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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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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31
Words:
12,62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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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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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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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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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2

【宗良】金属穿痕

Summary:

宗太存活if
良田在美国见到了一个和宗太非常像的男生。

Notes:

伤口描写有,虽然应该不可怕,但还是预警一下。
是宗良,插入有

Work Text:

不知道为什么只按左边和右边的开关是行不通的,至多五分钟后厕所的灯就会不断闪烁,快要爆炸一样尖叫,就像现在头顶的那盏白炽灯,零点五秒闪动一下,变暗或者变亮,可能是零点五秒吧,也可能是其他计量单位,总之它无法在短暂的时间里保持住一个平和恒定的状态。这厕所又脏又乱,宫城良田巴着马桶边沿吐得快死了还有心情自嘲一下,氛围还真是适合啊。
学校怎么和他的合租公寓一样,又不是没钱请电工。说起来他公寓的浴室灯得的也不是什么绝症,大概是建造的时候没有规划好电路,要把三个开关都按下去才能正常运作。不过一般也没有人会忽略中间的按钮,它翘在那里很突兀。宫城良田最开始只是想弄明白哪个开关掌控的是哪个灯,前面还是后面、浴缸还是马桶的位置,这是很正常的思路不是吗?也不是故意不去按那个键,只是有时候忘记按,有时候是说不清楚的烂习惯。
氛围到位,人员齐全,恐怖片会在灯光明暗之后迎来剧情的推进。宫城良田按下冲水键,仍旧半弯着腰,马桶里卷起一个混乱的漩涡,他听着水声冷静下来一些,胃里没那么难受了,就是心脏还跳得厉害,一路跳到耳廓,血管一鼓一鼓的。对他而言,接下来确实要上演恐怖片。全美正式的联赛,他将作为主场球队的先发队员上场,观众不仅是同学和球迷,更有名校名教练以及职业球员出席。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干呕起来。本来以为已经准备充分了,但果然不管在别人面前再表现得多么若无其事,只剩自己的时候,他还是没法不紧张。
“你还好吗?”有人敲了敲隔间的墙板,递了瓶水过来,“你的门没锁,我有些担心……”
宫城良田进隔间之前看过了,整个卫生间里都没人,这人突然出现难免把他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狼狈,但对方是好意,他没法拒绝。视线模糊,回头接过纸巾和水杯,他边说谢谢边擦干因为呕吐而流出的眼泪,抬眼对上对方关切的目光,猝不及防一瞬间心跳停止。两次惊吓,这才是真的恐怖片,鬼魂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在时明时暗的灯光里,他看到了长大的宗太。
男生是亚裔,长得很高,大概有一米九了,需要良田仰头才能看清脸。这样的距离就像他们小时候。只是比起强壮的宫城良田,对方显得有些纤细,不似这个身高该有的体型。和那些因为缺乏运动而瘦得像竹竿的人也不同,他仿佛是被生生削去了一些身体部分,又被强硬地塞进这具骨架里。
“……”没有意识到原因,宫城良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用力用手背擦眼睛,心想大概是胃难受得厉害,生理性流泪。
“你喝水漱漱口。”男生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背,意识到他的球服被汗水沁湿了,“你是学校篮球队的吧?你身体还好吗?需要去医院吗?”
良田摇头,把嘴漱干净,又沉默地喝水。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对方,被剃掉的鬓角、发质过硬的头发略有些长,像刺猬一样,脸也是这样,长得明明英气又硬气,但因为总是笑着、温柔地关切着所以磨掉了那层锋利,什么样的表情做来都好看,更加成熟了……就是这样,他才会把人认错啊。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是宗太。良田眨了眨眼,目光下垂落在地上,不再看他。
“谢谢。我没事,吐过就好了。”他将空掉的水瓶丢进垃圾桶,即使心跳还在因为刚刚那漏掉的一整拍而悸动,面上却完全没有一点表现,他说自己是篮球队的,扯着衣服给对方看那个七号,“我叫宫城良田,你可以叫我……良田。”
“你是日本人吗?”男生看上去很高兴,他顿了一下,用日语说,“我也是日本人!大概十三岁的时候来到美国,但很遗憾,在日本的一切我都忘记了、我的日语也说得不太好。”
“我叫宗介,很高兴认识你,请多多关照。”
宗介是Sousuke,宗太是Sota,多么相近的两个字。良田握住宗介的手,他想,我的宗太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会不会真的有奇迹,美洲大陆就是他一个人生活的岛屿?
可是宗介并非一个人在美国生活,他的名字后面还有姓氏,看上去他在这里被照顾得很好。他今天是来看球赛的,队里四年级的球员有好几个是他的朋友。宫城良田这才知道宗介和他读同一所大学,比他大一个年级,组建了一支乐队,很忙,被朋友叫了很多次今天终于得空来看比赛了。
“两年前我看过他们的比赛,但是没见过你。你当时应该还不在这里。这次能早点见到你,真是缘分。”宗介笑起来,对良田说:“我会在观众席为你加油的!”
