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三月,湘北高校前的小路旁的紫花地丁盛开了。
到学校前的最后一段路是斜坡,宫城干脆下车单手推着沿路走。想到毕业典礼后返校只能作为毕业校友来参观,不由得想多看几眼学校内外的风光。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难得注意到了路边的紫色小花,它们不约而同地从苔藓和野草中钻出来,同镰仓繁盛的春光竞争一点缤纷的色彩。
虽说镰仓也是古都,可同京都比起来还是多了些时髦和年轻的味道。通向学校的路宫城走了三年,他知道这里的海浪声和名护老家的节拍不一样。名护的海浪推向沙滩,韵律往往平静舒缓,湘南的海却总给他一点俏皮和活泼的拍子。春天里无论是步行还是乘坐电车,在镰仓的老宅街道之间穿梭而行,人不由自主地就会向往更加繁盛色彩的夏天。宫城算了算自己还能在日本逗留的天数,深呼一口气,停下脚步环绕四周,想把一切都记录在脑海里。西雅图的一所高中接受了他的申请,宫城四月初便要奔赴美国。学校已经安排好他接下来的日程,先是作为国际生接受新生指导,随后则是就读夏季学期课程和语言课,八月正式入学就读高中四年级。同时他还会一同参与校篮球队的训练和州比赛,争取能够拿到水平不错的篮球大学的入学邀请。
想起这些事情,同时走在前往毕业典礼的路上,宫城仰头看看碧蓝如洗的天空,闭上眼睛回忆之前听到的海浪声,他对自己说:要出发了。
湘北高校前几棵早樱已经开了,八重樱比起染井吉野要绚烂夺目许多,若是在古建筑前更会添加几分娇媚,风情万种又摇曳多姿。深重的粉色花瓣堆积到蓝天之上,再从枝头被风吹动,同青春洋溢的高中生融作一幅隽永的画。
宫城走到校门口,看到很多为了三年级毕业典礼的新增布置,花篮和巨大的礼堂指引牌都向他坦荡地说明:明天此时他将再也不属于这里。有八重樱的枝桠从校墙外探头伸入,花瓣落在前一天积雨留下的水洼中,粉影灼灼,如梦如幻。
“良田!”
宫城听到好友的声音停下脚步:“小安,早啊。”
“先一起去教室吧?”
“我去把车停好就来。”
安田微笑着说:“陪你去停车,今天时间最宽余了。”
“就等着你这么说呢!”宫城也笑了。
“对了,良田听说没有,今年的毕业典礼学校会准备一点特别的仪式。”
宫城走到自行车停放处落好支架:“听班长提过,但是弄得神神秘秘,具体是什么特别之处,彩子也没有打听到。”
安田摸了摸头:“啊——原来彩子都不知道吗?那确实很神秘。”
彩子在高三夏天全国大赛结束后便退出了篮球队,和安田等其他三年级学生一起专心准备高考。尽管宫城要准备去美国已经非常忙碌,考虑到退部后也不利于自己球技的锻炼,还是留到了冬季选拔赛后。
宫城和安田回到班级教室后,大家都在准备戴好今年毕业象征的胸花,彩子拿了两个朝他们招呼:“你们的在我这里!”
