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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静而暗沉。唯一的灯火是案上的红烛,烛芯剪得短了,火光变得微弱。守夜的侍女在殿外沉默地伫立,海潮涌动的光影模糊了她们的模样。
北冥缜躺在榻上,右肩隐隐作痛。疼痛在意料之中,那里又添新伤——五寸余长的刀口,破开重重叠叠的暗痂和沉伤,把伤痕累累的肌肉划得皮开肉绽。
他全身几十处伤口,有新伤,也有旧伤复发,年轻的太医令给他一道道包扎,干净的纱布缠上狰狞的刀痕,他不皱一下眉头,倒是太医令的手犹豫不决,年轻人顿了又顿,长叹一声,才稳住心神,把伤口包扎好。
“王保重身体要紧。”太医令说。他有条不紊地收拾药箱,动作稳而利落,手法娴熟。他很年轻,入宫的年头却很长了。那一年北冥缜和砚寒清巡游海境时捡到他,彼时他家道中落露宿街头,睁着一双剔透的眼瞳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砚寒清打量他很久,说是可塑之才,把他捡走了。他跟砚寒清学了很多东西,武学医术,为人处事,砚寒清倾囊相授。北冥缜与砚寒清并肩看他在后山练剑,一招一式已经很有些样子。北冥缜侧过头去看砚寒清,他只略略抿住嘴唇,看不出太高兴的神色,嘴角却微微上扬。北冥缜往他身侧站近,握住他的五指。那时初春,海境气候冷峭,砚寒清穿一件初春的薄衫,虽然内力深厚,手也难免有些凉意。北冥缜冷不丁地握住他的手来暖和,砚寒清先一惊,手瑟缩一下,尔后轻轻回握过去。
“王觉得如何?”
“可塑之才。”
砚寒清笑起来,指尖摩挲着北冥缜手上的刀茧,把那点薄凉的寒气磨消散了。
太医令叹口气,他叹气的次数实在多得不合年纪,他拿走北冥缜枕边的奏折,放到桌上。
“王好好休息。”
北冥缜闭上眼睛。他静静躺着,倦意如海潮缓缓涌动,从足尖侵袭上来。他想起那次和砚寒清到中原,砚寒清说王想必没见过从中原看海境是什么模样,就与他去海滩走了一遭。他除去鞋袜走在沙石之上,潮水也这般温柔地漫过他的脚背,水波的缓漾来去让那湿漉漉的触觉变成难止的心痒。海潮没过他的腰际,他的胸膛,他的脖颈,它推着他,往更深的海里漂去,沉去,淹没了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听到暗流的波荡,水光潋滟的海面离得越来越远,透明的光束照射在他的眼睛上,逐渐地暗下去了。
北冥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暖香,是从他记忆中涌出的味道,占据了他人生的许多重要而温存的时刻。这个味道来得不太遥远,但至少穿过足足数十年的光阴,又一次涌动在他的鼻尖。他记得这个味道,平凡而特殊,因为烹调它的人说,这是由最普通的几样食材做成的,最简单的食物也会有最特别的味道。他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御膳房。
“砚寒清,你在这里。”北冥缜说,将小厨房的门略微掩上。被抓包的人身子一僵,回过头来,面上难掩震惊:“王怎找到这里来?”
“我去了你常去的几个地方。”北冥缜随口算给他听,砚寒清不可置信:“御膳房来了三次?”
“嗯,人太多,找不到你。”
砚寒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北冥缜来了三趟才找到这间小厨房。这属实不怪他;他不欲引人注目,着了常服,只身来御膳房。第一次方到门口就被眼尖的厨子认出,偌大的御膳房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齐声行礼,他只好当作一时兴起来视察,站上片刻就走了。第二次他又来时,那厨子险些惊掉眼珠,北冥缜拦下他,问师相可曾来过?厨子结结巴巴半天,说,不,不,不曾。第三次他来时,人散得七七八八,才好入内。砚寒清这间小厨房藏得深,千转百回的,北冥缜兜转好久方才找到。
北冥缜打量这件小厨房,颇为简单别致。一方小灶,一个储物的木柜,一套桌椅,避火的角落里还摆上一个小巧的书架。他随手一翻,都是菜谱。
“这个小厨房还是第一次有外人来……啊嚏!”
