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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载丰看着,苏义简是要死了。
曹太傅的头撞在太学馆血红的柱子上,咚!他听见了,是丧钟的声音。苏义简在殿上被丁谓质问,他又听见了,咚!咚咚!丁谓奏出一曲喜气洋洋的丧乐。李载丰仿着当日曹太傅的姿势冲向殿内石柱,径直穿过,他毫不意外自己撞不上去,只把身子埋在柱内,头伸出来欣赏苏义简的死亡前奏,笑得几乎流出眼泪来。
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甚至还没等他自己想出什么法子摆脱现状好投身其中。真是老天有眼。
虽然他也早已料到苏义简下场不会多好。狗的下场会有多好呢?
李载丰养过一只狗,三年,他并不特别喜欢那个畜生,最开始是只野狗,当时姐姐还没把他捡回去,他只好捡条狗,勉强算有个伴。但狗很忠心,替他守院门,替他看钱包,必要时还替他叫。他这种人,不叫就得受人欺负。所以狗叫的时候,他立马就知道有什么不对了。但他跑不赢狗,也跑不赢人,最后追上去,看到的只剩几个铜板,一块碎布,和一条死狗。
越是忠心的狗,往往死得越惨。
李载丰本来没有这么聪明,实话说,他从前连自己的死亡都没有预料到,否则死前一定不会还去看那个贱人最后一面,为她喝得醉醺醺,让杀手这么轻而易举得手。他要挣扎,要叫,要踢青杀手的腿骨,当他们打开盒子展示他的头颅时,他的血还要一冲三尺溅得苏义简满头满脸,让他心惊,让他比原本更像一根欲裂的枯竹。可惜他活着时从不能预测什么。
是死亡赋予了他活人无法拥有的视角,带给他已经结束的智慧。死人拥有无尽的时间,这意味着时间对他已经没有意义,如果他向后,看到21世纪的物理研究,他会说自己这是到达了第四维度,但他没有,因为未来对他已经没有意义。李载丰只是像看皮影戏一样,将苏义简的人生翻来覆去地看。
任何人对一个人的经历有这样细致的观察和研究,多少都会有些可称得上深刻的感悟的。
他现在看苏义简的死,好像在看一个已经完结的故事,回头细想时,前所种种皆是迹象,一切恶果都有因可循,随口就能总结出两条真理来。
很难说皇帝对苏义简来说意味着什么。当然了,赵恒给苏义简官当,一级,一级,又升一级,让他参与自己那些见不得光或者不想见光的事,一件,一件,又是一件,也算相得的君臣。但苏义简的人生,在李载丰看来,跟赵恒一样,主要还是帮刘娥,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婊子,维持她的仁义道德,把她想要但从不说出口的东西用各种方式塞给她,用自己的良心去换她的仁义牌坊。
苏义简的人生中并不是每件事都与刘娥有关,但他每次做出一个真的选择,每次转变方向,都是为了刘娥。进襄王府,入朝,上战场,参与狸猫案,独身,杀人,逼死曹太傅,以及送死。每一件,背后都有刘娥的影子。
李载丰看得啧啧称奇,他想,如果苏义简是话本主角,作者的家一定会被读者砸烂。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对另一个的人生产生如此长久,深远,和不健康的影响,也从来没想过,苏义简这种人会受到这样的影响。
苏义简是什么样的人?