“哇,谢谢彩子,今年的花真漂亮。”
彩子帮安田和宫城戴好,自己欣赏了一下:“黑校服配上今年的花就是帅气又好看。”
“阿彩你戴着也很漂亮。”宫城真心夸赞起来前任湘北经理。
彩子双手叉腰看着宫城:“啊,你这家伙终于要离开篮球队了,想想还挺嫉妒呢,明明都是三年级的人,还能享受部活时光。”
“比你和小安多半年而已。”
“不过良田真的够努力,拿到了去美国留学的资格不是吗?听说第一轮报名的人数以百计,能在这么多人当中脱颖而出,不愧是湘北队长。”
安田点头:“良田尽了全力去做这件事的,他的努力没有浪费。”
彩子在篮球队的习惯没有改掉,顺手抄起桌子上一个笔记本卷起来敲了敲桌子:“老天没有辜负良田真是太好了。”
“阿彩夸我的时候要是不做这个动作就更好了,总怀疑你是不是想敲我和小安的脑袋。”
彩子作势要打他们两个:“别以为我不敢。”
宫城和安田抱头笑起来:“不会不会,怕着你呢。”
教室里他们的欢笑声和其他同学的交融在一起,从打开的窗户传了出去,同春天一起走进对未来的憧憬。
湘北高校礼堂内毕业典礼仪式即将举行,宫城和同学们一起按照班级顺序坐好,坐下前宫城看到安娜在后排朝他拼命挥手,一眼瞥到了妹妹身边的妈妈。他朝她们挥挥手后坐下了。
毕业仪式按部就班举行,在三年级教师代表和毕业生代表发言结束后,校长高长渡士①宣布今年的毕业生毕业证书颁发环节同之前有所不同。
安田压低声音同宫城咬耳朵:“来了。”
往常都是由老师向毕业生颁发毕业证书,今年则是请到了所有学生家长或者亲人到现场代替老师来做这件事。宫城听到后不自觉地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腕,年幼时养成的习惯到十八岁也没有改掉。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从胸口跳到喉咙里,再到胸腔外。
“……所以我们感谢今天拨冗前来的各位学生家长和亲朋好友,你们将代表学校和社会为全体毕业生颁发毕业证书。此举也是希望今年的三年级学生能够记住,给予你们之前的人生和校园生活的,不仅有学校更有你们的家人和朋友。学校、家人和朋友都将是大家步入未来的世界的永远的支柱!”
礼堂内响掌声雷动。
“并且,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20位家长为我们20位优秀学生代表颁发证书时做特别致辞,首先欢迎……”
宫城听到这里忽然僵住了,之前班长有通知过他,毕业典礼上本届20位学生代表中有他。后来一段时间,礼堂内演讲台上家长和学生轮流登上,宫城几乎看不清大家的面孔,听不清人们的声音,直到安田扯了扯他的袖子。
“良田,马上到你了。”
“……下面我们欢迎两度随校队一起从神奈川县大会突围打入全国大赛的优秀控卫,湘北篮球队队长,赴美篮球奖学金获得者——宫城良田,还有他的母亲宫城薰。”
宫城和薰被指引着从演讲台两侧分别走上去,母子二人在宽阔的场地上站到两个遥遥相对的麦克风前。宫城下意识去摸了摸胸口的花,局促不安地站定望着薰。
薰穿着正式的黑色套装,胸口也带了优秀学生代表的家长的花。她和宫城几乎同时弯腰鞠躬,礼堂内鸦雀无声。她展开一张纸,同之前大部分的家长一样,开始有点紧张,念得不太流利。
宫城很久没有这种感觉,风穿透礼堂的大门,席卷他的头脑和身心。演讲台上方的聚光灯适时对准他们母子,光线和风将两个人团团围绕,在这样的灯光照射下,宫城额头渗出了薄汗,礼堂内好像只剩下他和薰两个人,其余的人和物都不复存在,世界进入真空。
