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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7-31
Completed:
2023-08-27
Words:
28,402
Chapters:
3/3
Comments:
6
Kudos: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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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1,182

【茂灵】皮中蛾

Summary:

灵幻新隆今年四十八岁,而影山茂夫希望他师父能再活一百年。

Notes:

本篇为《透明茧》合志非公开内容,去年12月上旬完稿,今年7月中旬解禁。由于时间跨度较大,期间文章有修改,解禁版与合志版相比约有3000字的增改。

Chapter Text

1.

影山茂夫醒得比灵幻新隆早些许。

一个雪白蓬松的脑袋在拱他的脚心,是波奇。他俯身揉了揉波奇的耳朵,看它的尾巴像个小风扇一样转起来。波奇是他和灵幻养的狗,两人在交往那年一起去领养中心选的,跑起来像滚动的雪球,体格也像滚雪球一样长得飞快,很快就从一个小白团子变成了一只白蓬蓬的威风大狗。

灵幻曾为此嗟叹不已:为什么他养的东西,最后都会长得过头?狗也是,弟子也是,都比他料想的高,一下就把他扑倒。

灵幻仍睡着。影山记得灵幻今年该四十八岁,这个年纪的人往往睡得少,他师父大概是天生的好底子,身体和五官都清爽,醒时舒展了,举手投足都潇洒;睡时便收起一派眉清目朗,窝在被子里像松花卧在雪里,毛茸茸静悄悄的,只剩下眼睫微微翘曲,停着蝴蝶似的影子,呼吸时浮动。

他的食指沿着师父的眼尾滑动。影山从没用手捉过蝴蝶,不是出于博爱,他觉得蝴蝶不传播美,是一种传播疾病的生物,光鲜亮丽的衣裙下是对腐败水果的偏爱。

自从他十四岁显露力量后,本国的政府,外国的政府,地下党的自称政府,都勤勤地向他打眼风;影山因此见过许多蝴蝶似的人物,三头六臂,都有盛装和口器,翩翩而行时撒下闪闪的毒鳞粉,和他不欢而散。

他们便去找灵幻。灵幻其实是人,但是他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腰线又细,很有几分昆虫的美丽;他若愿意忘记人性,改说嗡嗡语,也可以当昆虫之王。但影山知道自己的师父看似财迷,其实有花粉症的毛病,十几年来只愿意落在呆呆的影山木头上,对软红香土一向不受用。

所以他们是芸芸众生中紧挨着的两只,可以彼此相守。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影山尽其所能想象着。

影山正发呆,却被指尖上毛茸茸的触感吓了一跳。他一开始以为是师父醒了,细看却发现是一只蛾在顶自己的手心。他一抬手,打算用超能力把蛾放到窗外,蛾却在空气中消失了。

他觉得怪异,低头去看灵幻的睡颜时,正看见第二只的诞生:

起初只是灵幻眼角的一道细纹、额前的一根白发,像是瓷器的裂痕;接着那片釉色剥落下来,抖擞翅膀。那是一只蛾,颜色说不上是淡白抑或肉黄,模样像是真菌的疾病。他认得这种颜色,他在小学的夏天拾过的蝉蜕和叶鞘,那些小生灵透明的旧衣衫,总是藏在草叶之间,现在却藏在他师父的发间。

飞蛾伏低身子,吸吮他师父仍鲜活着的色彩,萎缩的鳞翅很快充盈起来。他下意识用超能力去除灵,除不掉,改用手去捉,把灵幻吵醒了。

灵幻坐起身,那只蛾也惊飞到不知何处了。他师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揉着眼睛道:“早啊,mob。你醒得蛮早嘛。”

“今天也和昨天一样帅气。”灵幻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脸色怎么不太好,做噩梦了?”

