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杰克领来以后,格连收养了他们。杰克仍然在不叫他格连的时候称呼他奥兹华尔德。文森特一直和格连不太亲近,不仅因为他只是侍从的弟弟,还因为格连看他的方式。文森特知道他在看自己的红眼睛。这和他之前遇到过的人不一样。有点像杰克看他的方式。但还是不一样。
但这就可以了,他看见基尔巴特的身影跟着杰克在花园迷宫掠过。
“那个孩子不应该被放任自由,”身着罩袍的老人在格连旁边窃窃私语,文森特的耳朵比预想中的更敏锐。“比如,您该像上一任那样……”
“他还年幼,什么都还不懂。”格连说着,注意到了他在墙后的视线。就是这个。就像看着什么注定要失去的东西。
生活是一个童话故事,是文森特以为它每天都会上演。他流浪的时候都没读过那种东西,早该知道童话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小基必须被选中为格连的身体?他向杰克求证,恳求杰克告诉他,那个女孩说的都是假的。
原来小基不是得到收留才被选择,而是被选择了才会被收留。这才是格连收养他们的真正原因。他哥哥的身体会被夺走,灵魂会被吞噬,尽头的是死亡。
不。不!文森特的小树枝从手里掉了下来。别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不要毁灭他。
那天,基尔巴特在簇拥下前往继承仪式,而文森特前往一个人的战斗。这可能就是老人们不希望他来的地方,他在避开守卫的路上发觉。重要的是,基尔巴特马上就可以从命运中逃脱了。
——解放基尔巴特的灵魂背后是什么?
——基尔巴特会对另一种命运更满意吗?
——文森特会对那种命运更满意吗?
那时他尚未想过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非常后悔,没有一天不是。他要再写一遍。
文森特没有找到任何一把钥匙,但找到了格连的容器,所以这样就足够了。
除了发色以外,这个男孩和格连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个子更小、年纪更轻、性格也更糟。也许对文森特来说是更好。这让文森特敢于盯着他看,很快转为乐于。从来没有感觉历代格连的沉寂是这么好。
巴斯卡比鲁们称呼他格连,文森特仍然在不叫主人的时候称呼他里奥。这就像一条细细的线,系在过去和现实之间,而这群人当中,文森特是过去认识他——几乎算不上——的一个。然后黑发男孩会瞪大眼睛,质疑地看向他。
因为你必须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许忘记,也不许假装忘记,这样你才能记得自己的目的。
巴斯卡比鲁留下了一条锁链等着他。仅剩的一条。这有点像在奈特雷伊家玩过的那种游戏,等待一个适格者,任何试图削足适履的人只会被啄得遍体鳞伤丢出来。
文森特本来可以让巴斯卡比鲁们带他去大门前,但是里奥显示出了些抗拒,也许,因为他还不信任他们。反过来,巴斯卡比鲁也不太信任他;他们几个月前才差点用飞刀扔死这个文森特带回来的用斗篷让自己显得更大的家伙。不是说里奥就有多信任他,只是,有文森特比没有更好。
文森特本想拒绝,因为自那以后他还一次、一次也没有去过沙布里耶。但是不可以,文森特承诺实现他的任何愿望,以实现自己的一个愿望,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代价。“好。”所以他答应了。
“你会知道门在哪里,”洛蒂说。她对里奥说话的时候,总是迫切地想在他身上找到另一个幻影,但从来没有找到过。“你们上次差点就接近那儿了。”
上一次是他弟弟埃利奥特带他来的。或者不知道是谁带着谁。文森特以为他会,至少心情更坏一些,但里奥只是在百年前的街市里拉紧了斗篷试探地走着,也许他真的拂去了迷茫。巴斯卡比鲁们为此高兴,文森特想这无关紧要。
这太令人怀念,也太陌生了,文森特比较习惯于看见和梦见它们血红的景象。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然后他看见海市蜃楼中有孩子们的身影跑过,其中有一个有黑如鸦翅的头发。
“文森特?”
里奥发觉他没有跟上来,回过身找他。文森特抑制内脏要跳出来的冲动,紧紧扶住岩壁。
里奥站在那里意外地望向他。看着他蹲下来,掩住嘴巴。人挡杀人的文森特的身影好像在山洞里化为虚无。他走向陷在地上的从者。
“你怎么了,文森特?”里奥弯下腰查看他。
文森特克制自己尽量不要吐在主人面前。那会是不体面的。他可以学小基找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主人,这起初可能是一种新鲜的游戏,但现在一点也不好玩了。
“只是瘴气而已……”他艰难地完成句子。
里奥搭在他肩上的手迟疑了一会儿,接着让一只手慢慢地落到他的背上(就像不太知道该怎样触碰文森特那样),轻拍他的后背中间。另一只手揭开他低垂的鬓角,从耳下捧住他的头颅。不知怎么,里奥的手在他的皮肤上产生了些镇静的效果。文森特等着胃管里的热意退去,接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似乎是某种安抚小孩的方式。
“内心保持坚定的话,就不会被幻影所迷惑……”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已经没事了。”文森特换了口气,抓开自己颈侧的那只手腕。
“那样就好了,”里奥收回手,“我还要靠你呢。我又不是那个住在百年前的人。”
“格连们百年前住在这里。他们没有告诉你记忆吗?”