宫城良田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他说我会努力的。两人走出卫生间,在去体育馆的路上交换了传呼机号码。他们并排走着,宗介的短袖外面穿了一件坎袖夹克,拉链被拉到最高,遮住了他的脖颈。良田有些在意,他看到了宗介右耳以及耳根的伤痕,耳垂少了一半,显得耳朵有些畸形,而耳骨上打满了耳钉,在灯光下反光。
可惜时间太短,球场内的队友已经准备开始热身了,他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和宗介告别,走进被灯光包围的场地。
篮球拍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结实,观众席的喧闹声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托宗介的福,之前让良田焦虑的事物都变得轻飘飘的,全部无所谓了。他忍不住偏头去找宗介的座位,人影绰绰,看谁都像,实际又都不是。队友发现了他的异样,偏头问他是不是女朋友来看比赛了。良田尬笑,莫名其妙有些不好意思,嘟囔才没有女朋友。
最终他还是找到了宗介。宗介拿了VIP票,就坐在最近的观众区,俯身在栏杆处和球队里的朋友击掌。他看到良田,笑起来,比了一个握拳的动作,又鬼使神差地将手臂伸直。良田没有远远地和他碰拳,反而猛地别过头,转身假装没看见。
他握紧左手手腕。来美国之前,宗太的红色护腕被他留在了家里,就和宗太的照片一样,他一张都没有带走。他已经完成了和宗太的约定,他的手腕变得太粗了,没法再戴上那只护腕。他并没有忘记宗太,他只是终于忘掉了被反复想起的失去宗太这个事实。
宗太成为了他的一部分,而作为自身的部分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被轻易察觉的。宫城良田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提醒宗太的存在。最后一次是那年山王战的时候,每一个运球、每一回向队友传球、每一次突破……宗太都如影随形。体育场外在下暴雨,场内应援声不息,良田只能听到球鞋在地上发出的尖锐摩擦声,雨下下来和人声混杂如潮,闷得汗水从额头滴到睫毛,视线一片模糊,宗太越过山王球员时显得那么轻易,他讲话从来都像带着笑意,温和却让人毋庸置疑。他放低腰拍一下手,说良田攻过来、不要怕,你有你的优势。
面对对手时,宫城良田总会在只属于他的安静时刻听见海风卷起浪潮的声音。其实不过是一阵普通的风,或者一个没有多余启示的转身、一次大脑放空的速度攻势。进球得分后,他又一次下意识看向观众席,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有一个使他感到熟悉的身影站起来为他们喝彩。
你是独一无二,世界上最特别的。宗太总是会这么说。良田扯起球衣擦了擦脸,再次将注意力放在防守上。因为是我们,我们。他的心脏跳得厉害,手上的动作和脚步却越发沉稳。宗介和宗太的关系早早被良田抛到了脑后,他完全将这场比赛当作了个人秀,倒不是指他自己一个人秀,而是只秀给一个人看的意思。
比赛没有悬念地获胜了。宗介和球队一起去吃自助餐当庆功,队员们饿得能塞下十头牛的样子,对比起来,良田坐在他边上倒是吃得很矜持。宗介没那么饿,没吃多久就单手撑脸看着良田,他很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喜爱和关心:“良田今天的表现真的很耀眼,也很出人意料……我本来担心你的胃不舒服,不过你看上去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其实,还是很紧张。”良田往嘴里塞了一口牛肉,眨眼睛后垂眸,用叉子无章法地在盘子里搅动。连夸人的语气也这么像。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
“良田还真是诚实呢。”宗介又笑了一下。
餐厅里人很多,大家挤在一起热得不行,宗介将夹克脱了挂在椅背上。宫城良田本来只是因为他的动作而下意识看过去,没想到目光正对上宗介布满疤痕的脖子,一半是纹身,一半是伤,它们一直延伸到锁骨以下被T恤遮住的胸口。纹身看不出具体的形状,有锚有钩子,像水又像金属体的机械。伤痕就更密集了,纹身之下都是一片凹凸,没被遮住的地方更是明显的长条形、深深一道又一道、一块又一块。
宗介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声说:“抱歉,吓到你了吗?”
“没有,不吓人。”宫城良田回答。宗介的脖颈中央有一块缝合过的痕迹,说话或者吞咽时喉结上下动,那一处给人活的、还在蠕动快要裂开的感觉。不吓人,只是看起来很痛,痛到他也觉得痛苦,一瞬间讲不出别的话。
他们安静地吃饭。其他人继续吵闹,几杯酒下肚,几个人兴致上来准备到旁边的球场去打球,仿佛今天下午的比赛没打够,精力又充满了。良田和宗介也去了,坐在球场边吹风。四年级的球员过来搭着宗介的肩膀聊天,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大概是关于女孩的事情。等人走了以后,宗介给良田说对方喜欢他们乐队的一个女生,本来今天他们都会来看比赛的,但临时有事,只有他一个人来了。
“乐队很忙吧?”良田一只手抱球,另一只手打开易拉罐,喝了口冰镇汽水,月亮难得很亮,路灯歪歪扭扭的,比不过它的光。
“结束了一轮巡演,最近很闲。”宗介学他单手开瓶,竟然一次就成功了,他挑起一边眉毛向良田示意,喝了一口,“要到下个月才有新的演出。”
良田想笑他幼稚鬼,将要笑起来的时候又意识到什么,装作没看见,别过头看队员打街头篮球。两个人靠着围网,宗介离他很近,对他说:“之后来看我的演出吧。”
“嗯。”良田看着球场,目不斜视地应了一声。
中场休息,四年级的几个球员朝场边的宗介招手,“宗介!上场玩玩!”