影山于是把看见蛾的事情告诉灵幻,他本以为师父会哈哈一笑,告诉他不过是睡糊涂的幻觉,这个小插曲就会这么过去,但没想到灵幻说出了另一番话。

“你以前没有看见过吗?我以为你小时候量身高的时候就该见过了。这是时间,和飞蛾很像吧。”灵幻说着,信手拈来一只飞蛾,影山发誓它是从虚空中现身的。他师父拨开飞蛾腹上的绒毛,指着它肚囊上十二道老虎皮毛似的条纹说,“你看,这一只是十二秒。”

灵幻新隆:“不过这种东西就和衣服上的灰尘一样,不仔细去看就会忽略掉。要是一直在意的话,就会分神,什么都干不成了。”他师父说完,随手把飞蛾扔回了虚空。

“它在吃您,您不管吗?”影山仍有些介怀。

灵幻满不在意地挥挥手:“时间么,我又拿它有什么办法呢?”

影山茂夫: “不过它看起来和飞蛾一模一样,我记得您总是让我帮忙捉蟑螂……”

“那是为了锻炼你,区区小虫怎能劳烦师父出手。”灵幻神色肃然,好像昨天脸色惨白地呼叫弟子速来除虫的人不是他一样,“况且时间和蟑螂不一样,时间虽然也糟蹋食物,不过它又不会在垃圾堆和厨房里钻来钻去。”

影山还想辩论蟑螂和时间的异同。不止糟蹋食物,它们都在夜晚时飞得更快、喜欢扑到人脸上,等等。灵幻显然不愿继续有关蜚蠊目害虫的谈话,于是把话题转移到他的童年;果然影山立刻就忘记了前言,支起耳朵,等着听故事。

灵幻一边系衬衫的扣子,一边娓娓道来,说,他第一次见到时间,是他升到寄宿制的初中,暑假回家时看见一条他耿耿于怀的沙沟。他小时候想从上面跳过去,但一直做不到,试验总是以滚落沙坑为结尾;后来他开始珍惜衣服,就不愿意尝试了。但那天他突发奇想,看四下无人,就把外衣外裤脱掉,只穿着鞋和内裤裸体狂奔,一下子就跳过了那条沟。

“我落地的时候就像一朵蒲公英,一团金灿灿的蛾子云从我身上摔散出去,地面突然变得非常远,我一下子就发现自己长高了。”灵幻的视线像是落在远方,“我也错觉自己变轻了许多,时间带走了我童年的一部分。我想它们其实是躲在我们的血管里的。”

影山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情,问:“您说得像常识一样,可是为什么学校没有教我这些事情?”

灵幻耸了耸肩,道:“幼儿园应该会教,不过四五岁的事有多少能记到现在呢?我也不记得。你问了才想起来。”

“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地球的半径,或者自家城市的经纬。世界上本就有很多用不上的常识,不用太在意。”他师父说完就下床洗漱去了。

影山压下心中的疑虑,下床拉开窗帘。阳光从朝雾外透进来,他扭开窗把手,一阵新鲜的风吹过,带着点早秋料峭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当风扫过树冠的时候,他目睹到黄叶梢间掠过了一只金蛾;他正常吃过早饭出门,在踏过台阶时注意到砖石上风淋的痕迹,青灰色的衣蛾卧在其中;他很难读出手表上的时间,指针的每一次颤动都是一次分娩,新生的幼蛾挤满了表盘。

像是从福尔摩斯和克里姆特脸上各借了一只眼睛,他如今看得见城市新生的绒毛和老去的皱纹。影山在第一天的晚上决心停止观察,第三天才恢复了正常的视野。这段时间他有些混乱,和他合伙的朋友都说他最近好像胃里吞了一块怀表似的,干什么都数着秒。他的确在忧虑着未至的某个时刻,但他说不清是什么。或是认知本身就令他不愿触碰。

