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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广陵,天色阴沉,密云不雨。
袁术于城外营地遥望巍峨城墙,不由又想起被围困在城中的绣衣楼主。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洛阳的朝堂之上,女扮男装的绣衣楼主牙尖嘴利,就着长江水运之事三问袁氏居心何在,悉数世家豪族之霸道和腐朽,气得他险些打人。
那时袁基涵养甚好,与她耐心周旋。即便彼此鸣金收兵,看向对方的眼神也勾连着千言万语。
那时袁术还不懂兄长的眼神意味着什么。直至兄长逝去,广陵与袁氏正式敌对,他才恍惚反应过来那一眼的含义。
念及兄长,袁术的眉目变得柔软。洛阳多雨,他与兄长常在廊下品茶。二人可以用来寒暄的话题不多,袁氏的未来便是其中之一。袁术数次想要问他,身为袁氏长子,袁基对四世三公的未来是否胸有成竹。汝南应如何在汉室飘摇的困局中取胜。兄长又打算何时成亲。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只剩一句,“我有意广陵。”
既是表态,也是试探。袁基与广陵王关系匪浅,甚至在朝堂众公卿的传言中越发不堪。
袁基并未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淡然问道,“取了广陵,然后呢?”
然后?
与广陵的千里殷川相比,袁术更关心兄长的真正意图。他想知道一贯昭然的兄长是否会为了一己私情而置袁氏的未来于不顾。他想知道兄长在自己心爱之人和自己之间将作何选择。
“你若下定决心,去做便是。”袁基说,“只是……”
一贯十分“袁基”的说话方式,先抑后扬,永远将真正的意思留在话语的最后。“只是,公路你终究与我不同,你应当有自己的路要走。”
一晃三年过去,如日昭昭的兄长也埋骨青山,而袁术终于率兵南下,在徐州与江东的交界处会见了兄长的“故人”。不知兄长泉下有知,又当斥责自己做事莽撞,还是如往常一般,默许自己的一切抉择?
正思索间,副官来禀:“广陵王求见。”
“谁?”
“被围困于城中的……广陵亲王殿下,向三公子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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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城中密道而来,形容狼狈,身体枯瘦,眼神却如往日般莹亮。袁术本以为她将弃城而逃,毕竟不是谁都有此孤勇,能在面对袁氏三万雄兵之时还将自身投入敌军的营帐。
“广陵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身着男装的敌军统帅撩下兜帽,傲然看着他,不像是来求和,倒像是来砸场子。袁术被她的目光激怒,按下性子,玩味地打量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
头发虬结,几天没有洗澡,想必在城墙上熬了好几天。眼下发青,眸中兼具疲惫和愤怒,看来往广陵士族中投递的几封劝降信起到了效果。她早已陷入绝境,此时摆出进攻的姿态不过是为了虚张声势。袁术步下主座,轻佻地再将她扫视了一遍。
论美色不过寻常,论性情不比他府中姬妾,真不知兄长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
“三公子挥师南下,意不在徐州,也不在广陵,而在我绣衣楼。”广陵王淡淡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袁氏两位公子不和的消息天下皆知,袁绍据青州、冀州,仗地势之便,又有天下豪侠争相投奔……”
“胡说八道,他的麾下不过一群斗鸡走狗之徒,哪比得上我南阳十万精兵。”
广陵王笑了笑。“三公子想要绣衣楼的情报网,但再这样下去,公子能接手的,恐怕只有废墟中的绣衣楼了。”
“广陵王说笑。除你之外,难道我南阳就没有人能够接手绣衣楼吗?”
“可这样一来,你也无法遏制袁绍的势力渗透,不是吗?”
