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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对花满楼的眼睛一直很好奇。
或者也可以说,没有人对花满楼的眼睛不好奇。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但行动却与常人相仿,他正常走路,正常吃饭,甚至连武功都练得很好,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出这位盲眼公子的不同寻常,甚至有人与他相识数天之后才略有疑惑。
这当然可以归功于花满楼灵敏的嗅觉和听觉。他自己也时常说,幸好上天在夺走他的眼睛之后,回馈了他好使的鼻子和耳朵,让他失去一些的同时,还可以从别的地方补足。
也可以用他高深的武功来解释。毕竟高手在灵敏的五感以外,通常还有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帮助他们查探世界,查探危险。这种直觉简单来说,不过是过往经验的综合体现,一种习惯,一种潜意识,屡经磨砺的身体在头脑明白之前率先对危险做出反应。高手用十几年训练自己成为高手,花满楼的十几年就用来训练自己像常人一样生活,让他的身体习惯用一双盲眼去对正常的世界做出回应,而成果不能不让人称奇。
这一切都在陆小凤没来得及参与的岁月里,由花满楼独自完成。
但花满楼确实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他终究没法真的做到跟正常人一样。或许在查探周边环境方面,他不需眼睛,已经能做得比常人更好,但日常生活中,眼睛却不止这一个作用,它还是主人内心的表达,是武器,是工具。
武林中,许多风流人物都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西门吹雪的眼睛像他的剑一样漆黑而冰冷,薛冰的眼睛则大而圆润,显露出她天真可爱的女儿态,欧阳情的温柔风情也在美目流转间展现出来,或笑,或嗔,即收获几颗滚烫的心,陆小凤深知其中威力。陆小凤自己的眼睛也很好看,总是风流多情的,他时常用这双多情的眼睛,跟美丽的女孩子交流一些嘴巴不需说的话,那种时候甚至往往最好不要说,不能说。
花满楼不行,他的眼睛7岁时就瞎了,从那以后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装饰,并不能发挥什么实际的作用,不能为他收集信息,也不能替他传情达意,相处时间一长,或早或晚都会感觉得到。
他的风采并不在于灵动的眼睛,他的风采已不需要灵动的眼睛,甚至有时候陆小凤会觉得,花满楼如果眼睛看得见,就会像张僧繇画的那条龙一样飞走。还是看不见的好。
陆小凤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战栗。
他们两个之间也不需要眼睛来帮助表达。自从两人相识后,每次见面,陆小凤都会说很多话,把不需说的都说出来,他说得实在太多,有时候连风里有叶子,草上有露珠,莲叶何田田也一一描述,即使他知道花满楼能听得到,闻得到,感觉得到。
而花满楼从不扫他的兴,他总是一一回应。
“是啊,我也闻到了秋风里木叶的清香,想必现在正是赏红叶的好时节。”
“今晨确实寒意颇足,陆兄记得添衣。”
“荷叶芬芳,水汽微凉,还有蛙鸣阵阵,小鱼戏水,必是好景。”
唯一不需说,陆小凤也没有说的,是他自己的笑容。虽然花满楼也能感觉得到。
不能说的时候,他们就用肢体交流,拉拉袖子以示事情有异,轻拍两下肩膀各自开始行动,黑暗里两只交握的手更是无声胜有声,最令人温暖、安心不过。
眼睛并不是他们交流的阻碍,他跟花满楼相处,并不比与其他朋友相处更费力,但陆小凤仍然很好奇。
因为眼睛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主动的器官,耳朵和鼻子都全天候被动接受信息,眼睛却可以毫不费力地选择看与不看,所以这更是一个侵略性的器官,注视别人,就意味着主动触碰对方,含情脉脉或者怒目而视,目光所及之处,对方即使背对着也能感知到。
而盲眼就好像是对花满楼性格的一个明喻,他大多数时候都只平和地接受世界传达给他的信息,冬天下雪,他就听枯枝坠地的脆响,秋风席卷,他就闻木叶的清香,他从不主动索取更多,甚至连面对麻烦也是如此。花满楼的小楼是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来,任何人都可以来当他的朋友,他就在小楼上,迎接那些或蓄意、或偶然的麻烦--或者按照他的说法,朋友的求助。
一个人不主动索求,那么你多少就会觉得他也没有主动给出什么,他不曾展开自己,他还有很多未知。虽然花满楼的心就像他的小楼一样全天开放,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坐坐,陆小凤十分清楚这一点,还为他的善良和纯良而担心不已。
但他也不免觉得,仍需探索。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