影山茂夫以为他不会再看见飞蛾。

…………

几个月后他和师父应邀去圣诞的义卖会帮忙,他师父抱着玫瑰和牛皮纸,看着小孩子发笑;他在一旁用超能力给恐龙气球和猫猫头气球打气,看着玫瑰丛里的师父发愣。两人一直忙到夜幕深沉才和组织义卖会的朋友告别,一路小跑到地铁站,紧赶慢赶,刚好错过了末班地铁。

影山习惯锻炼,跑几步还好,灵幻却显然是疏于锻炼,一边对着远去的地铁长吁短叹,一边扶着膝盖直喘气。

两人于是去街头打出租。等车的时候,灵幻转头朝影山挥了一挥手,手里还拿着一束卖剩的红玫瑰,不甘心道:“明明差一秒就赶上地铁了,要是时间过得慢点就好了。”

“是啊,要是时间过得慢点就好了。”影山应和道。他师父手里的玫瑰仍然红得热烈,但总归是放了太久,有几支已然黯淡了;他出神地看着玫瑰花尖上的露水,一只红天蛾爬上来,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触角。

 

2.

今天是影山茂夫中学的四十周年校庆。他弟弟一直成绩优异,大学选了东大的医学部,现在是一名心外医生,少有闲暇,但还是尽力挤出时间,和他约好在盐中碰面。

灵幻也会和他一起去。他正想着下午的行程,就听见一声闷响,声音很轻,像是苹果扑在地上,于是没有理会。但紧接着,他听见了他师父的惨叫。

“痛痛痛……!我的屁股……不妙啊这个感觉,mob!快过来帮我!”

影山如梦初醒,宛如被人在脚踝上抽了一鞭子,跑到复式楼梯前,就看见灵幻姿势扭曲地趴在楼梯脚上,像条横遭车祸的八爪鱼。影山下意识要伸手扶灵幻,被灵幻大喊着制止了。

灵幻喊完,大汗淋漓,深呼吸几次才恢复了力气,呲牙咧嘴地对影山道:“快帮我叫救护车,我的盆骨好像裂了。”

…………

“右侧髂骨骨折,右臀髋部软组织挫伤,左前臂软组织挫伤……”灵幻躺在住院间里,念出自己的病历,感慨道,“mob,你见过比这个还长的片假名吗?”

影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老实回答道:“在麦当劳的菜单上见过。”

“我宁愿付麦当劳的账单。”灵幻戳着病历,总结道,“主要还是骨盆的问题。医生说至少卧床6-8周才有可能下地,这段时间我除了上网什么都干不了,真糟糕。”

影山垂下眼睑:“我想给楼梯铺上地毯。师父有什么喜欢的款式吗?”

灵幻摆了摆手:“不至于,这和楼梯没关系,单纯是我不小心罢了。听医生说,我这在骨盆骨折里算很轻微的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影山的目光越过病历,落在灵幻中指的素戒。银白的戒圈表面上有彩虹色的光泽一闪而逝。他觉得很耐看,不过小酒窝看见后却一顿吐槽,说你搞的这个祝福简直强到可怕,不知情的人肯定会以为是什么同归于尽的诅咒。

影山于是假装看不见小酒窝,直到小酒窝违心地承认那戒指是真他妈的好看,好看到快把他亮瞎了。

如果没有这一层原因,可能影山现在就不是灵幻的住院家属,而是灵幻的保险受益人。他不敢想,只是道:“要是师父能更幸运就好了。”

影山茂夫离开住院部,没有回家,而是转去了三楼的心外科室。他弟弟正结束了上午的门诊值班,从门里走出来。

影山律向他打了个招呼,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把下午的校庆抛在脑后,于是不再提起,而是顺着他,聊起灵幻的骨折。

影山律:“我问了同事,他们说骨盆骨折在骨折中算严重的,常常有各种麻烦的并发症,还可能大出血;不过灵幻先生的骨折又在骨盆骨折中算轻的,所以他几乎不需要什么额外治疗,静养就好。”