“阿良,恭喜你,今天正式毕业了。你小时候,我们全家生活在冲绳,是非常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后来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带着你和安娜来到了神奈川。记得你七岁那年说想成为哥哥那样的篮球队队长,特别特别可爱,像彼特潘一样。我们家同别人好像不太一样,别的家长都说孩子高中毕业后会离父母越来越远,但是我不这样想。去年夏天你写信告诉我,谢谢我一直支持你打篮球,这句话让我觉得作为妈妈离你很近很近。你做了湘北的队长,拿到了去美国的奖学金,你不需要站在别人的赛场上打球了,阿良,妈妈希望你从此以后只为自己打球。你从七岁开始打篮球,到今天已经十一年了,虽然有很多值得庆祝的事情,但是妈妈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你高二那年夏天,我瞒着你去了广岛看了湘北对垒山王的比赛,在看台上为你高喊‘行け!リョータ!’后来安娜拉着我去看了你几乎每一场正式比赛,在场边为你加油,是妈妈最快乐的事情。你马上就要离开日本去更远的地方,如果觉得孤单,就打电话给我和安娜,如果觉得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就回到神奈川,然后再重新出发。请为了你的梦想展翅高飞吧,阿良;请为了你的篮球全力以赴吧,阿良。再次祝贺你,毕业快乐。宫城薰,亲笔。”
宫城看着薰通红的双眼,上前从妈妈手里接过毕业证书。被薰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听着妈妈低声说:“妈妈给你的回信迟了。阿良,别哭。”
他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满手的泪水。
宫城红肿着眼睛从礼堂走出来后就看到湘北的一二年级篮球队队员拉着横幅,横幅上写着“祝贺湘北高校篮球队学长学姐毕业”。宫城看过去,晴子和安娜靠在一起,樱木和流川在另一边,身后是其他队员。
安娜进入湘北读高中后便同篮球队的人变得熟络,没过多久就让晴子对她发出了“希望你跟我一起做球队经理的邀约”。宫城家的人运动细胞都不错,安娜初中就是田径队的主力,权衡了很久表示不训练就来篮球队帮忙。队里没有人不喜欢安娜,活泼大方又爽利的女孩子同湘北队长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如薰说的一样,宫城在二年级夏天之后的比赛,安娜都拉着她一起亲临现场。三井甚至借此机会拉着宫城和晴子组织了不少次球员家属观战,邀请校方负责体育部活的干事老师观摩等等。宫城明白湘北需要更多人的关心和支持才能稳定发展,同三井从秋天忙到冬天,跑到其他学校偷偷借鉴经验,外加吵了无数次架达成共识写好的计划书……
“恭喜阿良!毕业啦!”安娜不出意外第一跑过来拥抱宫城。
“谢谢!”
宫城同薰和安娜在学校准备好的“卒业式”立牌站好合影,后来彩子和安田同父母拍好照片后也拉着宫城合影,宫城把三年级都喊过来一起。樱木凑上来:“良亲以后就不来学校了,我也要跟你拍照。”
“好啊,花道过来吧。”
流川看樱木拍好,也走过去对宫城说:“好像跟队长没拍过合照。”
“……流川也来吧。”
之后二年级和一年级一拥而上把宫城挤在中间,等到宫城笑得脸部肌肉僵硬,不自觉开始捏脸,安娜拉着他咬耳朵:“三井さん来了。”
“啊?!”
安娜指了指不远处,三井靠着一棵早樱瞧见宫城看过去便走了过来:“不愧是湘北队长,好忙啊。”
“三井サン怎么来了?”
“我去年毕业的时候,是你请我今年过来的啊。”三井伸手弹了下宫城的额头,“怎么了,毕业典礼太感动你,两个眼睛红成什么样子了……哭到失忆?”
宫城想起去年赤木、木暮和三井毕业仪式后湘北组织一起唱卡拉OK,一群高中生被几杯啤酒搞到晕头,互相搀扶着回家的路上好像是他和樱木朝三井大喊:“明年的今天你也要来!”
“想起来了,晚点一起去卡拉OK。”宫城压低声音问,“我的眼睛真的很红吗?”
“还好吧,凑近看能看出来。”三井从口袋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他,“擦擦脸,高兴的日子别哭。”
“嗯。”宫城擦干泪痕,拿着三井的手帕想还是洗好再还他,就塞进了口袋里。
三井看了看拍照的人,笑着说:“跟所有人都拍过了,不邀请我吗?”