宗介将饮料瓶放在地上,原地蹦跳几下,在良田不敢置信的目光里做了一个挑眉的表情,当然,挑衅很少,更多是玩笑意味,“想不到我也会打篮球吧?”的意思。
这是宫城良田真的没想到的事情,完全意料之外,该怎么说,比起惊讶,其实是完全不敢想象。他看着宗介跑到篮筐下从队员手里接过球,不远不近地投进一个,无论什么动作都显得很悠闲,他在一群壮汉之间特别扎眼,别人的体型是他的两倍,毫不夸张。在拍球和射球的时候,他的手掌和瘦削的手臂连接处骨头很明显,大臂和小臂的肌肉微微鼓起,随着运动量的增加,宗介喘气的频率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深,良田远距离只能看见深色的纹身在宗介皮肤上游走,他无法不去在意他脖子和肩颈时不时露出来的伤疤,被吸引着慢慢从边缘走到球场中间。
“宗介的球感一如既往好呢!”和宗介打球的球员们也很清楚他的情况,叫他下场纯粹是娱乐,防守和进攻都很随意,没有半点对抗性。不过没十分钟,宗介便汗如雨下,比了个暂停的姿势,又示意自己没事只是打不动了准备下场,朋友们和以前一样打趣道,“干得漂亮啊!宗介今天也很精神啊!”
宗介摆手回应他们,弯腰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走向良田,接过对方手中的水瓶。他将毛巾搭在肩上,断断续续地喝完一整瓶水,又和良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继续进行的篮球比拼,等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他才嘶哑地问良田不去和他们玩吗?良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收回视线平视前方,说不玩,今天已经打够了,不想打了。他撒谎也撒得很冷静,就是心跳得厉害,没说出口不上场的原因其实是害怕看不到宗太、突然的重逢实际不过是在做梦。
如果不将宗太放在视线里的话,就再也见不了了。
宗介不是宗太吧?良田时不时提醒自己。但很像呢。哪怕不是,对于宗介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如果觉得这场聚会很无聊,宗介突然离开了怎么办?他之后真的会再和他联系吗?他给的号码是正确的吗?他真的能再和宗介见面?
宗介是真实存在的吗?良田把这句话问出来了。他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总和宗太对话的习惯,在别人眼里就是自言自语的毛病。风吹过来,刮过长长枝干上的树叶,听起来最深处有海一样的回声。宗介笑着说:“我是真实存在的人呀。”
欸?良田怔住,不是自己自言自语被抓包发愣,而是宗介的声音。宗介刚才说的是日语,语气像在哄小孩子,他的嗓子哑了,却因此让他的声音更符合他的实际年龄,更沉一些。不是说宗介之前讲话稚嫩,他没法去形容其中的区别,就好比宗介瘦削的身体,这二者都如此违和,好像宗介理应更壮实一些,说话更正常一些,不应该,不应该有那些伤疤。到底为什么他的身体会像被金属别针穿透了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别针被突兀地想起。良田揉了揉左耳。不痛,但当时是痛的,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没发炎也是痛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不想忘记。
宗介没有在意良田的怔愣,问他要不要去旁边坐一下。良田当然不会拒绝。因此两人躺在最远的篮筐底下,这里的路灯坏了,被树荫笼罩,远远地,世界上其他人都变成视线里背光的黑影。良田侧头看到宗介的轮廓,宗介的额头、鼻尖、下巴,宗介的衣服在胸膛起伏、又在腹部凹陷下去,宗介的手摊在身体两边、左手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汽水。宗介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和我一样。良田将头摆正,看着无云的黑夜,过大的月亮亮得不可思议,星星也太多了。
和我一样,宗太总是这样在夜里睡在我的旁边。良田想了想,就好像昨天。难道不是每个夏天的深夜都这样吗?
风又吹过几次,卷起地上的树叶和灰尘,有些呛人,非常凉快。宗介侧过头咳嗽,咳完后轮到他看向良田,他说:“你对我很好奇吧?”
