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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猫咪看到自己的尾巴上有一个白色的圆点,他似乎不理解这个点为什么会随着尾巴的摆动而上下晃动,像是炫目的太阳在玻璃上留下的碎片一样的闪光,于是意识被牢牢地吸引了过去,爪子悄无声息地接近——白点溜走了。
反反复复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之后,晕眩的大脑让他暂时停了下来,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歪头喵喵叫了起来。
我干了什么呢,怎么头这么晕。猫咪疑惑地想,在抓自己的尾巴。我怎么会干这么蠢的事情。不对,我这是在哪?这个时候这只一直在转圈圈的猫咪才终于意识到这个重要的问题,他失忆了。
失忆发生在一只小猫的身上,总感觉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在他还沉浸在失去记忆的悲痛中的时候,突然天旋地转,颈部被人捏着拎了起来,飞快的转动让他的脑袋比追尾巴还要晕眩,而失重的惊恐让他大脑宕机了,但他立刻挥舞着自己的爪子挣扎起来,挠了一下向他的头伸出的手之后,顺利地逃之夭夭,躲进了远处的灌木之中。
惊魂未定的小猫身体压在无辜的杂草上,恼怒地盯着自己被修剪过的爪子,这个陌生的世界竟然这么危险,而他只有这么一双一点儿也不锋利的爪子防身。正当他放下爪子,放松地在草堆中躺下晒太阳眯一会儿时,突然从旁边一堆黄色的蒲公英小花中窜出了一个声音——
“嘿,曼努!”
小猫迅速爬了起来,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尾巴和橘黄色的猫毛也好像同他的心情一样立了起来。
“你是谁?”他问道。
“我是专门吃小猫的幽灵。”一个人形的虚影像云一样从花丛中冒了出来,“咦,你会说话了。”
小猫尝试着用爪子去攻击眼前的影子,却扑了一个空,他转过身,那个影子却不见了,他抓了抓眼前零散的展开的黄花,花瓣在爪子的蹂躏下狼狈地挤在了一起,回忆着刚刚那个“吃小猫幽灵”的话,“曼努!”好像隐隐记得有一个同样轻快的声音这样呼唤过他,也许真的是他的名字。原来猫咪也有名字,他还以为人类那种徒有巨大的躯干但脑袋空空的灵长类生物,只会称呼他为猫。
“我在这里。”幽灵的声音从猫咪的身后响起,这只刚刚得知自己名字的小猫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但又无可奈何,他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上面还残留着蒲公英花留下的苦味,“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幽灵回答道。
“你说我之前不会说话。”人类果然是徒有四肢的生物,居然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欺骗一只猫,曼努发出了继续舔着自己的爪子,两只耳朵频频抖动,似乎在表示他还在关注着幽灵的回话。
“是啊,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幽灵还在尝试转移话题。
“我的名字。”
“哦好吧,是我猜的。”看到小猫停下了舔舐自己的爪子,用自己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幽灵,立刻又改了口,“其实我是你的主人,名字是我取的。”他可不想被猫的眼睛记恨。
曼努收回了目光,好像是相信了这个改口两次后的说辞,人类哪怕成了幽灵都是些不体面的骗子,想来也不永远享受造物的荣宠,到时候他们猫族就会取代人类的位置,这么想着的曼努决定原谅幽灵的谎言了。
幽灵绕着猫咪转了一圈,又聊回了刚才的话题,“很奇怪,明明耳朵听到的是普通的猫叫,但大脑却接受的是德语,猫也会说德语吗?”
“喵。”
“又听不懂了。”
“喵喵。”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猫叫之后,曼努决定不理会这个幽灵了,这么笨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真的会吃小猫。
“是不是饿了,我带你去找吃的。”幽灵没有继续纠结在为什么一会儿听得懂一会儿听不懂猫咪的言语了,他露出一副自信的表情,“这个地方我都转熟了。”
勉强相信这个胡言乱语的幽灵一回,曼努揉了揉自己软绵绵的肚子,这么想着。
2.
