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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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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30
Words:
12,34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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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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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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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木偶の坊

Summary:

生死去來, 棚頭傀儡, 一線斷時, 落落磊磊。

Work Text:

「不要抖,會熄滅喔,不快點,就會熄滅嘍!」

那是一個將近四十的男子,頭髮灰白,黑眼圈快要比眼睛還大,穿著一身深藍色浴衣,袖口襟口都已磨損得厲害。他走得東搖西擺,舉著手隨意地向著四週某個方向打一個響指,那地方就突然間燃起火來,邊燒邊發出一些詭異的嘶鳴。

他三步併作兩步跳上石階,衝後面跟隨著他的十數名男女招了招手:「喂,臭老爺子老太婆們,再這麼慢我可就丟你們在這兒了。真是,盡知道拖後腿。」

隊伍間有女人忍不住出聲:「我們又看不見咒靈,小心一點也⋯⋯」她話音未落,眼前就炸開一束藍色的火焰,她在慌亂下,雖立刻往後倒退一步,卻還是讓火焰燎到了指尖。剎那間火便入餓虎撲食般襲上她的身軀,手掌迅速被燃燒殆盡。女人痛得在地下打著滾,可無論怎樣,那火都無法撲滅。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嘻嘻笑著,鼓起了掌。

「抱歉啊,我首先呢,是個詛咒師。其次呢,我合同裡面只寫了要『闖入原星漿體的葬禮,破壞其屍體』,可沒寫要當你們保鏢啊——哎唷!」他頭也沒回,只是手指舉在耳畔輕輕打了個響指。他面前的人們只見他身後的半空中又有什麼灼燒起來,然後猛地墜落在地。

他緩緩轉過身來,望向地面。縱然普通人看不見,可他卻能,能將這一路上如同地獄般的景色收入眼底——一隻有半人來長的畸形黃蜂,此刻在火焰中抽搐蜷縮。而他身後的長階上,更有十數隻咒靈被火焰包裹著,多已成炭狀,被人踐踏而過,隨風一起,從無處消失至無處。

在火光中,他抬起頭,石階盡頭的鳥居下出現了一個朦朧的身影。走近了,才看見是一個紮著丸子頭,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年人。可他臉色陰沉,眼神中難掩殺意和怒火,絲毫沒有半點少年人的樣子。

「啊,我知道你。那個五條悟的搭檔,咒靈操術的擁有者。」男人豎起手指:「怪哉,你怎麼一個人,難不成是——被他甩了嗎?因為輸給了那個非術師?真可憐——」

男人那乾枯的手指方向一變,又是「啪」一聲,另一隻巨大的蜂在他身側被火舌席捲。

「生氣了嗎?年輕人就是脾氣暴躁呢。」

「是,如您所說。」少年人抬起手臂來,剎那間,將近十隻蜂出現在四周,隨他手掌一落,蜂如彈雨一樣撲向那名詛咒師。它們來勢洶洶,男人頓時斂了笑容,閃身後退,火焰自他指間迸發,消滅掉了一隻又一隻咒靈,但卻仍來不及抵擋最後一隻——那隻蜂自夥伴的屍體間突圍,眼見腹部尾端的尖刺就要扎進他眉心!

「哈⋯⋯哈哈⋯⋯真危險呢。」

男人在電光石火之間,一把擒來身側莫名其妙,瑟瑟發抖的老人擋在身前。就在那尖刺距離老人不足一厘米時,忽的頓住。只那一瞬間,男人躲在老人身後吹了聲口哨,隨著手指間清響,最後一隻蜂也被火焰吞噬。

「你們高專還是教著老一套,什麼保護非術師啦,用咒術殺害非術師是重罪啦。」他一腳踹開那不幸沾上火星的老人,提高音量:「明明就是一群猴子。」

少年已經距離他極近了,他看著兩人之間的距離,盤算著差不多是該給予最終一擊了。

「是啊。按照高專的規條,我對你的雇主可一點辦法都沒有。」少年人驀的一笑。

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自腳底開始逐漸蔓延開,男人睜大了眼睛,忽然而來的咒力威壓逼迫得他幾乎窒息,再也無法像剛才那樣逞口舌之快。

「但我可是能隨心所欲殺掉你。多麼諷刺啊——你還不如猴子呢。」

「你這小子⋯⋯」目眥欲裂的男人伸手鉗住另一個瘦弱的女人做盾牌,向著少年直直撲過去。

一群蜂阻擋了他向前的路。

仍然是蜂,招數如此重複,難道確實如情報中所說,對方在與伏黑甚爾的交戰中損耗太多,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咒靈了嗎?那麼他那副底氣十足的樣子是裝出來的?

男人來不及細想。他踩著木屐飛速襲向少年,身旁的咒靈一隻隻化作火團,如踏足在煙花之道上。眼見著距離少年越來越近,而護衛在他身側的蜂也越來越少,那火焰燃燒的霹靂啪啦聲,此刻就像是為他的勝利提前喝彩!