宫城腹诽我根本没有邀请一二年级来合影,为什么有人攀比了起来:“请三井サン和我也合照留念吧。”
“这还差不多。”三井满意极了,拉着宫城去排队,站到“卒业式”牌子一侧一把搂住宫城,“别愁眉苦脸的,好像我要打你。”
宫城抬头看一眼三井,这个时候大学生早就放假了,他有时间过来。三井穿了一件浅棕色的风衣,肩膀上还沾了几片早樱的花瓣,除了没有穿湘北的校服,看起来同一年前没什么分别。宫城想,能有人为了他特地来参加毕业典礼,确实很难得,脸上的表情柔和不少,和三井一起拍了张相当不错的合影。
三井因为东海大篮球队位于湘南校区,学校和球队放假便回来看湘北比赛,嘲笑宫城同自己当初一样,成了一堆一二年级生中的另类。宫城知道三井和他总是嘴上争论几句,实际上在赤木和木暮退部后对他非常照顾。也因此明白了三井这个人嘴上有多硬,心里就有多软。
因为之前三年级只剩下三井一个人,做一个称职靠谱的学长似乎成了肉眼可见的归途。宫城想起三井从夏天到冬天为球队跑前跑后做了不知道多少事,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情——想不顾一切留下更多的回忆和付出。正如春天绽放的绚烂樱花一样,他们体育生的夏天也如此短暂,瞬间的盛开后留下的只有再也无法回来的感慨。樱花明年还会再开,他们却要从湘南海岸开始被时间抛下,相拥告别,各奔东西,步入成年后的未知世界。
下午湘北的人凑到三年级教室里写签字簿,樱木规规矩矩给宫城写了一大串话,宫城瞥了一眼死命揉他的脑袋:“花道真贴心啊,还祝我在美国找个女朋友回来。”
流川写的内容极其简短:队长请加油。宫城在包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包装好的CD递给他:“从今天开始就是流川队长了,‘队长请加油’。”
流川接过去,取了一盘磁带给宫城:“过去两年的帮助,非常感谢。”
宫城接过磁带,忽然想逗逗对方,弯腰从下方盯着人看:“流川这么可爱的样子很少见。”
“哎?”
“倒也没有照顾上两年那么久,一年半吧……”宫城重新站直摸了摸后脑,“不过最近这一年倒是感觉到了,流川是个很好的后辈,完全不像一年级时那么——”
“那么讨厌?”
“那么臭屁。”宫城笑了。
“高三毕业后,我也会去美国的,请前辈等我。”
“好啊,美国见。”宫城拍了拍流川的肩。
“队长。”
“怎么还叫队长?”宫城有点疑惑。
流川指了指宫城背后:“前辈在看我们。”
宫城扭头,差点脸贴上三井的胸口:“三井サン?”
流川对宫城说:“队长毕业了也是队长。”
“听到流川这么说我还真是感动啊,你不会也想今天把我感动哭吧?”宫城伸手又拍了拍流川的胳膊,“谢谢这么认可我的工作。”
三井凑过来看他们的CD和磁带:“什么东西?Prince②……METALLICA③……你们为什么互相送起礼物了?”
“赤木老大毕业的时候也送给我了,队长和队长之间的传统?”
三井沉默。
“三井サン不会嫉妒了吧……”
“才没有。”三井反驳得很快,又回到开始的话题,“你们喜欢听的歌差不多吗?”
宫城想了一下觉得对三井解释Prince和METALLICA的区别好似有点困难,换了个角度:“三井サン喜欢听什么歌?”
“啊?”
“我猜是宝矿力的广告歌。”宫城冲他眨眨眼。
三井撞了下宫城的肩膀:“你有什么意见?”
宫城笑得停不下来:“跟后辈较真的三井サン有点可爱啊。”
“没有较真,只是觉得有点好奇。”
宫城拉着三井走到教室的角落里:“流川这一年也很不容易的,你帮我多鼓励他好吧?”
“你是说他听了安西教练的意见不要那么早去美国的事情吗?”
“不光是这个嘛,还有接下湘北队长的责任,这可是一年级的时候那个跟我们话都没几句的流川啊。现在还要站在大家面前讲话,树立规矩……不过我觉得挺好的,先和同学们打好交道,学着做一个队长,到美国的话也会有帮助的。”
“宫城在这方面真的很会替人着想。”三井抱着双手,“不过平时很难看出来,你也是个温柔的前辈。”
“我同这个词能联系在一起吗?”