“你生病了?”北冥缜上前一步,砚寒清抬手用衣袖遮住口鼻,讪讪笑了两声:“小小风寒而已,很快就好。”
“你尽可吩咐太医令,不必非要自己下厨。”北冥缜站到砚寒清身后,触了触他的手背,室内和暖,砚寒清的手却还是冷的,北冥缜解下披风披在他身上,借着他侧身与自己说话的势,将披风襟前的带子一并系好。
“习惯了。”砚寒清摇摇头,“还是自己做的最合味。”灶炉上一口紫砂小锅,用小火熬着,砚寒清手持一柄木勺,慢慢地搅动,锅中米汤翻腾,沉沉浮浮间米花破裂开来,醇厚米香四溢。砚寒清将姜片和葱段倒入,又继续慢条斯理地翻搅。
北冥缜问:“这是什么?”
“是药粥。”砚寒清答,凑前去闻它散出的清甜,水汽氤氲沾湿了眼睫,他抬头一笑,那笑意就有几分朦胧,“是在一本中原传来的菜谱里找到的,中原人称之神仙粥。哈,这名字倒是有趣。”
北冥缜点点头。曾经的锋王,如今太虚海境的王,非是不通厨艺,甚至能做些简单的食物。边关条件远不及王城,自己动手也不一定能丰衣足食,很多琐事要他亲力亲为。他素来吃食只求果腹,如今看着砚寒清耐心烹煮,心里也泛起几分柔软来。
灶炉熄了火,粥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泡,砚寒清才恍然想起:“王来这里,有何事吗?”
“无。”北冥缜直言道,“只是许久不曾与你一同用膳了。”
“呃……”砚寒清别过头去,脸上微红,他轻咳一声,“就算王这样说,今日微臣也不能留王用膳了。”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病号。”又指了指锅:“病号专供。”
北冥缜说:“我不介意……”
“虽然是小病,也不要传染到王了。”砚寒清沉吟,心算一下时间,“王此时回去,用晚膳正好,莫拖延了。”他两手按在北冥缜肩上,巧妙地将人调转方向,北冥缜被他推着往外走,只来得及道,“等你好了……”
“等微臣好了,便会将披风送回给王。”
北冥缜回头看到他盈盈闪动的眼睛。
“王醒了!”
北冥缜睁开眼。一星火光从他眼前闪过,急促的脚步声,一切又归于晦暗与寂静。从这张床上醒来,光像是不曾落进他的生命里。北冥缜努力坐起身,靠在床头。他闻到一股药味,不同于梦中的香气,合着血的锈味,是从他自己身上传来的。绷带缠久了,四肢都有些僵硬,他的身体靠这一条条绷带缝补起来的,一条条揭开,也许底下什么都不剩。纱帐托着他的脑袋,他迷糊中又闻到那股暖香,以为还在梦里。
有人掀开纱帐,轻声唤他:“王。”
砚寒清?
他摇摇头,努力看清眼前景象。两张担忧的面孔。离得近的是一个小侍女,起身把床帐挽起;她后头站着太医令,手捧食盒,见他清醒过来,舒了一口气。
“王感觉好些了吗?”太医令问,食盒交给侍女,侍女把食盒搁在案上,北冥缜闻到香气,脸色变了一变。
“是从师相的菜谱看来的。”太医令下意识摸摸鼻子,“这一册专为王而写。”
许是见北冥缜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太医令轻咳一声,“王先喝粥吧。”
北冥缜从侍女手中接过碗,一口一口把粥吃完。他囫囵几口下肚,觉察不出味来,倒是那股香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太医令见他喝得急,想劝,话吞吐半天,北冥缜递来一只空碗,咽下去了。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菜谱,呈到北冥缜面前。
北冥缜接过,看到封面隽秀的字体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笑。
“这菜谱也是臣前几日才在御膳房找出来的。”太医令说,“师相的小厨房委实藏得深。”
北冥缜知道。砚寒清喜欢收集菜谱,小厨房里书架上满满当当的,有海境一派相传下来的,托鲛人去外界带回来的,亦有砚寒清自己记录的。菜谱日积月累攒着,书架都换了两回。北冥缜粗略地把菜谱翻上一翻,菜式数量虽少,却详细写了做法,时令、原料、火候无一不全,甚至以朱字表明适用时机,风寒,病初愈……他翻遍整册,都不见署名。
他命侍女取笔来,在“北冥缜”旁,并排添了“砚寒清”三字。
太医令嘱咐侍女把食盒送回御膳房,又问道:“王……是梦见师相了吗?”