距離足夠了。他打出最後一聲響指,火花隨著聲音,沿著空氣中的塵埃直線向前——

 

「啪!」

 

一陣天旋地轉,男人整個臉短暫地失去了知覺。在他陷落地下的時候,才遲來地感受到臉部的劇痛,他甚至不敢,也無力再抬起手去觸碰,那已經不能稱為頭部了,不過一攤爛肉罷了。

在血紅色的霧中,少年走向他,手持著三節棍——咒具「游雲」,那曾屬於伏黑甚爾的咒具,以一把稱得上柔和的聲音說:「我剛說過了吧?」

「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殺掉你。」

末端梢節重擊而下。

一下、又一下,裹挾著擰碎一切的咒力。

再一下——

血色的霧由完全的黑暗代替。

他終於直起身子,環視著周邊退避三舍的人們,神情漠然,但於普通人而言,此刻他不比厲鬼駭人。可他只是提著游雲,定定地看著他們手裡的抗議橫幅,頭上綁的頭巾:

「不許玷污天元大人」,「天內理子不祥之人」⋯⋯

「⋯⋯是殺人犯吧?」隊伍裏先是小聲的議論。

然後聲音逐漸大了起來:「你⋯⋯你在看什麼!我們這可是合法的抗議!」

「就是!你知不知道盤星教以天元大人的名義,捐了多少錢給你們學校?」

「為了天元大人!」

「這都是為了天元大人!」

聲音們就變成了模糊的一片,卻像蜂鳴般刺耳。

 

「啊你們在幹什麽呢!這裏不可以進來的!再這樣我就要叫警察了!」

他回過神來,從石階上跑下來一個頂著蘑菇頭,同樣身穿黑色制服的男生,站在了少年身側,面對著鼓譟的眾人大聲說:「警察來了,到時各位也會很頭痛的吧!」

另一個金色頭髮,卻苦著臉的男生,邊打著電話邊走到兩人身側,應著:「好的,麻煩你們了。」

蘑菇頭的少年瞪大了眼睛,繞去金髮同伴身邊小聲道:「七海,我嚇唬他們的呀!你真叫警察啦?」

七海翻了個白眼,合起電話來:「夏油前輩,盤星教派來的詛咒師已經全部處理了。我已經通知了輔助監督,他們正在過來這邊『善後』。我們可以出發去薨星宮……」他看了一眼臉上沾著血沫的夏油,皺起眉:「但你可能會需要先去休整一下。」

他點點頭,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跡,不想卻塗抹得更開,連帶著手裡也沾上更多的血:「説的也是,以這副樣子去跟理子妹妹道別實在是太失禮了。⋯⋯肯定會被她嫌棄的吧。」

 

葬儀結束之後,忽然下了一場傾盆暴雨,酷熱的夏日便因爲這場雨戛然而止。

夏油接到輔助監督電話的時候,他正擔著把傘,但雨太大了,不僅淋濕了他的肩膀,就連褲腿都濕了一大片,燈籠褲便看起來有些滑稽。而且雨聲也太響了,雖然他聽得出對面很焦急,卻還是讓人重複了好幾次。

「我不在薨星宮了,稍微有點私事。」他朝電話那頭喊:「我們校門迴旋處見吧。」

在車上時,輔助監督把油門踩到底,幾乎是一路滑下山的:「抱歉……五條同學那邊結束得比預想中早,打來好幾個電話催我們。」

「抱歉,悟是這樣的。」

等到他們載上五條,對方一身乾爽地踏進車裏,立刻開始笑話夏油濕漉漉的樣子:「怎麽搞的,傑你是被扔水裏了嗎?樣子也太慘了吧?」

「山上的雨下得比市區大一點。」

「就當是這樣好咯。」五條吐吐舌頭。

「你那邊任務怎麽樣?」

「就那樣吧。」他擠進來,在狹小的車廂後座裡伸了個懶腰——毫不客氣地把夏油的車內空間壓縮得再少一些——像午後剛睡醒的慵懶貓咪,腦袋歪進夏油頸窩,也不知是不嫌他濕潤的肩膀,還是根本不懼怕弄濕。「其實也不需要我,不過很久之前五條家欠他們個人情,家裏的老東西就順水推舟讓我露個臉,算是兩清了。啊心累⋯⋯你那邊呢?」

「也就那樣吧。儀式也很順利。」他簡短地應了後便探前去副駕駛上取來這次任務的資料,像是在迴避這個話題一樣。

五條微微懸起頭,待他回到原位,又枕了回去,抬起眼看他:「是嗎?」

「之前你不也説過了嗎,這種事情日後也再所難免的。而且,總有緊急任務不等人對吧?——麻煩您説明了,田村先生。」

「啊是!這次事發突然,才要兩位連續出任務,實在不好意思。」輔助監督田村轉著方向盤,將車駛入浩蕩的車龍裡。外面雨越下越大,讓本就遙遠的路程再度增加。「我口頭上先簡單跟兩位報告一下,詳細資料可以參見紙本。」

 

那本是一個在地圖上都難以找到的小村莊,連名字都早已遺失在塵封的文件卷宗裡。後來卻因為靈異論壇上的一則貼文而風靡起來——「殭屍病毒?現實中的『生化危機』?死者的村落!」帖主聲稱,自己之前去了有「自殺之森」的青木原森林,原本只是想要探索、拍攝一下這個自殺聖地,不想卻迷路誤入了森林深處,偶然發現了一座小村落。雖然村里人影綽綽,卻一點人聲都沒有。因此他也不敢貿然靠近,只爬上了村子附近的小山丘,居高臨下觀望,這才發現村子裡走動的人個個姿態僵硬,有些身上佈著奇怪的斑紋,而有些身體早已發黑腐敗,邊走四肢也邊在脫落,最後如抽掉電源的機器人般,叮鈴噹啷地散了一地。

一開始誰也沒有當真。直到帖主上載了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人」走在田埂上,但那顆頭顱向後折到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脖子已呈青紫色。討論區瞬間炸開了鍋。雖然圖片和帖文很快就被刪掉了,但任何事物一旦出現在網絡上,就不可能被那麼容易地抹掉痕跡,甚至還加快了流傳的速度。

