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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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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31
Words:
15,67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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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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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8

【三宫/三良】not only party in life

Summary:

三井迟了一天才知道宫城的17岁生日是什么时候。不过没关系,还有18岁(和很多很多)。

Notes:

*Pass&Shot三良24H·宫城良田生贺 活动文,活动主体在微博,ao3同步
*是《no party no life》的续篇兼姊妹篇,换三井给宫城过生日的故事。cp味可能比较淡(但真的是cp向!),有宫城家亲情向,也是我一直想圆满的关于良田生日的一个议题。希望大家能吃得开心!
*祝宫城良田生日快乐!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广岛,列车已到站:广岛,请有需要的乘客在本站下车……”

宫城良田从新干线的座位上站起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车下走。他前一晚睡得不算好,就算首次打入全国大赛的兴奋感冲散了一些疲倦,睡眠不足的后劲还是在列车平稳停下后漫上来,催着他打出一个大大的哈欠。他半耷拉着眼皮迈着步子,不声不响地跟着队友们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过头,对上他自醒来开始就一直感觉到的强烈视线。

“干嘛?”他问,“有话想说?”

视线的主人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假装欣赏广岛的天际线。片刻,又像是意识到这种动作会暴露自己的心思,三井又把目光转回来,故作疑惑地说:

“什么?什么有话想说?”

可惜三井不是把“心脏怦怦跳也要若无其事”刻成座右铭的宫城,这点伎俩玩得太拙劣,实在难以瞒过对方的眼睛。宫城扬起一边眉毛,充当一种比话语更强烈的无声质问,三井只好又清清嗓子,像是顾虑着什么般压低声音,问道:

“……昨天是你生日?”

宫城愣了下,眼皮抬高几分:“你怎么知道?”

三井垮下脸:“可恶。”

“……那是什么对别人生日的态度啊?!”

“真是啊?”三井似乎有点不死心,又把头转向他,“喂,不是你诓我吧?”

“这种东西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啊。”宫城很是无语地瞥他一眼,又别开目光,“还挺巧的,差点就没法在家里过生日了。”

他说得太轻巧,好像生日对他来说就是个跟其他人一样普通到有些幸福的议题。然而这场对话的另一方却让他忍不住想起两个多月前,在对方简陋的生日会上,他得到的那句无心问话:

“难不成你觉得自己的生日不该受期待吗?”

三井大概只是随口一问,这问题却沉得他难以回答,本来用于揶揄对方的话被抛回自己身上,宫城多少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宗太还在时,他或许是期待自己的生日的,期待生日时挤满奶油的裱花蛋糕,也期待巧克力片被掰开的一瞬。现在他的生日依然有蛋糕,也依然有从中间掰开的巧克力片。可他说不清自己如今对7月31号这个日子究竟有什么感受,这是他的生日,却不仅仅属于他,每一年的7月31日,当蛋糕被摆在桌子上时,巧克力上不变的罗马音、身边空落落的座位都像在提醒他:还有个人本该在这一天也长大一岁,但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也不会再长大了。

对这个同样属于宗太的生日,他无法感到期待。

然而就算他不抱期待,这个日子也每一年都固执地于七月末尾造访,在他们家庭的账本上增加一笔小小的额外开支。巧克力片上定制的语句,是他要求母亲留下的,在母亲把宫城宗太的所有东西都藏入纸箱、举家搬到神奈川后,只有这一点明晃晃写着宗太痕迹的事物,仍一年一度在他们面前出现。在神奈川的第一个生日,他对着巧克力片上的“SOTA”发愣,母亲强行脱掉他身上过大的t恤、不管不顾收起宗太所有东西的情景尚在眼前,他以为这是母亲要抛下宗太往前走的意思,为此在坐上来神奈川的车时他大哭大闹了好久,可她定蛋糕时,也没有改掉巧克力上的文字。他看看巧克力片,又看看背对着他在厨房忙碌的母亲,头一次,他意识到:也许母亲比他更希望宗太能够继续过生日。

自那之后,每一次生日的夜晚他都难以入睡。他曾觉得兄弟同天生日是一种幸运,现在这种幸运却如一个诅咒般将他绑缚,令他无法控制地去想:如果是宗太留下来过这个生日,一切会不会更好。如果是宗太的话,或许就知道如何安抚受伤的母亲,而不是像他一样,只能用沉默将自己和母亲隔开。宗太总是做得比他好。宗太是生来的队长。他知道宗太也会躲在山洞里,就像符合年纪的孩子一样将自己藏在臂弯里痛哭流涕,但宗太总是明白什么时候该擦掉眼泪,什么时候该露出笑容。而如今,他的年纪已经超越宗太死去的时刻太多,但想起宗太,他又好像依然是那个在码头上哭喊的小学生,只能遥遥望着远去的哥哥,看着对方,却无法跨越海水追上去。

他和宗太实在太像了。同样是“7”的背号,兄弟类似的长相,同样对篮球的热爱。可他们又太不像了,身高,篮球的技巧,性格。所以冲绳的人们见到他,就会想起宗太,可当他们真正地想起宗太,他们又会注意到他和宗太所有的不相像之处。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摆脱,一次又一次在生日的夜晚辗转反侧,心想:如果活下来的不是我就好了。如果活下来的是宗太,也许家里的所有人都能往前走;如果巧克力片上最后只留下一个人的名字,他希望那会是SOTA的字样。

母亲是否也这样看待自己呢,宫城想。篮球也好,其他时候也罢,母亲是否也会想过,就像那些人总是不小心提起来的一样:还是比不上他哥哥啊。

前一晚他被这样的思绪缠绕得难以入睡,在榻榻米上闭了半天的眼,最后还是认命地坐起来,准备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却发现母亲的房间漏出若有若无的光线,他悄悄走近,从门口的窄缝中看见了电视屏幕上的内容。

他回到房间,重新写了那封信。

 

那封信是否已被收件人拆开,远在广岛的宫城不得而知,此时他要烦恼的也不是这件事,比起回家后才要面对的一切,身边这令他短暂回想起生日烦恼的家伙才是更大的麻烦。他有些后悔让三井轻易得知了自己的生日,因为三井并没有像平常一样马上对他的话做出反应,而是陷入沉思般皱起眉,像是在考虑什么重大问题。

我刚刚说错什么话了吗?宫城良田面色不改,心里却暗暗回想起刚才和三井的几句对话。正当他以为或许三井只是结束了这个话题时,三井却又开口了,神情甚至有些懊丧:

“我真的没准备。”

“……这件事需要想这么久?”