“我指的是我身上的痕迹,你很好奇吧?”宗介看上去很轻松地补充了一句。他似乎很能看穿良田的状态,每一次都不像表面那样若无其事,而是会紧张、尴尬、害怕等等,他的心跳会变数,砰砰地。宗介也总是这样。
“嗯,很好奇。”良田坐起身来,曲着腿,右手握在左手手腕处。他盯着分隔成菱形的钢丝网,背对宗介说,“看上去很痛。”
实际确实很痛。宗介不记得十三岁以前的事情,成年之前的记忆也不清晰,大概是由于太难熬了,大脑保护机制起作用,把一切都笼罩在雾后,看什么都模糊。他仍然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去描述身体的每一处过去。太靠前的回忆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不太真切,说来不像自己的经历,他略过在大海里漂流直到被人救起的过程,不知道身上严重到需要切除糜烂的伤口都是怎么来的,说到溺水后被抢救,辗转几家医院,肺部感染,从日本到美国,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无法自主呼吸,切开气管。
麻醉情况下,划开皮肤、割开管道、插入辅助器械,这些动作都是无知无觉的,难过的是半清醒状态下,异物插在身上,再软的外物给人的感受也是最坚硬的金属,一把一把利器将他固定住,像被钉住的动物标本。很多时候恨不得死去,喘不上气的时候,疼得说不出话、视线都缩成一个白点的时候,他有时会想当时为什么要出海呢?掉进海里可真是太痛苦了。多半是为了钓鱼吧?踩水不至于到那么深的海去。早知道就不钓鱼了。鱼也很辛苦。各种仪器穿过、导管从嘴伸入,拨开内里层层猩红组织后不清楚它会停在哪里,胃也难受、心脏好像也无法再负荷,外力造成的伤开始愈合,又因为治疗需要重新被破开,和被钓起来鱼没什么区别。鱼钩穿破嘴唇,从那一刻起就无法全须全尾,被钓起来是任人宰割的下场,刀背刮光鱼鳞、刀刃斜着将生肉切下来;即使挣脱了钩子也会留下伤口,无法自理生活,总之水里面一片血红,铁锈味闷人,死鱼的腥味更甚。
最开始两年他根本无法离开医院,后来肺部问题逐渐好转,复健过程中他的个子不停歇地疯长,体重增幅很小,吃进去的东西、输的营养液全都被身高压榨干净了。但他本身体质就弱,青春期被病痛拖着,营养不良,长得太高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单纯走路都走不了多远,腰酸背痛,时不时手腿抽筋。对他而言,就好像被人强行扯长四肢,要懵懂的他去操控一米九的躯干。
宗介挑拣着给良田说了一些。没那么深刻,也没那么沉痛,不过他同样从来没有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么多过。他坐起身来回答良田的问题,远处篮球还在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他不是病愈后去尝试的篮球,事实上医生不建议他做任何剧烈运动,他只是偶然有一天接过朋友传过来的球,非常顺手地将它扔进了篮筐中。似乎天生他就懂得站在哪个位置、什么角度最好、双手该如何发力。“可能我在日本是个篮球健将。”
“或许你真的是。”良田放在身前的手抖得厉害,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不动声色地躺下,双手揣进裤兜里。他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宗介,诸如“你是在日本哪里被捞起来的?”“你的养父母是在哪里收养你的?”“你为什么叫宗介?”等等。可在浅浅地了解到宗介身上那些印记后,直到分别,他也仿佛被别针穿过喉咙的鱼,搁浅至脱水,如果说话只会呕出酸味的血,再想不到别的什么。
自那天认识以后,良田和宗介进入了一段没有人明说、双方却都很默契的见面规律之中。最初良田还会记数,比如“第二次和宗介见面”“第六次和宗介见面”、往后见得太多,就变得不需要数数来纪念了。他们在学校一起自习、吃饭、训练,偶尔出门去看电影、去唱片店听歌。宗介成了体育馆的常客。他下个月有演出,这个月的排练不少,可他还是会卡着时间陪良田。联赛还在进行中,篮球队更不可能放松训练,他们都知道其中的重要性。不过在他们相处的琐碎时间里,那些萦绕在良田心上的问题一个一个被解开、随之而来的是他不愿意去想却越发清晰的、关于宗太一切。
宗介是在冲绳被救上岸的。他的美国养父母当时正巧在那里旅游。
宗介的衣服上绣了两个字,后一个字看不清了,前一个是“宗”,养父母因此叫他宗介。
宗介的右耳挂满了耳饰,左耳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打一个洞。宗介和良田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良田的左耳戴着耳钉,只有左耳。他们都没有去问对方为什么,看到的第一眼就笑起来,不需要问,在金属穿透皮肤的时刻,问题统统都有答案。
