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孙施尤刚打算开口问点什么,朴到贤就打断了他。他伸手搂住孙施尤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走了。"
后来的孙施尤经常在看EDG比赛的时候反复想到那一天,想到他和朴到贤面对面进行的最后一场对话。他试图像个哥哥一样对朴到贤说"要好好做",而一直在他面前都不像个弟弟的朴到贤却似乎没有回应他,又似乎只是轻描淡写地答了声"嗯"。
不过至少他真的有好好做。孙施尤点进他和朴到贤的聊天框,在那三个点上轻轻戳了三下。他的指尖划过屏幕,像是坏掉唱片机的指针划过黑胶唱片,留下三个圆圆的小洞。
02
搬来GEN.G的行李不算太多,但整理起来也不算轻松。忙碌之间,时光总是流逝得格外快,孙施尤折腾完的时候天色也已经晚了。他新宿舍的窗户朝向一棵树,因为之前没有拉上窗帘,所以此刻,孙施尤站在那里,正好能望见树杈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开。这个季节,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此刻树枝树干便裸露在空气里,像一副畸形的骨架。
孙施尤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出了神。他的手机丢在一边的桌子上充电,小半天没有看过。此刻黑着的屏幕上小小的指示灯闪烁着,绿色的光一晃一晃的,可是孙施尤却没有注意到。
"哥,要不要一起吃饭?"
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孙施尤的思绪,他应声回头,发现郑志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正倚着门玩着手机对他笑。孙施尤也对他笑笑,很自然地走到郑志勋身边去,勾着弟弟的肩膀就一蹦一跳地要往外走。郑志勋也由着他,跟着他一起不规矩地蹦哒着走路。等他们快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孙施尤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忘了带手机。他刚要转头折回去拿,却被郑志勋拉住了手腕。
"哥你去哪儿啊?不会是不想请我吃饭吧?"
"我什么时候没请你吃饭了?"孙施尤拍开他的手,"我回去拿个手机就来。"
"哦,好吧,那你快一点。"
郑志勋悻悻地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一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一边挥着手催着孙施尤快去快回。孙施尤也饿得很,便加快了步伐,赶回房间,拔了充电线就又要赶着下楼去。
充电线断开的一瞬间,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孙施尤低头瞥了一眼,迈开的腿突然就动不了了。屏幕上的消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孙施尤明明只用了一眼就看清了内容,此刻却反复地眨着眼睛,好像那短短一行字他根本不认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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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施尤记得他没告诉过朴到贤自己什么时候打算什么时候来基地,也不知道朴到贤是怎么知道的。这条消息横亘在屏幕中央,孙施尤抓着手机,站在原地思来想去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屏幕很快就黑了下去,孙施尤看到自己的倒影,余光又瞄到窗外的那棵树,他咬咬牙,把手机塞回口袋,想着吃完饭再回复朴到贤算了。可是刚走出去没两步,孙施尤却又停了下来。他叹着气把手机拿出来,一边在心里暗骂着朴到贤,一边打开了两个人的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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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点发出去之后,孙施尤的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似乎心中不知何起的压力和不满都在此刻不知缘由地消散了。他心满意足地打算收起手机安安心心去找郑志勋吃饭,但是还不等他把手机收起来,朴到贤的下一条消息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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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施尤愣住了。朴到贤这个问题问得奇怪,有点不像平时的他。孙施尤本来想开玩笑问问他是不是手机被李汭燦抢走了,消息都编辑完了却在发送前收了手。他点着屏幕犹豫了好几秒,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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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hends:多的话你来帮我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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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d0:我还在隔离啊。
朴到贤的消息来得出乎意料的快。他们两个之间很少秒回对方的消息的,看来是隔离的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朴到贤才把手机时刻攥在手里。孙施尤轻笑一声,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心情颇好地往基地门口走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郑志勋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年轻的中单把手揣在长款羽绒服的口袋里,对着孙施尤不满意地皱皱眉。
"哥你怎么这么慢?"