小猫跟着幽灵沿着长长的河岸往前,尽头就是一栋三层的带有庭院的别墅,躲在草堆中可以望见庭院里的杉树,树顶端的叶子已经秃得不成样,远看会觉得树皮的颜色很奇怪,在落日的映照下像是铁锈。
似乎可以想像,乌鸦会在这种傍晚的时刻聚集在树顶,发出粗劣又嘶哑的叫声,这个时候人是驱赶不走他们的,只会得到一句听起来有些戏谑的安慰——“它们会自己飞走的。”
曼努的记忆里突然出现了这样的片段,也许这是一件太过琐碎的小事,所以只有羽毛般清浅的印象,棕色的发丝和零星的几片枯叶,一起随着风飘向黑色的羽毛腾飞的方向,对话也消逝在了这样的风中了。
“我之前来看过了,这里的主人不在家。”幽灵得意地笑着,耸耸肩,伸出手示意曼努继续跟着他,“我知道哪里可以进去。”
索性曼努只是因为毛发蓬松看起来肥胖,还能够轻松从铁门的缝隙中钻入,暗自夸赞自己的好身材的小猫,差点在幽灵的引导下撞到了一块坚硬的玻璃。
“小心啊,曼努。”幽灵的语气中显然透露着一股幸灾乐祸。
侧门下方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玻璃小门,这就是刚刚曼努差点撞上的地方,像是某种盒子的入口,开关显然是被人为地调整到了关闭的状态,但这种简易的开关显然是低估了小猫的智商,他一眼就看透了这个机关的原理,只要把滑扣往下面一拉——
咦?本以为轻松操控的开关居然纹丝不动,曼努恼怒地用爪子一通乱挠,除了难听的塑料噪音之外什么都没发生。滑扣的设计是红白色的横纹,明晃晃地像是糖纸的包装,映入猫咪的眼里就变成了某种嘲笑的暗示。
于是蓝色的猫眼睛转向了一旁偷笑地幽灵,带着责备与难以掩饰的恼羞,他并不觉得这是幽灵故意整蛊的恶作剧,但还是忍不住默念着来自不可名状的记忆中的信条——“相信人类是猫咪最大的不幸”。
“我记得这里很容易打开……”笑够了的幽灵也凑了上来,这个滑扣也许被房屋的主人用胶水粘死了,这显然不是猫的力气能够拉动的。
自知理亏的幽灵只好迅速飞到院子里,以逃离猫咪的注视,“那我带你去其他地方。”
饥饿真的是丧失理智的催化剂,跟着幽灵除了院子之后,曼努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相信了这个笨蛋幽灵,只能一边懊恼一边抱有侥幸地期待这次幽灵真的能找到填饱肚子的食物,最好是有肉。
3.
“曼努,这里!”
幽灵领着小猫又沿着河边走了一圈,吹来的风和肚子都在哀嚎着“好饿,好饿”,把曼努吵得晕头转向,失忆的小猫真是不幸啊,连寻找食物都要依靠他人,在听到幽灵的呼唤之后才好像找到了那么一丝理智。幽灵正悄悄地伏在院边的杂草丛中,受到这份小心谨慎的影响,猫也学着幽灵地样子藏了起来。
视线里看不到任何人,三四个黑漆漆的烧烤架摆在了院子中间,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将要穿在长签上的食材,这或许并不是一个适合室外烧烤的下午,雾蒙蒙的天空黯淡而阴沉,厚厚的灰云像是创世末日所遗留下来的荒芜的岩石,又像苔藓一样层层堆叠,连空气都有些湿漉漉的,里面甚至弥漫着一片压抑似的静寂,曼努不由地向幽灵的虚影靠去,连身上的毛都被冷风吹得惊惶地抖了抖——对了,他连今晚的住处都没有着落。
可是食物就在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对于猫来说那就等于是在爪子可以触及的地方,在幽灵还没有说完自己会替他留心主人到来的句子,曼努已经飞扑到堆满食物的桌上,啃噬起了餐盘中的生鸡肉,他隐隐有种对生肉有种莫名的排斥,只是饥饿统治了他的身体,给大脑留下了有吃就吃的指示,他的牙齿毫不费力地咬开了这些生肉,嘴里还没品尝到肉的味道就全被吞咽到了肚子里,爪子也没闲着,将另一个盘子里的牛肉也一并抓了过来,食物进入肚皮就犹如陷入了泥沼,仿佛怎么也填不满,咬得越起劲,胃就感觉越空,但除了继续吃,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旁的香肠倒是熟肉,只是外表的肠衣实在是令人苦恼,猫咪的爪子根本不适合解开肠衣这种精细的工作,更何况是他这种指甲被修剪过得软绵无力的猫爪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人类的四肢在某些时候确实比他们猫族灵活。爪子反复折腾也没有找到好的解开肠衣的办法,索性用尖利的牙齿一口咬开了,连带着肠衣也一起吞进肚子。
直到幽灵的一句“快跑,有人来了!”,猫咪这才慌乱地咽下口中最后一口肉,迅速地叼起一条细长的银鱼飞速溜走了——
“哪里溜进来的野猫……”
主人的咒骂也被他抛在身后了。
4.
