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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股特有的尘埃，机油和阳光混合的气息。郊外的风裹挟着这股气息，通过自动门，与扑面而来煮陈很久的咖啡和廉价烘焙的味道相撞，弥散在这个广阔又封闭的三维空间，与过多的人物和过杂的背景通过对话和气息交汇着。空气里的杂质似乎更加稠密，在各种机器的白噪音和轮轴滚动的规律运动声里，脚下的地面和皮鞋摩擦的声音变了。身旁孩子兴奋的追跑声和不同语言告别的此起彼伏，他一边轻车熟路地朝着安检的方向走，一遍留意着航班信息，还有擦肩而过所有人的呼吸和对话。
皆实广见此刻无疑是兴奋的。他是日本人，在日本出生，也许是亚洲人的血液作祟，哪怕十岁后就在美国长大，也去过世界各地品尝美食，到最后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日式料理作为自己最爱的菜系。他认为再好的空运食材，都不可能和日本能吃到的荞麦面和甜食比较。也许在巴黎和哥本哈根也有能与之相比的甜品店？但无论如何，十割荞麦面是日本独一无二的美食，他已经决定告诉来接待的attendant，下飞机的第一顿饭，他要吃上最正宗的一顿荞麦面定食。
一直到还有两小时落地，乘务长广播吃早饭的时刻，皆实都确信这一天将会如此愉快的开始。
护道心太朗是一个顶级Alpha哨兵，这是毫无疑问的。在已经是”和平年代”的2023年，护道心太朗是塔内负责执行S级和A级别任务最多且成功率最高的哨兵。可能在大众的认知里是矛盾的：拥有这番能力的哨兵，必然是一位领导日本塔内最精英的团队的人才，毫无疑问的王者——但护道心太朗是出了名的独狼哨兵——他从来不需要向导。
作为一个既没有任何兴趣做领袖和与人合作，似乎更不具备天生就应该恩赐给黑暗哨兵首领魅力的人，心太朗常年作为编外人员参与任务，还会有意无意抢过别的哨兵向导团队的功劳，这一点上塔内的同僚对他的态度可以算的上剑拔弩张。与其说护道心太朗是个执着于正义的人——不如说，他更偏执于把那些邪恶一网打尽。为此他游走于灰色地带，用他出众的能力一次次的完成任务，那些细小的规矩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程序正义又如何？坏人被绳之以法，阴谋被瓦解，对于心太朗来说，才是正义得到伸张的唯一证明。
但这一次他做的有些过火了。
现代的塔对于哨兵向导执行任务已经不再是完全的独立标准。换句话说，哨兵和向导绝对的身份和能力虽然无法改变，但更强调人性法律制裁的部分，也就是无论是哨兵向导还是普通人，他们都遵从于一种新的融合体制。比起以往隔绝的双重标准，他们在执行任务时不再能用自己特殊的能力身份为所欲为，占据社会六分之一人口的哨兵向导更加有机平等地结合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几年前草案通过后，警察制度和塔内制度终于开始缓慢有序地兼容——塔依然有着更高的执行权，但普通人的案子和哨兵向导的资料开始一定程度上共享。
现在日本国内仍有人是这项权利平等运动的强烈的反对者，他们认为这削弱了效率，且是一种在国际军事机动战略上的自我削弱。不过还是有更多声音表示支持，并举例说欧美的塔已经在上个世纪开始尝试与普通人在社会上共享一种体制，也依然有着相对较高的人文秩序，也更融合了社会需求的方向性。现在这个处境，也算是日本在过去几十年，塔的政治制度过度不透明留下的反噬吧。
规矩心太朗都熟记于心，但实践起来可就具体情况自由发挥。上月在目黑区一个及其残忍的入室抢劫杀人案里，心太朗直接用现场只有他这个级别感知力才能发现线索，闪击了犯人可能藏匿的地点。他没有提前打任何报告，更没有共享情报，直接逼迫犯人认罪且一番搏斗重伤对方将其抓捕。犯人虽然是在逃退役哨兵，但等级和心太朗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上，自然毫无还手之力。效率之高令人欣慰，只是犯人哆哆嗦嗦地被扔到塔审讯的时候，心太朗也直接被上级禁止处理任务了。关了一星期禁闭不说，不由他上诉的当口，对方扔过来了一打让他更加烦躁的资料。