“你——”三井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似乎有些不情愿,停了停还是说了下去,“你当时不是给我过生日了吗。我还想着你生日的时候一定要扳回一局。嘁,早知道就直接问安田了。”

“这种事就不用争个输赢了吧,三井学长。”宫城望着前面,耸了下肩,“我也不是很在意。再说家里人也给我过生日了。”

“我真没想到昨天会是你生日。”三井自顾自地说,“下次,下次肯定给你过。”

“下次你都已经毕业了吧?”

“啊,是哦。”

宫城想起某段对话,回过头,慢慢地将一边眉毛越抬越高。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三井茫然地眨了下眼。

“算了,我想也是。”宫城又把头转回去,“毕竟以三井学长的脑子应该想不出那么狡猾的手段吧。”

“喂!你说什么,宫城??”

“你们两个,不要在比赛前就浪费体力……!!”

这段关于生日的对话就在被赤木打断的追逐战中结束。之后,湘北在全国赛中打了一场又一场紧张激烈的赛事,他们投入比赛的状态中,无暇他顾。战胜山王的一刻,宫城想起冲绳山洞里落灰的杂志,在队友的拥抱中仰起头,好像要望向比体育馆顶灯更高的地方。虽然第二日他们就不得不打道回府,在广岛停留的时间总共不过几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却如同足够用一辈子铭记般漫长,等坐上回程的新干线时,宫城早就忘了初来广岛那一日,在路上跟三井发生的那段对谈——直到他旁边的人从包里掏出一本便签本,刷刷刷写了什么,撕下一页递给他。

宫城接过来,看到纸上写着:愿望券。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仅供宫城良田 一次使用 By三井寿。

……还挺讲究。

然而显然这种细枝末节的感叹压不过同时从心里膨胀的茫然,宫城转过头去,旁边的人正假装用看风景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于是宫城直接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

“‘愿望券’。”三井好像在背诵上面的文字一样,“只能用一次。”

“看出来了。”宫城有些无语,“我是说给我这个干什么?”

“用这个我可以同意你的一个要求,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都可以。”三井瞥他一眼,又转开目光,“就是,就当这次没给你过生日的补偿。咳。”

宫城愣了几秒:“……你这么在意这件事?”

“当然啊,”三井说,“我不喜欢欠人情。”

停了一下,三井又说:“生日那次,谢了。”

宫城良田捏着便签纸,模糊地应了一声。他那次给三井过生日实属心血来潮,连后来回想时他都难以理解自己当时那样做的理由,只好将其归类于一时冲动。或许是因为德男口中描述的三井令他想起自己不抱期待的生日,或许是因为他太久没参加别人的生日聚会,又或许只是他难以想象三井寿独自一人的样子,无端地,他想:三井寿不应该有那样的生日。总之在拒绝帮堀田德男挑选生日礼物后的不久,他又自己去找了对方,策划了那样一场简单的生日会。然而给别人过生日这件事,除了家人这还是头一次,别说篮球队的其他前辈,就连安田的生日他也只是受邀参与过,结果自己竟然给曾经最不对付的家伙过了一次生日,实在是有些奇妙。

这或许也是三井这么在意的理由,宫城翻看着手中的便签纸,想道。虽然那时三井已经归队,但他们俩的关系当时也不能说有多好,也许三井也还在适应死对头忽然变成队友的阶段,然后宫城就忽然把他喊上了车,带去过了一次生日。不爱欠人情,这个理由也非常符合三井的性格,毕竟在不良时期三井对他是实实在在的“有仇必报”,这当中的“仇”换成“人情”,大概也是一样的道理。

“好吧。”宫城说,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我收下了。三井学长可要说话算话啊。”

“当然了,我说到做到。”

然而刚说完这句,三井却好像又有点不放心,强调道:“不能是太过分的要求啊!”

“刚给出去就要反悔吗,三井学长?”

“我才不会反悔。”三井说,“但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噢,”宫城说,“比如不喘气打满一整场。”

宫城说的时候多少带点揶揄的意味,和爱和学园的比赛也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他有些累,说话不是很经过深思熟虑,也正因此,发觉三井陷入沉默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说这个,尤其是在刚刚输球之后。虽然平日里三井自己不会提起,但宫城看得出他其实对自己的体力问题相当介意,过去那两年、没能挺起胸膛为自己吹灭生日蜡烛的那段时光,至今也仍在给三井投下某种阴影。

宫城停顿了一下,又赶紧找补:“当然这种事谁都不可能,就算乔丹也会在后半场大喘气吧。”

三井没有立即回答。好一会儿,他凝视着前面座位的靠背,说:

“这种事就不用浪费那张券了吧。”

 

……该不会是被那时的话刺激到了吧。宫城看着仍在进行体力练习的三井,又看看篮球馆外渐暗的天色,不免如此想道。三井对他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事实上,宫城很怀疑三井目前的精神状态是否能让对方注意到自己。这位在场上大放光彩的湘北神射手此时正一步一晃地绕着篮球馆跑步,相比起体力,此刻支撑他的似乎更多是某种意志力,宫城毫不怀疑在对方口中念叨的数字停下的一刻,三井就会整个人栽到地上去。

“喂——三井学长。”想了想,宫城还是开口喊道,“差不多就行吧?训练过度可不好啊。”

三井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继续一边念叨着类似步数一样的数字一边摇摇晃晃地向前跑。宫城有些烦恼地抓抓头发,索性直接走过去,结果发现三井口中的数字不知何时已经被替换成了“永不放弃”,配上三井已经因为疲惫而失去控制的表情,仿佛他在念的不是什么积极向上座右铭,而是某种极邪咒言。

……山王的6号啊,当时对付这家伙真是辛苦了。

“啊,宫城……”三井在差点撞上他的时候往旁边迈开一步,歪歪扭扭地绕过他,“你……挡着我的路了……”

宫城的嘴角狠狠抽了下:“……那我直接把你锁体育馆里吧三井学长。”

“呼……还有、剩下半圈……”这种状态下,三井竟然还勉强朝他抬了抬手,“半圈……然后我就……结束……”

既然三井已经这样说,宫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长椅边,从包里翻出最新一期的体育杂志开始看。里头有一页报道是关于泽北的,这位山王昔日的王牌如今站在美国的聚光灯下,被远渡重洋的日本记者拍下照片,又放上杂志。宫城看着几乎占据一整页版面的泽北荣治特写,撇了撇嘴。

“哈……这不是那个山王的9号吗。”书页上投下一片阴影,宫城才发现三井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训练,现在正一边用一条毛巾擦着汗湿的头发一边低头看着他手中的杂志,“‘昔日日本第一、远赴他乡!美利坚逐梦篮球圈!’这什么标题……他这是已经在美国了?”