"哪有很慢?请你吃饭让你稍稍等我一下怎么了嘛?"孙施尤笑得开怀,他伸手去拉郑志勋的胳膊,"走走走!饿死了,出去吃饭,我请客。"
出门的时候孙施尤抬头望天上看,看见太阳正慢悠悠地往地平线以下降,整片天空都是橘红一片的霞光,是他们这些电竞宅男难得一见的景象。孙施尤看着看着,忽然拉拉郑志勋的外套问他,去冰岛的时候有没有见到极光。郑志勋虽然不清楚他怎么突然聊到这个,但还是笑着回答他,"大晚上去看了,但是看不清楚,拍照的话好像能拍出来一点。"
孙施尤颇为好奇地问了几句有的没的,郑志勋看他对极光很有兴趣的样子,便主动提出可以把手机里拍摄的照片拿出来给他看看。孙施尤点头应允,他伸着脖子往郑志勋那里凑,看了几张照片之后,嘟嘟囔囔地说着"这也看不出来什么啊"。
"是啊,我们当时没看到,"郑志勋把手机收起来,"不过听说后来极光出现了。可惜那个时候我们已经离开冰岛了。"
哦,是这样啊。孙施尤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不再问了。他哼着歌跟着郑志勋往吃饭的地方走。孙施尤一贯喜欢抒情曲,今天却哼着一首hiphop的曲调。他声音不大,音调刚一出现就被冬天的风卷着吹到了看不见的角落。快要到饭店的时候,郑志勋忽然停下来。他偏头看了孙施尤一眼,问他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还不错啊。"孙施尤轻笑着回答他。在他们进入饭店的时候,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孙施尤想到他之前戴框镜的时候,从外面进到室内的时候,镜片上总会出现一层薄薄的白雾。今天他没戴眼镜,但是视线却也模糊了一瞬间。
也就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孙施尤忽然没由来地想到朴到贤,他想到几个月之前,他曾经跟朴到贤说要世界赛见。朴到贤回复了他什么来着?孙施尤不记得了,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抿着嘴唇,原本压抑着不想说什么的,但是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地说了一句。
"今年我们也要努力进世界赛啊。"
他说话的声音太小,身后的门又恰巧在此刻关闭,把他的话音和回应都隔离在了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03
GEN.G的春季赛开赛还算顺利。他们拿下首胜的那天孙施尤去接受采访。他有一段时间没有站上采访席了,面对着久违的观众,孙施尤有点说不出来的紧张。为了缓解这种不适,在韩王浩回答主持人问题的时候,他悄悄地往面前的观众席上瞟了几眼,没想到看到一个粉丝举了两件他的队服。不是他现在在GEN.G的队服,而是以前GRF和HLE时期的队服。孙施尤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这两件队服,他愣了一下,眨眨眼睛,有点心虚地把眼神收了回来。
他自认为这个小动作做得隐蔽,却没料到刚下采访席就被韩王浩偷偷拉到一边。韩王浩避着工作人员,小声地问他怎么了。孙施尤笑笑,笑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戴着口罩,韩王浩应该不太容易看见自己的表情。于是他又拍拍韩王浩的手。
“没关系啦。就是好久没看见观众,有点紧张。”
韩王浩也跟着笑了起来,没说什么。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反正韩王浩后来也没有再提过,所以孙施尤也就装傻充楞地当做无事发生。那天回去之后,他趁着室友不在,偷偷地锁了门,趴在地板上把床底的大箱子拖出来。
那个箱子是他刚来基地的时候带过来的,东西收拾完之后,箱子就被孙施尤塞进了床底省得占地方。他搬来的时间不长,箱子上还算干净,没落多少灰。可是孙施尤把它拖出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伸手在空中虚无地挥了挥,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房间里一片安静,房间外面也没有什么声音。孙施尤一个人动作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他跪在地上,面对着那个熟悉的箱子,本来想打开它,却迟迟没有伸出手。孙施尤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窗外的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的一年来了,原本光秃秃的树枝上挂上了很小的嫩芽,在风里微微地颤抖着。
应该很冷吧。孙施尤想着,又转头回来继续看着面前的箱子。他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这个箱子本来应该是空的才对。可是孙施尤知道,箱子里装着他的一个秘密。他不敢让别人知道,可是又不愿意就这么让它烂在肚子里。于是他把它随身带着,锁在床底的箱子里,让箱子挡住簌簌落下的灰尘,把它完整的样子保存在被人忽视的黑暗角落里。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发呆的孙施尤拉回现实世界。他拿起手机,看到了想看见又不想看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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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是熟悉的三个点和熟悉的朴到贤。孙施尤带着些无奈轻轻哼笑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来。手机被他用双手捧着,孙施尤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回复对面三个点。
lehends:今天我看到有人举了我以前的队服。
adad0:[狗勾笑脸]
adad0:是你花钱雇的托吗?