提及这个名字让里奥瑟缩了一下,“它……不太想说话。自从宴会上打碎那块封印石以后他们就很吵,但来这里以后只是什么也不向我承认。”
文森特长出一口气。那里还有两块封印石。毁掉它们以后,巴斯卡比鲁的任务就完成了。到那时候,里奥还会是里奥吗?他忽然想起。他曾经无比、无比地害怕这个格连传递的真相,但那不过是一个恼人的少女在他脑里播下的童话。文森特扎破心中的那只兔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是去剧场的路,文森特记得。脚步的记忆就和孩童时期的探险一样熟悉。这是一条孩子们喜爱的路。随着他们的深入,氧气逐渐稀薄,蜃影的轮廓也逐渐失色。
里奥在一块高耸的岩石前停下,抬头看去。
“是了,”他让眼睛适应黑暗,辨认岩窟的形状,“埃利奥特第一次的时候死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让文森特以为他下一秒就要疯了。但是没有。也许再几秒。再几天。再久一些。在完成文森特的愿望之前不许失去自我。
“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走了,”里奥小声说。“我不能假装知道啊。”
于是文森特伸出左手,带他的同伴走向更深的黑暗。里奥肯定察觉了文森特在皮手套下的不安,但没有指出,只是像抓紧了一把钥匙。
“你知道我不能带你一直到尽头,那里有一只黑翼等着你,你需要……”
“说它的名字,”里奥接过,声音有点嘲弄的颤抖,“喝下它的血。这样巴斯卡比鲁才会承认我。”
文森特无言。这个格连已经理解自己的处境。
一个世纪前,他走在同样的路上,阻止基尔巴特的继承仪式。
在那深渊里的,他不会忘记。一切的元凶就是你。这是你的罪。你不要忘了。
他在雨里失去基尔巴特以后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他的主人不见了。文森特很早就想象过失去小基,不久前学会了想象失去主人,但从来没有想过同时失去两者。
现在文森特又是一个人了,这才是他最熟悉的情况。
他认得那个在潘多拉的大厅里发号施令的人,一个黑发的魅影漂浮在他的背后。想起了艾莉丝讲述的那个童话,他们的肉体将被夺走,而灵魂将被吞噬。他很早就听过这个童话,没想到在这时成真。
文森特认得他。从一百年前的记忆中。
他是奥兹华尔德,一个没有人会再叫的名字。
奥兹华尔德透过里奥的眼睛看着他,通过另一个人的记忆渐渐适应文森特长大后的样子。为什么最后留下的是我呢?文森特想。巴斯卡比鲁的血液里可能有一些对格连的特殊尊敬,罪祸之子血液里的特别稀薄。文森特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侍从。也从来不是一个他希望活下来的人。
格连把剑举过头顶,这就是他准备行刑的姿势。但是他的剑落下时高了一寸,然后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抽搐了片刻。
只有一会儿,足以让文森特陷入恐慌。八岁的文森特在耳边喊。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他?怎么才能让一个人不被毁灭?我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小基?我要怎么做才能挽回任何的谁。一百二十三岁的文森特悲惨地发现自己和哥哥处于同样的境地,都在追寻一个迷失的灵魂。
为了解救小基他能做的可能是打开阿比斯的门,现在跨越那道门。为了阻止悲剧,进入一场悲剧。
然后,在虚空中,脚下是红色的、红色的、红色的碎片。
“你为什么跟着我,文森特?”
“我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他抽了一口气,第一次把枪对准了这个人,“我再也不能死了,格连。”
枪响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扣动了扳机。奥兹华尔德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文森特的呼吸被眼泪打断,左手上没有封印。奥兹华尔德撑着剑向后退去,不肯放开剑捂住伤口,最后倒下了,黑剑清脆地摔在地上。
文森特踉跄地走向格连,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周围的血、大厅、燃烧的房子。他不想回忆那是什么。他知道这是什么年代。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如果没有什么抓住他的话。“出来。”文森特请求道。
还有一个人在这里。如果还和未来相连,那就证明它还没有分崩离析。
奥兹华尔德用右手捂住枪伤,躯体以巴斯卡比鲁的速度修复。文森特倒下了,从地上抓住格连的衣领。“快出来啊,”他低声说。
这还是奥兹华尔德的眼睛。也许他在看文森特长大后的脸;也许他在看一张与基尔巴特非常相似的脸;也许他在看谁的红色眼睛。一个不想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