三井看着不远处的后辈们在争先恐后给篮球队毕业生的签字簿上写祝福,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问起宫城:“说起来去年你也给我写过这个。”
“嗯,大家不是都写了吗?”
“我有个很在意的地方。”三井颇认真地看着宫城。
宫城被盯地有点不自在,不过还是正视三井:“三井サン请说。”
“就是这个!”
“什么啊?”
“为什么你写的‘三井サン’是片假名啊?!”
宫城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因为我叫你的时候,脑袋里就是用的片假名……”
“一般来说不都是写平假名的吗?而且我当时还特地去看了一下你给木暮写的,明明就是‘木暮さん’,平假名的‘さん’!”
宫城饶有趣味地凝视三井:“需要这么在意这一点小事吗?”
“如果是有什么特殊含义的话,我当然想知道啦。”三井用着事不关己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而且宫城你这个家伙本来就是有点不走寻常路,我难免会多想。被与众不同的家伙用特殊的方法呼唤名字了,作为前辈想知道原因。”
宫城认真想了片刻,用平素惯有的坚定口气回答:“可能是因为打架的事情吧。”
“打架?”三井重复了一下,脸颊迅速染了点红晕,“我不是已经正式道歉过了吗……”
“我不是在翻旧账啊,拜托三井サン听我说完好不好?”宫城像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三井サン有自己的经历之后变成了非常成熟的前辈,可在打架的时候还是特别幼稚的,同你自己比较也是这样。但是我很佩服愿意把自己的过去当成一卷画一样展开的人,可能这并非三井サン的本意,可在木暮さん说了那么长的故事后,我知道这样展开自己的过去可能比把心脏直接挖出来还要痛。如果是我的话,或许会拼命阻止别人那样剖开我的心。打架之后你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挖出了心脏,最痛也最后悔的人是你自己,我想目睹了这一切的人,听到你说‘我想打篮球’的人,都不愿意你就那样流干血液走向绝望吧。从那时候我开始尊敬你,因为愿意面对挖出过去和心脏的人有我不敢企及的勇气。赤木老大和木暮さん对我都非常照顾,我非常感激他们,但是三井サン同他们相比较的话确实不太一样。所以我用这个特殊的方式呼唤你,这个回答三井サン满意吗?”
三井没想到宫城会说出这样一段话,并且在结束后笑吟吟地看着他。教室的窗户恰好敞开着,能一眼望到窗外的暖阳春花,浓艳别致层层叠叠的八重樱在宫城背后和阳光春风组成最常见也最明媚的风景,把春天里飘摇不定的情愫统统收拢规整。
“你们在说什么呢?”忽然有个活泼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没说什么,”宫城拉住安娜,帮她拿掉头发上沾到的樱花花瓣,“怎么,大家要走了吗?”
“晴子姐姐说让我招呼大家先去吃饭的地方,晚一点再去卡拉OK!”
“没问题。”宫城朝三井招招手,“先吃饭。”
一餐饭后湘北篮球队全员前往了附近拥有最大包厢的卡拉OK,好不容易塞下这群人后,宫城和三井默契地离开包厢去点饮料和吃的。
“不是已经让位给流川了吗,怎么还跑出来管这个?”三井没忍住嘲讽了一句。
“好像很难控制住做队长的习惯……”宫城看着饮料单,“要冰茶和可乐吧?各十杯。”
三井摇摇头,同服务生交代吃的少上一些,只要薯条和三明治就可以。
“你时间留好了吗?我知道你很忙,不过去年答应樱木要再一起去骑行的。”回到吵闹的包厢之前三井忽然提起旧事。
“当然留好了!花道那家伙念得我耳朵痛好吗?想忘记是绝无可能。”宫城想到还没定下今年骑行的路线,便问三井,“三井サン今年想好去哪里了吗?”