跑远之后的曼努这才停了下来,将嘴里的鱼放了下来。
“怎么不是熟的?”已经吃饱的小猫这个时候才想起抱怨食物的目的,他苦恼地盯着眼前的死鱼,鱼应该是刚刚从冰箱中拿出来的,灰色的鱼鳞上的冰块则像是蜡烛落下的完全凝结的烛泪。
“你不是猫吗,口味怎么这么挑剔。”幽灵也随着猫一起停了下来,他怀疑地看着小猫满脸嫌弃的表情,“之前怎么都不在意?。”
曼努将鱼叼到一边,生鱼的腥味熏得他有些头晕,填饱肚子后的猫终于可以安心地找个地方休息,不过雨还没下起来,暂时在这里躺一会儿应该不会倒霉地沾上雨水。
“你之前认识我吗?”看起来这个幽灵也不是那么不靠谱。猫咪这么想着,于是决定说出自己已经失忆的事情,“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猫也会失忆吗?”幽灵惊讶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围着曼努转了一圈,似乎在对这个失忆的可疑说法表示困惑,难道失忆后学会德语是猫这个种族的特性吗。
果然还是不怎么靠谱,曼努收回之前的判断。
“我们之前可是‘幽灵猫’流浪乐队,每天在垃圾堆里卖唱。”幽灵说这话的时候,绿色的眼睛甚至在闪闪发光,仿佛觉得那是段值得庆祝的日子。
曼努慢腾腾地站起身,作为一只四处流浪的猫,失忆已经很让人难过了,还遇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幽灵,他的猫生怎么这么倒霉。
“那你不是幽灵的时候在做什么?”还是给这个找到食物的幽灵再一个问题的机会吧。
“不是幽灵,不是幽灵……”幽灵重复了好几遍,“我生来就是幽灵了,和你生来就是猫一样。”
“喵喵。”随便乱叫了几声,曼努又躺下了,和幽灵聊天确实是个错误的选择,蠢人类总是试图在欺骗猫族这种事情上卖弄力气。
“也许我也失忆了。”看到曼努这份拒绝交流的样子,幽灵只好暂时收起自认为幽默的语气,用一种莫测的语气半真半假地说着。
“那你还记得些什么吗?”原来是失忆了,本来已经不想搭理幽灵的小猫,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看向幽灵的眼神也从嫌弃变成了深沉的怜悯。
“我只记得有一只猫。”幽灵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原来曾经养过猫。
“身上有橘黄色的花纹……”
嗯,也许和他是同一个品种。
“很贪吃,而且有着圆滚滚的肚子……”
圆滚滚的肚子,嗯?
“还总是追自己的尾巴。”
原来又在戏弄他,曼努气得发出了张开大嘴哈了好几下幽灵,然后又躺下了,人类就是麻烦制造者,和人类交谈确实是一件自寻麻烦的劳心事,需要好好睡一觉才能弥补遭受的所有损失。
5.