短短數週,已經有人分析出了這座村落的可能位置,迅速成為鄰近大學、中學的靈異研究會的試膽大會目標地。

但自夏末起,新聞報導了數單未成年人失蹤案。靈異論壇上又出現了新的輿論:數名失蹤者來自同一間中學,均為靈異研究會成員,失蹤前都參與了「死者村落」試膽大會。

可村落位處「自殺之森」範圍內,一日未找到屍體,一日難以斷定這些年輕的學生們到底是在「死者村落」裡遇難,抑或是試膽大會只是個幌子,其實是敏感脆弱的少年人們相約好一起走進這浩瀚森林裡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對於日常監視非正常死亡個案的「窗」而言,這麼頻繁的失蹤個案顯然非常可疑。於是派出了數名成員,按論壇中流傳的村落位置探索,在損失數個小隊後,終於確定了有詛咒師躲藏在附近,討伐任務方才正式立項,轉介給了高專。

 

「真麻煩,就不能『啪』一下,一發搞定嗎?」五條右手比成槍的模樣,左手扶著槍托,閉上左眼,假作瞄準射擊的樣子:「Fire!」

但他的瞄準器中沒有殭屍,倒是探進了一個無奈的夏油,準星落在了他的左胸,對方揉著眉心道:「悟,別鬧了,快點跟上來。」

車駛進森林後,雨就漸漸停下來,但天氣仍未有放晴的意思。到了車開不進去的地方,便得靠夏油召出咒靈,托著三人飛往村莊的鄰近。為了不打草驚蛇,夏油特意選了個隱蔽的地點落地。輔助監督在這附近準備設置帳,然後帶著夏油留給他防護的咒靈躲起來,讓夏油和五條兩人進村探查。

五條扁著嘴,快步追上與夏油並肩。後者豎起一根手指,開始了他慣例的說教:「悟,我們是奉命來調查事件的真相的,不是來夷平村子的。如果那麼多失蹤者確實是在這裡遇害,那我們也要給失去家人的人們一個交代才行。」

「但非術師們是不會曉得真相的吧?那還有什麼意義⋯⋯」他一如既往地駁斥著夏油的大道理,視線的餘光中一道銀光倏忽即逝,立時伸手擋在正準備邁步的夏油身前:「傑。」

毋需再多言一句,兩人周圍的地下裂開數個黑色的洞穴,咒靈們蜂湧而出,防護在他們四周。同一時間,五條併攏食指與中指,由上至下這麼一劃,沒有編入術式的咒力如橫空劈出的利刃,一時間噼啪聲不斷。

「現在看到了嗎?」

細如髮絲的透明絲線密布在入口的必經之路上,肉眼根本難以察覺,上面依附的咒力也微乎其微,想來應該只有在獵物撞上絲線的瞬間,術師才會注入咒力,在轉瞬之間完成絞殺。但即使是微乎其微的咒力,也難以瞞騙過「六眼」。

被斬斷的絲線,正如蚯蚓般在地下扭動著,逐漸泛起淡藍色的光芒,意味著不知身在何處的詛咒師此刻已經發現了這兩位「不速之客」。不一會兒,光芒散去,黯淡的絲線徹底靜止不動,自斷口處起化作灰燼,融入林間的風中。

「哎呀,我這樣算是打草驚蛇了嗎?」

「⋯⋯無所謂,反正遲早是要知道的。」一隻紫黑色如蛆蟲般的咒靈盤繞在夏油的身上,挨在他肩膀的頭部卻像嬰孩一般,正張著無牙的嘴啼哭。他渾然不聞地自咒靈嘴中抽出漆成紅黑色的三節棍來,猛然瞥見了末端的暗紅色血跡,臉色一沉。「只要動作快點,別讓那傢伙跑了就行。」

「嘖。」反倒是五條先出聲表達了不滿,他盯著這隻咒靈和咒具,一臉鄙夷。

「幹嘛?」

「沒——」五條拉長了音。藍色眸子的光芒一閃,他側身與夏油背靠背站立:「來了!」

夏油聞言,深吸一口氣——

草叢簌簌搖晃著,突然撲出一道黑影,以一個極刁鑽的角度襲向夏油!但不想對方早已有準備,黑影尚未近身,他輕輕側身避過攻勢,手中游雲旋即揮出,重毆在它軀幹中部,把那玩意兒擊飛開好一段距離,在地上摔滾了幾圈才止住。夏油也是直到這時才看清:那個黑影其實是一個穿著黑色國中校服的少年人,或者說,曾經是一個人。

這個「人」在地上抽搐了數下,猛的彈跳而起,頭顛了兩下,耷拉在一旁,臉上蒼白得發青,到處都是土和血跡,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了兩個深深的黑洞,邊緣流著黑褐色的液體。他手裡握著一把匕首,但手腕、手肘、手臂,乃至於四肢各個關節都詭異地扭曲著,就像⋯⋯

不。

十數條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絲線,一端緊緊纏繞在學生遺體的各處,另一端延伸去半空中,一個巴掌大小的十字型線板上——那名詛咒師分明就是把他當作提線木偶,毫不留情地將這具身軀榨取殆盡。不顧屍體分崩離析,硬是驅使他快速移動、反覆攻擊。

絕不能饒恕!他暗自咬牙。

走的踉踉蹌蹌的死者,徒然間加速欺近,揮舞著匕首向夏油撲來,但動作顯然不如第一次流暢。夏油手持三節棍先擋第一擊,再持棍兩端一架一絞,小刀瞬間脫手。失去了武器的死者卻絲毫沒有退後的意思,只是手往後擺,像是蓄勢擊拳的姿勢。