“是啊。”宫城读着报道,一边回,“好像打完全国赛不久就过去了。”

“这么快?他去美国打的什么位置?”

宫城停了一下,才说:“……控卫。”

“啊,转到跟你一样的位置了?”三井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一边捞起水壶灌了几大口,“还以为他会继续打小前锋呢,看他之前场上那么个人秀的风格。”

“可能是因为美国那边高个的球员太多了吧。”宫城说,“就算是泽北的身高在那边也完全算不上高来着。”

“又不是个子矮就适合当控卫。”三井理所当然地接话,“你就不是因为这种理由吧?”

宫城顿了顿:“为什么觉得我不是?”

“你不像是因为这种理由就会妥协的家伙啊。”

宫城又停了下。

“……其实我一开始想当小前锋来着。”宫城说。

“啊?”三井看上去很是意外,“是吗?”

“是啊,因为当时身边有个很厉害的人,我想像他一样。”宫城说,“不过后来开始打比赛的时候就是练控卫了。”

那个教练的神情仍刻在他的脑海里。操着一口冲绳口音的教练捧着篮球,低头俯视着他,对他说:“你的身高应该打不成跟你哥哥一样啊……要不还是控球后卫吧?可能稍微能出色点。”

“控卫的确更适合你啊。”对他的过去浑然不知的三井仍在边思考边开口,“你有速度,也很灵活,观察比赛的能力也很强。相比起进攻性更强的小前锋,你的天赋发挥在控卫上更合适。”

宫城没说话,捏着书页的拇指微微摁下去些,纸张边沿凹出一个浅坑。三井又看了看杂志上泽北荣治的笑脸,抬起头看向宫城,问:

“你要去美国吗,宫城?”

宫城愣了下,像是完全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里,茫然地发出一声:“啊?”

“美国啊,都是控球后卫,在你擅长的领域把这家伙击溃,这家伙的表情到时候肯定很精彩。”三井摸摸下巴,疲惫的脸色好像终于有些恢复过来,“也让他看看,控球后卫可不是他想当就能当的。”

“喂……这可是日本第一的高中生啊。”宫城说,又想了想,“哦,不过现在应该是流川吧。反正我选流川。”

“流川啊……他确实是去全日本青少年集训了呢……”说到这里,三井听起来有些羡慕,磨了磨牙,“可恶,那家伙,现在大概在被国家级的教练指导、和国家级的队友在打球吧。”

“等那家伙回来说不定都会不习惯跟我们打球啊。”宫城说,“啊,不过他胆敢露出这种态度我就行使队长权力。”

“……你还能让他不上场?”

“我能让他扫一个月的篮球馆。”

“……这算滥用职权了吧,宫城队长。”

“都‘JAPAN’了,”宫城说,“俗话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三井复又转开目光,习惯般地说:“可恶,如果我……”

他忽然停住了,把剩下的话一并吞进肚子里。宫城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是很疑惑,好像早就知道那未完的后半句会是什么。但宫城也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三井闪过一丝悔恨的侧脸。

“没什么。”三井说,仿佛刚才的话从未出口过,“啊对了,宫城,这段时间体育馆的钥匙能先放我这吗?我想早上过来再练练球。”

“……你这样的强度吃得消吗?”

“放心吧。”三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按在左膝上,“我不会让自己没法参加比赛的。”

宫城看了一会儿对方手掌下的护膝,从包里掏出钥匙,递过去。

“那冬季赛我会给你传球哦。”宫城貌似轻飘飘地说,“传比全国大赛还要多的球。”

三井正接过钥匙往口袋里塞,闻言愣了愣,抬头看向宫城。

“那当然了。”三井说,朝他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转,“你以为我是谁?只管传好了,越多越好。”

 

给出钥匙的几日后,宫城良田在清晨过早悠悠醒转,闹铃甚至还没响过第一次,只有窗外的鸟鸣在他耳边打转。他翻了个身,试图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却发现醒了之后就难以酝酿睡意,而他的房间里又没有一个数学老师——所以他索性爬了起来,套好衣服。整理书包时他意识到少了什么,然后想起少了的那个东西在谁手上,他看了看时间,猜想三井是否此时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或者,已经在篮球馆内,朝着篮筐投出一球。

这种猜想莫名其妙驱散了他不想去学校的念头。他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到学校,三井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点出现于篮球馆门口,投球时稍微僵硬了一瞬,于是一个三分球遗憾地擦网而过。宫城没放过这一幕,嘲笑起来,全然不顾自己就是此情此景的罪魁祸首。三井不满地瞪他一眼,又抬手投球——这回是一个漂亮的三分空心球。三井这才像是扳回一局,神情放松下来,一边朝他走去一边问:

“你怎么在这?”

“练球啊。”宫城说,一边把背包随手丢到球场边缘,“队员都这么努力了,队长怎么能懈怠呢,对吧。”

“又在学长面前摆队长架子。”三井嘟囔道,“真不爽。”

“不跟队长用敬语的是你吧三井学长。”

“明显是前辈更重要吧!”

“但是我有队长权利。”宫城说,“哦,好像还有个什么券来着——”

三井悻悻地闭了嘴。宫城从一旁的球筐中翻出一个球,在地上拍了拍,然后另外选了个篮筐,开始练习投球。跳投的命中率不高,几场比赛里他其实都默默介怀这件事,趁此机会,他干脆也给自己来场特训。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另一个投球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宫城转过头,发现三井正站在场边看着他。

“……怎么了,三井学长?”宫城问,“你不练了?”

“你跳起来的时候手肘还是有点偏。”三井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肘部,“这里,不要变形。”

“……哈?有吗?”宫城比划了一下,“……这样?”

“对。跳起来的时候不要散掉姿势。”

宫城又试了一次。球撞了下篮筐边缘,飞了出去。

“这次太僵硬了。”三井说,“你满脑子都是手肘的事情了吧?”

“……是你说手肘偏了的啊。”宫城嘟囔道,但还是老老实实捡回球,走回球场里再投了一次。

“……还是太僵硬了。”

“真麻烦啊。”

“这次又偏了。”

“没有吧?!”

“是你跳起来的时候无意识的动作。”三井说着,表情皱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篮球可不是打架啊,宫城。”

“……我才没那么想!话说,你说得那么好听,来做个示范啊。”

三井当真抱着球上来,跳起来投出一球。很遗憾宫城的挑衅落了空:三井的投球依然能够作为范本般地漂亮。宫城不服气地盯着对方,却又忍不住把三井投球的姿势在脑海里认真过了一遍。

“感觉还是习惯性地手肘用力了。”三井认真地思考道,“可能因为你需要跳得高一点,为了跳高一点所以比较用力,然后就——”

“……你是不是想出去打架??”