北冥缜说:“梦到一些往事。”目光中是追忆与叹息。
太医令不再问了,又说了些别的事情,站了好一会儿才告退。
北冥缜躺在床榻上,仔细翻看菜谱,每道菜式都有绘图,有些笔调生涩,有些甚至重新覆纸作画。他想着砚寒清画画,提笔悬着不知如何落手,几番画得不满意,苦恼地接连叹气。指尖描着插画的线条,许久才翻过去一页。睡意席卷上来。
起初他感到喉咙的干渴,如同涸枯的井。一切干燥而闷热。他张了张嘴,轻微的动作伴随撕扯的疼痛,从舌根到喉咙刀剖般刺人。身下垫着被褥,不同于在寝殿的柔软触觉,更像行军所用的简易床铺。火光在他的眼睑上摇晃,似乎更加明亮了。他浑身淌着热浪一般,皮肤上滚着灼烧的温度,就连那些仔细处理过的伤口都一齐发着热意,他咬牙忍了又忍,一双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他吃力地抬起胳膊抓住对方的手腕,奇怪得很,他分明用了全身的力劲,却好像抓住一缕空气。他费劲地睁开眼,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对方巧妙地反握住他,把他缠着绷带的手臂塞到被子里掖实。
“王总是不让人省心。”那人叹气,坐到床沿。熟悉的香气自远而近地飘来,北冥缜一下子清醒过来,眼前的人变得清晰。
“砚寒清,你来了。”北冥缜说。
“不来也不知道王伤成这个样子。”砚寒清将他扶坐起,拿下还挂在他额头上要掉不掉的帕巾,在水盆里重新清洗,复又叠整齐了,替他细细地擦拭脸。北冥缜一动不动地,砚寒清认真的神态全落在他眼中,砚寒清看到他脸上细小的伤痕,皱了皱眉,小心地避开了。
“抱歉,”北冥缜攥住他的袖角,“让你担心了。”
“王无事最重要。”砚寒清摇摇头,转而牵过北冥缜的手,看到那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额角跳了跳,“微臣来时曾向将军探听战报……”
北冥缜看他垂眼说话,睫毛很长,投下细密的阴影。
砚寒清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掏出药瓶和绷带来,小心翼翼地给北冥缜换药:“此次外敌突袭,属实意外。王要更加谨慎才是。”
北冥缜居高处看他,那蓬松的发下藏着的鳞片,火光映照下转出瑰丽的色泽。
砚寒清拆下染血的绷带,见骨的刀伤横贯掌心。砚寒清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方才继续:“外敌用的术法奇特……”
砚寒清的声音远去了,时间流动变得缓慢,北冥缜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响在耳边。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砚寒清,细长的眼睫,如蝶翅轻颤,蝴蝶扑翅而来,直直撞进他的心口。
他倾身吻了吻砚寒清的额发,砚寒清还顾自说着话:“眼下最重要的是……”
北冥缜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嘴唇上遗留着发丝的触感,他定定地看着砚寒清翕动的嘴唇,一张一合,露出一点牙齿和舌尖。脑袋里嗡嗡直响,许久他才听到胸腔里跳动的声响,一声响过一声,。
“王饿了吧。”北冥缜恍然惊醒,砚寒清把毛巾泡回水盆里,转手打开架子上的食盒,“微臣准备了药膳。”
熟悉的香气就是从这个食盒里溢出来的,似它袅袅散开的水雾,柔软而温热。
“病中还是喝流食为好。”砚寒清端出一碗粥,单手捧碗,另一手捋了捋袖口,露出一节白细的手腕,隐约透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五色丝线。他拨开浮在面上的姜片和葱段,舀出一匙粥放凉。
“神仙粥。”北冥缜道。
砚寒清失笑:“王竟然还记得。”