「線!」

得到身後五條的提示,夏油在閃避的同時,頸側突然竄出幾隻巴掌大的紫黑色螳螂,翅膀一振,撲向死者。那絲線再想操縱著遺體閃避已經太晚,轉瞬之間死者身上的桎梏盡數斬斷,失了控制的屍體立刻像一攤爛泥般栽倒在地。小線板也自高空中墜落,打在田間路面的碎石上,發出叮一聲的清響。

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四周的草叢又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具又一具的屍體被線牽引著站起,乍眼望去,大概有二三十人,將他們團團圍住。夏油嗤笑一聲,揮了揮手,匍匐在地面的螳螂們瞬間拔地彈起,撲向那些無意識的木偶們,纏鬥在一起。

只是在這時——「奇怪。」

夏油閃身後退兩步,來到五條身旁:「沒事吧,悟?」

「不,我沒事。」五條托著下巴,似在沉思,腳旁也躺著三具一動不動的屍身:「這個線跟剛才那種,好像不一樣。」

「什麼意思?」夏油蹲下身查看,線被切斷的一頭軟塌塌地攤在地上,另一頭則還牢牢繫在屍體上。

而這三具屍體,看上來腐敗情況相對沒那麼嚴重,都穿著髒兮兮的連帽衫,看上去年紀與他們相若。卻在這麼一個杳無人煙的地方,無聲無息地逝去了。他嘆了口氣,仰起頭來:「悟,我們⋯⋯」

卻只見五條瞳孔徒然放大。

一陣腥臭自背後襲來,夏油下意識舉起游雲扭身阻擋——那具他先前解決的屍體,不知什麼時候再度動了起來,嘴張得極大,嘴角都撕裂到耳根,撲上前來想要啃噬夏油。

然而,屍骸甚至沒有碰到游雲。

夏油回頭看向自己的肩膀,一隻白皙的手正覆在他校服上,無下限的術式覆蓋了兩人。

「怎麼回事?!」

「兩種線是不一樣的。作為警報網的線,是與詛咒師相連的。大概是怕我們直接通過絲線找到他的位置,所以迅速就把線銷毀了。但是控制屍體的線不一樣⋯⋯是那個小的線板吧,依靠它作為中介點,操控屍體。」五條頓了頓:「啊,就像是固網電話和手機那樣的感覺吧。一個剪掉電話線就可以了⋯⋯」

「另一個就得毀掉接收器的意思?」

五條彎起嘴角:「大正確!不愧是傑君。那麼,你準備好了嗎?」

這個問題無需回答。

下一秒,游雲夾著勁風,自無下限逐漸敞開的縫隙裡襲向敵人。線扯著屍體後仰,堪堪避過攻擊,但螳螂的利刃已經接踵而至。不過操縱者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攻擊模式,一邊假意以肉身隔擋,另一隻手持咒具,攔腰切斷了螳螂的身軀。

只是詛咒師萬萬沒想到。

紫色的血肉背後,駭然出現的是以手做槍狀的夏油,指尖直指屍骸眉間。而他的身後,則是浮在半空中的五條。少年肆意地笑著,一雙蒼藍色的眼睛,此時炯炯發亮,宛如舀起一勺銀河,灑落在夏至的晴天之中。他張開雙手,掌心朝外,黑紅色的光在他四周閃爍著,凝聚成了數十個黑色的小球——

「Fire!」

黑紅色小球應聲飛出,不少屍體只來得及仰起頭,線板已然被擊中爆裂,它們身形一晃,東倒西歪地摔進草叢之中。

而夏油也在那聲落下時,才輕輕抬起了指尖。

三枚如子彈般的咒靈猛的劃破空氣,疾速繞開了屍體,瞄準著藏在屍體背後的金屬線板。

屍體呆滯了半秒,緊接著手腳並用地爬行,向後追去。此時彷彿不是線板與絲線在牽引死者,而是死者拽住了絲線,將那片小小的金屬拉近自己的懷裡,藏進身軀之中。

「糟了!」夏油手一收,三隻魷魚似的咒靈就這麼停在屍骸咫尺距離,不再動作:「悟,遺體——」

他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完,身旁撲出一具被操控的屍體。但它忽地動作一滯——操縱其的金屬線板似是意識到正被五條的「赫」追蹤,徑直往夏油頭頂砸去,可黑紅色的小球在半空中已經輕鬆將其阻截。就在被無限吞噬的瞬間,死者自地上躍起,毫不猶豫地與金屬線板一起,被無限的絕對斥力炸了個粉碎。

腐臭的血肉如雨般,淋了下方的夏油一頭一身。他愕然地抬起雙手,暗色的校服上看不出有多污穢,只是黏著一些碎布料,隨著他的動作翩翩飄落,然而手上的黑褐色卻格外地晃眼。

「傑!沒事吧?我控制了引爆的範圍,應該沒有波及⋯⋯」五條躍了下來,踩著那些腐肉跑來夏油身邊,只是被夏油擺擺手,攔在了一步之遙外。

「沒事。詛咒師會操縱遺體保護線板,必須得想個辦法將兩者分開才行。」他抬手抹了一把臉,看起來仍然狼狽。

「嘖,麻煩死了,直接一起轟掉一了百了,免得那傢伙還有什麼後手。」

「悟。」他皺起了眉:「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吧⋯⋯」

「是,我知道,調查事件真相。但剛才我也說過了,非術師們是不會知道的真相。而且這些傢伙已經死了,留下來的殘骸還有什麼保護的意義嗎?反倒是我們該謹慎一點⋯⋯」

「怎麼會沒有意義呢!」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五條倒退一步,有些訝異地看著身前的夏油。