去年三井毕业时去一家山地自行车店偶然看到樱木在打工,三井和店长聊车子聊出了火花,刚好宫城路过被樱木叫住一起吃拉面。店长听说他们三个都是篮球队的,看起来感情还很要好,被三井和宫城哄得多喝了两大杯啤酒,拍胸脯说借他们三台车去骑几天。樱木开心坏了,拉面吃了五碗,统统记在老板账上。三井打着饱嗝算了下说你这吃掉了自己几天打工钱,自行车店的老板拍着三井的肩膀数落他年纪轻轻不要总算计钱。宫城在旁边喝乌龙茶偷笑他们,拉面店内人声鼎沸,热气升腾起来,气氛不像春天。
三月底三井真的带樱木和宫城去了千叶骑行,他们从成田机场附近出发,沿着海岸线骑至半岛的最南端。三井哥哥在最后一天驱车到千叶,帮他们把三辆自行车绑到五十铃轻骑兵④车顶,叮嘱了三井半天开车回家要小心。宫城和樱木恭恭敬敬同三井哥哥打招呼,听兄弟两人拌嘴,拉着樱木躲开到一旁半个字也没敢多说。
“想好了,年初我跟着学校长跑队去看比赛路过箱根,感觉从镰仓骑到箱根休息一晚,再绕富士山一周很不错。”
宫城连连称赞:“真不愧是大学生啊,一年前问三井サン去哪里,还一问三不知呢。”
三井听前半句还很得意,后半句钻进耳朵又开始耳道发痒:“我先提醒你,箱根的山道不好骑。”
“山路的话,三井サン先担心自己的膝盖吧。”宫城笑起来,“不过我还挺好奇的,去年三井サン的哥哥不是还抱怨你不跟家里人度假非要和后辈跑到房总半岛⑤骑行吗?听上去家里经常组织家庭旅行的样子,应该见多识广……为什么选个骑行路线那么纠结?”
三井听了这话挤出几声难听的干笑:“我家里度假只会去一个地方——轻井泽。还想参考吗?宫城。”
宫城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可是还在学校课间听校广播里放‘不要认输⑥’的应届毕业生,算着奖学金金额计较往返机票的留学生,轻井泽什么的听上去像是下辈子的事情。”
“如果你想去的话,等我毕业进了企业队,拿第一年的奖金带你去好了。”三井的口气轻松自如到好像是邀请宫城喝一杯便利店买的罐装咖啡。
“三井サン太大方了吧!”宫城正要说自己只是开玩笑,安娜和晴子从包厢里出来找他们两个了。
“阿良在做什么啊?点个饮料也要这么久。”
晴子则是怯生生地说:“是不是在跟三井さん商量事情。”
安娜抱住宫城的右胳膊:“你们不会是在讨论今年骑行路线的事情吧?”
“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宫城和安娜一同回到卡拉OK包厢,正好赶上彩子在唱歌,听了没半句,宫城便回头找三井。
三井见宫城对自己挤眉弄眼,认真听了几句,又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歌词恍然大悟,彩子唱的正是宫城刚刚提到的《不要认输》。
负けないで もう少し
最後まで 走り抜けて
どんなに 离れてても
心は そばにいるわ
追いかけて 遥かな梦を
三井看着宫城喊:“这歌我们大学里也放,别以为是你们毕业生专用!”
宫城跑到点唱机前选歌,选好后刚要走差点撞上三井:“不要靠这么近,三井サン也不怕被我撞到。”
“你是不是长高了啊?”三井用手比划了一下宫城和自己的身高差距。
“前几天去测过,是长高了四厘米。”
樱木扑过来:“四厘米可不够啊良亲,你再多长高一点,不然到美国打篮球会被欺负的。”
三井笑了:“樱木担心你被欺负呢,‘良亲’。”
“别那么叫我!”
三井转过身去点歌了。樱木抱着宫城絮絮叨叨:“三仔是你的前辈啊,叫良亲也没什么问题吧!”
“三井サン是我的前辈,那你呢?”
“我们关系又不一样!”
“哦,我们是什么关系啊?”宫城按着樱木的脑袋到胸口,把他的头发揉了个一团乱。
“是朋友啊!朋友!”樱木张牙舞爪跳起来,“不要弄乱我的头发!到我的歌了!”