影山茂夫应了一声,依然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律,律于是露出为难的表情,道:“哥哥,医生也分很多种,我是心外科的,骨科的事情完全是外行,没法说上更多了。”

律又叹了口气:“也不好说是不幸还是幸运。毕竟对灵幻先生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骨折是非常危险的事。也有我认识的人直接因此去世了。”

“……”影山茂夫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灵幻师父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很强健的心脏。其他内脏也都很健康。”律转了转眼睛,“注意健康饮食,少吃点披萨汉堡,清淡为主,一定会长寿的。”

影山回家,对着他根本看不懂的病历发了会儿呆,不禁想:要是他是医生就好了。

他现在是一名摄影师,不过当年并不是。当年到处都说氢能源才是社会的未来,他不懂氢也不懂能源,不过还是听了老师的建议,大学选择了能源科学专业。

现在看老师的建议并没有错。如果影山当年在大学发奋图强,或许会在不远的未来得到一份报酬不菲的乏味工作。但他大学时期像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没拿到奖学金,搞不懂竞赛,热衷于谈恋爱。他的师父兼恋人,灵幻新隆,为此没少念叨他。

影山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当时灵幻手里拿着西装,他手里捉着师父发热的指尖。樱花纷纷而下,他们手牵手走在粉红色的熏风里;他在花香中一片醺醺然,什么应景话都说不出来,只记得看他师父,他看见灵幻回头冲他一笑,眉尾高高飘起,领带向后飞行,像是白衬衫上升起的一片晚霞。

接着灵幻笑着对他说了什么,于是他的脸上也升起一片晚霞。

后来灵幻提议一起在樱花树下拍张合照,以纪念首次约会。两人都没有带自拍杆的习惯,于是影山用超能力把相机飞到空中,再用超能力按下快门。拍好后他师父沉默了。

“……照片上是有恶灵作祟吗?没有吗?那怎么拍得这么……算了,下次我来拍吧。”

影山没有理解灵幻的言外之意。他想起刚开通的社交平台账号,把照片存了上去,很快收到了第一条留言,来自花泽:拍得超级好!简直像专业的摄影师一样。

第二条留言来自米里学姐:影山君,怎么说好呢……要不下次你把手机交给你旁边的人来拍吧。

第三条是弟弟的私人联络:哥哥,你最近和灵幻先生吵架了吗?

他把照片设为手机屏保,后来小酒窝看见了,在他背后幽幽道:“你不觉得伤眼睛吗,这照片简直烂得一塌糊涂……咦,这上面是你和灵幻?不会是你自己拍的吧?不是吧?”

就像初中加入肉改部一样,影山大学决定加入摄影部。在一众钻营ins小视频的新人里,怀揣老派美学理想的影山成了珍稀动物,得到了众多前辈的悉心教导;他不懈练习,进步飞速,很快得到了他师父真心实意的称赞。

有一次,许是灵幻喝了酒,又看电影看得上头,半夜发短信问影山有没有兴趣去雪山看极光,他来搞定住宿和往返机票,只要影山点头答应就行。

那时候灵幻已经不开相谈所了,而是改行做生意,正有起色;言谈间总是一副暴发户模样,听说他加入了摄影部,还送了一部单反给他,像是试图扭转曾经抠门老板的形象。

现在他的师父兼恋人又要送他瑞典三天两人旅游劵。影山拒绝了,因为他没有护照。

灵幻被拒绝后,先是独自在新买的公寓里郁郁了一阵,醒酒后又觉得宽慰,因为省了机票钱;直到第二天,灵幻发现自己连床带人躺在基律纳的雪盖上时,才明白弟子当时答复的重点不在于“去不了”,而在于“没有护照”。

影山蹲在雪地里安放三脚架,看见他师父披着被子向他跑过来,只露出睡衣领子,像只吓坏的床单幽灵,朝他大喊:“我们这是非法入境!你知道雪山上有多冷吗,我连大衣都没带来!”