夏油也怔了怔,也往後退開一步:「抱歉⋯⋯你的眼睛比較好,趁現在先去找到那個詛咒師,免得被他跑了。這裡交給我吧。」

「不,我們還是一起行動比較好吧⋯⋯」五條遲疑著。

「怎麼了,信不過我嗎?」夏油背對過他,揮了揮手。「這點程度,沒問題的。」

夏油握緊了游雲,與咒靈們衝入進腐屍之間。腥臭味包圍了他,他忍耐著,一下下地揮動著咒具,割斷絲線,趁著絲線重生的瞬間,追擊線板。時間越來越久,他開始習慣了這股揮之不去的腥臭。就好像這股腥臭已經滲入了他的身體裡,同化了他一般。

他仰起頭射出咒靈的時候,看見了劃過天際的五條。

 

村落中的民居大多為木製結構,但似乎已久無人煙,斷裂的木頭零散地分佈在街道上。還有一些行李背包、開封的食品袋,和僅剩一隻的鞋子。

街道四周的門上、牆壁上、石路上,無不沾著褐色的血跡,在這裡喪身的人數,可能遠遠超乎他們事前的預測。

五條滑過屋頂,追逐著詛咒師的咒力殘穢,遙遙看見了村落最裡面,與其他木屋都隔了一小段距離的大宅,宅頂端隱約透著一絲藍色。他挑了挑眉,直奔那裡。

 

和服下的手滿佈著細碎的小傷口。用力地攥緊了手中的布,反倒使得手的顫抖更加明顯。那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強作鎮定地擦拭著相片框。在這暗不見天日的房間裡,只能模糊地看清照片上一個露出笑容的孩子。

「浩吉⋯⋯沒關係的,這一次我一定會守護你的。」

徒然間,門外傳來一聲巨響,隨後是接連不斷的爆炸聲,每一次的爆炸都讓人不自禁地顫慄。可無人能阻擋,那爆炸聲逐漸由遠至近,最終停在了拉門之外。

那人將相片框攬入懷抱中,手臂撐著身體向後移動一些,靠著房間最深處的佛壇,握著手中的金屬十字線板,警惕地看著那道門。

門外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兵刃相交的聲音。只是一瞬間,響起了最後兩聲爆炸聲。兩具屍體脫離了線板的控制,後仰倒下,壓在了以陳年失修的拉門上。拉門轟然倒塌,門框連帶著屍身,統統摔進了房間內。

將盡的日光映入房間內,在被血污染黑的榻榻米上又落下一層新鮮血色,也投下了來者長長的影子。

「找到你了。」他繞過那些屍體,步入了房間裡,站定在渾身發抖的詛咒師面前:「就是你幹的吧?」

在黑暗之中,那雙蒼天之曈顯得更加明亮,映出了瑟縮在佛壇旁的人。

那是一個女人。某程度上,只能說是半個女人。

破舊、骯髒的和服下只餘上半身,腰帶以下空落落地貼在地面上,被淹沒在如海浪般的黑髮之中。她懷裡抱著相框,另一隻手撐在榻榻米上,緊攥著一枚金屬小片。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超弱的。」他聳聳肩:「要不是某人執意不能破壞屍體,事情會更簡單一點⋯⋯不,簡單得多得多得多!」

「我⋯⋯弱小?」女人摟緊了相框,發出厲聲尖叫:「開什麼玩笑!去死——」

與此同時,自她手握的金屬線板中,猛的射出一大股絲線來。一部分衝著五條而來,一部分則射向房間四周。五條好整以暇地站著,全然沒有要躲避的意思。絲線一直向前,卻無法抵達他身邊,永遠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女人微一怔。

「你不是已經見識過這招了嗎?」五條打了個響指,面前的絲線就盡速斷開化作灰燼。凌厲的咒力向著無法動彈的詛咒師直衝過去,卻在半路被一隻一人來高的木偶擋下。剎那間,木偶在房間炸開,木屑飛濺,擦過女人的臉頰,劃出一道血痕來。

她捏著衣角擦了擦,看著灰白的布料上,染上了幾點紅色,再抬起頭看向五條時,已無法再掩飾自己驚恐的神色。

「浩吉,快跑呀⋯⋯」她低聲喃喃,撫摸著照片:「這次一定要逃走才行,媽媽,媽媽這次一定會守護你⋯⋯」

房間的四周發出了更多咔嗒咔嗒的聲音,緊接著十數隻貌似剛才為女人擋下攻擊的提線木偶蜂湧而出,全部撞在了五條的無下限上,但卻仍徒勞地揮動著拳頭或者咒具。

此時的五條卻對這些由木製成,如美術生使用的繪畫木偶毫不關心,他要毀滅這些木偶,殺死眼前的女人,不過是眨眼功夫,就像是碾死一隻螞蟻般容易。但是——六眼迅速運轉著——女人還有同夥嗎?此間,還有另外一個叫做「浩吉」的詛咒師嗎?

