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7-31
Words:
3,457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6
Bookmarks:
4
Hits:
1,362

奇异恩典

Work Text:

李一鸣说:“去洗澡。”
大师兄沉默。
李一鸣说:“我说让你去洗澡,一身酒味儿,熏死个人。”
大师兄两眼发直地盯着前方,专注得好像面前有只鬼,但事实上这间房间里只有他和李一鸣两个活人。
李一鸣还在喋喋不休,“就你那酒量,哎,三杯不到就脚软了吧,还在那喝,小导都要给你吓死了…好嘛,现在路都认不清,要不是我好心给你带回来,就等着睡大马路被蚊子叼走吧。”
大师兄说:“没有那么大只的蚊子。”
李一鸣看了他一眼,“有些人啊,喝多了还这么烦人。”
大师兄说,“你他妈又不是没见过。”
李一鸣说,“还说脏话!喝多了就可以把文明礼貌抛之脑后吗,人家小学妹喝多了都是和我撒娇的。”
大师兄说,“浴室在哪儿?”
李一鸣似笑非笑。
大师兄从沙发上站起身。
李一鸣说,“等会儿,我给你拿套睡衣。”
大师兄又坐回去,眼皮耷拉下来,灯光沿着他的鼻梁淌出一道昏黄的河。
李一鸣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套薄薄的睡衣,夏季款,深蓝色。大师兄看着,顿了顿,从他手中拽过来,往浴室走。
“你之前那套我给扔了,”李一鸣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轻描淡写好似自言自语地说,“凑合穿吧,差不多。”

 

洗完澡出来,大师兄稍稍清醒一些,但相应的太阳穴也绞得发疼。他想我的确不该喝这么多的,但这个课题结束了,大家都高兴得很,多喝两杯也没什么。但如果不多喝,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应该能回自己的宿舍,而不是在李一鸣这。
他换了个新的莲蓬头,出水比之前柔和多了,曾经那个让人感觉能和高压水龙头相媲美,对于肉体凡胎来说实在有些难以承受。
桌子上有杯水,摸上去是温的,大师兄皱起眉,平日里盯梢实验似的用力看了半晌那纹丝不动的玻璃杯,最终还是没有拿起来。
李一鸣不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大师兄往沙发上一坐,他这个师弟的确是会享受的人,沙发柔软地陷下去,同时又稳稳地把他托起。酒意被热水一蒸,在他的血管里棉絮似的膨胀充盈,他感到有些困了。要不要回宿舍。他想,又很烦躁般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洗了个澡是清醒了不少,但两个人住的地方距离不短,走回去是难了,现在打车也麻烦,公交…这个点了还有吗。
他忽地又有一股力量在心中滋长,空壳子的理直气壮,平日里坚如磐石的自信又猛然间复活,几乎要成为横冲直撞的自傲,借宿一晚怎么了?又不是没睡过。况且睡个沙发,也不耽误他什么事儿。
阳台的风吹进客厅,窗帘被撩起半边,李一鸣正倚在那,大晚上还戴着副墨镜。不知情的可能以为这是个情绪脆弱的瞎子,不愿让身旁的人窥探到自己的残缺,但对于李一鸣,戴着墨镜一是为了扮个与众不同,二是为了在他的敏锐之下,给他人一息的喘息空档。当然他本人完全是因为第一项。
“不至于连我倒的水都不愿意喝吧。”他的声音绞在风里,缠得大师兄头更疼了。
“不渴。”他硬邦邦地回应。
李一鸣没说话,他抽了口烟,两只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摁来摁去,一看就是在打游戏。
大师兄说:“晚上我睡这。”
李一鸣对于他单刀直入且颇有些独裁意思的话语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思,慢悠悠地说,“知道。这大半夜把你放出去,就科研人员这普遍被折磨得脆弱得不行的身板,你估计会被打劫。”
大师兄以一声不屑的鼻音作回应。
李一鸣却突然有些踌躇了,他把手机摁灭,捏着那根燃得半长不短的烟,墨镜下的眼珠转着,瞥了一眼大师兄。
“你这洗得也太久了,”他匆匆地落下一句,钻进浴室,“别把我热水都用光了。”
大概十分钟后,李一鸣浑身冒着热气出现在客厅,而他的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墨镜。大师兄都懒得再刺他这副滑稽作派,站起身,拍了拍沙发,整理一下今晚的床,“你有多余的被子不,没有就算了,这天也热。”
李一鸣顿了顿:“你睡沙发?”
大师兄不耐地看了看他:“我之前不也是睡沙发。”
李一鸣说,“那都多久以前了。”