铁鞋大盗是一切的开端,陆小凤从未有过机会去参与花满楼的十几年,他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开始,也不知道事件被怎样熬过,他甚至没有主动问过。这很奇怪。花满楼从不隐藏,他只是很少主动讲些什么,陆小凤如果问,他没理由拒绝。
但陆小凤终究是幸运的陆小凤,心愿未曾说出口,老天也帮他实现。他赶上了事情的收尾,从终点横插进去,向前回溯,以花满楼在他脸上留下的指印作为结束,在此之中永远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黑暗中花满楼摸上他的脸时,很难说他在想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他其实什么也没想,花满楼送给他家传的戒指,他送给花满楼一个结束,很公平,跟其他朋友一样。
但他却注视着花满楼。他注视,观察,侵入。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候他才看。
陆小凤自己已经习惯被人注视,被人观察。习惯是一种状态,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作为一个英俊的、颇有名气的江湖青年,他习惯被姑娘注视,习惯被姑娘查探真心,此时他往往苦笑,却也有些飘飘然;他也习惯被朋友注视,被敌人窥探,这其中滋味却难以言说,因为敌人和朋友往往会互相转换。
有些时候他会觉得,江湖中的目光是否太多。
陆小凤也习惯观察别人,他的眼神很好,眼神不好的人在江湖是活不久的,眼神不好的人也是练不来灵犀一指的,这门功夫除了手法以外,还讲究一个时机,制敌的时机,这需要观察。
陆小凤教到一半,才记起花满楼的眼睛,想起花满楼练不了灵犀一指,他有些尴尬,手还搭在花满楼的手上,为他指导肌肉和真气的走向和变化,下一句却不知道说什么,说我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做,还是说你好像学不了,眼睛……?他停在那里。
花满楼却已经反过来安慰他,不妨事的,我的听力和嗅觉都很灵敏,其他的武功也是这样学过来,你不妨先教教看。
言语间,好像当初是他特别主动想要学习灵犀一指,而不是陆小凤硬要教他一样。他总是这样。陆小凤知道从来不是这样。
陆小凤注视着花满楼的侧脸,靠近耳根的地方,有几颗小痣,颜色浅淡,像泼墨画边缘失掉力气的墨点。
陆小凤从没有看过花满楼的眼睛。
这很难说是怎样一种心思,因为陆小凤最不缺乏的就是满足自己好奇心的行动力,否则他不会屡次卷入江湖大案,不会麻烦一件接一件,却又通通被他解决。
偷偷地观察,花满楼也不一定能注意到,虽然他有种近乎神迹的直觉,但陆小凤如果轻轻地,看几眼就移开,再看几眼——陆小凤真的认真思考过这种计划,少量多次,没有恶意,花满楼不是真的神,是不会察觉的。
何况,他也不觉得花满楼会被这件事困扰,人在江湖,花满楼肯定已经接受过很多次类似目光的洗礼,甚至陆小凤也接受过很多次类似目光的洗礼——他没有盲眼,但他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好像没有什么理由阻止陆小凤去观察花满楼的眼睛,但他却从未付诸过行动。
跟花满楼交谈时,他的目光往往放在别的地方。有时,他看着花满楼手里的扇子,试图在运动中看清他今天用的是哪一把。有时,他盯着花满楼的酒窝,浅浅的,和他自己的不一样,但也很可爱。有时,他则关注到花满楼的牙齿,笑时露出洁白整齐的一排。更多时候,为了不显异样,他会快速掠过花满楼的脸,然后看向树、花、路和天空。
谁也没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但陆小凤却说不清他为什么不愿意注视花满楼的眼睛。即使花满楼看不到他。
陆小凤跟花满楼又踏进云间寺,大殿供奉着菩萨,石头雕刻的眼睛不能转动,视角是固定的,陆小凤跟菩萨对视,菩萨却没有看着他,那目光缥缥缈缈,好像什么也没看,又好像越过他正望着别处。
陆小凤说:“为什么石雕的菩萨也要刻眼睛呢?这世间的苦难已经很多,还会越来越多,即使有神明,他们肯定也没有在看。”
花满楼对他的跳脱思维已经习惯,他摇摇扇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烦恼与大痛苦,菩萨愿意静静聆听,已经是一种救赎,”顿了顿,不愿话题沉重下去,又道:“何况,救苦救难不是还有陆大侠吗?”
“我不过是爱管管闲事罢了,救苦救难还是留给花公子这种大善人啦。”陆小凤在殿内转悠,比对石像,不断调整着距离和角度,他最终退到花满楼的身边,满意点头道,“是这里。”
菩萨正望着陆小凤。
花满楼有些疑惑,“陆兄在看什么?”他偏头正对陆小凤,这是他的习惯,即使目不能视,讲话时也尽量面对对方,以示尊重。
陆小凤闻言也侧过头,一双不能转动的眼睛正对着他。心火烧身。
“菩萨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