六眼的回答是否定的。

這裡再無第二個活人的氣息,除非又是一個像伏黑甚爾那樣毫無咒力,幾近透明的傢伙,但天底下哪兒有那麼多天與咒縛。

思及此,他左手掌心向上,橫放於胸前,右手置於左手之上,如同捧著一顆蒼藍色的球般。無下限一解,房內的木偶瞬間被吸引至他頭頂,在這一小型的黑洞之中,被壓縮碾碎成粉末。不過幾秒,他頭頂只剩下木屑和碎石,重新受地心引力的牽引,墜在地上。

女人驚懼地縮在角落裡,將照片藏在了懷裡,只舉著金屬線板擋在身前。卻在剎那間,手被咒力扭曲變形,她慘叫一聲,金屬線板掉落在地上,滾到五條面前。

他一步步走近,踩過那線板,蹲下來,一把掐住了那攀附在佛壇旁的女子纖弱的脖頸:「浩吉是你的同夥嗎?」

女人揚起了嘴角:「囉嗦什麼,有本事就殺了我。」

「回答我。」

「殺了我!」她聲音像抓撓玻璃般尖銳:「我不會讓你找到浩吉!我不會讓你們再殺了他!我——」

她的瞳孔猛的放大了。嘴開闔了數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五條敏銳地認出了,她喊的正是:「浩吉」。

一陣破空的勁風襲來,他快速頭一偏,攻擊落在了那座佛壇上,把那厚重的實木斜劈開成兩半。五條回過頭去,一個一米五左右的少年站在夕陽餘暉之中,手握著武士刀,做出了進攻的姿態。

女人被五條隨意扔在一旁,掙扎著用臂膀爬前,握住了那枚金屬線板,厲聲詰問:「走啊!為什麼不逃!為什麼!帶他走啊!!」

仔細一看,那也並不是一個活人——眼眶內裝的是漂亮的玻璃珠子,皮膚蒼白沒有血色,四肢關節無不繫著絲線,金屬的線板在他身後漂浮著,似是要衝往外面,線繃緊了,但卻無法帶走少年。

⋯⋯違和感。

他並非覺得對手有多麼強勁。

心裡卻不斷湧現強烈的違和感。

他緊接著釋放了一記小型的赫,黑紅色的光球不費吹灰之力便追上了那枚金屬線板,將之粉碎。

「帶他走啊!拓也!」

就在那一瞬間,刻劃在屍體上的術式才終於暴露在六眼面前。他微一滯。就在此時,少年也動了,在女人的驚叫聲中,朝五條揮出一刀。

還是半成品的全自動無下限幫他擋下了那一擊,他這才回過神來,看清了在佛壇上掉下來的照片,以及剛才女人一直寶貝地抱在手裡的相框。

在龜裂的玻璃之中,他看到了眼前的少年。以及他身側,坐在輪椅上的女人,和另一個捧著繪畫木偶的男人!

死去的少年見一刀未中,又再度躍開,原生的血肉之軀被強行撕裂、展延,露出了內裏的木色骨骼支架,像長鞭一樣揮動著,襲向五條。

五條抬起了手。

「啪。」

女人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兩手併用地爬上前,奮力地向少年的方向伸出了手,卻什麼也沒有抓到。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紅色的光芒之中,只剩下半隻破爛的手臂,落在了地上。復又被五條撿起來,丟在了慟哭的女人面前。

「浩吉是你的孩子?」他聲音裡充滿著諷刺:「你們把他的遺體做成了提線木偶?」

女人匍匐爬行到少年的殘肢旁邊,顫抖著,又膽怯地縮回了手:「你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們!」

「只是想和深愛的人一直待在一起,想要把他留在身邊,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好⋯⋯我再也、再也不想失去他⋯⋯」她的指尖終於碰到了那逐漸腐敗,不再有彈性的血肉,眼淚像斷了線一般,滑過她骯髒的雙頰,砸碎在地板上。

女人的悲痛與五條宛如隔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透明牆壁,她那邊像是颳著狂風雷暴,世界分崩離析,但 他這邊風平浪靜,哭聲都聽不真切。

她哭得眼睛都發紅了,抬頭看向面無表情的五條時,眼底盡是怨毒。

「都是你的錯⋯⋯殺了你⋯⋯殺了你!」她嘶喊著,手高舉著那枚金屬線板,以銳利角重重刺向手脈,倏忽間血液汩汩湧出,澆淋在地上。她沒有因此止息,反而是拿著線板把傷口撕得更大一些。隨著血液,無數紅色的絲線自她體內擠出,像線形蟲一樣蠕動向地面,快速圍繞在了五條周遭。血紅色絲線自地面旋繞升起,快速編織成一個狹小的繭房,將五條包裹其中。

「製作咒骸肯定不能一次成功,你們肯定實驗了很多次。」繭房中傳來的聲音悶悶的:「所以,不止一具屍體被內置了木偶支架。」

「不錯,你早該發現的。」滿臉淚水的女人露出了獰笑:「只被我控制的屍體,全部會拼了命去守護線板。能那麼輕易地毀掉線板,又不遭到抵抗。那當然是因為,就算沒有線作牽引,它們還有別的驅動方法啊!」

「在擔心你的同學?沒關係啊!他會等你的,在另一個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在那雙清澈的藍眸之中,突然燒起了熊熊怒火。

 

殺死伏黑甚爾時,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在心中祭奠天內。全身心被一種突然的法樂充斥著,失去了正常的喜怒哀樂,直到夏油對他說出沒有意義為止,他抱著天內的屍體離開盤星教,一邊走著,繞著高專那道長得惱人的登山樓梯,一邊才慢慢感覺到了屍體的重量。

好輕,天內那麼輕的嗎?他轉過頭看看跟在自己身後的夏油,後者抬頭看他,又別開臉去,但卻沒法掩飾他的悲傷。五條回過頭去,繼續著腳下的路,在腦海反覆描繪著夏油的表情。這時才慢慢覺得沉重。

可在聽到夏油死去的那一刻,他被瞬間的憤怒席捲。

不可能。

不會的。

我們是最強的。

儘管他無比確信——

 

「是嗎?那去死吧。」

他轉動著手指,在身前捏出了手訣。

此間、此時、萬物,無論有形無形,一切的一切仿若被絲線牽動著,凝聚在他的指尖,宛如神靈天降。藍白色的光芒,黑紅色光芒交錯著,於瞬息之間誕生出的毀滅之力。

她在這璀璨奪目的紫色光芒中,閉上了眼睛。

遠遠似乎又傳來浩吉叫媽媽的聲音。

是真的聽到了嗎?