曼努本来只是想简单地躺一会儿,被幽灵吵得心烦意乱之后甚至忘记了要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作为晚上的临时住所,寒风穿过厚厚的猫毛侵入温暖的皮肉,雨也了无生趣地下了起来。
惊醒的小猫用力甩了甩自己的脑袋,他得迅速找到一处可以遮雨的地方,但首先,他要战胜他面前的一个小水滩,猫对水的本能厌恶让他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
足够小心也许就能避开一切。
“你醒了,曼努。”烦人的幽灵居然一直守在这里没有离开,“刚刚喊了你好久,但你睡得太熟了。”
正专注于避让水坑事业的曼努并没有关注到幽灵的言语,猫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在盯着自己的猎物,牙齿也威胁似的震颤作响,然后飞快地穿过了这一片的草地。
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人类行走的街道上,这里更没有地方躲雨了。道旁的椴树树冠挨得很近,黄绿相见的叶子连成了一片,但这并不是一个躲雨的好地方,虽然能遮住大部分雨水,但总会有几滴雨水从树叶上滴落,渗进猫毛中,像是掉下的刀子一样难以忍受。曼努在树下来回地转着,希望这样能够避开掉落的雨滴。
他感觉自己的毛又厚又湿,压在身上好像镣铐一样沉重,原来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美丽毛发,也会在某一天带给自己这样的烦恼,雨水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多么可怕的街道啊,那么多的人都打着伞从小猫身边匆匆走过,偶尔遇到几个停下逗弄小猫的行人,在没有收到想要的“喵喵”回应之后也离开了。
果然冷漠才是人类的天性。小猫这样想着。
“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找猫旅馆过夜吧。”
但傻子除外。小猫又想。猫旅馆这种东西一听就是幽灵胡诌出来的,但这个时候他冷得没有力气争论,只能喵喵叫两句表示自己同意。
6.
临近夜晚雨才慢慢停了下来,在猫毛不那么湿的时候,一直懒散地趴着舔毛的曼努终于活泼了起来,眼睛也好像亮了起来,摆了摆尾巴,蹬着自己橘色条纹手套的爪子跳了起来,像所有小猫那样开始大摇大摆地走在灰色的石砖路上。
幽灵口中的猫旅馆,原来只是某处屋檐下隐秘的灌木,这和他所想像中的舒适柔软的绒毛毯子一点儿也不沾边,刚跑进去就溜出一只被草丛惊动的黑猫,这点上倒勉强符合旅馆的概念,客人都是流动的。
粗糙尖利的细枝划着小猫的毛,他懒散地扭动着柔软的身子,像蛇一样穿过茂密的草丛,唯一庆幸的是这里没有被雨水淋湿,他可不想和湿漉漉的杂草过一晚上。
“怎么样,这个地方好吧。”幽灵还在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推荐,“这附近还有一家酒馆,明天我们可以偷溜进去,那里提供的啤酒,”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无论是猫还是幽灵都和啤酒没有关联,“我是说糖霜蛋糕很好吃。”
沉静的夜晚除了冰冷和白天截然不同,黑色的天空平静地凝视着所有地上的生物,像是在等他们体力不支倒下。在草丛中,闭上眼睛,除了幽灵还在说着附近的餐馆之外就只剩下一阵阵比幽灵还吵闹的虫鸣,甚至有只小虫不知死活地一头撞上了曼努的额间,就想挥着嘈杂的翅膀飞走,但被猛然睁眼的猫一抓扑住。
“抓得真准,可以去当猫咪守门员了。”幽灵在一旁称赞着。
“但我可不想当门将啊,托马斯。”曼努的得意地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任由赞美声环绕着他,显然他对这样的称赞很受用,看上去十分惬意。也许是太得意忘形了,他没有意识到他叫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出于猫的本能而非自我意识甚至想上前去蹭蹭幽灵的腿,但那可是没有实体的幽灵,除了狼狈地跌倒以外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幽灵沉默了下来,他看着渐渐起了困意的小猫,身子蜷成了一个圆形,在风吹过的时候还会还会随着灌木的枝叶本能地瑟缩一下,好像曾经有类似的画面,逐渐重叠在了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叫托马斯?”
“我随口叫的,毕竟这可是个太烂大街的名字了。”曼努并不纠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喊出这个名字,用一种因为困倦而显得漫不经心地口吻接着说,垂着眼睑半眯地盯着自己的爪子,“你不会也刚好也姓穆勒吧?”
对于这样的理由幽灵也只能无奈接受,“我之前说我失忆了,说的是真话,我从有记忆起就是幽灵了。”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小猫已经困得听不进去话了,但他还是语气认真地说了下去,“但我真的叫托马斯穆勒。”
“那你和我一样,都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小猫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说完这句话就真的睡了过去。
还想继续解释自己真的记得猫的托马斯也只能闭上嘴巴了,他看着小猫,又看着望不到边际的黑夜,不由想着,这个世界有没有幽灵旅馆呢?
7.