“啊?什么?”

宫城深吸一口气,把球在手上转了转。过了片刻,他把吸入肺中的空气长长吐出,站到场内,再试着跳起来朝篮筐投篮。他努力平衡着手肘和投篮动作的感觉,落地时稍稍歪了一下,但脱手的篮球在半空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三井的声音从场边传过来:

“噢,这次有了!”

随着话音落下,篮球直直坠入篮筐。宫城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站在场边的三井,控制住想要微笑的表情朝篮球跑去。

“……好像是还不赖嘛。”

“那当然!”三井没在乎他平淡的语气,又露出了那种得意的笑容,“怎么样,感受到前辈的厉害了吧!”

“在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就没有了。”

“哈?那是感受到了的意思吧,对吧??”

“嘛……”宫城摸了摸鼻尖,转开目光,“一般般吧。”

“等樱木回来也要教他点投三分的技巧了啊。”三井叉着腰,仰头望向篮筐,说。

宫城的动作停下来。他从三井的话里莫名听出一点道别般的意味,让他的胸口泛起轻微的鼓胀感,但此时阳光正从篮球馆外撒入,在三井的身后灿烂又明亮,所以他只是抱着球,一同望着篮筐,很随意般问道:

“明天早上还准备过来吗,三井学长?”

 

宫城摩挲着便签有些发毛的边缘,大拇指摁在折痕上,有些出神。这张纸自从拿到手后就被他好好地叠起来放在铅笔盒里,每日都随着他一块上下学,本来是为了有需要时能随时拿出来当避免三井赖账的凭证——可没想到新学期的三井学长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成为了队内唯一的三年级,忽然深感“前辈”头衔责任之深重,无论训练或场下都可靠许多,有好几次,宫城会想起这张券,心想要不要让三井学长帮忙看看训练安排,或者考虑人员管理,然而在他需要动用这份特权前,如同看透他所想般,三井就会主动提出帮忙。

结果反而变成了完全没机会用的情况嘛,宫城在心里大叹一口气,深感这张看起来玩笑般的纸张恐怕真要成为一张空头支票。思来想去,宫城也没找到一个能用上这张券的绝妙点子,只好第无数次将便签纸折回去,上面的字迹已经因为折痕而空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国文老师讲课的声音成为他思考的背景音,他望着窗外天空中盘旋的飞鸟,心想:

到底要怎么把它用掉呢。

三井倒是自那之后没跟他主动提起过那潦草写出的愿望券,时间一久,宫城甚至要怀疑如果自己把那张便签纸再拿出来,对方是否会说:“什么,还有这种东西?!”毕竟三井虽然在新学期似乎变得可靠些许,但本质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笨蛋男子高中生,就如初中时三井自说自话地跟他打了一会儿球然后又把此事忘得干干净净,简直好像走在路上随手摸一把流浪猫,宫城实在不敢保证那张便签纸不会是三井又一次摸流浪猫的尝试,自顾自跟他许下承诺,又自顾自忘记。

算了。宫城将便签纸塞回笔盒里,摇摇头将多余的想法赶去。自己烦恼这些也没什么用,干脆就不想了,等到真能用上的时候自然会想到,而到了那时候,如果三井真忘了,欣赏一下他面对这张券的精彩脸色也挺有趣。

可惜宫城良田自己打定主意不在意它,世事却并不能如他所愿。冬季赛前安娜去他房间,说要帮他整理东西,他只是叠了下球服,回头就看见安娜拿着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认真地读着上面的文字。他愣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安娜却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好奇地问:

“阿良,这是什么?”

“唔,就是。”宫城说,“就是一个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安娜更好奇了,“就是这个纸吗?”

“唔,反正就是说能答应一个要求之类的啦。”宫城摸了下鼻尖,“其实就是因为没准备其他礼物,所以用这个敷衍一下吧。”

“是吗?”安娜倒是颇感兴趣一般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仿佛要从里面找出什么密文来,“我倒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生日礼物哦,如果是我的话,就会想收到这个。”

“……不要这么容易就被骗啊,安娜。”

“不过阿良为什么把它收在铅笔盒里?”安娜歪歪头,“不把它用掉吗?”

“因为没想好怎么用啊。”宫城说,“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才行。”

“那就让三井哥请你吃顿饭什么的不就好了。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撒糖霜的冰淇淋。”

“……你只是自己想吃吧?”

“或者就让他帮你写点作业什么的嘛。啊,这个不能让妈妈听见。”

“他自己都要补习,怎么可能写得了我的作业啊。”

“那就让三井哥包你一年的饮料!”

“也不是不行……但是总觉得太普通了,有点浪费啊……”

“但是说起愿望券,也就是这些东西了吧。”安娜说,“阿良不想在这些事情上用掉,是不是因为其实有其他的愿望呢?”

宫城愣了愣,思绪停滞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上安娜手中的便签纸。

“因为有其他想许的愿望,所以觉得用在这些小事上太浪费了,觉得一定要在特殊的时候用掉才行。”安娜继续说,一边望向宫城,“阿良希望三井哥做什么呢?”

“也没有什么吧……”宫城喃喃道,低下头继续在背包里翻找,“反正现在也就是队友,平时也就是一起打球什么的……”

他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背包暗袋里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宫城把拉链拉开,抽出里头的东西,篮球馆的钥匙稳稳挂在他手指上,如同那天在谁手指上转起来的前一刻。它离开本来的所属者几个月,在前一天,它终于物归原主。

“怎么了吗,阿良?”安娜问,“这是哪里的钥匙?你明天要带去吗?”

钥匙在灰白灯光下泛着铅笔般的色泽。好一会儿,宫城才将钥匙收回掌心,摇摇头,说:

“别乱动我东西了,赶紧放回去。你还不用去睡觉吗?”

安娜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哦”了一声,将便签纸放回铅笔盒里。停了停,她又望着铅笔盒里折好的淡黄色,说:

“阿良如果有想要实现的愿望,一定要说哦。跟生日愿望相反,这是说出来才能实现的券。”

“好啦,”宫城继续埋头整理东西,没看她,“不早睡当心长不高。”

“知道了啦。我才不会跟阿良一样。”

“你说什么??”