影山笑了,问:“您真的觉得冷吗?”

灵幻低头,才发现自己忘了穿鞋,正赤脚站在雪地上,却好像站在榻榻米上一样温暖。

“超能力真是方便啊。”灵幻最后接受现实,感慨道。

他在雪山上拍了许多照片,挑了几张风光摄影和前辈分享,对方过了许久才回复:影山君,你有没有兴趣参展?

…………

影山把几年积攒的相册全摆出来,试图填满空巢。他随手翻开一页,看见一张许久之前的照片。照片上他师父扎着一条亮蓝色的领带,眉目清隽,头发被风吹乱了,一脚靠在单车上,像是偷跑出来的大学生。但当年影山才是那个擅长飞檐走壁、视学校围墙于无物的大学生,灵幻充其量只能算个窝藏大学生的包庇犯。

他又翻开一页,这页靠后,都是新近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一张半侧的背影,那侧脸有些纹路,看着很老了;第二张照片上的脸转过来,竟是灵幻。影山大吃一惊,灵幻怎可能会老?

他急急搜寻记忆中的画面:十一到十四,十四到十八,他师父从来是一般无二,心中怎么大喜大怒,总是从面皮发了出去,不磨损一点身体;十八到二十八,他师父修短了头发,面对嗅着超能力的血腥上门的鬣狗,眉毛像两道旌旗那样挑着,舌鼓一擂,迎战八方来风,从不见绌。

三年不思量,四年颠倒梦想,十年金风玉露朝朝暮暮茫茫,他师父十七年都不老,现在离下一个十七年还早得很,怎就老了?他知道灵幻有些口舌上的才能,一直以为对方连岁月也能唬过去,可现在看来被骗的只有他自己。

影山越看越惶惶,忽而想起他曾听过的一个说法:有一种猎狼的方法,是把匕首上涂上猪油和血,放到冬天的雪地里。饥饿的狼来舔匕首上的猪油和血,很快就会舔到刀刃,但是它的舌头早就冻僵了,不知道自己被割伤,仍会不停地舔着自己的血,最后失血过多而亡。

现在也是,他舔着旧时光里的一点糖霜,却被相片尖锐的边缘一遍遍划伤,提醒他不可追回的真相。记忆是肉体的拷贝,回忆是拷贝的拷贝,到最后你分不清自己脑海中的亮光是回忆,还是回忆熄灭后的想象。

影山不希望灵幻变老。他想,他可以试着用上超能力,减缓师父的衰退。如果他长一岁,师父只长半岁,34加x等于48加半个x,结果是他可以在62岁和师父住进同一家养老院;他嫌太晚,把灵幻的速度改成他的四分之一,又突然想到,倘若他也只长半岁或是四分之一岁呢?

他念及此,惊出一身冷汗,发觉这是个可以无限细分的迷宫。他正探寻的是永恒,不是什么好事,西西弗斯对此颇有见地。

影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他于是给灵幻打了一个电话,想谈谈关于他的可怕愿望。他师父似乎是睡了,没有接。他只好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洗漱时不注意,用牙膏洗了脸。

影山以为他晚上会梦见灵幻,或是失眠,却梦见了中学的校舍。

 

3.

影山把梦归因于错过校庆的失望。但梦里他同样错过了校庆。学校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在月色下的操场上长跑,跑了很久也没能跑完一圈,才意识到环形跑道并不是无限循环,而是无限延伸,内圈和外圈一样长,都是互相连接的莫比乌斯环。