是真的能再見一面吧。

 

五條馬不停蹄地跨過房屋的廢墟,躍至空中,急切地尋找到夏油的咒力,幾乎是瞬移到他身旁,一邊喊著:「傑,沒事吧?」,一邊大步奔跑過去。

他沒跑兩步,就止在原地。

在他身前,夏油正漠然觀看著巨蟒咒靈叼著一具男人的身軀,不耐地甩了甩,身首分離,軀體一下子掉落在地面,摔出一聲巨響。接著巨蟒吐出了男人的腦袋,退回了幽暗之中。

夏油這才轉過身來,笑著對五條揮揮手:「辛苦了,你那邊的詛咒師已經解決了?」

他點點頭,一眼發現了夏油敞開的衣襟下,頸部有好幾道青紫色的勒痕。夏油察覺到他的目光,伸手拉過髒污的衣襟遮了遮,意識到徒勞無功,嘆了口氣,笑起來:「果然悟說的是對的,是我太過拘泥了。」

五條想要反駁不是,又想要安慰幾句什麼,但夏油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走得更遠了一些,去看看那些被內置了木偶支架的屍體。

隨著名叫「拓也」的詛咒師的死去,用以代替原生骨骼的木偶支架也失去了咒力的支撐,直接在屍骸內化成灰燼。失去骨骼的屍體立時就變成了一攤軟趴趴的肉,堆壘在地上,腐爛的速度好像也加快了幾分。

他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心,才回過頭對遲疑不決的五條說:「走吧,該去跟輔助監督匯報了。」

 

後續幾乎犯不著兩人再出馬了。輔助監督聯繫了相關人員來處理遺體,以及各種善後工作,兩個人幫不上什麼忙,但因為屍體數量太多,加上五條釋放了一記「茈」,毀了大片森林。每個輔助監督看過現場之後都眼前一黑,暗暗叫苦,隨後便忙得團團轉,一時之間竟然抽不出人開車送這兩學生回去。

於是兩人就齊齊蹲在村落旁的山丘上,看村裡裡外外湧進越來越多人。天色越發昏暗,於是每人頭頂都戴上了帶著探照燈的帽子,從高處望去,就像是灑落了一地星星一樣。

「傑。」正發呆的夏油被身邊人戳戳臂膀,回過頭去,五條跟他一樣,坐在草地上,半張臉埋在臂彎裡。

「怎麼?」他問,又坐得遠一點:「別碰,我全身都髒死了。」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剛剛聽下面的人說了,這次的兩名詛咒師,被咒術界通緝了四、五年。沒想到躲到了這裡來。」他頓了頓,繼續道:「那個女的詛咒師,叫幸子,是個天與咒縛,生得術式是傀儡操術,因為失去了部分軀體,獲得了可以遠距輸出咒力的能力。十幾歲跟那名叫做拓也的木偶師私奔到了鄉下,就是你解決的那個,應該跟夜蛾老師一樣,術式是做咒骸吧。然後,這兩個人有了一個小孩。」

「後來這個孩子被殺死了。」

夏油抬起頭來:「誰?」

「大概是同齡人打鬧吧。」

「想也是,因為那孩子母親身體畸形,鄉下那種地方,閒言碎語流傳的可快了。大人不會明面上做什麼,但是小孩子們卻不會顧那麼多。」

「可能吧。」五條拽著眼前的草葉:「之後的事情你可以想像得八九不離十了。」

「夫婦倆屠了村子,然後就跑了,被通緝,隱姓埋名躲到這裡過活?」

「沒錯。然後為了實驗如何能夠更好地保存屍體,把木偶支架植入屍體裡面,夫婦倆應該血洗了這座村落。然後,這裡不是鄰近那個很出名的『自殺之森』嘛,木偶師會去附近搜尋屍體。再後來『死者村落』在網上走紅,就有一群不知死活的小鬼頭送上門來。總之屍骸供應源源不斷。終於,他們成功地『復活』了自己孩子,也擁有一大批任勞任怨的奴隸。」

「調查得很詳細嘛。」夏油勉強扯起嘴角:「那明天要交的任務報告,就拜託你咯?」

「什麼?!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好吧!」他探過身來,狠狠戳了戳夏油的臉頰,引得對方又多腹誹幾句:「那以前你抄我作業的時候怎麼算呢?」

被說中痛腳的五條哈哈乾笑兩聲,縮回身去,好一會兒,又湊了過來,支支吾吾好一陣子,才開了口:「我還聽輔助監督說,會幫忙找與高專合作的殯儀社,盡量還原屍體的儀容,協助家屬認親。」

「喔。」夏油點點頭,本不以為意,但在心裡過了幾轉,才突然品出些滋味來,不由笑了出聲。

「幹嘛!」

「沒,只是覺得悟偶爾也很體貼呢。」

「哈?你在開什麼玩笑!」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人死之後,遺體是無用的殘骸。」夏油說,他還是淡淡地笑著:「但儘管已經知曉終有一天要分別⋯⋯如果是深愛著的人,即使是殘骸也好,也想要留在身邊吧。⋯⋯可世界上總有各種無可奈何的事情嘛,就像死亡本身一樣。學會接納這些不講道理的事情,也是人生的課題之一啊。」

 