“你同我说过的事情,我都记着。”
砚寒清脸红了一红,决心拿吃食堵住他的嘴。他把粥喂到北冥缜唇边。北冥缜乖乖张嘴,粥的味道一如他所想的清甜回甘。砚寒清用手帕揩去濡在他唇角的粥水,许久才道,“王若是记得微臣所言,就应该珍惜自己。王若受伤,会有人心疼的。”
“会有你吗?”他反问,眼睛明亮得惊人。
“会有很多人的。”砚寒清说,微微一笑,“微臣只是恰在其中。”
北冥缜动了动,试着用舌尖去濡湿嘴唇,尝到一丝腥甜。
他环顾整间寝殿,修饰极少,只几处空位摆上装饰物。这是砚寒清的杰作。即位之初,他诏令一切从简,偏有人怀揣讨好的心思,将寝殿花饰一番。请师相来看,砚寒清摇摇头,点了几处,让人把其他的杂物都清了。如今寝殿空阔静谧,唯有窗户有光亮透入,窗棂繁复的影子落到地面,要开出花来。
北冥缜略微起身,缨穂扫在他的额角,他伸手握住它,是他赠与砚寒清的佩玉,如今挂在床帐上。指腹描摹白玉上的纹路,又将彩色的缨穂理顺。玉是他送的,缨穗是砚寒清缀的。砚寒清告诉他,中原的诗里写的,美玉缀罗缨。
侍女又唤来了太医令,诊断也无大碍,上了药,更换绷带,只等把外伤养好。北冥缜让他不必经常过来,年轻人口头上应了,转身和侍女一同退出去,合上门悄声嘱咐。
寝殿的门窗掩得太实,粥的香气徘徊在周身。身上的伤口不怎么疼了,药水带来清凉,但那仅止于体表,一股热气贮存在皮肉中,温而不燥,似冬日的火炉,烘得北冥缜全身乏倦。他强打精神思索。他从前少梦,受伤以来却屡屡梦见往事。记忆在梦境里那样鲜活,回到现实便变得灰败。他试图回想,却只捕捉到只言片语,微臣会将披风送回给王,王要珍惜自己,微臣只是恰在其中。意识逐渐涣散,散落的碎片一块块拼合,砚寒清用一柄木勺搅弄清粥,抬头一笑时,眼眸似雾中的明星,砚寒清坐在床沿,露出的一节皓腕上,长命缕几近松散。梦,现实,沙漏的两端,哪头是正向,哪头又该朝下,沙子一刻不停地漏,梦和现实的界限模糊了,而香气一直萦绕不散。手落到枕边,压在菜谱上,盖住了两人的名字。
睡意攻占了他。
这是极艰难的一战。外界来的敌人身怀异术,又使一武器,似剑非剑,似鞭非鞭,奇特非常。他凝神定睛一看,此兵武以异铁打造,挥动时如灵活蛇舞,鳞甲叱张,飞射而出,嗜血而归。他与敌首缠斗多时,身上多有见血。
“哈,”敌首轻蔑一笑,“海境之主也不过如此。”
“多言无用,收起你的激将法。”他冷静道,此人擅长近战,若是近身无疑自损。他心下一计,转腕运刀连发几道真气,往后撤步拉开距离,凝气催动全身功体,极招发动,他沉声一喝:神关云掩!
那敌首接连应下,见他极招相迫,遂运化真气融入那兵武,顿时渐长如游蛇,盘旋化盾,生生接下一招。北冥缜面色一凛,却听得一声细响,那盾应声碎裂,鳞甲暴飞。
他本要旋刀抵挡,目光一转,只见砚寒清为敌军所缠,无暇顾及。那飞箭极快,眼见即至。
他飞身过去,只在一刹。
铺天盖地的鲜血遮掩了他的视线,砚寒清的身影自他眼前消失了。心口忽地痛得无法自抑,是谁剖开他的心脏,里面飞出千万只带血的蝶,一下迷住他的眼睛。又迟了一步。眩晕似箭击中了他,一阵天旋地转,他重重倒在地上。疼痛自心口蔓延,痛彻心扉。砚寒清就在附近。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五指发抖地握住河山命。他听到,听到谁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又是谁的鲜血滴落,滴答,滴答,无眠长夜的更声。这声音一刻不停地折磨他。要带砚寒清回去。他支起上身,四肢却止不住地发抖,左手脱力,河山命脱手而出。找到他。北冥缜出了一身冷汗,失去的恐惧抽干了他全身的气力。冷静,要冷静。他半跪在地,摸索到河山命,勉力握住刀柄将它举起,它却再度脱手,划开手背的皮肉后坠回原地。他吃力地撑住地面,膝头却似压了千斤一般难以抬起。有人扑到他身前,支住他的半身,托住他的脑袋,喊他,王、王……北冥缜!