lehends:才不是!
lehends:[狗勾生气]
消息发出去之后,朴到贤没立刻回复他。孙施尤举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滑动着翻了翻他和朴到贤之前的聊天记录。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在朴到贤回中国之后的隔离期间,朴到贤跟他抱怨隔离时候的饭不好吃。那天他好像是输了训练赛心情不太好,随手回了个“那也没办法,你看着随便吃点算了”,结果遭到了对面疯狂的狗勾哭哭表情轰炸,还被diss说“怎么能那么随便?我们是在原始森林里吗?”最后孙施尤被他弄得没了耐心,怼了朴到贤一句“哪有我们?我反正有得吃”。
朴到贤没有再发别的东西过来,于是他们的对话就断在他发过去的那条消息那里。孙施尤忽然之间想到他离开GRF的那个冬天。他没告诉朴到贤自己计划搬走的日期,想着反正他们两个也不是一间房的,也不一定会碰到。
可是,那天朴到贤却偏偏在宿舍,甚至整个宿舍里只有他和朴到贤两个人。之前孙施尤已经收走了一部分东西,所以那天并没有很多行李要搬。孙施尤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找朴到贤帮忙,于是匆匆打了个招呼之后,就低着头快速溜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打包工作。
在孙施尤的印象里,朴到贤并不是一个喜欢管别人的事情的人。事实上,平日里在宿舍跑来跑去问东问西的,不是他孙施尤就是好脾气的李承勇。朴到贤总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更是多一句话都不说,满脸写着“我没有一点想法”。所以当打包完最后一点东西的孙施尤看见靠在房门上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朴到贤的时候,他一个手滑,把不太重的背包摔在了地上。
朴到贤忽然笑了起来。孙施尤有点紧张,又有点窘迫。他别开头不去看朴到贤,低着头想把地上的背包捡起来,刚弯下腰身边的箱子就被人拉走了。孙施尤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他想把箱子拿回来,可是朴到贤的动作更快,还不等他伸出手,00后就仗着自己的身高和体型把属于孙施尤的箱子藏在了身后。
“给我,”孙施尤不想就此放弃,他摆出一副很凶的表情,“快点!”
“我送你下去。”
好吧,他会怕我才是奇了怪了。孙施尤在心里默默叹气,没再说话。他背着包快步往外走。朴到贤也没说话,拖着箱子跟在孙施尤后面。他们的宿舍不大,孙施尤的行李又不重,他们几分钟就走到了楼下。
那天不算很冷,于是孙施尤就没穿很多。但是风吹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孙施尤不算是个迷信的人,可是那个时候他却隐隐觉得这是个催着他赶紧离开的信号。孙施尤想把自己的箱子从朴到贤手里接过来,对方却好像知道他的想法似的主动把拉杆的把手送到了孙施尤的手心里。他们两个的手在一瞬间靠得很近,孙施尤甚至在那短短几秒内产生了一种朴到贤是要主动过来牵他手的错觉。
“冷吗?”