空气潮湿,闷雷滚滚。广陵王的唇角轻轻勾起,道:“倘若三公子事先传信于我,事情又何必发展到如此地步。绣衣楼毕竟不比百万雄兵,我们的情报网铺得再大,终究还是……要仰赖真正的权势之主,才能生存。”
听闻“权势之主”四个字,袁术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就是你从兄长处学来的本事?袁术忽然想问,以言语击碎他人防线,以魅惑操弄人心?但他忍住了。
“广陵王倒是自视甚高。可惜与徐州的千里沃土相比,小小的绣衣楼,实在不算什么。”
“是吗?”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倘若你的兄长还在,他断不会这样想问题。”
兄长。
袁术的心底仿佛被人狠扯了一下,冰凉而空顿,旋即怒火喧腾。自袁基逝去,袁术的声威危如累卵,那些曾经恭顺逢迎的人如鸟兽散,有识之士纷纷弃他而去,宁愿投入袁绍麾下也不与他往来。他此时方才明白,原来那些谄媚示好、那些夸赞与称颂从未指向过他。
“来人!”袁术愤然拔剑。
冰冷的剑尖直指广陵王的喉咙。只需往前一寸,绣衣楼主就将血溅当场。
广陵王的神色如常,甚至唇角勾起,露出挑衅的浅笑。昔年在洛阳时也是这般的目光,将他的忐忑、恐惧,甚至将他说不出口的胆怯照得无所遁形。
“……将广陵王带下去……”
她从未将他当做平等的对手,她的眼中只有兄长。不止是她,便是那贱人所出的孽种、全天下的匹夫,也只看见袁基行事果决,从来看不见袁术胸怀大志。
他想到那日雨中的长谈。“……公路性子耿直,有豪侠之气,本不需如我一般,事事小心克制,唯恐有失。你并非家中长子,本没有这么重的责任。倘若我是你,我倒宁愿活得……更畅快一点。”袁基温然笑道。
那一刻,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怅然,袁术只感觉自己距兄长终于又近了一步。
“带下去……关押好,带回南阳。”袁术说着,双手已经篡成了拳。
“撤兵。”
“可……”
袁术朗声道:“广陵王被俘,令广陵太守准备三船白盐,船到汝南,袁氏放人。”
广陵王看了他半晌,朝着青筋崩裂的袁氏三公子躬身行礼,笑道:“三公子仁德,本王代广陵百姓谢过。”
她被副官押送离开。片刻后,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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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兄长还在,他又将如何处置这位棘手的“俘虏”?杀不得,辱不得,若令绣衣楼的根基断绝则于己不利,而若要将她收入手中、令绣衣楼为袁氏所用又谈何容易。
航船一路北上,袁术未有一夜安寝。至南阳,广陵王信守承诺,带来了袁绍的消息。
袁绍屯居冀州后,又与公孙瓒合谋,试图佣立刘虞为帝。这位庶出的哥哥素有礼贤下士的美名,董卓死后更是广交天下豪杰,自立为北方联军的首帅。与他相比,袁术反倒显得像是袁氏的不肖子孙。
彼时二人正在南阳的袁府煮茶听雪。再早些时候,兄弟三人也曾在这里欣赏歌女曼妙的琴声。广陵王拨弄盆中炭火,银丝炭被烧得通红。
“广陵王如何看待袁绍?”
南阳不似广陵,天干而冷。昔年兄弟三人在凄冷秋风之中锤炼箭术,袁基自律坚韧,袁绍效仿兄长也不敢轻言放弃。倒是袁术随性,嫌天冷嫌蜜水不甜嫌弓角干燥,要不是兄长哄着劝着,早回府沉迷歌舞美人去了。
而今细想,袁基行事从容,素有古君子之风,而袁绍谨小慎微,既害怕崭露头角,也害怕淹没于众人。也只有在兄长离去后,他才终于露出了属于自己的獠牙。
“世人皆道二公子有大公子的遗风。”
“我在问你,不是在问世人。”
广陵王慢条斯理将穗子收起:“二公子待人亲厚,得天下豪杰归心,乃当今诸侯之首。”
袁术目露不满:“但?”
