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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塞尔达总是将死之人。
林克试过花一周时间追着伊贺的冒牌货——他们还没听说过人能变龙的事,朋友们对公主殿下失踪的问题也口风紧——到处跑,但是并没什么用。梦里的塞尔达不会突然做出掏弯刀,套上红色紧身衣或冲他扔用朱墨画了什么符的纸片的奇行。她还是总穿着他熟悉的王家宝蓝色的便装,不戴那件很最近才做的披风 ,或者穿的是在哈特诺买过的朴素劳动服,整个人看起来完好无损,梦里的林克却知道她马上就要死了。
有时塞尔达对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和他若即若离地在那条该死的地下长廊里漫步。林克做梦的姿势很飘忽,缺乏理智束缚,会往场景里加额外的登场人物。从特里到卓拉那边点头之交的小朋友们,都给拉来做路过的背景板。克洛克在夜光石洞窟里摆摊卖鹿肉那一次尤其离奇,醒来之后想像了一下这些森林的精灵围猎野鹿的画面,感觉还有点恐怖。森人武器听说就是克洛克们会使用的家伙,也许它们不是没有见过血的颜色的生物。
梦里的林克的脑袋顾不上分辨哪些事情是实际发生过的,和哪些是不可能发生的。仅剩的三个脑细胞只来得及想起唯一重要的那件事:她要死了,这是梦。不过海拉尔有太多无法理解的魔法现象。于是林克也不止一次想过,也许这不一定需要是梦。也许他阻止塞尔达走进她的命运,醒来时白龙的存在就会成为没有发生过的事。反正没人说过时间和历史无法被扭曲。
但是林克没有向她的幻影透露过命运,只是任由梦随它的意图发展。因为和还活着的塞尔达并肩走在一起实在太开心了。塞尔达叫他不要往地上跑、要把遗迹观赏完在回去洗马,他也来不及质疑就走回了那条她要往死亡去的路上,聊那最后几分钟的天。
登场人物之外的东西也可以变得古怪。建国战争的壁画被换成给马宿打工时拍的照片,被封在祭坛上的是一匹人马或者干脆不认识的什么人。还有几次祭坛都消失了,变成一个空荡荡的地下拱顶空间。更罕见的模式是他们突然间走回了地上,跑到回生神殿门口的草坪上去,利特的吟游诗人在烤苹果和青蛙串串。然而不管展开多么见鬼,结局都是一样的,塞尔达从高出跌下,摔死,梦醒。或者他抱着侥幸一路走去,忽然就找不到了身边的人,只有龙的眼睛在远处,像一对逗留于现世的鬼魂。
有时塞尔达则是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这种场景通常被梦设定于在碰见加农道夫的干尸之前的什么时候。在哈特诺村的餐馆里,在格鲁德峡谷的旅途间,在海拉尔平原的冰川湖畔。她知道自己会成为圣剑的祭品,或者毫无价值地失足摔死,或者死于不治的疾病,总之尽头已近,却总是一副已经完全接受了这回事的样子,在和林克讲极为琐碎的事情:怎样有效率地采收野苹果,果酱要放多少砂糖,怎么去掉贝壳的内脏部分,之类的。这时林克也会仿佛已对结局的方式十分坦然,顺着思考关于苹果的诸多无用的知识,然后在睡醒后对自己感到恶心。
也许是因为没有实际看到她死时的样子,梦境里活着的塞尔达是和记忆不差分毫,但死相千奇百怪。梦会把波克布林掉落肝脏的场景直接移植给她,尽管林克没见过人的肝脏长什么形状。土章鱼泄气变成一层死掉的皮革的样子也会发生在她身上,软软的人皮穿着软软的连衣裙,铺在石头上催他快点继续走,不然普露亚平板要没电、不能给碑文照相了。
非常偶尔地,空间和尺寸也会变得怪异,他和塞尔达其中一人变得过于高大,要爬行才能通过楼梯间,好像不小心贪吃了什么幻想小说里出现的变大药水似的,连加农道夫都要显得是个矮子。这种梦总是很焦虑。林克一边知道已经没有未来可言,塞尔达会死——她已经死了,这大概只是关于白龙或魔王的隐喻而已,却也一边拼命思考之后回到住处,一切可要怎么办,海利亚人个头差不多矮,哪里找桌子碗筷去呢?