宗介说右边很重又很轻,良田站在他的左边,良田左边很沉又很空,如果他的左手牵了良田的右手,那他们中间就平衡了。可他们没有牵手,但有很多次,他们靠得很近。最近的一次,宗介随身戴着磁带机,他将耳机给良田戴上,良田的头发太高了,发型被弄得乱七八糟,宗介大笑,良田恼羞成怒,抬手拍开他的手。
总是这样,递东西的蹭到指尖,并排走撞到手臂和肩膀,坐下时大腿碰到膝盖。良田觉得自己在一天天地退化,从二十多岁倒退回十几岁、又减到九岁、八岁、七岁……向后前进,一路回到宗太存在的纪年。
宗太的手很大,能一手抓住篮球,还能直接包住他的手掌。宗太的拥抱是全世界最紧密的,只有果核内部的黑暗和回声,手臂之间徜徉着心脏,跳啊跳,唯独剩下他们两个人。
舞池中央,闪光球转动着,不同的光线鳞片掉进人群。良田喝了酒,抱着宗介不肯撒手。宗介的乐队今天作为开场嘉宾热场,表演完以后宗介就从后台绕到舞厅,找到良田的时候他正在喝第三杯特调。就算是接下来一个星期没有比赛也不能这样喝啊,宗介有些哭笑不得,还没开口劝,就被良田拉着挤到了舞池边沿。
这是良田第一次牵宗介的手。和想象中一样大,但手指很细,比他的细长,骨节分明。手心有茧,他的手掌上也是,不过造成的原因应该不同。宗介刚刚拿着棍子在舞台上敲鼓,特别用力,鼓声和镲声发出金属鸣叫,音乐里每一下都是说不清楚的嘶吼。这看起来也没比篮球温和到哪里去,良田担心他在这么拥挤的地方缺氧,宗介却挨着话筒唱得很投入。
特别投入,特别专注。变化斑斓的灯光打在空中,茫茫一片,宗太半睁着眼,扶着话筒唱歌,他的颈间系了皮的黑色扣环再加一条银的链子,伤疤之上是纹身,原来纹的是船和锚,船破了变成海浪,可是锚坚定地下坠,不可漂移。良田不喜欢海,宗介也不喜欢。但良田习惯去看海、闭着眼睛听海的声音,宗介则习惯自己身体里汪洋着一片海水,浸湿他的内脏、堵住他的呼吸。有一天,宗介耳骨的洞上面挂着一只鱼钩下面挂着一只锚,良田看了很久,宗介取下来送给他了。他们都是沉到最深低地的锚。
非常投入的宗介让良田移不开眼,他在那张脸上看到宗太长大后的痕迹。宗太不小心被妈妈剃掉的两边鬓角,打篮球跑到汗湿,头发耷拉下来,偏要把他搂在怀里,紧贴的皮肤又闷出一身汗。良田觉得自己热得不行,两三口就把混杂冰块的酒喝完,反而越喝越热,从内到外沸腾得快要冒泡。宗太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没有戴颈环,穿着最简单背心和短裤,舞厅里的光不停在全黑和亮白之间闪烁,他们像相机胶片,不断被曝光,但真正暴露在光线之前,没有人知道底片上有什么。
良田一只手拿酒杯,手臂搭在宗太肩膀上,另一只手则用力环抱住他的脖颈。这个姿势对于他们俩的身高来说有点勉强,宗介顺着他的力度微微弯下腰,两人的脸颊挨得很近,良田呼吸间全是酒味,他跟着音乐晃动脚步,不得章法,宗介怕他摔倒,将手放在他的腰上,轻轻抱住。
宗太的拥抱将最后那点距离也消除了,良田用力贴紧他的侧脸,将自己完全塞进他的怀里。他比宗太要健壮,手臂要收到非常紧才能严丝合缝,不会溜走。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他轻声说,我真想念你。他就着这个姿势把杯里的酒喝完,塑料杯被随便扔在地上,他空出手来,人也后退一点,抵着宗太的额头。宗太的瞳孔乌黑,反射迪斯科球亮片,偶尔有光线炸开的遗迹,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纯真地第一次直视这个世界、纯粹地面对他。良田的双手颤抖着去抚摸他,头发果然被汗水打湿了,发质还是很硬,果然喷发胶了。“是啊。”他的自言自语又被回答了。宗太的鼻尖贴着他的鼻梁,动物一样腻歪地蹭着说,“被你发现啦,今天专门做了发型。”
良田的手仍旧颤抖着,眼皮也颤动,久远的亲昵本该让人陌生,真正发生时却没有一点生疏,似乎本该如此、早该如此。接下去是额头。他的手指顺着宗太的眉骨、眼眶慢慢往下,落在他的眼睛上。宗太顺从地闭上眼睛,他也在颤动,眼珠隔着皮肤在良田轻柔的触碰中滚动。正在演出的这支乐队的曲风比之前的都要柔和,灯光闪射的节奏也变缓下来,两个气息之间才能看到黑暗里对方的脸。良田摸到宗太的耳朵、脖子和二者交界处的痕迹,伤疤的颜色要更浅一些,能感受到皮肤上的凸起,新旧伤疤之间的深浅也有区别,纵深不同、或厚或薄,分寸有别。