安娜吐吐舌头,溜出房间。无故被刺一下的宫城终究没法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真正生起气,他看了门口一会儿,又蹲下身,将鲜艳的球服塞进背包。

钥匙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他的手上:这意味着每一日的早上,就算他早早来到篮球馆,也不会再有那样一个身影在篮球馆里,三井寿从此不再是他的队友,也不再是他能在赛场上传球的一员。再过不久,三井就会毕业,和所有三年级的前辈一同参加毕业典礼,然后离开湘北。他们曾经一起打球,然后到此结束。就这么简单。跟赤木和木暮的离开没什么两样。跟更早的、当他还是一年级时的那些三年级,也没什么两样。

他曾经经历过不那么寻常的离别。黑白的照片、出海的小船、通往神奈川的车票,每一次,都像是与过去岁月的一场切割。他封起过篮球鞋又打开,戴上过护腕又摘下,经历种种,他以为自己早已擅长面对离别,无论它有多特殊。可惜这最普通。因为它最普通,所以这不是一个愿望能改变的事。

它真要成为一张空头支票。

 

“咦,”安娜说,“你没用掉它吗,阿良?”

宫城良田不用回头也猜到妹妹说的是什么。他翻过一页篮球杂志,应道:“是啊。”

“但是三井哥不是已经毕业了吗?阿良也马上要三年级了呢。”

宫城的手指又顿了一下,才翻开下一页:“……是啊。”

三年级毕业那天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那一天放学后,篮球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篮球馆相聚,直到暮色四合才离开场地。宫城握着篮球馆大门的钥匙,在远去的吵闹声中试图锁门,却不知为何迟迟无法拧动门锁。他望着自己的右手,旁边却传来一个声音,很好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宫城?门锁坏了吗?”

他抬起头,顿了下:“……三井学长,还没回去吗?”

三井寿站在他旁边,于黄昏的光线中低头望着他,目光不甚分明。三井说:

“看你没跟上来,就过来看一下。”

宫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锁好像有点老了,得用点力才能拧动。”

他说着,手腕用力一转,门锁发出“咔嗒”一声。他把钥匙拔出来,装回口袋里。

三井又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说:

“你肯定没问题的。”

“……什么?”

“当队长啊,前辈啊。”三井说,“等新的一年级过来之后,你肯定能管住他们。”

宫城移开目光,拇指搓了搓口袋边缘:“……那当然。要是碰到真不听话的学弟,就叫上天台谈谈心好了。”

“……喂。”

三井扭曲了一下嘴唇,最后也把目光投向远处夕阳笼罩的建筑,放轻声音:“那时候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什么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宫城。”

宫城抬起头看了一会儿三井,最后放弃般垮下肩膀,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早就不在意了,三井学长。”宫城说,“你也不用总是惦记着那种事,都这么久了。真的没关系。”

“但是,我当时——”

“再说被打掉三颗牙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宫城耸了下肩,朝三井用力扯了扯嘴角,“把那种事说成你欺负我也太丢脸了。”

三井深吸一口气,憋了好一会儿却没能说出什么有力反驳,只好假装自己仍在维持摇摇欲坠的“好前辈”形象,故作深沉地哼出一声。这模样反而冲淡了些宫城心头的沉重,他笑出来,一边把钥匙放进口袋。他把手指伸进口袋时似乎碰到什么,轻快的脚步稍停一下又继续往前,三井跟在他身边,最后一次与他一同走过这段无比熟悉的、被晚霞映照的道路。

“三井学长,”宫城忽然问,“那个‘愿望券’,有截止日期吗?”

“截止日期?”三井想了想,“长期有效吧,应该。”

“……我还以为三井学长绝对会问愿望券是什么。”

“啊?那是我给出去的东西啊,怎么会忘掉?”三井说,“不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一直没用,我还以为你忘掉了。”

“其实你巴不得我忘掉了对吧。”

“本三井寿说话算话!”三井不满地抱起手臂,“倒是说说看啊,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啦,本来只是想着如果毕业就会过期的话得赶紧找个理由用掉。”宫城若无其事地回答,“那就先放着吧,我暂时还没有三井学长能实现的愿望。”

“那种口气……”三井说,“那你到底是有什么愿望啊?”

“唔……”宫城抬高目光,似乎思考了片刻,“全国制霸吧,现在最主要的。”

三井愣了下,好一会儿,反而很轻地笑了起来。

“什么啊,”三井望着远处的夕阳,说,“那种事才不叫愿望,叫目标才对吧。”

那之后还说了什么,宫城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他们在电车站最后一次分别,他目送三井的背影在电车站内消失,又在越发昏沉的天色中伫立。他的手仍插在口袋里,折叠好的方形在他的手指底下发烫。好一会儿,他把手抽出来,往家的方向继续迈步。

“那没用掉的话,不是很可惜吗。”回忆之外,安娜说,“阿良准备就一直这么放着吗?”

“那就放着呗。”宫城说,“万一那家伙以后变成了亿万富翁,就用这个狠狠地敲诈他一笔。”

“欸,听起来不错呢。那我要吃超大号的撒了糖霜的冰淇淋。”

“我的话……”宫城说,“就要所有NBA明星球员的签名。”

“哦哦!”安娜说,“说起来,阿良的梦想也是去那个NBA对吧?”

“那里很难进的啊。”宫城又翻过一页,手指在边沿捻了捻,“……有机会的话。”

“肯定可以的。”安娜凑近一点,“我支持你,阿良!”

“……先等有机会再说吧。”

“那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抓住哦,阿良。”安娜转过头看他,房间的顶灯照得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妈妈也会支持你的,肯定。”

 

宫城良田用笔帽一下一下点着桌上的表格,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墙上的日历又被撕去新的一页,大红色的“31”明晃晃地展露出来。好一会儿,他从桌子前站起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一天果然还是不适合思考太多。

早上安娜推开他的房门,跟他说“生日快乐”,他撕去昨日的日历,才意识到那特殊的一天又准时到来。他凝视着日历上的数字,忽然意识到:这一年来,他似乎没那么多地想到宗太了。

即便如此,当7月31日又一次到来,他还是在房间里闻到了不该存在的海水腥味,好像有什么要将他淹没。阿宗今年几岁了呢,21岁?那我是18岁了吧……他看向表格上尚未填写的“年龄”一栏,想了想,拔开笔盖填了个“18”上去。安娜又出现在门口,问他:

“阿良,你是哪天要去全国赛来着?”

“后天。”

“比去年迟一天吗?”

“是吧……你记性真好啊。”

“因为去年阿良你刚过完生日就走了嘛。”安娜说,“今年的话,还可以多留一天。”

“好像是这样。”

“对了,”安娜往里面走了一步,问,“阿良你的美国留学表格填好了吗?”