曼努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才晃着脑袋醒来,他出神地盯着自己黄白相间的爪子,带着一种刚睡醒时心不在焉的迷茫,他被这毛茸茸的漂亮但意义不明的猫爪弄糊涂了,似乎在思考这是什么东西。无从捉摸的情绪只持续了一段很短的时间,就随着风像某种骨灰一样散去了。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肚子在提醒着这只迷迷糊糊的猫咪。
他在草丛里来来回回地穿梭,试图去寻找那个话多的托马斯,他总觉得幽灵是天生的藏匿者,总可以藏在一些辽阔世界的古怪角落里,所以他甚至在用爪子拨弄着杂草,试图晃出藏在细小的枝干中小虫似的幽灵。
但托马斯却以一种漂浮的姿态从树下跳了下来,“早啊,曼努!”他和善地对着猫咪打着招呼,比起有些无精打采的曼努,他显得更加有活力。
“已经快到下午了。”曼努反驳着,略带些自得地想着,虽然他们猫族生命的三分之二都在睡眠中度过,但就时间观念来说,他还是要优于人类的。
“你说的对,附近的酒馆都要开门了。”托马斯停了一下,看着又想躺下的小猫,猫背还沾着些掉落的枯叶碎屑,下意识想替小猫顺一下毛。
曼努本应该对生人的靠近龇牙咧嘴地露出威胁的表情,但此时饥饿和久睡后的懒散让他没有动弹,任由托马斯的靠近。但这就是幽灵养猫的弊端了,就是你没办法拥有生人的撸猫体验,手除了虚空什么也没有握住。
“我还是带你去找吃的吧。”托马斯的语气降了下来,颇有种无可奈何的郁闷。
曼努又跟着幽灵四处游荡,但今天可没有昨天那么幸运,附近的几家餐馆刚潜入进去,就被服务员或者猫毛过敏的客人赶了出来,除了好心的年轻女孩给了他一小节白肠以外,什么都没有吃到,还损失了一堆因为惊吓而掉落的猫毛。
幽灵还是那么不靠谱!曼努一边舔着自己珍贵的毛,一边在路两边的绿化带中躲藏。人类对他这只突然出现的猫总是表现出一种过分的莫名其妙的惊慌,可是他又不是一口就夺人性命的毒蛇。
“那我们去酒馆看看吧。”托马斯说道。
曼努不知道今天他听到了多少次幽灵用一样的肯定语气说出下个餐厅的名字,他本该一走了之,但可惜由于某种不可知的神秘情绪,他总是一边质疑一边心怀侥幸地跟着幽灵一遍又一遍地白忙活。
8.
酒馆还是极容易就混了进去,藏在人类的腿间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猫的视野过于低矮,只能看到勉强看到桌子的边缘,他小心地走到人少的角落,跳到无人的桌子上,桌上还摆着些刚端上来暂时没有主人的咖喱香肠和炸薯条,他舔了舔红色的酱汁,就开始放肆地吃起来了,直到托马斯的提醒声响起,才一跃而起跳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店里的许多人都集中在酒馆靠近里面的空间,那里有个狭窄的舞台,勉强可以容纳一个板凳和一个话筒,不知名的小歌手坐在那儿,和他透露着些许忧愁气味的吉他一起,唱着些有点儿哀怨情调的歌。歌声总是先让人类听到,这才轮得到猫咪。不过曼努对人类的歌曲猫咪毫无兴趣。
“我是会叫玻璃杯唱歌的专家。”
——但他失去的记忆里一定有一个敲着玻璃杯跑掉错拍的“歌唱家”这么说过。
曼努跳到另一张桌子上,悄无声息地将桌上的蛋糕咬掉一口后就觉得想喝水,他将目光移向了吧台上半杯未喝完的金黄色的啤酒。
其实啤酒也含有大量的水分,喝水并不见得比啤酒更解渴,今天确实很累了,喝点儿啤酒换换气氛吧。小猫这样想着,下意识地用爪子去抓取一旁的啤酒杯。相较于猫咪体内流淌的血液,啤酒看起来才是更加不容易变质的液体,或许是狄俄尼索斯式的流浪让他拒绝不了啤酒的诱惑,但愿猫咪之神能忘记他的行为。
圆圆的爪子碰到雾气漫布的酒杯壁就滑开了,就像是扑空了蝴蝶,还将蝴蝶推得更远了,啤酒杯就这样被推到了桌子边缘——
“曼努,你在做什么?”