他忍不住来回摩挲,说不出心里有什么想法,就是下手越来越不知轻重,将戴着一串耳钉的耳朵包在手里,包括那丢失的耳垂。宗太闷哼了一声,笑着说有点疼呢。但他没有松开怀抱,反而顺势收紧了手臂。大概是被他的反应刺激了,良田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张嘴咬住他的伤痕。咬的动作只持续了两秒,良田松开牙齿,用嘴唇贴着,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宗介意识到良田可能哭了,不过他挣不开他的怀抱。良田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嘴巴没有章法地在他凹凸不平的颈间亲吻,比起亲吻更像小狗在舔舐,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有口水也有泪水。宗介挣扎不开也就不再动作,任由他亲,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摸他的后颈,在他耳边哄道:“没事的,都没事了……”
一切都不要紧,都没事,都会好起来的。宗太总是让良田这样认为,无论是他在他的身边还是他离开之后。宗太曾经存在的事实都预示着事情会有好的一面。良田总是会再次爬起来,跑向好的那一边。可他流泪是因为知道他受了那么多苦。因为再相逢之前宗太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那么亮眼的宗太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人知道,只有他还在固执地不愿意放手;直到那么固执的他也终于放走了十二岁的宗太。
可奇迹般的,二十多岁的宗太又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哭完了,眼泪都干在宗太的皮肤上。宗太什么都没说,他们继续抱着彼此在舞池中晃悠。周围的人挤在一起群魔乱舞,他们像是商场门口的玩偶人,第一次学会走路,叉着腿缓慢地移动。有些灯束颜色缱绻,混在一起,落在宗太被他亲吻过的耳畔,被金属环折射出零碎的光。酒精麻痹了良田的神经,在周围响到快要爆炸的音乐声里,他最后一点常识和理性也遁入了空气中的波动,成为某种不连续的物体,彻底被抛掷脑后。他失神地盯着那点光,没两秒又消散了,比起它们,宗太更为稳定地存在在他面前,他天然受到吸引,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看。
亲上去似乎成为了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良田没有多少接吻的经验,但他下意识放轻了凑近的动作,宗太没有躲开,即使时间完全足够他往后撤。宗太捧着他的脸,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他的耳垂,闭上眼睛,亲得很投入。他们轻轻地贴在一起、亲啄、触碰,再小心翼翼地深入,在舞池的角落,几乎不会撞进其他人的视线里。良田没有闭眼,他一直看着宗太,偶尔失神。他将手臂放了下来,抱住宗太的腰,他把宗太抱得很紧,宗太很瘦、很单薄,腰肢能被他完全扎实地圈住。宗太被这样用力地抱着、勒着,有点痛,但他没有说,他只是闭着眼低头,随着音乐幅度很小地晃着。
从乐队表演那天以后,宗介和良田的关系变得更加不可言说了。没有人讨论合不合理,但只剩他们俩的时候,宗介喜欢突然凑下来亲吻良田。走路的时候要牵手,坐得很近,整条大腿相互贴着。如果明天不能见面,那离别之前要深吻,如果不能吻别至少也要拥抱。良田把头埋在宗介胸前,他的心脏总是砰砰跳得很厉害,可是他们俩却都表现得那么平静,好像事情本来就该这么发展。
良田去宗介的公寓留宿了几次,宗介也到他的宿舍做客,和他的室友问好。他的室友是秋田山王工高的那个泽北,泽北荣治。泽北和宗介自来熟,他可怜巴巴地向宗太诉苦,说没想到宫城居然提前交到了日本人朋友,他也好想要朋友。良田不为所动,说泽北根本不是没朋友,只是谁都比不过他的“日本人朋友们”。听他们用日语说话,宗介有些感慨,说不清什么情绪,只笑着说自己一点关于日本的东西也想不起来,真可惜。
宗介在这间公寓的卫生间里待了三分钟,灯光就像惊悚片一样乱闪起来。他没被吓到,就是愣住了,和良田聊天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良田莫名其妙笑起来,两边眉毛更加生动,他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宗太果然和他一样,会先把所有开关开一遍,弄清哪个按钮对应哪个灯,自然会把单独打开时候什么灯也开不了的中间开关关上。
可是如果不同时按下所有开关,厕所的灯就没法保持正常。不知道这句话是有什么魔力,让他们还没说完听完就纠缠起来,舌尖抵在一起。良田和宗介这些天彼此帮助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两个人熟练地将对方的裤子脱下来,懒得脱完,挂在小腿上。泽北有事早就离开了公寓,他们的动静大点也没有关系。