宫城顿了下,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表格。

“……还不急吧。”宫城说,“开学才交呢。”

“不早点填完很容易忘了哦。”

“这种东西才不会忘。”

“我以为阿良一定会第一时间填完呢。”安娜说,“阿良明明那么憧憬美国来着。”

宫城从窗户前转过来,看向安娜。

“美国——”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偏开目光,“美国的话,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唔,有好多打篮球的人都去了美国吧。”安娜说,“大概是个不错的地方。”

“大概是吧……”

“可能满街都是汉堡和可乐。寿司上放的都是牛肉饼那种。”

“那也太夸张了吧?”

“对了,阿良如果见到超人的话一定要拍照片哦!”

“那个只是漫画里的吧……”

“阿良看杂志里的美国明星也眼睛闪闪发亮的,对吧?”

宫城被这个表述噎了一下,不太自在地别开头:“没那么夸张吧……”

“不过,不自己去一趟的话,是不知道的吧。”安娜歪了歪头,“来神奈川之前,我们也不知道神奈川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对吧?”

停了一下,安娜又想起什么,问道:

“阿良,你现在喜欢神奈川了吗?”

 

我不喜欢神奈川。五年前,刚来神奈川不久的宫城良田对着望不见海的窗外,如此斩钉截铁地断定。他的房间已经被简单打理过,发亮的桌面上摆着几本书和他从冲绳带来的玩具,篮球停在桌子底下。他从房间走出去,在整个屋子里绕了一圈,又走到客厅,看向背对着他在打扫着的母亲。许多天来,他第一次跟母亲讲话:

“阿宗的房间呢?”

母亲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好一会儿,他听到那边的回复:“没有他的房间了。”

“为什么?”他固执地问,“阿宗应该有自己的房间的。”

“没有那个必要。”母亲仍背对着他,“他也用不上了。”

“阿宗要有自己的房间的。”他说,“那些奖状还有照片,还有阿宗的衣服,那些都要摆出来。阿宗要有自己的房间。”

“那些不会摆出来了。”

“为什么!”

“我都说了没必要你听不到吗!”母亲忽然停下来,转身吼他。他呆呆地望着母亲,然后说:

“我不喜欢神奈川。”

“随便你。”

“我不喜欢神奈川!”

“不喜欢也得住这里!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

“我要回冲绳!让我回冲绳去!”

“那你自己回去!你有本事就自己回去!”

他看了母亲一会儿,跑回房间抱起篮球就往外跑。夺门而出时他听到安娜怯怯喊妈妈的声音,母亲粗重地喘息着,没有回应。

此时他已经很熟悉的那些水果铺、理发店、杂货超市,那些他如今闭着眼也会走的路线,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都还全然陌生。他在小区里绕了好一会儿才跑出去,街道上人来人往,擦过他身边的人说着和冲绳口音截然不同的标准语。他在街道上茫然地奔跑,又在十字路口前停下来。这里的路牌上没有冲绳,没有写哪条道路能通到他想去的地方,他在路口发着呆,听到有个温柔的声音问他:“怎么了,你要去哪儿,孩子?”

他回过头,是路边水果铺的阿姨。他张张嘴,说:

“我要去冲绳……”

“什么?”

“我想去冲绳……”

阿姨似乎愣了一下才听懂他的话,脸上有些疑惑。“冲绳?”阿姨问,“你要一个人去吗?冲绳离这里很远哦。小孩子一个人去不了的啦。真要去的话,叫上你家大人带你去坐巴士吧?”

他没有能坐巴士的零钱,只有怀里的篮球。他抱着球,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慢慢蹲下来。

那时他想:我绝对不能喜欢神奈川。如果喜欢神奈川,喜欢这个没有阿宗的地方,就好像将阿宗抛下自顾自往前走一样,他绝对不要这样。那时他还想,神奈川离冲绳那么远,万一阿宗有一天从海上回来,找不到他们了怎么办。他和安娜,谁也没见过宫城宗太的遗体,所以他也总在某些时刻产生错觉,想去相信奶奶的那句“阿宗是去了一个没有人的小岛上”。哪怕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可万一是呢。

神奈川连阿宗的房间都没有。

时隔五年,在湘北经历了那么多,重新回过冲绳、戴上又摘下了宗太的护腕后,到了许多事都已经和解的如今,他也不知道此时自己对神奈川怀抱着怎样的感情。至少神奈川的生活他是已经习惯了,在野球场朝着篮筐投出一球时,他这样想。下午的暑气还没散去,他擦了把汗,跑过去捡球,又跑回场上,再度跳起来将手中篮球投出去。篮球在篮筐上碰了一下,弹开来。宫城在心里为跳投的命中率叹口气,朝篮球飞去的方向跑,然而没两步,他就停住了,看向对面那个接住篮球的身影。

三井寿站在三分线外,抬起手臂,朝篮筐丢出一球。

有一瞬间宫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或者自己不小心穿越回了几年前,回到了只剩一人记得的初遇之时。然而篮球从篮筐中坠落,砸得水泥地和他的心跳都轻轻一震,三井望着尚在抖动的篮网,笑起来,又转向他。

“在练习吗?”三井问,“需不需要我当你的对手,1对1?”

宫城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仿佛要确认面前的影子不是一个幻觉。

“……这是什么标准流程吗?”他严肃地问。

“……哈?啥?”

 

宫城良田最后在水流下抹一把脸,将头缩回来,看向旁边还凑在水龙头下的三井寿。大概是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三井也很快直起身,关掉水龙头,把湿淋淋的头发随手向后一抹,朝他露出一个随意的笑。

“真是好久没跟你打球了啊。”三井说。

“你怎么到这来了,三井学长?”结束了一整局篮球,宫城才问,“来这边有事?”

“来找你的啊。”三井理所当然地看他一眼,“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哎?”

“给你过生日啊。”三井看起来有些得意,“这次我可没忘。”

“……你,”宫城谨慎地重复道,指指对面又指指自己,“要给我过生日?”

“是啊?”三井不满地皱了下眉,“这么惊讶干嘛,难道你忘了?”

我真忘了,不如说我根本没当真。宫城憋了几秒,吐出一口气,转开目光。

“明明自己记性那么不好,”宫城吐槽道,“这种事怎么记那么牢。”

“哈?你怎么总觉得我记性不好,难道我忘过什么事吗?”三井反驳,“说来听听啊,宫城!”

宫城看着他,慢慢地挑起一边眉毛。

“有啊。”宫城说。

“什么?”