心太朗一边在高速开着车，被他扔到前座的塑料挂牌应着窗外飞速变化的景色一阵阵反光，仔细看上面写着“人才交流企划室室长”的名头。而他被撤离一线反省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协调从本来在羽田机场等候的所有欢迎人员，先移动去港口早已准备的欢迎仪式会场——自己去接那位已经据说被茨城当地警方当做嫌犯逮捕的，FBI特别探员。
总不能要求对方取保候审的时候去参加典礼吧？心太朗啧了一声，Plan B自然是有的，但是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运气居然如此之差——谁能想到还没见到人的时候麻烦就发生了？东京下着大雨，他一路开着特殊通行灯用完全超速的速度一路奔到茨城警局，还没来得及下车就被当地警署暑长带着两位警员毕恭毕敬的的姿态拦住了，他降下车窗看着凑上来行礼的三位警官，被告知对方的嫌疑已经洗清，是塔内的高官直接下令放人的，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妥。
看着诚惶诚恐过分的三位警察，他不由得好奇，“所以他现在人呢？”
这才真正的十割荞麦啊！皆实心满意足的品尝着这家店的手艺，日本就是吃的舒服——哪怕是再小的城市，都会有真正好吃正宗的荞麦面和居酒屋。他在特区*最怀念的莫过于此了，小心的斟满还烫的荞麦汤，正要品尝一口的时候，汤碗遮住了藏着笑的嘴角。
“护道室长，您也一起来吗？”
下意识的“诶”了一声，被点名的男人左右看看，确认没有任何情况的时候，沉默着打量眼前这个男人，想想那些资料，稍微舒展了些眉头，“您是通过时间判断的吧，还有脚步声和感知哨兵的能力。”
他是真的看不见啊。
护道心太朗的第一想法就是如此直白。哪怕资料已经背得纯熟，见到的那一刻他依然不敢相信，这位联邦调查局内最顶级的向导，评级为特殊向导*的搜查官，居然真的是个盲人。
倒不是说顶级向导在出S级或者A级任务的时候最大程度依赖视觉，但哪怕是心太朗这样的顶级哨兵，如果时刻开启战斗模式或者依仗精神向导的话，过一定的时间他也会极度疲惫甚至感官失调。感谢现代科技和医学，哨兵和向导终于可以享受正常的食物和忍受日常生活的气味和声音，他们通过更精准的神经训练和药物调节，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能力放到最大。虽然心太朗不太在乎这些，他的房间也是仿佛在训练营一样，除了必要的东西一样多余都没有，仍然老派的保持着最极简的生活。尽管他有极度的自控能力，但他的饮食还是十分寡淡，用最原始的方式来保持感官敏锐。
无论哨兵向导多么异于常人，也不是真的机器。这位FBI特别搜查官，总不能一直开着向导的战斗模式来生活吧？
想到这心太朗有些僵住了，他承认自己恶作剧般地好奇所以压下走路的声音，可他有意从进入店门外就屏蔽了自己所有的哨兵信息素和气息，以他的能力可以做到完全掩盖，理论上对方应该感受不到任何哨兵信息才对。顶级向导可以有极强的共情力，甚至可以进入对方精神图景进行信息收集和干预的能力。难道对方在自己意识不到的时候就侵入了吗？想到这心太朗不禁一阵冷汗，因为如果这已经发生，他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毕竟他没有感受到丝毫……
“护道室长，初次见面，我是从美国来交流的皆实广见。”
心太朗看着对方流畅的站起来，朝着自己的方向及其标准的鞠躬，刚想要张张嘴说什么，对方就极温柔地开口了，“您不要害怕，我并没有读心的能力，也没有干预您的精神图景。护道室长作为日本塔内最顶级的哨兵，自然已经感知到了吧！我什么都没有做哦。”