 

在小杨师姐还在的时候,他俩关系尚可,或许也能称得上一句交好,虽时有口角,但不至于演变成如今这副一言不合就互相讥讽以至于互骂的程度。大师兄那阵子换了个宿舍,装修还出了问题,正焦头烂额之际,李一鸣提议他可以来自己家住一阵,反正他不缺那点钱,是自己在外边租的房子。
两个大男人不讲究那么多,但大师兄或许是因为作为客人的拘束,坚持不肯和李一鸣一起睡他那张大床,自己在沙发上扒拉了两下就躺下。其实也少见,毕竟他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喜欢住在实验室,大部分时候回来洗个澡睡一觉,转身就出门了。李一鸣就跟着他,不顾大师兄抗拒勾肩搭背的,说什么实验室WIFI比他家里装的这个破网速度快多了,游戏都好打点。
那时候还会坦荡地当着他的面喊师兄,和他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师兄啊,你是把我这里当宾馆了?
大师兄就会瞪他一眼,再把眼神挪回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上:那你打算收多少住宿费?
李一鸣笑得合不拢嘴,我这可没有价目表,不怕师弟我坐地起价啊。
大师兄手指在鼠标上滚动:你放心,过两天我就搬出去了。
大概一分钟的时间,空气里只有沉默。
李一鸣再也没有说话,手机也摁得很轻,仿佛一个玩笑滑过风的缝隙。
最后一天的时候,大师兄不小心把果汁弄到了沙发上,擦也擦得不是很干净,现在用洗衣机烘干机噪音太大,有可能被邻居投诉,李一鸣干脆就提议他和自己睡一晚得了,反正马上走了,就当师兄弟交流感情。
大师兄眉毛拧成一个结实的川字,但没有拒绝。
李一鸣家境优渥,自小没受过什么物质上的苦楚,在外边自然也尽拣着好的来,一个人住还非要买双人床,说是睡得舒服,不会半夜翻身滚下去。
谁半夜翻身至于滚下去啊。
我啊,李一鸣理不直气也壮,小心喽师兄,我晚上睡觉可不太安分。
省省吧。大师兄卷了被子躺到一边去,他最近太累了,没几分钟就会了周公,李一鸣躺在他身边只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起伏的薄被在他身上有如绵延的山峦,一座无言的山。大师兄就是从那破败又茂盛的林间走出来的,而或许这座山他要背一辈子。
李一鸣想,他真的不懂。想着想着他便无声地笑起来,往日里引以为傲又或者不以为意的聪敏智慧团圆成困惑,大师兄在他看来是个半新不旧的器物,有点意思,但又不太有意思,固执的人不是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能拧巴的。如果把他从胸腔一路剖开,或许只笔直生长着一根粗糙的枝干,干枯的没有水分的不至于荒芜但坚硬支离的,摸上去,皮肤要碰上细小的针刺。他虽然喜欢在外面沾花惹草,但不至于把人带回家,真有事儿也是酒店解决,方便又干净,反正不缺那点钱,大师兄还是第一个睡他的床的人。
当时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呢?其实也有其他解决办法。但是那时候就是这么说了,大师兄也很惊讶,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答应了。
好奇怪。李一鸣想,想着想着就笑,身子弓得和虾米一样,直抖。
他恍惚回忆第一次见大师兄,实验室,他穿着黑色卫衣,眉头锁得死死的,看到李一鸣来了匆匆从电脑里把眼神拔出来,略显局促地一挥手,…新来的研究生是吧,带你参观一下。李一鸣拎着自己大包小包的东西,咧着嘴笑,说师兄啊?师兄好。
回忆的场景被美化得不像样,一毫厘都精心塑造。
大师兄被他自顾自的亢奋闹得实在睡不着了,翻过身推了他一下,话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睡不着就打你的游戏去。
李一鸣都有些无奈了,这可是我的床。
大师兄烦躁得直接坐起,那我出去睡!
哎别别别,李一鸣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面孔上又浮现出他那样圆滑且漫不经心的讨好的笑容,倾慕者要爱恋,厌烦者难免仇恨。我现在就睡,你别走。
大师兄刚要闭眼,李一鸣的嘴巴又不停了:师兄,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不?
忍了又忍,大师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怎么?
你那会儿穿那个黑色卫衣还挺傻的,脑袋都要钻进电脑里去了,哈哈。
大师兄睁开眼,在浓重的黑暗里平淡地望他。
李一鸣顿了顿,我说的不对吗?
大师兄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盘算要不要说,有没有必要讨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最终他还是开口:你选导师的时候,我也在。那时候就见过了。
啊?哦…你也在啊,完全没印象。
嗯,我没进教室,就在外边看的,你估计没看见。
那你对我什么第一印象啊?我记得那天还穿得挺帅的吧。
聊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睡觉。
什么叫没用的,这不是很有意思的一种交流感情的方式嘛,哎,睡啦?真睡了还是假睡了。
真睡了?