朴到贤问他。孙施尤摇摇头,拉过行李箱就要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朴到贤还站在门口那里没有动,看孙施尤回了头他就很自然地对着孙施尤笑了笑。孙施尤抿抿嘴,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春季赛见啊”。
他没等朴到贤回答他,说完就赶忙转身拉着箱子跑了。他的心脏不知缘由地跳动得格外响亮,盖住了箱子滚轮“哗啦啦”前进的声音。路边堆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叶子。它们层层叠叠地压着彼此,把被碾碎的残破词句掩藏起来,像是在埋葬什么见不得人的尸体。
孙施尤想着想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看着屏幕,点着那三个草率的圆点,突然就觉得有点心软。他犹豫着想聊几句EDG的比赛,朴到贤那头却率先发来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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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hends:?
leh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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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三个点的循环出现的聊天又要开始,孙施尤觉得有点没意思。他正打算把手机收起来不理会朴到贤,对方的新消息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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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施尤发完消息就慌慌张张地把手机锁了屏扔在一边。他不太明白朴到贤在想什么。虽然他们认识了很久,以前在麦教练的要求下也算是很熟悉的人,但是他还是时常不明白朴到贤在想什么,又或者说有的时候他很清楚朴到贤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有时候却完全没有头绪。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似却又矛盾的,孙施尤清楚得很。他也知道,懂的时候和不懂的时候都应该做什么。
这些解决办法在郑志勋和李承勇身上都很奏效,却独独会在朴到贤身上失灵。于是孙施尤经常在朴到贤面前不说话,或者无视掉对方说的一些话,又或者故意把话题引向其他的方向。孙施尤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无聊,也不明白刻意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这样做,仿佛只有这样,他和朴到贤的关系才能维持下去。就像人们总是从诗句里选择自己想要的意思,然后把剩下的部分随意丢弃。【1】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孙施尤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门被他锁住了没办法从外面打开。他从地上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刚回来的朴载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朴到贤刚刚提到过朴载赫,孙施尤现在看到他莫名就有点心虚。朴载赫倒是没看出什么,只是偏了偏头问他地上的箱子是怎么回事。
孙施尤不好意思地笑笑,借口说自己在找东西,随后飞快地把箱子又塞回了床底。他动作很快,但在过程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眯起了眼睛。看不见的灰尘太细小,飘进他的眼睛里,惹得他平白无故地想要流眼泪。
箱子重新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底,孙施尤却在想,他不应该把这个秘密存放在这里的。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人只有没有软肋的时候才不需要盔甲。这个道理通俗又庸俗,孙施尤心里明白,可是他偏偏做不到。
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把刚刚和朴到贤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直接抛在脑后,可是他却忍不住把手机捏在手心。他没有解锁屏幕,甚至没有看着自己的手机。他对着空气发呆,在心里悄悄地对着窗外的那棵树小声说。
“我今天,看到有人举了我们的队服。”
04
李承勇回来的时候,孙施尤跟他一起吃了饭。
这次的世界赛之旅也没有尽如人意,但是李承勇回来的时候大家还是很开心地为他接风洗尘。饭桌上不知道是谁突然提到了朴到贤,孙施尤夹菜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好在没人注意到他。李承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可是要拿冠军的,这时候可不能回来。孙施尤混在桌上的一片笑声里跟着笑,在散场回去之前偷偷拿出手机,给朴到贤发了句“加油”。
朴到贤真的拿到冠军的那晚,孙施尤也兴奋得很。他立刻掏出手机给李承勇打电话,说他真是大发,还软磨硬泡地让李承勇说一句明年他也能拿冠军。李承勇在电话里无奈地笑,“要是我真的这么灵我就先祝我自己拿一个FMVP了。”两个人就这么“呵呵呵呵”地傻笑了好一会儿,又东扯西拉地聊了些别的,最后才意犹未尽地说了拜拜。
挂断电话之前,李承勇提醒孙施尤,“别忘了说恭喜哦。”孙施尤敷衍地嗯了几声,挂掉电话之后却没有打开和朴到贤的对话框。他平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刷了刷网页,又切回来点进和李汭燦的对话框里。