“你国二的时候在这里碰到过一个学弟,然后说再见面的时候要跟他打1对1。”宫城状似随意地指指篮球场,“喏,就这里。”

三井看看球场,又看看他,语气狐疑:“……有这种事?”

“是啊,所以说你忘了嘛。”

三井看起来正在记忆的海洋中疯狂搜寻,语气越发不确定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是那个学弟。”

“哈?”三井眨了下眼,越发茫然,“是吗……?”

宫城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轻巧地耸了下肩。

“对啊,你还说要是食言的话就给他两万日元当补偿。”

“两万??才没有那种事吧!”

“唔,也可能是三万来着……”

“……你根本就是骗我吧,宫城!”

“啊,干脆把‘让三井学长想起这件事’当成愿望好了。”

“你只是想坑我的钱吧??”

“咦,做不到吗?”

“当然做得到,”三井咬牙,“但是需要凭券兑换!你肯定没带在身上吧?哈!”

“可别太想当然啊,三井学长。”宫城毫无惧色地朝三井扬扬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已经有些破旧的便签纸,“不就是这个?”

三井却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没有。”宫城摸了下鼻尖,若无其事地把它又塞回口袋里,“上次随手塞口袋里忘了。”

“哦……”

宫城转移话题:“大学的篮球队怎么样?”

“啊,挺好的,队长是个蛮有意思的家伙——”三井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篮球队里?”

“这还用想吗,三井学长。”宫城说,“你如果不在篮球队才奇怪吧。”

三井转过头来看他。顿了顿,三井笑起来。

“好吧,也有道理。”三井说,声音听起来放松很多,“新来的一年级们怎么样?”

“还行……反正比你听话多了,三井学长。”

“哈?你这说话总要损一下前辈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

“我可没有总要损一下前辈,我损的只有三井学长你而已。”

“我可是来给你过生日啊。”三井不满地压下眉毛,“早知道就不来自找麻烦了。”

宫城轻飘飘地耸了下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

他一边说,一边想把手藏进口袋里。可他的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力道,三井在他的指尖碰到布料前猛地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尝试。他有些讶异地去看三井的表情,三井却像是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愣愣地望着自己伸出的手。

“……怎么了?”宫城问。

三井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手。

“想逃的人是你才对吧。”三井说。

这话如一颗子弹般击中他。宫城盯着自己刚才被抓住的左手腕,好一会儿都默不作声。

“为什么是我?”他突然问。

“什么?”

“三井学长你会给堀田学长,呃,或者说赤木学长和木暮学长过生日吗?”宫城问,“其他人呢?为什么要执着于给我过生日?说到底我们也只是篮球部的前后辈吧,没什么一定要给我庆祝生日的理由吧?”

然而他近乎咄咄逼人的问话似乎没起到什么成效,面对他锋利起来的语调,三井只是微微抬高眉毛,神情因这个动作染上一丝理直气壮的茫然。

“不是你先来给我过生日的吗,宫城?”三井问,“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宫城顿住了,一时无言。

好吧。看来诚如他作为控球后卫擅长把他人拉入自己节奏,身为得分后卫的三井寿也最擅长接球然后三分入篮,场上场下皆是如此。被问得无话可说,宫城心中难免升起一丝落败的气恼,但他仍不死心,决定再抛出一球:

“如果我有安排呢?”

“嗯?”三井认真地反问,如同场上配合般把球快速回传,“你有什么安排?”

“……不,我没什么安排。”宫城说,在心里认命般叹了口气,“但我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欸,你不回来过生日吗?”母亲问,“但是蛋糕……”

“没关系啦,我会吃掉的!”安娜大概是抢过了话筒,声音传到宫城这里来,“阿良别担心,出去玩得开心哦!”

“啊,知道了。”宫城说,“蛋糕可别吃太多啊。”

“我知道啦,会给阿宗留一份的。”安娜笑嘻嘻地说,“不过阿良那份我可以吃掉的,对吧。”

“是跟谁一起,朋友吗?”母亲问道。

宫城瞥了一旁等待的三井一眼,大概注意到他的目光,三井有些疑惑地偏了下头,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算是吧。”宫城收回视线,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就是那个篮球队的前辈啦,三井学长,你也知道的。”

“是三井哥!”安娜的声音从离话筒有点远的地方传来,“妈妈,阿良和三井哥关系很好的,没问题的!”

“喂,才没到‘关系很好’的地步!”

“身上带钱了吗?”母亲问。

“出门的时候带了钱包,应该够。”

“是吗。”母亲说。

母亲没再说话,他也没有,电话两头的人同时沉默着,却谁也没有挂断,好像互相都在等待着什么。好久,当宫城终于觉得自己该考虑电话的费用时,母亲说:

“生日快乐,良田。”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手不自觉抓紧话筒。三井抬起头看他一眼,朝他走近一步。

“谢谢。”他说,几乎感觉有些生涩,“一直以来都谢谢你,妈妈。”

他挂断电话,总算对上三井的目光。三井看起来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微笑了一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脊背。

“走吧,”三井说,“你还有什么事要办吗?还是现在就去拿蛋糕?”

 

宫城良田站在傍晚的街道上,抬头看着店门的招牌,陷入沉思。三井已经拎着蛋糕在往店内走,见他没跟上来,又回过头,用眼神传达“怎么不跟上”的疑问。宫城顿了下,又看了看店里身着鲜艳制服的店员,没忍住还是开口道:

“……快餐店?”

三井肯定地答:“快餐店。怎么了?”

“就是——”宫城说,“怎么会想到快餐店?”

“……快餐店不是很适合过生日吗?”

“很适合?”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当日寿星终于先一步打破僵局,走向这个他认知里与生日不太搭调的店铺。假期的快餐店早已坐满了人,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找到一张二人桌,三井问了他几句要吃什么就先行去柜台点单,于是宫城独自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支起下巴,随意地望着店内的顾客们。快餐店里有许多带着孩子来吃饭的父母,不少小孩在店内空地上跑来跑去,他正看着,忽然感觉到鞋边被撞了一下,于是低下头去,看到一个色彩鲜艳的玩具球。

他把球捡起来,递给朝他跑来的男孩。小男孩接过球,对他很有礼貌地说:

“谢谢你,哥哥!”

他望着男孩离开的背影,余光里瞥到有人影在桌子对面落座。三井挪了挪座位上的背包,一边问:

“怎么了?”

“帮他捡了个球。”宫城收回视线,一边看向对方,“已经点完了?”