然后随着托马斯的一句疑问,酒杯被推到了地上,特质的玻璃并没有摔碎,但仍然发出了巨大响动,像是音乐会上不合时宜的欢呼,引发了正认真听歌的观众的注意,液体流了一地,散发出独特的啤酒的甜味。
“啊,那是我的蛋糕!”
面对人类的驱赶曼努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而后拱起身子,仿佛刺猬一样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毛发竖起,做好了随时用爪子和牙齿战斗的准备。
在这样的对峙下,人类迅速败下阵来,蛋糕的主人刚一靠近,想要收拾蛋糕的尸体,就被曼努虚张声势的“哈”声吓退。
得意的小猫也没有为难人类,见没人靠近,就灵活地窜出门外去了。
9.
“喵喵喵……”曼努似乎有些虚弱地断断续续地叫着,连猫咪最值得夸耀的平衡感在此时失去了,他尝试站起来又因为头晕趴了下去。
托马斯没想到自己只是到街道外面晃悠了一圈之后,就得到了这样一只满身的酒味的小猫,他和曼努从酒馆出来后,就让猫咪在门口等一会儿,他去探查各处食物的情报,没想到这只酒鬼小猫又偷偷溜进了酒吧。
清醒和酒精对猫都是违禁品。
“曼努。”穆勒尝试呼唤小猫的名字。
“喵喵喵……”
却只得到了一连串没有意义的猫叫声作为回应。
“曼努,”幽灵的声音有些担忧,“你不会忘记德语了吧?”
“喵!”猫咪似乎是听懂似的瞪了一眼幽灵,然后继续尝试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随意冲撞着街上不多的行人,遇到停下了想要接近他的路人,一个爪子就招呼过去,活活一个横行霸道的恶猫。
幽灵则在后面一边追着曼努,一边对着看不见他的行人道着歉,就像是普通的因为宠物做了错事后表示歉意的主人。
似乎没有做什么,已经临近傍晚,街道边也亮起了微黄的路灯,那黄色的灯火在小猫的视野里晃得有些发红,像是一只因为流泪而受伤眼睛,脚下的黑影也不停晃动着,那又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物体,像是幽灵一样不能用爪子留住。
因为醉酒的缘故,小猫已经无法理解自己的影子了。
“曼努,看看我。”幽灵在追着自己影子转圈的小猫面前晃来晃去,曼努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看,只是持续地用“喵喵”的叫声回应着幽灵的呼唤。
听不懂猫语真是穆勒幽灵生涯的最大失败,毕竟谁能和一只醉酒的小猫计较呢。可是天已经黑了,总不能任由曼努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吧。
路灯已经因为长期的使用而变得没有那么明亮了,模糊的街道此时一个行人也没有,像是被裁剪出来与世隔绝的片段,看上去比埃迪斯通灯塔还要孤寂。
连一向乐观的穆勒在这样黯淡的街头都显得无精打采起来。
幽灵啊,请小心人造的光源吧,它会把一切都映照得像是地狱一般的鬼影重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吸进魔鬼的地界。——但是晨光就截然不同,它是敞亮的、鲜明的、灿烂的,那个明亮的太阳,才是真正的灯光。
这种夜晚的,不自然的错觉很快被小猫猛地窜进路边密密的草木中的举动扫走了,幽灵感受不到的阴冷的逆风使得痴迷追逐自己影子的小猫打了一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往可以藏身的地方躲去了。
酒精带来的热量和夜晚来临后的降温持续抗衡着,小猫闭着眼睛,幻想着一张有着细软的有绒毛的毯子,将那份舒心的心情和外面的寒冷分隔开来。
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幽灵有些忧虑地想着。
10.
一群尖牙齿的红色恶魔在他的眼睛里跳舞,似乎在进行某种特别的仪式,某场葬礼,不是生人,也不是死者的葬礼,是幻影的葬礼。然后他的头颅被整个点燃了,恶魔把他的头拿来当做葬礼用的灯笼了,某种剧烈的意识向他涌来——
救命啊!谁来砍掉我的脑袋!它在试图谋杀我!