他跟李汭燦虽然认识得久,但平时闲聊的次数却不多。孙施尤也是点进对话框之后才发现他上一次跟李汭燦讲话还是拜托他平时多照顾一下朴到贤,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他翻了下身侧躺着,给李汭燦发了句“恭喜”过去。
李汭燦估计是睡了,也可能有别的事,好一会儿都没回复他。孙施尤没放在心上。时间已经很晚了,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也打算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脑太兴奋了,这一夜孙施尤睡得并不安稳。他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有的画面是以前发生的事,有的景象则出现得过于不真实。
他梦见以前GRF比赛时期的后台,教练问今天谁表现得最好,李承勇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A4纸,对折了拿在手里扇风,郑志勋跟他挤在一张小沙发上互相倚靠着,崔玄准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笑,而朴到贤一脸期待地望过去,像是等着主人夸奖的狗勾;他梦见他在HLE的时候睡过了头,随便从衣柜里拿了一件队服就去训练室了,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错穿了朴到贤的队服,那天刚好李在宛来基地录节目,他和朴到贤还去跟在宛哥一起吃了顿饭;他梦见22岁的他进了决赛,在决赛赛场上表现得不错,他们五个人一起拿了冠军,最后舞台上空纷纷扬扬落下来很多亮闪闪的纸花,他身边那个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的小孩子跳起来,激动地把他抱在怀里。
各种各样的片段被迷迷糊糊的神志缝合在一起,折腾得孙施尤没睡几个小时就醒了。他没什么事,自然不用立刻起来。但是刚刚的梦太过冗长复杂,他一下子很难重新进入到睡眠的状态,便拿起了枕头边的手机准备刷一会儿再接着睡。
李汭燦的信息在他睡着的时候已经到了。跟孙施尤和朴到贤不同,李汭燦不喜欢用狗勾的表情,倒是很偏爱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猫。小猫在屏幕上眯着眼冲孙施尤笑,看得孙施尤也跟着笑起来。他心情很好地往上面划了划,看到李汭燦问他,有没有跟朴到贤说恭喜。孙施尤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很慢地呼吸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躺着,举着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最后挑了一个狗勾点赞的表情发出去。
消息发完之后,孙施尤查看了一下冰岛的时间,确定那边还是半夜之后,点进朴到贤的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好半天,最后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祝贺你啊”。
消息刚刚发送完毕就显示了已读,孙施尤还在眨着眼睛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朴到贤的消息立刻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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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d0:怎么这么慢啊?
孙施尤看到这两条消息没由来地有点生气。朴到贤不是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他平时也不是喜欢生气的人,可是这个时候,他就是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他放空两秒,决定把这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怪罪于没有正常进行的睡眠过程。于是孙施尤又转回平躺的姿势,决定关了手机再睡一会儿。可是朴到贤下一条消息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锁屏就发现他们两个的聊天框已经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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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说的!孙施尤捏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的颤抖。他看着这句话,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看不见的重物遏制了他的正常呼吸,惹得他平白无故地就有点想哭。
有什么好说的呢?说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非常遗憾的两年吗?还是说说我们曾经一起错过的冠军呢?要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里,遗憾的比重太大,而希望的光芒又太过渺茫吗?还是要说本来起点也可以变成终点的,只是我没做好,所以搞砸了呢?
孙施尤想到他们刚在一起打下路的时候,他和朴到贤曾经一起去参加了一个不是那么正式的采访。他们连队服都没穿,一人套了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T恤,坐在一家小饭馆的角落,对着一个小小的手持摄像头谈论着梦想和未来。那个时候,朴到贤说过,想要拿一个S赛冠军。现在他已经做到了。孙施尤吸吸鼻子,歪着头在枕头上蹭了两下。他在朴到贤去中国之前跟他说要好好做来着。朴到贤什么都做好了,还需要听他说什么呢?而他无论说什么,朴到贤这个臭小子都只会发个“。。。”过来。那为什么还要问他有什么好说的呢?