良田跪在床上并拢双腿,让宗太操他的腿。他日常锻炼,腿根的肉也很紧实,胸肌捏上去有点软。他随便宗太怎么折腾,他喜欢宗太试图抱紧他的时刻。宗太脱掉衣服后的躯干比想象中还要白,常年躺在室内少见阳光,他呈现出病态的苍白。良田则有美黑的趋势,加上他的发型,越来越像健壮的美国人。他们喜欢贴在一起比较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骨骼,谁的更长一点、更大一点。比较完以后咬一下,或者吸吮出一个痕迹,良田喜欢这么做,他对宗太颈间的肉有说不上来的欲望,明明那里千疮百孔,也正是因为那里破败不堪,所以他舍不得舔舐以外的动作,因此多数情况是他被宗太在身上留下印记,很多印记。
宗太虽然纤细,可他仍旧是更为高大的一个。在床上,他能把良田框在身下,两只手撑在他耳边同他接吻。这个姿势太危险,他们都有所察觉,只是亲密上瘾,越界前的警戒都不算警戒,而是催促。良田把腿张开,一只手扒开自己身下,另一手抱住宗太的腰,让它靠近。宗太的呼吸变得很深,任何剧烈的运动或者情绪起伏都会让他有一些喘不上气,有时是真的,有时是幻觉,不过大多数情况他都很克制,玩十分钟就停止,如果可能产生变化那就该停下。唯独这次例外,他握着勃起的阴茎在良田的身下蹭了蹭,那里一片滑腻,过多的润滑液和清理过后的痕迹,良田完全是可开发的状态。宗太真的感到缺氧了,在挺身真的操进良田体内的时候,他浑身是汗,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到良田脸上,一片咸湿,良田好像也哭了。
宗介的手掌按在良田的大腿上,将它按压至床面,大概是打篮球做练习的原因,良田的柔韧很好,在床上很方便。宗介抽插得很凶,他们没法停下来了,但这是糟糕的地方,因为良田无声地哭得太厉害了。他俯身和良田亲吻,又那样牢固地被良田抱紧。
良田不知道自己在哭,他是在两人做完整整一周之后,在宗介明显逃避与他见面之后,才在记忆中回想起自己流泪的场景。说实话,他真的对当时在想什么没有印象了,他的记忆存在于“宗太真的插进来了”和“宗太好会插”之间,他记得自己抱着宗介喊“阿宗”,这不是什么问题,从他们在舞厅拥抱那天起,他就叫他阿宗了。
宫城良田不是会和别人倾诉问题的人,他习惯自己思考。他把和宗介相处的每个片段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总算在看到安娜最新寄来的信件时抓住了重点。安娜回复的是快两个月前他的所说的“我好像找到宗太了。”
我好像找到宗太了,这几个字忽然刺眼得不得了。良田当然不会这样和宗介说,但他确实说了一些。当他们亲密地躺在一张床上,盯着同一片天花板,良田靠在宗介肩头,忍不住告诉他关于宗太的一切。宗太是什么样的呢,他有好多可以说,实际说起来却非常克制。他不知道当自己提起宗太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他应该知道的,那样的话,他就会明白为什么宗介看到他在自己身下无声流泪后会难过。

现场演出气氛火热,良田一副不好惹的模样站在角落,还是被周围人蹭着挤来挤去。这次是宗介的乐队和另一支乐队合演,地点选在一处废弃工厂,每个人都和这地方一样荒芜,抱得紧紧的,以过完今晚没有明天的世纪末态度疯狂。良田有宗介给的酒水畅饮vip手环,但他一滴酒都没喝,他和宗介说好谈一谈,需要保持清醒。之前因为要排练,宗介总是以此为借口,说不了两句话就挥手和他再见,他们还是可以正常交流,来演出也是宗介亲自给的邀请,只是那些情切的亲热都消失无踪,宗介和他保持至少一个步伐的距离,无论是走在一起、坐在一起还是在一起谈话的时候,他们都显得礼貌又陌生。
宗介从舞台下来,又被观众拉着合照,闪光灯打在他身上,白得反光。他和他们笑着聊天,良田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朝自己走来。宗介同样没喝酒,手里拿着一瓶水,他们靠着墙壁,肩膀离肩膀有一拳的距离。旋转的彩灯和灯束卡着时间照过来,激光灯射得良田眼睛疼,他直视前方,没有看宗介,话却是对他说的,“我想离开这里。”
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宗介来的时候和乐队的队员们只开了一辆车,如果把唯一一辆车开走也太不厚道了。于是他和良田决定慢慢走回去,工厂周围没有出租车,他们看上去漫无目的,路灯也很稀疏,一段有一段没有。市郊交接的地方开通了几座立交桥,盘旋环绕,不过太新了,半夜见不到几辆车,人本来不该走在上面,但这是捷径。宗介从工厂里报废闲置的施工地里拿了两个红色的交通锥,锥形路标中间有荧光的带宽,汽车驶过时会反光,他们抱着当信号灯用。
一只手抱着圆锥有点累了。他们一直没说话,一前一后埋头走路,一心一意走路,良田觉得气闷,把红色的锥桶套在头上,往前俯身戳了宗太一下。笨蛋宗太!