“没有但,无论三公子向谁发问,都只会听到这个答案。”广陵王顿了顿,轻轻一笑,“但……如果一定要说一个 ‘但是’,绣衣楼选择了三公子而非袁绍,确有我的私心。”
袁术的心跳悬停了一秒。昔年兄长对广陵王的评价甚高,甚至为了求得她的一片“私心”,可谓谋划深远。自己怎就如此好运地……
“在我看来,三公子与他,还是更神似一点。”
滚烫的茶汤在银壶中翻腾,袁术感到既宽慰而又挑衅。世人皆将他视作袁基羽翼之下的雏鸟,便是袁基自己在排篇布局之时也有意无意地将袁术拦在门外。然而袁基一生昭如明日,唯一的污点便是与这妖妇的几年勾缠。在袁术的想象里,能让光风霁月的兄长乱了分寸的女人,要么人间绝色,要么床上功夫了得。广陵亲王强势而咄咄逼人,即便身着妇人衣衫也不是袁术想要去亲近的类型,自然不是前一种。
“广陵王对兄长倒是情真意切,至善至纯。只可惜……”他再次将她打量一番。自广陵一别,她丰腴了不少,头发梳洗干净,身着飘逸长衫,竟也显出柔美身段。“可惜你并未入我袁氏族谱,连与兄长进香的资格都没有。”
广陵王斟茶的动作一顿。他感到报复性的快意。
昔年洛阳公卿断言兄长“好龙阳”,袁基从未出言澄清。他终身未婚而未留下任何血脉,正当袁氏扶摇直上而放过了广陵这一块沃土。千回百转,辗转反侧,一切的由头又只能归系于龌龊之事上。
“可惜兄长早逝,否则,他消遣你几年也就厌了。”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三公子这样认为?”
“我十分好奇,广陵王,你在兄长面前时,是否也如在我这里一样……”
巧言令色。他的话没有说完。
广陵王以食指轻点他的嘴唇。他闻到淡淡的清茶香气。
这种氤氲和暧昧与他而言十分陌生。在袁术的理解中,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大都浓烈艳丽,直白扑面。
“绣衣楼可以助公子破坏袁绍和刘虞的联盟,只是此事涉及甚广,三公子又要拿什么来换?”
他的心被剧烈撕扯了一下。孟浪轻佻,不知廉耻。这是他首先想到的词汇。但她开出的条件过于诱人——袁绍已据冀州之便,盛名享誉四海,若是再手握宗亲正统,袁术将在这场角逐中彻底失去主动地位——他甚至想愤怒地把广陵王掀下去,赏她几个巴掌。
但鬼使神差地,他的思绪飘到了几年前的洛阳。那时众人尚在朝中为官,袁基房中收入一位神秘美人。仆役婢女对此三缄其口,素来温然的袁基更不愿多谈。某日袁术安耐不住,与袁绍一同爬上了甘露宫后院的假山。
隔着错落窗扉,他瞥见了兄长的青竹衣摆,以及“美人”白滑如玉的半片脊背。他当时险些哈哈大笑,“原来一贯清冷的兄长也有开窍的一天”。
而直至许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那片脊背属于女扮男装的绣衣楼主,君王的利剑,广陵亲王殿下。
轻佻让位于惶恐,焦躁开始没由来地蔓延。原来兄长竟有如此能耐,能够将绣衣楼主收入房中。原来朝堂上牙尖嘴利步步紧逼的广陵亲王殿下也有这样的……风情。原来自己与兄长的差距竟这样分明。
袁基逝去后,袁术仰赖他的威名整顿南阳精兵,扩充领土。然而无论他如何费心谋划,世人却只当袁绍才是袁氏这一辈子弟中的佼佼者,“袁公路不过仰赖兄长余威勉强守成而已”。
这话出自一位旧日门客之口,袁术记到了现在,恨到了现在。明明他才是兄长的继承者,他们拥有最亲密的血缘,最相似的面孔。他理所应当继承兄长的娼妇、掌中玩物、他所谓之“同生共死的知音”。
“啊……”
上下颠倒,怒火喧腾。他近乎粗暴地拉开她的衣衫。广陵王蜷缩着,媚声叫着,长发如瀑,皮肤光滑而温热。
她怀抱袁术的肩,在他的脊背上留下抓挠的血痕。她轻声喊着袁术的表字,至高潮时,只能勉强吐出一个“袁”字。
他从未将她囊括入尊亲的秩序之中,自然也谈不上敬畏。袁术掐着广陵王的腰,在她的身体里挞伐进出,试图把她逼入绝境——就像在甘露宫时兄长所做的一样。
纵是他府中环肥燕瘦,妻妾成群,对于那片脊背的色泽,他亦曾龌龊地咀嚼回味。
——你在兄长床上也是这样的吗?他忍不住地想问。我比之兄长,又如何?