孙施尤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烦躁。朴到贤却很不会看眼色地又发了一个狗勾星星眼的表情过来。孙施尤忽然联想到他刚刚做的那个梦,一下子又不忍心对他说什么重话了。
lehends:就祝贺啊,你小子还想听什么?
adad0:哥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adad0:我前段时间过生日,什么都没收到。
adad0:明明之前Tarzan过生日的时候还有视频可以看。
朴到贤是秒回的消息,孙施尤看着迅速刷新的消息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差点把手机砸在脸上。朴到贤以前从来不喊他“哥”的,平时说话也都是讲平语。孙施尤不太在乎这个,他们GRF选手之间的关系又可以算得上亲密,所以他也没有让朴到贤喊过他哥。可是夺冠之后的朴到贤好像吃错了药。不仅罕见地没有怼他,甚至讲话还有点撒娇的意味。
这头孙施尤还在想会不会是冰岛出现了外星人把朴到贤抓走了威胁他要用这种语气给朋友发消息,那头朴到贤又开始提出新的要求。
adad0:哥发个语音跟我说生日快乐:D。
adad0:之前不是说做过电台主持吗?
lehends:你怎么还不睡?
adad0:睡不着。
adad0:你跟我说生日快乐。
adad0:我听完就去睡了。
孙施尤最后的挣扎也被朴到贤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他一边在心里宽慰自己夺了冠的人有点兴奋是难免的,一边还是乖乖地拿起手机给朴到贤录了一段语音。
“生日快乐。我们到贤新的一岁也健康快乐地成长吧。”
说完之后,孙施尤觉得羞耻得很。可是语音发也发出去了,这时候撤回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于是孙施尤赶紧发了几个乱七八糟的狗勾表情包过去,然后催着朴到贤赶紧去睡觉。朴到贤倒像是没看见他的催促似的,发了狗勾转圈的表情过来,又缠着孙施尤陪他聊聊天。
adad0:哥陪我聊一下天嘛。
adad0:真的睡不着。
好吧,看来是真的兴奋过头了。孙施尤在心里表示理解。他本来想说聊什么聊,还是赶紧去睡觉吧。但是从来不喊“哥”的朴到贤喊起“哥”来属实是有点蛊人,孙施尤居然真的鬼迷心窍地陪着“冰岛人”跨着时区聊起天来,聊了GRF,聊了HLE,还聊了分开之后的这一年。孙施尤意外地发现,尽管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他和朴到贤居然还是有很多可以聊的。时间仿佛回溯到了他们刚在GRF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睡不着就会裹着小毯子聚在一块儿聊天,几个人围成一圈,你靠着我我贴着你的,像是一群关系亲密的小动物。
孙施尤想到,当初他好像在一个采访里说过,“GRF是直到你不想打职业为止都会一直想要呆着的队伍”。可是时间流逝,真实故事线的发展总是和想象中的相去甚远,梦里的岁月在不经意间就被偷偷改成了其他的样子。如今GRF已经不在了,但他和朴到贤的职业生涯却仍在继续。
这些话他没跟朴到贤说。很多话他都没有跟朴到贤说过,以前没有说,现在不会说,以后也不可能说。他想,朴到贤应该也是这样。
他们就像两座相邻的小岛,独立又不同。海面平静的时候看起来靠得很近,风浪涌起来之后才发现原来隔得竟然那么远。
05
李承勇出发去中国之前,孙施尤也跟他一起吃了饭。一群人闹哄哄地聚在一起,聊天的言语间又有人提到朴到贤,说下次要他来请客吃饭才行。孙施尤知道朴到贤赶着要回来,待不了几天就又要重新启程去中国。他第一次知道这个行程安排的时候,吐槽朴到贤怕不是隔离隔上了瘾,结果不出所料地收到了三个点的回复。
不过这也意味着朴到贤今年是不可能跟他们一起吃饭了。孙施尤在饭桌上没把这话说出来,虽然这话没什么,但是他总担心说出来之后,以后也没有机会和朴到贤一起吃饭了。
那天孙施尤喝得有点多了,还是李承勇送他回去的。孙施尤的酒量酒品都算不错的,平时不会喝得太醉,就算喝醉了也不怎么闹人的。但是这一次不一样,醉了的孙施尤不肯坐车,也不愿意好好走路,李承勇只得全程扶着他不让他一头栽倒在路边。
回基地的路不算太远,步行回去也是完全可行的。李承勇陪着孙施尤慢慢地往回走,但孙施尤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忽然一下子蹲在了路边,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往前走了。李承勇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用点力把他拉起来,又怕拉伤了他。试了两次之后,李承勇干脆放弃了。他也靠着孙施尤蹲下来,为寒风里东倒西歪的人提供一个支点。