“是啊,啊,蛋糕先拆了吧。”三井说,朝盒子上的蝴蝶结伸出手,“我之前也在这里过过生日,我感觉还挺好的。”

啊,是德男说的那次。宫城愣了一下,从记忆深处翻上一些对话。但是那次的生日对三井来说真的称得上好吗?因为腿伤而错过比赛、一个人站在路边和陌生的同学搭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宫城都感到一阵寂寞。然而三井一边拆蛋糕盒子上的丝带,一边又说下去:

“这边还挺热闹的。”

热闹啊。宫城看着三井拆蝴蝶结的手,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对要在快餐店过生日感到意外,而为什么三井又觉得此处适合生日。对三井来说,生日或许是一个应该热闹的日子,但对他来说,他的生日一直与“热闹”这个词无关。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一家五口一起,再后来变成四个人,再后来,直到现在,一直是三个人。他从来没请过其他朋友来自己家过生日,到了后来,他自己也不再擅长过生日。相比起快餐店近乎喧嚣、人来人往的热闹,他对生日的印象更像坐在沙滩上能够听见的海潮,安静得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等待。

于是此刻他也不由自主地在喧闹的背景音中安静下来,看着面前逐渐被拆封的蛋糕盒。丝带散落在一边,三井移开盖子,又小心翼翼地把外围的硬纸板抬高,放到桌子一边去。

被拎了一路的蛋糕模样终于展露在宫城面前。奶油蛋糕,上面镶着草莓,最显眼的地方插着一块方形的巧克力片,那巧克力片正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背面的一片空白。三井又拿起装着蜡烛的盒子,一边翻找一边问:

“你今年是十八岁对吧?”

“……这不是都已经插上了吗。”

“啰嗦,因为我相信我的记忆力没问题。”

“那问什么啊?”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三井插好蜡烛,又点亮烛火,总算推着蛋糕的盘底,将它慢慢转到宫城的正面来。上面那快令宫城一直忍不住在意的巧克力片也终于转过来,于是,宫城终于能够看清,上面写着的是一串他似乎无比眼熟的文字:

“生日快乐 宫城良田”。

“生日快乐,宫城。”三井说。

宫城没有答话。被子弹击中的感觉再次袭击了他,他紧盯着那巧克力片,看着上面唯一的名字,好像要将它融化出一个洞。这过久的沉默大概让对面有些不安,三井的声音近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宫城,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宫城好一会儿才出得了声,嗓子有些干,“这个巧克力片?”

“啊,这个是按上次你给我的蛋糕上的东西做的。”三井说,又凑过来仔细地读了读,“……应该没写错吧?‘宫城良田’……是这么写的来着……”

宫城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扳着座椅的边沿,低下头。

“……宫城?”三井问,“你还好吗?……啊,蜡烛!要滴下来了……你赶紧许个愿望吧?”

许下愿望,然后吹灭蜡烛。听说在生日这一天如此许下的愿望都能实现。三井也还欠他一个愿望,如果他掏出那张口袋里的愿望券,三井就必须满足他的一个要求。过去他觉得自己实在有太多太多的心愿难以实现,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压在他的心上,可是这一刻,他却发现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唯有周遭的喧嚣、三井的话音、炸物的香气,这些事物将他层层包裹,在这个对他的回忆一无所知的人面前,他竟然在从不期待的生日这天,感到了久违的快乐与放松。

说不定他真正的愿望,早就不需要这张心愿券,就已经实现了。

“我挺喜欢的。”宫城松开沁出汗的手指,忽然说。

蜡烛摇曳的光芒下,他看到坐在对面的人耳根可疑地红了。

“……什么?”三井问。

宫城笑了起来。

“神奈川。”他故意大声地说,“我现在还挺喜欢神奈川的——”

在看清三井的下一个表情之前,他凑上前,吹灭了蜡烛。

 

 

 

宫城薰站在电话边,在电话内传来忙音后慢慢放下听筒。她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看向墙壁,又一会儿,她把目光转到桌子上还没拆开的蛋糕盒上。

“妈妈,”安娜说,“我去把蛋糕拆了吧。啊,直接切掉吗?妈妈要多大的蛋糕,还是一小块就够了吗?”

“……我一小块就够了。”宫城薰说,“你多吃点吧……还有给哥哥也留一点。”

是哪一个哥哥,她们谁都没说。安娜走向餐桌,手指灵巧地拆起红丝带,宫城薰则来到灶台前,为只有两人的傍晚做了点简单的晚餐。煤气炉关闭,宫城薰把装着菜的碟子端在手上,一转身,就看到她前一天去蛋糕店定制的蛋糕被切成大小不一的几块,最大的那块上留着她每一年都定制的巧克力片,“SOTA&RYOTA”的字样静静躺在“HAPPY BIRTHDAY”的下方。安娜手里还握着蛋糕刀,一只脚跪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巧克力片上的字母。

“妈妈,”安娜在她落座后这样说,“这是不是阿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去过生日呢。”

宫城薰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碟子里的蛋糕。

“我们好像都忽略了呢,妈妈。”安娜说,“今天是阿良的生日。也是阿宗的生日。不是阿良和阿宗的生日哦。”

停了停,安娜继续开口道:“明明分开了,还是被绑在一起。明明每年的巧克力都没有人吃。说不定,阿良一直都很寂寞吧。阿宗也是。每年都写他的名字的话,会不会一直被留在这里、没法成佛呢。”

宫城宗太在照片里温和地微笑着,望着他们。安娜看着蛋糕,把手上的塑料刀放下来。

“妈妈。”安娜说,“下次,我们买两个蛋糕吧。”

她伸手拿起巧克力片,一掰两半,将写了“SOTA”的那一半插在一块蛋糕上,然后推向桌子一边,放在宗太的照片前。片刻后,安娜一合手掌,发出清脆的一声。

“阿宗,你也是哦,生日快乐。”安娜闭上眼,如此诚挚地祝福道。

 

 

END.

Notes:

其实写《no party no life》的时候就想好要写续篇的宫城生日了!我觉得良田和身边其他人对宗太的怀念,某种程度上也会成为投在良田身上的阴影吧,但是神奈川里会有人因为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所以只看到他,在生日的巧克力片上只写上他的名字,那么他也终于能够单纯地作为“宫城良田”而非“那个优秀的宫城宗太的弟弟”往前走、喜欢上冲绳之外的城市(以及其他很多很多)了……这篇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当然没有要忘记宗太放弃宗太的意思,所以在最后也让安娜祝了宗太生日快乐,我觉得能够真正放下过去往前走时,过去也会与现在一同得到圆满。总之大概就是一点写这篇时的想法……希望能吃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