宫城正要坐下喝口冰茶,樱木点的歌前奏一溜出来他就差点把茶喷到安娜的校服上。
“笨蛋阿良。”
樱木唱了没几句就开始招呼宫城和三井一同来:“良亲和三仔来啊!”
宫城没办法拒绝,加上三井已经在他前面冲上去了,好像跟他比到底谁速度快。宫城念了两句:“又不是底线发起快速进攻,三井サン跑这么快还以为你在篮球吗?”
三井抄起一只麦克风塞给他:“唱,别管我了。”
ピーヒャラピーヒャラ
パッパパラパ
ピーヒャラピーヒャラ
パッパパラパ⑦
包厢内众人笑成一片东倒西歪,看着三个人又唱又跳。等这首歌结束,流川一本正经地拍了几下手,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看起来也被娱乐到了。彩子笑得快倒进晴子怀里,等笑够了指着三个人说:“像去年,一模一样。三井さん好像还是高中生啊,跟这两个家伙在一起的时候。”
安娜忙问:“去年他们三个唱了什么啊?”
“动物园闹剧⑧。”
安娜听了也对着宫城笑个不停:“阿良再唱一次好不好?”
安田也对宫城说:“你们三个确实很要好呢,从樱木一年级就是这样了。感觉总有一些别人不懂的乐趣。”
宫城贴着安田坐:“我跟小安也很要好啊。”
“不一样,”安田笑着摇头,“我跟良田当然是好朋友了,但是你们三个更活泼一些。”
后来大家点的歌几乎轮了一圈,宫城随意点了一首歌,唱的时候几乎都盯着歌词,他想还真是有点苦情呢。歌词几乎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停留,奔着曲调流转,淅淅沥沥地春雨一样过了。
こんなに everyday everynight
勇気づけてくれた
Everyday everynight
離したくはない
恋する程にとけてくため息が
またひとつ
いつも強がるばかりの涙さえ
こぼれそうサ
あふれる想いを
今さら投げかけてみるよ
すべてが変わらないように⑨
后来宫城又等几个高三的同学唱完起身去了卫生间,回到包厢的时候正巧赶上三井坐在包厢最醒目的位置上唱歌,同他自己刚刚唱歌时截然相反的事情发生了,每一句歌词都像湘南海岸线上飞翔的海鸟,展翅飞进他的耳朵。音乐像是从冲绳携着清风而来,扑进他的心扉。
他只能盯着三井看。
三井唱到一半看到他回来了,调转角度握着麦克风对着他微笑着继续唱这首歌。开始宫城觉得是自己在盯着三井看,看得神情恍惚,后来又觉得三井也在盯着他看。这个时候外面天已经落黑,却给人天光仍在的感觉,太阳和群星伴随春天的步伐走进房间内,在四面墙壁上铺满生机勃勃的光。
君に会えた夏の日を
きらめく風の魔法のように
この胸の Day dream
いつまでも変わらぬ愛を
君に届けてあげたい
どんなに遠くはなれても
守りたい Your dream⑩
三井带着整个世界对他笑,世界缩成一个缤纷的万花筒,走近三井就能得到这个绚烂的世界。——这是多么惊世骇人的想法啊,宫城想。
星星从夜幕中隐去,云散雾开,黑夜倒转变回白昼。他从没想过三井会带来这种感觉,稀松平常的一场毕业典礼后的卡拉OK约唱,变成了春光烂漫的光辉时刻。
一曲毕,三井举着麦克风对宫城笑着说:“宫城,我就是喜欢宝矿力的广告歌,那又怎样?”
宫城被问得当场怔住,他用尽力气才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啊?你知道什么了!”三井放下麦克风追到他身旁,“怎么了,我唱得太好,吓到你了吗?”
“确实是唱得好啊,三井サン的大学读得真不错啊,唱歌水平显著提高。”
“喂!又损我什么呢?”
宫城觉得自己在应付三井这件事上做得真够差劲的,可还是庆幸三井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刚刚心脏跳得扑通扑通,仍旧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伪装无事发生居然比在球场上听这个家伙说“用我吧”还要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