“您果然是通过时间算的啊！”护道心太朗决定嘴上立刻接受对方这一记完美的思绪触杀，赔上些官腔在里面。他一边微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子，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对方比自己稍微高一点点，穿着一身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黑色名牌西装，像是皮肤一样贴合对方高挑精瘦的身形。和他统一视觉高度后，护道终于注意到，他失焦的眼睛是极漂亮的深琥珀色，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对话时候微妙错开的眼神，很难意识到他其实是个盲人。
他长得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心太朗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感慨感到有点惭愧，老天大概是不太公平吧，所以才经常给予人的同时，又拿走他们更宝贵的东西。
老天似乎一向如此。
“您的鞋底有踩过潮湿地面的声音，茨城可没有下雨啊。而且……”皆实顿了顿，然后歪歪脑袋，露出一个近似天真的表情，“您用的洗发水味道。”
“洗发水？”
“味道对我极为重要，所以我拜托对方资料里把您常用的牌子和香气写上了。”
心太朗一时哑然，同时被他如同显摆一样的态度气笑了，“您可真厉害啊！”
“你生气了？”皆实不知为何看起来更开心了，秀逸的脸上的笑容更甚，“您果然是资料里说的，直白坦率的性格啊！这对我来说可是大帮助，毕竟语气要远比表情容易表露真心。”
到底是谁直白坦率啊？不知多久没有在言语上如此吃瘪的孤狼哨兵，看着眼前简直毫无边界感的还在不紧不慢享受荞麦汤的不速之客，眉头毫不客气地皱起，直接按下对方喝汤的手就要念叨对方关于欢迎仪式的事，没想到话到嘴边，对方又仿佛读心一般接过话头。
“护道先生，”皆实轻柔却坚定的拿开对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优雅地喝完最后一口汤，轻松愉快的说道，“在您进门前的五分钟，对方已经通知我欢迎仪式改在东京的塔内举行了。让我们出发吧！现在过去应该时间正好！啊，您放心，直升机已经都安排好了，驻日的美国大使Deborah是我的好朋友，她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真的非常美味，多谢款待！”皆实冲着前台的方向朗声致谢，“护道先生，我已经结账啦，请把您的右臂借给我，”皆实起身，精准的找到他的肩膀拍拍，手顺着他的右臂滑到臂弯，自然的挽住对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过，“我们出发吧，let’s go!”
护道心太朗毕竟是一名顶级哨兵，信息处理能力是他所有同级中，不，应该是现役哨兵里最顶级的了，多么紧张的生死情况他都经历过，任务中他随机应变不知道多少次了。只是应付人……他不擅长。尤其是像皆实这样的人，算是人生第一次。他有些抓不到节奏，但他转念一想，就当成给贵客当贴身SP？啊，这是他熟悉的领域。
于是心太朗直接开始了任务模式，只是一想到未来三个月他们两人就要变成“搭档”，他要唯对方的需求满足，同时作为外交重任和家庭关系的压力他都不能翻脸……他的脸又字面意义上皱在了一起。
“护道室长，”皆实的语气甚至是快乐的，他深吸一口气，挽着对方的手臂微妙的紧了紧，英俊而秀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有感染力的笑，护道心太朗能听到低沉悦耳的男声在对方胸腔的微微共振，带着喉咙里的一丝笑音，语气轻快坚定，“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buddy。”
*指Washington D.C，英文里指Washington一般是指Washington state而不是首都，首都的称呼一般用D.C。以下特区都指的是D.C。
*特殊向导是指在西方塔内体系的黑暗向导/有特殊能力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