宗介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往前扑了两步,回头看他戴着巨大的三角帽子,被逗笑了。良田听到宗太的笑声,更加委屈起来,他不想摘下红色圆锥,这样挺好的,不如在一片黑暗里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他和宗太小时候会玩各种各样的游戏,他们在路上捡到各种破烂,再把他们当宝贝似的运回秘密基地。宗太是队长,他是副队长。宗太当赛车手,他坐在副驾驶当领航员。宗太做总指挥官,他是他最信赖的突击手。他们也像现在这样拿破烂武装过自己,装饰过狭窄的山洞,他们一起为同一件事情着迷。和宗太一起做任何事情都有趣,良田总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太好了,能和宗太一起打篮球也太好了。还能继续打篮球,真的太好了。
他说了很多,比这些还多,全都没有逻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宗介却很明白他的意思,早在知道宗太存在的那一刻他就对一切心知肚明了。他有些累了,一整晚的表演本来就透支了他的体力,走路让他的腰背更加酸痛,生长时期骨头快要撑破皮肉的疼痛和恐惧慢慢袭来。宗介靠坐在立交桥的护栏边上,他看着罩着红帽子的良田,还是觉得他很可爱。他也把交通标志套在头上,和想象中一样,果然对他的呼吸不太好,但他还是戴着,在只有暗红的视线里,等待良田倾诉完所有。
你知道为什么在这种身体状况下我还是组建了乐队吗?宗介没有回答他不了解的宗太的部分,他重新提了一个问题。一辆轿车从远处驶来,前车灯照在锥体上反光,突兀的红色警示了司机。宗介和良田视线里接近纯黑的红色终于浅淡了几秒。因为这才像活着。宗介的声音在腔体里很沉闷,良田熟悉这种响声,比起和对方对话,更像是只有自己的回声。
偶尔,我会觉得遗憾。宗介说完,将锥体从头上摘下来,良田也这么做了,两个人满头大汗,闷得脸红,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宗介将脸挨近膝盖贴着降温,他说:“但我从来不觉得后悔,每一个瞬间我都尽力了。”
良田在他身边坐下,汗涔涔的手臂挨在一起。宗介将他的手握住,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小声说,关于小良的一切,我也都不后悔。他的手又慢慢松开,良田盯着他们虚虚合拢的手掌,听他继续说:“你认为我是宗太,我可能真的是宗太。这么多相似的细节,我每次听到都觉得很神奇,好像我的一个部分被找回来了。如果你想做亲缘鉴定,我不会反对……什么都好,但我不是你的哥哥。”
我很喜欢你。宗介把这句话说完就不再讲话。良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两人盯着立交桥外遥远的霓虹灯群,市中心在夜晚也是亮堂的,郊外的风更凉一些,把宗介的头发吹得很乱。宗介的意思很清楚,他可以是宗太,也是爱着良田的宗太,但他不想成为只是良田哥哥的那个宗太,不管他们之间的爱是不是遗传性性吸引的作用,对于宗介而言,这都是真实的,是像真的活着一样的快乐。
良田把红色锥摞在一起,单手抱着,另一只手和宗介牵着,晚风很安静,他们只是这么走着,走到深更半夜,从车行道到街道,路过关闭的衣橱,临别前宗介将良田抱住,他说乐队即将前往欧洲进行表演和交流,不确定什么时间回来,不能看到良田接下来的比赛他很遗憾,但他希望良田的球队能获胜。还是同样熟悉的姿势,他的心脏怦怦跳得厉害,表现得却很冷静。良田看着他挥手和自己再见,在夜色中转身,他想起宗太也是这样,小船滑开波浪,将他片刻不停地带离他的身边。他不是非要宗介和他做血缘鉴定,他只是想要他留在他身边。这是唯一想要的事情。良田觉得头晕,不由得往前追去,一直追到那辆出租隐入地尽头,消失在视线里。
良田的生活回到简单的练球和学习之中。宗介偶尔和他联系,美洲和欧洲之间有时差,信也寄得很慢。和第几次同宗介见面的计数一样,他后面都快失去“宗介离开美国第三十天”的实感。第三十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也是宗太的生日。不过妈妈和安娜不在,宗太也不在,良田自己一个人并不会庆祝,也没有动力告诉别人今天是他的生日。
泽北当然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他受宗介所托,特别出演“七月三十一日宫城良田专属邮差”,在凌晨十二点将一封信郑重其事地交到良田手里。良田觉得奇怪,但有所预感,小心地用刀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加州海岸的旅游明信片。
宗太很久没有写日文,字体看起来很稚嫩,很像小学生。他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在信封上写:因为不确定信件能否在三十一日准时送达,故请泽北桑代为保管。
明信片上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良田,
我现在应该在爱尔兰岛,但每一处的海大概都有相似的地方,因此我提前用这张加州的海写信给你。爱尔兰是加利福利亚,冲绳也是加利福利亚。
这个世界也是一座小岛,小良。
开船离港是回到彼岸。12岁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海边,也没有离开过美国,只在自己住的地方走来走去。不过,我现在到了欧洲,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回到日本。
如果你要坐船离开的话,请带上我吧,不要和我告别。我可以做你的副驾驶,我的Captain。
生日记得要吃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或许也要祝我生日快乐🤔?

良田将这短短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手指抚过他最后画的陷入沉思的卡通小人,扶着额头笑起来。每一次都是这样,宗太和良田,总是会找到自己的解决方法。
他突然听到门铃响了起来,泽北没有去应门,这让他觉得是幻听,可是敲门的声音持续不断,和他的心脏一样,砰砰地跳。没有先从猫眼往外看,他直接打开了门。
门外,宗太拎着蛋糕和行李,风尘仆仆,精神却很好,笑着说嘿,终于还是赶上了。
“我回来了,良田。”他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