他尽力睁大眼,砚寒清出现在一片血色中。砚寒清!他哆哆嗦嗦地伸手,触到对方翕张的嘴唇。还有气息。他努力辨别砚寒清的唇语,眼底涌起的水光使他视线更加模糊。你说什么,不,这不重要,我要救你,救你。手心黏湿,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北冥缜捧住砚寒清的脸颊,体温从他的掌心下流失,他感觉不到丝毫温度,手是冷的,心是冷的。要马上回去,马上回去。他用尽全力伸出手,想要抱住砚寒清。毫无征兆,四周蓦地变成虚空,砚寒清自他怀中碎成光点飞散。惊惶笼罩了他。无声中一切瓦解、崩塌,他在黑暗中奋力一抓,抓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什,把它牢牢地抵在胸前,蜷身在黑暗中下落。他一生的梦魇,又一次,使他尝到肝肠寸断的滋味。最不愿回忆的时刻,偏在梦里历历重现。他紧紧把那块物什按在心口,仿若护住它就能缓解漫长的碎心之痛。就这样一直下落吧,落到尽头,噩梦就该醒了。
当脊背一触到柔软的床榻时,他马上睁开了眼。柔软如海雾的纱帐自床顶垂下,晦静间吞吐一点微光。
只是梦……吗?
北冥缜坐起来,额头密密的汗润湿了鬓角。什么都没变,还是这样的静,窗棂花影团簇,案上半支红烛寂寞地淌着泪。一切如故,连那股清香也不曾淡去。他抬头看去,本应挂在床帐上的玉却不见踪影。他一时慌神,正要四下去找,手掌抽痛才使他发觉:那块佩玉正躺在他潮湿的手心,应是噩梦缠身时生扯下来的。他略略松懈下来,又觉察出不对劲。
他放在枕边的菜谱呢?
他掀开被褥,把枕头翻来覆去地检查,末了又全数叠整齐归位。都没有,许是掉到床下了。这番动静扯得心口的伤隐隐崩裂,他却也顾不上,俯身下去,听到有人惊呼:“王?”
北冥缜愣住。
那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山长海阔,一步一步行将到他身前,似夏日的惊雷,响在他耳边:“王?”
不是梦吗?
“王?”砚寒清又唤了他一声,见北冥缜怔愣模样,惴惴不安,莫不是伤到了头?
不等他反应,北冥缜用力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紧,紧到砚寒清嘟囔呼吸不了了,伤口撕扯流出温热的血,他还是紧紧地抱住他。
温暖的,鲜活的砚寒清。
他哑声问:“你是真实的吗?”
砚寒清一顿,安抚地拍了拍北冥缜的后背:“王是梦到什么了吗?”
“一个很长的梦。”北冥缜声音压得很低,“梦到以前,也梦到多年以后,没有你。”
砚寒清沉默了,轻轻回抱住北冥缜,听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尔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他肩头。
“前日在战场上,是微臣该担心这个问题。”他说,“王这样冲动……”
他没再说下去。他是怕极了的。飞箭来时他仍有时机旋剑抵挡,却不曾想北冥缜跃身挡下,飞箭透胸而过,鲜血飞溅。那一瞬他心凉了大半。所幸那飞箭偏离,他得以及时封住北冥缜心脉,这才捞回一条命。
他们静静相拥,各自怀揣劫后余生的庆幸。直到砚寒清感到心间一片湿凉,知道北冥缜心口的伤又开裂了,无奈道:“让微臣先替王包扎一下伤口吧。”
他从案几上拿来绷带与止血的药粉,却见北冥缜正握着佩玉打量。这玉他一直随身,不知何时被北冥缜拽下来,疗伤时也不肯松手。
“看来王很舍不得这块玉,”砚寒清打趣道,“不如就此拿回去。这玉实在珍贵,微臣也怕弄丢了。”
“抱歉。”北冥缜把佩玉递还给他,补充道,“缨穗很好看。”
砚寒清叹气,把玉系回腰间:“看来王是真正不知。”
“什么?”
他悠悠道:“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是《定情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