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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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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7-31
Completed:
2024-04-03
Words:
10,526
Chapters:
3/3
Comments:
4
Kudos:
24
Bookmarks:
5
Hits:
269

残波

Summary:

是漲潮的時間了。薰轉著方向盤,輕型車駛上沿海公路,岸邊海水的高度清晰可見。

Notes:

* 電影軸宮城家短篇,宮城薰中心
* 時間、地點、背景、人名等都有私設,捏造多,有自創角色,介意者請繞道
* 一些細節參考自設定集(祖母和孫子的對話)
* 還沒寫完但7.31宮城兄弟生日快樂(⋯⋯)

Chapter Text

是漲潮的時間了。薰轉著方向盤,輕型車駛上沿海公路,岸邊海水的高度清晰可見。

回家路上車越開越慢,眼中的公路一再模糊,車裡空氣凝滯,薰也沒有把窗戶搖下來。數小時前走進役場大門、表明身份的那一刻起,動作著的就是別人的手腳,帶著他走過一個個櫃檯:熟練的讓視線只落在對方眼睛側邊,說明等待簽名道謝繳費,往下一張臉孔移動。終於回到被午後太陽曬得炎熱不已的車上時就像是一口氣被迫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熱氣撲面而來,並不舒適,皮椅面也很燙,熨去了背上知情眼神的重量。

從町役場到家裡不需要太久,路也一點都不陌生。上一次開這條路,是去了海邊的隔天吧?那時還是初夏,沒有現在這麼熱,他們依循習俗,在退潮時上山。比起山或許更靠近丘,弘彥的母親即使早年地上戰時傷了腿,仍能拄著拐杖爬上平緩但蜿蜒的坡。路有點窄,也不是很平,有些地方草茂密到分不清路在哪裡,是否有路,宗太扶著祖母,良田跟安娜抓著對方的手,說不出來是誰牽著誰。

儀式用的照片是從家庭照放大的,在腦中都仍清晰可見:弘彥的背後就是海,陽光落在熟悉不已的那張臉上,薰抱著安娜,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好說歹說才成功讓安娜看鏡頭的,良田坐在爸爸腿上,還很小的宗太則站在一旁,神情得意,兩手抱著水桶,裝滿那一天釣到的魚。

因為出海時間早,良田出生之後薰的睡眠時間更不規律,於是弘彥開始有了在桌上留紙條的習慣,我出門了、今天會早點回家,偶爾也有草草幾筆畫的早餐塗鴉。平線香仍在徐徐的燒,一面張羅供品時薰唐突想起,最後一張紙條還在桌上,一角用水杯壓著,另一角沾上了一點醬油的顏色,晚上想吃苦瓜!,跟著一個歪斜的笑臉。回去得好好把紙條收起來才行,薰記起來,家裡還有苦瓜,明天早上就帶一些過來。

安放骨甕後他們換了一條路,家族墓面海,腳下土地也連綿到海畔,映入眼中的海岸和往日並無二致。走下緩坡,十幾個人一個接一個脫下鞋襪,赤腳踩上被太陽烘暖的岩石,再往前,直到溫涼濕意浸過小腿肚。他們只能走到這裡。結束後其他親人陪著他們到家門口,道別讓薰感覺像是講完了這一輩子所有能講的話,他低著頭,在簷廊外脫去鞋子,無比清晰感覺到自己雙手空蕩,走過山上走過海中,卻什麼也沒帶回來。

那天薰最後坐在佛龕前的地上睡著了,但他記得宗太走過來,說自己要當這個家的隊長。他記得自己想,在說什麼呢,還沒滿十一歲的你,在說什麼呢。當時宗太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手掌雖然已經和自己的一樣大,卻還沒擺脫少年特有的削瘦,骨架的藍圖已經成形,只等著肌肉跟上,正是蓄勢待發要開始長大成人的時候。有沒有回握宗太的手呢,薰想不起來,在盛夏燠熱之中,把方向盤握緊了又放開。

#


轉進家門前的小路,薰熄了火,在後照鏡裡檢查了兩次自己的臉,才拿起副駕駛座上的包包下車。

「我回來了」沒有得到應答,他循著隱約話聲往屋內走,鑰匙放進托盤,在桌邊暫停腳步,伸手在桌上騰出空間。

「——才不是!阿良大笨蛋!」

「宗太那麼會游泳,」弘彥母親的聲音,「可能游到哪個島去了也說不定。」

「那阿宗要多久才會回來?」安娜問,「我們可以去找阿宗嗎?」

薰屏住氣息,沒有動作。

「我們這裡這麼多島,」短暫的停頓後,祖母說,「總要給宗太一點時間吧。」

在走廊上,薰閉了閉眼睛。

安娜發出像是滿意了的喃喃,也聽得到祖母斷斷續續哼歌的聲音。良田沒有說話,薰在餐桌邊安靜坐下,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話聲漸弱後弘彥母親跨出房門,看到薰時像是愣了一下。薰最近時常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表情,但至少在家裡、在孩子都睡了的地方,可以不用管答案是什麼。「你已經回來啦,沒聽到你進門。兩個小的都睡了,冰箱裡還有東西,吃得下的話可以吃一點。手續都完成了嗎?」