——「只是想和深愛的人一直待在一起,想要把他留在身邊,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好⋯⋯我再也、再也不想失去他⋯⋯」

 

五條恍然間想起了那女人死前的話。

他看向身旁的夏油,對方遠眺著被毀的大宅,臉上似乎有一絲淡淡的寂寞。

 

三個星期前,夜蛾向他們說明了天內理子的葬禮安排:「雖然最後沒能完成同化,但是天元大人還是決定讓星漿體葬在薨星宮之中。」

「理子,天內理子。」夏油說:「還有黑井小姐呢?」

夜蛾怔了怔,垂下頭:「處理好遺體之後,會安排在高專後山的墓地下葬。」

「我不同意!」他站了起來:「老師,理子自幼失去雙親,是黑井小姐一直照顧著她長大。她們就像是⋯⋯不,就是家人!能不能想想辦法,能不能不要分開她們⋯⋯」

那個午後,黑井聽到他說「那你們就是家人了」,泫然欲泣的樣子,至今仍然深深、深深地刻在他腦海裡。

如果已經無法在此生再度相見,那麼至少,至少在永遠的安息之地,讓她們能夠比鄰而居,永遠陪伴彼此。

可是夜蛾殘忍地搖了搖頭:「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抱歉,這已經是決定好的事情了。」

他目眥欲裂地凝視著自己的老師,就連夜蛾也避開了眼神,不再看他。

「我們還收到了盤星教的抗議,他們可能會來擾亂葬禮現場。所以你們有護衛任務,確保葬禮順利進行。」

雜亂的掌聲響在他的腦海裡,伴隨著尖銳的蜂鳴聲。

他張開口,像要溺水的魚一樣,無論如何喘息,氧氣都無法進入心臟裡。

「這次要慎重一點,知道嗎?」

「沒問題啦。」夏油回過頭去,翹著腿坐得沒個正形的五條替他應了,他發現自己的目光,衝自己眨眨眼:「我不會再失敗了。」

——不是這樣的,悟!

——說點什麼啊,悟!

——我不是這樣的意思啊!

——我是⋯⋯

他有許多話想對五條說,想對他最合拍,最默契的搭檔說。但命運的齒輪卡錯了第一個齒縫,小小的零件鬆脫崩落。無形的細絲自無處攀上了他的腳跟,一路向上,絞住了他的喉嚨。窒息感鉗著了他,他最終癱坐回椅子。

下課鈴響了嗎?悟好像問了他今晚要不要打遊戲來著?

什麼時候要起來換教室?悟已經先走了嗎?

夏油終於回過神來,側過臉去看——身旁的椅子已經空了。

於是他一個人站了起來,一個人拉開推門,失神地在走廊上迷了路,走了相反的方向,徘徊了好久、好久。

 

五條單獨出任務的次數突然間增多,所以最後護衛任務落在了夏油一人身上。

他一個人殺了所有來犯的詛咒師。

結束了天內的葬禮後,他一個人買了一束花,冒著傾盆大雨去了高專的後山。

那裡多了一座小小的新冢。

他將鮮花插在墓前,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喃喃地報告起了葬禮的情況。天內的遺體一直被天元用結界保存著,家入縫起了她的傷口,重新買了一條髮帶,就與她之前那條相似,為她重新束好髮。她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聽到夏油說「回去吧」的那一刻,對未來重新升起了無盡的盼望。她像是懷揣著無數美夢,暫時沉睡一樣。可未來已經戛然而止,美夢被無限延長,再也不會醒來。

「對不起。」

沒有能守護她的未來。

「對不起。」

還害死了黑井小姐。

「對不起。」

雨傘尖顫抖起來,然後啪嗒一聲,掉落在水洼之中。他頹然地跪倒在墓前濕潤的泥地裡,嘶啞著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無用的道歉。

一定要再找到彼此,在另一個世界也好,投胎轉世也好。一定要再見面,然後一起快樂地、平凡地活下去。要狠狠地彌補這過於短暫的一生中所有的遺憾,直到漫溢,直到狂妄地把幸福當作理所當然,肆意揮霍。

聽到了嗎?一定、一定啊。

 

背後傳來了輔助監督的聲音,兩個席地而坐的人齊齊回過頭。他揮舞著手告訴兩人,已經準備好車送他們回高專了。五條率先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雜草,伸了個懶腰,一邊往山丘下走,一邊碎碎念著:「啊,累死了累死了!下次再也不要來這種,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記的偏遠小村落出任務了。」

夏油跟在他身後,臉上的笑意漸漸融化在黑夜裡:「是,是,下次再有這種任務,我會自己一個人來的。」

「喔!很可靠嘛傑君!那就全部拜託你咯!」

 

「你真的是個大笨蛋。」

十二月末的高專,往年早該降下初雪了,今年卻遲遲沒有,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雖然沒有下雪,但氣溫還是很低。尤其高專處於山上,又是晚上,氣溫直逼零度。五條垂下頭來,也不顧懷裡的人額頭上沾滿這塵埃與血污,肌膚相貼,只感覺到了刺骨的冰涼。最後一絲熱度很快就被寒冬奪走了,只剩下一具儡儡屍骸。

他一邊走,一邊小心著各處殘垣斷壁。只要步伐跨大了,有些震動,不再有靈魂牽引的頭顱就會晃著,偏離他的懷抱。他只好一次一次停下重新規整,像是擺弄人偶一樣,為他重新梳理凌亂的髮絲,重新讓他靠近自己胸口。

「我也是。」

他自嘲一笑,把夏油冰涼的身體摟得更緊了些,快步離開了高專,躍進黎明前的極夜裡,往無人知曉之處飛去。

「我們都是大笨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