广陵王双目含水,如雾雨迷蒙。
而他真正想问的是,你看向我时,真正所见之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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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王……天要亮了。”
“唔……”
“……啊……还来?”
夜雪收尽,东方既白。她的身上遍布刀伤旧疤,在霞光轻覆下却别有一番意趣。
广陵王餍然睁开眼,二者目光相对。她温柔笑了笑,袁术忽然脸一红,直觉性地想要躲闪。
她赤身趴在他的身上,双眼笑成了一汪弯月:“最后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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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三月,公孙瓒的幼弟死于行军途中。公孙瓒疑心袁绍刻意不派援军以削弱自身势力,与袁绍结怨。幽州与袁绍的联盟至此终止,佣立刘虞称帝的野心化作开春的江水。
五月,袁术写信与公孙瓒,悉数袁绍为人之虚伪、处事之优柔寡断、血统之低贱。至夏初,大地回暖,袁术与公孙瓒、陶谦等人结盟,共抗袁绍与刘表的联军。
月底,袁术攻徐州,并与吕布里应外合夺取下邳,一时势力大盛。
“广陵王,你知道天下人现在最盼望什么吗?”
袁术轻抚她的长发,不等她答,他自顾自道:“他们在等待天下大势。汝南士族在等待一个有识将领,天下百姓在等待一位英武的……”
“嘘。”
攻下下邳后,袁术开始思考一些更为大胆、更为率性的将来。从洛阳折返南阳以前,他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兄长的身上。兄长偏袒庶弟,宁愿与他共谋而从不将自己带入局中。兄长逝去后,他的心力又消耗在袁绍的身上。袁氏庶子声名远播,礼贤下士,而自己空有南阳精兵,却始终未曾取得真正令世人震慑的战果。
刘虞与公孙瓒的矛盾隐而未发,袁绍受曹操牵制。长安城里的幼帝被软禁于深宫之中,而另一位身负汉家声威的宗室亲王是个女人,此时正赤身裸体躺在自己的臂弯里。
“我近日倒是听闻了一条有趣的谶言,”广陵王柔声道,“代汉者当涂高。”
“涂高……”
恰好对应了袁术的表字。
她并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袁术对广陵王从未给与十分信任,就连绣衣楼派出死士暗杀公孙瓒的幼弟时,袁术也派了人暗中跟着,以防她趁此机会再与袁绍勾连。然而涂高代汉的传言在南阳愈演愈烈,乃至袁术船行至封丘,都有渔人向他进表自己的忠诚。
“广陵王,我认真问你。倘若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绣衣楼还能否站在我的一边?”
广陵王反问:“倘若当真走到了那一步,三公子又将置我于何地?”
这是在思及袁氏未来时,相对较为清晰的问题。广陵王手握绣衣楼,杀不得,弃不得,既要将之置于袁氏的牢牢把控之中,又要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令她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在自己身边。
以椒塗室,温暖除恶,芳香四溢——为皇后之礼。
“说笑的,绣衣楼借靠三公子的势力得以北扩,无论三公子做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的一边。”
袁术抓着怀中女人的手重重一握。
星河灿然,长夜如水。袁术餍足睡去,于睡梦中忆起往日岁月。
那时兄长逝去,袁术却并未感到如释重负。悬置于头顶的巨大阴影终于散去,等待他的确实更多坎坷和更为未知的深渊。
昔年父亲死时,兄长也比现在的自己大不了几岁。但袁基似乎早已做好了继承家业的准备,以近乎严苛的要求束缚于自身,食不言,寝不语,甚至在许多时候显得既虚伪而又无趣。昔年门客与仆役皆称赞三公子有豪侠之气,袁术便也当真似的在市集之中策马狂奔,直至落日悬挂至城头,城门关合,残霞如血。
袁术不是兄长,也始终不能成为兄长。但他却比兄长走出了更远的路。
大汉江山风雨飘摇,而他系天命所归。
这是自兄长逝世后,袁术所感到的最为轻松惬意的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