孙施尤这个时候还算听话,乖乖地贴着李承勇蹲好,还望着李承勇傻笑。李承勇拿醉鬼没办法,只能好言好语地哄着他站起来,再走一会儿就到了。要是实在不愿意走了,坐车也行。孙施尤却“嘿嘿”地一直笑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过了一小会儿,在李承勇准备打电话搬救兵之前,孙施尤突然开口问李承勇以前在GRF的时候有没有接受过采访。李承勇点点头说当然有啊。孙施尤不笑了,他把滚烫的脸蹭在李承勇冰凉的羽绒服外套上降温。
“你有没有回答过,GRF对你来说是什么?”
“有,”李承勇踮着脚往孙施尤那边挪了一小步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他微微低眼,对上孙施尤的眼神,于是接着说了下去,“我说,是起点。”
“那你有没有想过……哪怕是一瞬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是终点就好了?”
冷风吹过,孙施尤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寒冷。他忍不住和李承勇靠得更近了一点,动作间他听到李承勇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的。”
听到回答的那个瞬间,孙施尤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是情绪积压了太久,只要有一个很小的豁口便会喷薄着涌出来,根本让人无法控制。李承勇也没想到他会哭,这时候手足无措地想给他拿纸巾。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却没找到纸巾之后,李承勇跺跺脚,咬牙伸出袖子给孙施尤擦眼泪。
十一月的首尔并不算暖和。孙施尤哭得眼睛和鼻子就都是红红的。李承勇也冷,缩着手伸着胳膊和孙施尤一起在街头蹲着打颤。电竞宅男没什么体力,在寒冷的季节里更是如此。孙施尤哭了一会儿之后便没了力气。他拉住李承勇的衣摆,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又颠三倒四。
“你看……”
“我也这么想了。”
“我们都这么想了。”
“可是朴到贤那个臭小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选过我。”
“也没有说过我打得好之类的话。”
“我明明说了很多次的话,他一次也没有说过。”
“真是没有良心。”
他反反复复地骂了好一会儿,李承勇一直在旁边说“不是这样的”也不起丝毫作用。骂到后来,孙施尤感觉自己好像是晕过去了。他也不清楚,因为他对于那天的记忆就只截止到了那一幕。他和李承勇蹲在路边,头顶是光秃秃的树枝。冬天的风无情地刮过去,把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时间带到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透明河流里。
孙施尤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但想想也知道应该是李承勇花了不少力气努力之后的成果。孙施尤在床头摸索一会儿,找到手机想跟李承勇说声谢谢,刚一打开却看见了李承勇先发过来的消息。
Tar2an:不要那样想。
Tar2an:到贤也想跟你一起,跟我们一起的。
Tar2an:一直都想的。
Tar2an:不止一瞬间。
孙施尤把这几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次。他的刘海长长了些,发梢微微戳着他的眼睛,让他有点不舒服。他想到床底的那个箱子,想到箱子里装着的那件HLE的“23”号队服和一张他和朴到贤的合照。
那件队服是他曾经不小心错穿的,他记得那天之后他明明洗干净放回去,可是搬离韩华的时候,衣服却不知道怎么又回到了他那里。而那张照片是他们S9出国比赛的时候在德国拍的。那天李承勇去抽签了,郑志勋和崔玄准感冒了没有出门。可是就算这样,他们出门的时候他跟朴到贤也没有走在一起。孙施尤也不喜欢拍照,可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他和朴到贤居然拍了好几张两人的合照。