他以前从不了解苏义简,没有机会,他对他的全部印象,只是那双眼睛。漂亮的,温和的,带着关心的,后来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在牢房门外,在郊外,牢牢占据他的脑海。这以后的很多年里,他都梦到那双眼睛,像漆黑夜幕中的冷月。
大情种。李载丰现在对苏义简这么定义。如果他在辽宁朝阳或者21世纪的互联网中生活过,恐怕会换用另一个词。大冤种。
长公主留下的绣球让李载丰唏嘘不已。那个绣球,就像现在的苏义简一样,又老,又旧,除了作为活人寄托怀念之情的物理载体以外,什么用也没有,只是被送来死牢,等待消失。
它还永远不会被刘娥看见。不管是几十年前还是几十年后,刘娥从没见过这个绣球,李载丰想到这里,又不禁可怜起苏义简。真可怜。他看着苏义简眼含热泪试穿刘娥送来的衣服,摇摇头以示怜悯,带着已死之人的高高在上。
“苏大人一生朗月清风,鞠躬尽瘁,不管心里怎么想,做的事谁都没话可说。只有我,苏大人,关我和杀我,是不是你做的最昧良心的两件事?”他牢牢把持着受害者的身份,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怨毒,却还有点不知所谓的得意,“那么多个难以入眠的晚上,你不喝酒,也不看书,是不是想到我冷宫里的疯姐姐和我夭折的仕途?”他说到兴起,头部变形肿胀,血顺着五官留下来,俨然一个厉鬼模样。
但谁也吓不到。苏义简和刘娥眼中的热泪是为即将到来的死别而流,他们看不见李载丰,生前死后都一样。
没意思。
李载丰变回原来的正常模样,看苏义简跟刘娥依依惜别,一个自愿赴死,一个就送他去死,不禁觉得好笑。他在村里见过屠户杀猪,临到日子前,总是好吃好喝伺候一顿,再像人一样给清洗整洁。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屠户担心自己杀孽太重,多少积点阴德。他看着刘娥带来的衣服,心想不知道这能换得多少阴德。
李载丰最终对苏义简总结道,“你跟这个婊子,”他的语气是轻蔑的,死魂灵轻飘飘的,什么也丢掉了,他没有恐惧,也没有几十年来被灌输的对皇权的尊敬,刘娥此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害了他姐姐的贱人,“你们俩用的是一条命,她早早地死了,你就能好好活。可惜呀可惜,女人总是比男人活得更久,婊子也不例外。”
苏义简拜别刘娥的时候,李载丰就站在他面前,直挺挺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苍老的手遮住了同样苍老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
天花蔓延时,姐姐跟刘娥都进宫去,放心不下,于是将他带进京,他扮作轿夫送姐姐一程。那天的阳光热烈,越过城墙照在眼前,晃得他什么也看不清。也许是日头太毒,晒得人头昏,苏义简翻身下马时,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李载丰耳边只听得见人声嗡嗡,眼前只看得见黑色的官帽,红色的朝服,白色的面纱,还有那双眼睛。像一泓明月,映得他心头一点清凉。又或者,本就是这点凉意,才引起烧遍周身的眩晕。
李载丰后来从没细想过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刘娥升得很快,他的官运也来得很快,年轻人总是抗拒不了似锦前程,他满心欢喜扎进美梦,一心都是姐姐跟自己可预见的美好未来。直到刘娥将他姐弟填做自己造梦的材料,冷月照耀荒地。
李载丰说不清对苏义简是什么感觉。一方面,苏义简直接造成了他人生的两次坠落,他很难不恨他;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苏义简只是刘娥的一条狗,冤有头债有主,罪魁不是他。
但他却揪着苏义简不放,很多年里都在寻找那双眼睛。那个弹琵琶的淸倌儿,是老天爷对他的怜悯,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月亮,可她蒙起脸来,梦里的冷月就穿透云层来到他的面前。
然而,李载丰又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恩赐。即使见到那双眼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对它笑,还是恶狠狠地咒骂?他都不敢,他只有远远地,静静地看着,让月亮仍然挂在天上,直到别人将它摘走。这实在不如说是一种诅咒。
没意思透了!月亮消失的晚上,李载丰喝得酩酊大醉。
李载丰走向刑场,蹲在苏义简的面前,仔细端详。他看见平静,释然,和终结,一切的终结,好像什么念头都没有了。跟他自己完全不一样。李载丰有些生气,他还记得,被杀的当晚,他的头就被交到苏义简手上,他的惊愕,恐惧,愤怒还没有消退,眼睛圆睁,但见到苏义简后,他已经非实体化的大脑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就要死了。
但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李载丰坐在断头台上,血染进灰色的衣领和褐色的衣摆,他与苏义简一起迎接终极的终极,最后的最后,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平等。最有意思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