从白龙里变出个塞尔达的梦没有发生过。林克已经过了可以让自己相信死人复活的奇迹的年纪,梦不再愿意送这样的礼物。
卡卡里刻的可可娜的结论似乎是哭够了就会把过去了的事当作过去,然后往前看。伊贺团把一万年前祖先的仇恨记到现代,也还坚持不懈地跟林克来寻当代首领的仇,所以他们的结论大概是仇恨。林克觉得这两个也很虚无,哭是没用的,甚至像一种娱乐活动。而后者,加农道夫把自己做成了龙,这唯一称得上仇人的人就此遭受了比死亡还糟糕的结局,他已经没人可恨了——或许除了大师剑里那位不懂人心的精灵,可对人类而言残忍的抉择对于精灵来说仅仅是一份真心和不得不完成的使命,恨是不合理且同等残忍的。那两个被给找来做“林克”和“塞尔达”角色的外人也不应得任何一分这种情绪。他们和他们即将接手的海拉尔传说的新篇章是他献给亡者的回答,他们当然得用亡者的身份活着,不然还要怎样。所以没有答案。有的仅仅是塞尔达人没了,而他活着的现实。
迷茫促成了更多不合理。当关于塞尔达的梦又一次降临,他们走在那段熟悉的楼梯上时,林克向奇迹的诱惑屈服,拉住了她的手:“我们不应该继续走了。”
愚蠢。他握着那只柔软、有人类体温的手,想。她的幻影一定只会说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而只要她这么说了,自己肯定也只会跟着她走下去,去看已经失去了原型的关于死亡的记忆。
然而塞尔达转过来面对他,问:“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林克说。
“为什么?”她认真而好奇地问道。
林克只好省略掉无用的细节,硬着头皮简短地解释道:“再往前是被王国遗忘的古代封印之地。瘴气是封印开始崩坏的前兆。我们再往前走,就正好会在封印失效的时候碰见发生瘴气的魔王。大师剑敌不过瘴气,然后你被魔法送去了遥远的地方。我们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讲。我已经想不起我们最后的对话是什么了……然后你为了让我和大师剑杀死魔王、从他手里保住海拉尔,以某种方式把自己做成了剑的祭品。”
“我不认为那是唯一的解法,”林克来不及想起这个塞尔达并不知道‘某种方式’是怎么回事,就自顾自地继续道,“即使现在回去地上,魔王离完全苏醒还有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我已经知道贤者和秘石的机制了。佐纳乌科技的技巧和遗物的地点也是。我们一定能找到其他出路。你要相信我,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火光投下的两人份的影子在岩壁上跳动。塞尔达举着火把,把普露亚平板挂回腰间,无言错愕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么,你赢了吗?”她问道。
“我拿到了你给的剑。”苦涩满溢而出,“拜它所赐,魔王不存在了。”
“剑送到了。”
“是的。”
“那是真的吧。”她又问。
“是的。但是……”
塞尔达的幻影笑了:“那我就接受这命运。”
火把被随意扔到了地上。她走到林克面前,想拥抱他,但犹豫了一下,改成用双手握紧他的两只手,这样他就不得不看着是谁正在面前跟自己说话。
“没能好好和你说再见,对不起。”她哽咽地说道,“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下,还推你去杀加农道夫。我也想和你一起活下去的。”
幻影和他就牵着手,走向回廊的尽头。她从断崖跌下去时是笑着的。
梦总会结束在塞尔达消失或死亡的时候,这次也不例外。林克在被窝里睁开眼睛,感觉喉咙好干,被子好沉,浑身上下好累,窗外不远的天空里白龙的吼声也好吵。白龙对自己额头的剑被人类拔走怨念已久,没事就来监视塔附近对他吼的习惯形成已经有段时间。刚才梦里有奇怪的轰隆隆的背景噪音,梦里觉得是地下水,现在一看,想必是龙叫给他吵到了。
“没能好好和你说再见……”
人类塞尔达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不知道真正的塞尔达如果在那时知道了命运,会说什么?她一定也不想死,一定觉得有比世界更重要的事物吧……?
——死人不会说话。给我看着现实!林克在心中对自己骂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