孙施尤的记忆力还算不错,想记住的事情基本都可以记住,但是不想记住的事情有时候也会控制不住地记下来。就像现在,他明明不想主动去回忆他和朴到贤的过去的,但是那些画面却不懂事地自己跳出来,在孙施尤眼前晃来晃去的,晃得他忽然又有点想哭了。
这些东西他不该一直带在身边的,孙施尤想,队服也好,照片也好,和朴到贤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也好,他都不该一直带着的。
孙施尤闭上眼睛,昨天一些记忆的碎片突然被拼回了原位。他隐隐约约记得他好像对李承勇说过“22岁的我做不到啊”这样的话,李承勇安慰他说22岁做不到23,24岁也还可以继续去做的。人要往前走,只要往前走,就总有一天会做到的。
“是啊,人要往前走,”孙施尤记得他是这么回复李承勇的,“人要往前走,可是我们好像,不能继续一起往前走了。”
06
朴到贤在中国的隔离结束后没几天春季赛就开赛了。LCK的开赛也就比LPL晚两天,孙施尤在开赛前去跟朴到贤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对方也让他好好加油。他们说的语气都很轻松,毕竟有的事用行动会比用语言更好表达。
GEN.G开赛初期的成绩不错,可是这段时间孙施尤却经常睡不好,时不时就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有时候是他们拍赛后合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两两组队摆个公主抱的姿势,他扒着崔玄准的脖子不撒手,朴到贤偏走过来要跟他们换位置;有时候又是他们坐在一间训练室里打排位,说好的下路要双排,朴到贤却一直在催他快点,没有一点耐心;有时候则是朴到贤突然凑过来,低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理发店,说想要染个头发换个心情。
某一天孙施尤从梦里惊醒过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些都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朴到贤走过来要换位置的时候,他赶着对方赶紧回去拍照别瞎闹;朴到贤排位的时候虽然很嫌弃他,但还是等着他上号再同意邀请;朴到贤邀请他一起去理发店,他嫌麻烦,挥着手让朴到贤自己去。
很多个相似又不同的瞬间排着队在他的脑海里快速地亮相又消失。孙施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抓起手机,点开和朴到贤的对话框。他给朴到贤的备注还是那人在GRF时候的韩服账号名“adad0”,虽然现在朴到贤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孙施尤看着那个备注,想到去年他在比赛上亮过的HLE队标,想到那个粉丝举着的两件队服,想到去年AF成绩不理想的时候朴到贤从来不缺席的“。。。”。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些早就发生,却被他刻意无视掉了的事情。
孙施尤点进和朴到贤的对话框里。
lehends:要染头发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孙施尤就开始后悔,可他转念一想,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朴到贤估计也就回个“。。。”罢了。到时候他再随便扯个理由糊弄过去,也不算什么难事。
他这一天都把手机丢在桌面上,刻意控制着不去看它,以至于做别的事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晚上睡前,孙施尤在床上滚了两圈,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打开了对话框。朴到贤的消息已经到了。孙施尤看着屏幕,愣了两秒,忽然捂住嘴,眨了眨眼睛。
朴到贤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给他发“。。。”。
07
adad0:好啊。
adad0:下次我回韩国的时候,哥陪我一起去吗?
【1】化用泰戈尔的诗句,“人们从诗人的词句里,选取自己心爱的意义。但诗句最终的意义是指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