宿醉和发烧让曼努醒来就感到难以忍受的头疼,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应该说是雪花,幸好这雪才下不久,不然他就要被雪活埋,窝囊死去了。
那只唠唠叨叨的幽灵哪去了,曼努强行抬起沉重的头颅四处观望,试图找寻穆勒的影子,怎么也不见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折断了,来不及细想,又被浑浊的大脑拖拽下来,继续陷入了黑暗之中。
“曼努,快醒醒。”猫咪再次睁眼时就听到了幽灵有些焦急的喊声,似乎又睡了很久,所以此时脑袋没有之前那么疼痛了,只是意识仍然像是黑色酱汁一样糊在了一起,雪似乎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他下意识抖了抖身上的毛。
“你总算醒了。”
小猫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他现在很饿,想吃东西,也想喝水。肠道传来了某种缓慢而又痛苦的咕噜声,像是身体将要垮掉的警告声。
“喝酒喝开心了吧。”幽灵罕见地用怪声怪气的腔调说起话来,“真想念昨天的猫咪警官巡街啊。”
昨天喝醉后发生了什么吗,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曼努低下头,伸出自己的爪子舔了舔,被酒精驱动的警官可不是什么好形容,但只要没有记忆就是没有做过,这么丢人的事是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猫干的,和他无关。
但幽灵的唠唠叨叨——放弃吧,他随便怎样说都无所谓了,毕竟谁来也封不住穆勒的嘴吧。
幽灵一边数落着昨天猫咪丢人事的桩桩件件,一边领着曼努往外走着,他这次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找到了可以吃饱的地方。
曼努只觉得自己已经饿得连地上的泥土都能嚼上一嚼,吞进肚子充饥了,昏沉的脑袋和空空的肚子像是压在他生命之匙的两个重重的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头重脚轻摔倒了。
跟着穆勒从混泥土地面走到草地上,又重新回到混泥土上,最终停留在了滑溜溜的瓷制地板上。
没关好门的某个人类的房子里,溜进去一只猫就和家里出现一只飞蛾一样自然吧。
屋子内并没有开暖气,但仍然比下过雪的街道暖和多了。湿漉漉的餐盘上一些冒着热气的烤鸡正敞开双臂,似乎在迎接着什么。
曼努一下就窜上了桌子,扑进烤鸡的怀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幽灵则照常地在四处转悠给小猫放着风。
“喵!”
一个宛如海象一般的阴影笼罩住了小猫,下一秒,他就被拎着脖子揪了起来,居然不提醒他,那个望风的幽灵果然靠不住。
“好可怜的小猫。”一个温柔地女声响起,金发的女主人看着被自己孩子拎起来的小猫叹了口气,灰色的眼睛在眼眶后面闪闪发光,流露出某种令小猫感到毛骨悚然的怜悯和真诚。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生活。”
不要!曼努不停地挣扎着,用爪子一阵乱挠,他可不要做被人类饲养的宠物,他是一只和幽灵一起流浪的自由的小猫。
揪着他脖子的手根本控制不住这样拼命扑腾的猫,手一滑,小猫就灵活地溜走了。
“被人收养不是很好吗,可以不用挨饿,也不用睡马路了。”穆勒看着眼前一脸怨气的小猫,向他解释着自己为什么不认真望风的原因。
“我才不要受人类摆布。”猫咪晃了晃脑袋,“虽然你看着不怎么靠谱,但勉强可以和我一起流浪。”
穆勒叹了口气,难得的陷入了沉默,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温顺地看着小猫。
世界仿佛陷入了某种寂静之中,幽灵终于重新开口,“可是我不能陪你流浪了,该忘记我了,曼努。”
——他醒了。
11.
融化的雪从屋顶滴落,渗入墙上的裂缝和街道的地砖上,发出某种奇怪的声音。画面一闪而过,医院走廊的灯,死前模糊的低语,黑色的沥青街道,被雪覆盖的墓碑和布满褶皱的信纸。
他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诺伊尔揉了揉额头,试图缓解久睡带来的头晕,他的手上还攥着一团被揉皱的信纸,像是冰冷而沉重的真相。
远处,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安心地躺在温暖的毯子,因为是在他生日那天捡到的,所以穆勒叫他曼努,不过他已经再也听不到穆勒呼喊这个名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