大师兄睁开眼,李一鸣已经睡着了,他睡觉其实挺安分,根本没有自称的那样躁动。这种人,满口谎言,或许他根本不在乎是真是假,他想,就能成真,他不想,就会作假。那天下午是什么样,他已经忘光了,本来就是担心小导又稀里糊涂收人才去的,小杨师姐扒拉着窗户使劲探头,没多久就累了,换他上。他老老实实地扑在窗玻璃上,轮过了两个人,都看不上,幸好也没喊到小导,下一瞬,一个穿着蓝色水洗牛仔外套的男生站在导师面前,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又有点笑的样子,要把人轻而易举地看透。
“怎么样?”小杨师姐轻轻拍了拍他胳膊,“要做师兄了哦。”
“嗯。”他闷声回应。他的确什么也记不清了,只知道那天天气不错,光刺透玻璃,淋漓在新师弟的睫毛上,好像一个上天的恩宠的礼物。

 

“你的床坏了?”大师兄太阳穴直跳,“滚进去睡。”
李一鸣无所谓地一笑,“这是我家,我想在哪就在哪。”
大师兄伸手就要扯他,李一鸣哎了一声躲过去,更让年长的人气急,两个人几乎要在沙发上扭打起来。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李一鸣说,“你要是困了就睡呗。”
“你在旁边坐着谁睡得着!”大师兄暴躁得不行。
“以前一个床不都睡了。”李一鸣说话轻飘,却颇有种同归于尽的魄力,要把两个人都掩藏好的美的过去撕扯出来,好好抖干净。
大师兄噎住,但酒的后劲上涌,他由内而外地感受到困倦。
算了,算了。就这一晚。
他沉默地盖好被子,往沙发上一缩。
李一鸣安静地刷了会儿手机,大师兄闭着眼,一座沉眠的古老的山拔地而起。
“我那时候好像没戴眼镜。”李一鸣自言自语,“多久之前的事了。我对你真的没有印象,你就不知道从后门溜进来看吗?这有点不公平吧师兄,我们的记忆长度不对等啊,我要和老天爷申诉。”
无人回应。
算了。李一鸣想,他俯下身,如那久远一夜忽地想做而未做的,将亲吻停滞在毫厘之间,不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