「都差不多了。」

「我去把舊的拿來,收在一起吧。」

薰把今天帶回來的文件拿出來,與已失效的戶籍簿與住民票疊在一起。二十一歲那年,島袋薰成為宮城薰,二十四歲那年,宮城家添了第三名成員;三十五歲,宮城薰成為戶主,而三十六歲的此刻,這一本戶籍簿又再次只剩下了三個人。

#


三個人的生活,這個家總顯得太大,就像當時遲遲不忍心收起弘彥留在餐桌上的紙條,薰還不知道該拿宗太的房間怎麼辦,還不想怎麼辦。宗太剛出生時薰對一切都感到害怕,修法不久,時不時還有方向錯誤的車,牽著宗太過馬路時總提心吊膽,也害怕滿是礫岩的海岸,害怕老舊樓梯,害怕野犬,所有日常的一切突然都顯得危險重重,如果在哪裡跌倒、如果離基地太近、如果割傷了腿腳、如果迷了路——但宗太總是會回來,早早學會走路的、愛跑愛笑的兒子,手腳帶著塵埃與擦傷,但總是會回來。於是,慢慢的,薫終於學會讓宗太跑在前面。宗太長得很快,想說什麼想要什麼也從不猶豫;良田不曾那麼張揚,但兩方祖母一致同意弟弟脾氣比哥哥更倔,而宗太反倒是在有了弟弟之後變得柔軟,學會循循善誘,對安娜剛出生時忙不過來的父母尤其幫了大忙。

難道房間還在,就能假裝宗太只是出了趟遠門,總有一天會回來嗎?在海畔長大成人、在海中失去丈夫,薫明白這樣的自己是最不該抱持天真念頭的人,但上一次即使四人一起,都仍用了那麼久才習慣爸爸不再回來,而這一次,面對良田和安娜的日日期盼,無論是虛應或反駁,薰都已經沒有力氣。

去年,納骨後三個月,宗太問能不能拿爸爸的魚竿去釣魚。宗太已經跟自己一樣高了,薰記得宗太當時張得大大的、濕潤的眼睛,記得宗太說他會好好珍惜釣竿,記得他說自己會小心。

弘彥出事之後薫再也沒去過海邊,但剛結婚那段時間,小孩出生之前,他曾經到港口送過弘彥幾次。島上長大的人沒有誰會對海懷抱太多浪漫想像,但走在回家路上時薫總是忍不住腳步輕快,清晨的海邊,連空氣都會讓人想努力好好活下去。正是因為記憶有多鮮明,現在的薫就有多抗拒;但宗太還有一輩子的時間要跟海洋相處,如果他還能夠握得住爸爸的釣竿,如果海還能賦予他什麼,薰望著兒子緊張但堅定的神情,說了好。

不阻止宗太去釣魚是不是錯了呢,薫在佛龕前無聲問。照片裡的弘彥沒有回答,還是那樣淺淺的、沒什麼事好擔心一樣的笑意。

#


秋去春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良田不再問阿宗什麼時候會回來。屋子裡時常只剩安娜一個人的細細嗓音,一開始媽媽與哥哥只是沉默,久了,除了祖母與其他親戚來來去去,三個人待在同一間房間的時間竟也是越來越少了。

宗太不在之後良田的第一次三方面談,當時班上是一位很年輕的老師負責,看起來比薫和良田本人緊張許多;第二次,第三次,我們明白媽媽很忙碌,但聽教練說宮城同學這幾次比賽狀況不錯呢,有時間的話務必考慮考慮。薫抿抿唇,我明白了,謝謝老師,一旁良田縮著背坐在椅子上,頭髮蓬亂,沒有說話。薫低頭看了看兒子,沒有答應什麼,但記下了比賽的日期。

當天安娜迫不及待,拉著薫的手走在前面,對媽媽腳步的遲疑毫無所覺。薫吐出一口氣,跟著女兒踏進幾年沒有來過的小學體育館。彷彿不久前還熟悉不已的體育館的氣味、整齊劃一的黃色上衣、籃球敲擊與球鞋刮過地面的聲響、吹哨與吶喊,薫坐在過硬的椅子上想,要是出門前哭過一次就好了。

比賽在良田被換下場的狀態結束。教練幾句結語解散後,換了衣服的良田不吭聲就往門口走,薫匆忙向教練道謝,走出體育館時只遠遠看得見良田的背影。那是直直往家的方向,薫喊了兩聲,便也放任他去。

以前阿良打球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怎麼辦呢,一面走著,薫發現自己並不知道,因為那從來不曾是自己要處理的情緒。

斜斜夕陽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長,安娜在自己的影子上跳著走著,短短歸途彷彿也跟著變得漫無盡頭。終於踏進家門時,薫已經做了決定。

他在佛龕前合掌。我可以作為宮城薰活下去,但我不能讓阿良一輩子作為宗太的弟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