他放弃了求解跑道的迷宫,转向别处观览。他没有进校舍,觉得不请而入是一种不礼貌,于是只在室外散步,在月光下迷失了方向,来到一处偏僻的杂物场。

影山在树干前蹲下,像用留声机的针划过唱片的刻痕那样,用指尖划过年轮的切面,读出一首嚓嚓然的悲悼之歌:前几天下了冻雨,老树挂冰后随时有倒伏的危险,安全起见,校方组织了一场针对老树的屠杀;所谓怀璧其罪,老树连同它新得的琼枝玉叶在电锯的轰鸣声中颓然倒地,六十年的阳光雨露泼洒而下,他却想起了他师父跌落楼梯时的那声轻响。残叶溅在他的脚背上,他拾起来,认出他曾在郁金香的花圃中见过相同形状的叶子。

死树仍静静仰卧在地上,枝叶舒展,陈铺在地。它是一颗大树,比起热带雨林里的表亲也毫不逊色,但热带雨林里的树都是站着的,人类都躺在腐殖质之下,现在站着的却是影山,躺着的才是树;不过若是从月亮的视角看,把切面当成背景,把法相面当成基准面,就能拨乱反正,让树站起来,让影山躺下去。就像被贴在墙上的香蕉艺术品,换一个角度也可以说它是被贴在地上的顽固厨余。

影山听见身后传来踩断落叶的脚步声,于是回头,看见灵幻向他走来。他立刻就知道这是他梦中的造物,因为那个灵幻太过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

但那个灵幻看见他后,招了招手,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师父等这么久可不行啊。走吧,mob。”

他立刻就乖顺下来,明知道没有意义,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了幻象身后,像是心甘情愿跟着吹笛人的孩子。

影山跟着灵幻走在林中的路上,路边满是细小的花朵,或许有上万朵,每一朵都有各自的斑点或条纹,像是螺钿的小酒盏,盛着一泓泓蒲绒似的淡白月光,在晚风中迎迎招摇。他只认出了最开始的几种,之后从未见过重复的颜色。

影山因此忘了身处何地,和幻象谈论起白天的见闻,犯了忌讳。

须知不能和盲人谈论颜色,不能在葬礼放声大笑,影山也不该在梦中提起现实,不该在月光下谈论日光。他格格不入的词句坠在地上,惊起一梭飞花,其中一片扑在他脸上,揭示本相:所有的花都是蛾的乔装,正如所有的蛾都是时间的乔装。它们同时振翅,从平地升起一团隆隆的积雨云,几万对小翅膀的边缘将月光绞得七零八落。

他被蛾弄的咳嗽不止,胡乱去抓幻象的手;幻象转过来看他,脸上的色彩已经被蛾耗尽了,四十八岁的双眼静静映着他三十五岁的面容。

影山看见自己的影子,忽然冷静下来。他是梦境中唯一的囚徒,因此也是唯一的国王。他本不必怕任何幻象。

他心中生出底气,操弄起造物主的权柄,牵着灵幻向前走,一步一步,将宇宙大爆炸压回它果壳的襁褓;于是铁逆变为金,骨肉流回大海,光与热升向恒星,万斯年归于无所有。他们身上的月光被一层层揭去,灵幻的面容越来越年轻,而他的肩膀越来越单薄,步子越来越小,他很快就不得不抬头看着灵幻了。

他在梦中溯回流年,忘却二十载霜天岁暮,把骨骼连同生长痛一起退还给了少年的盛夏,赊回他师父翩若惊鸿的风月年华。影山茂夫仰着他十四岁的面庞,看见他梦中的灵幻新隆微微扬起笑容,双眼像是两颗金星,照亮了容颜和华发,一如二十八岁时的意气风发。

灵幻牵着他向前走。影山踉踉跄跄走着,视线矮得像青蛙,稚弱的手指已经不够抓住他师父的手掌,像流水一样从灵幻手里漏了出去;影山急忙去抓他师父的袖口,却只抓住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哪里来的小孩子?”他听见他师父有些诧异的声音,抬头看见灵幻正套在一身陌生的黑西装里,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像支烧红的箭。他被重重刺了一下,不说话。

灵幻挑了挑眉,掐灭香烟,蹲下来向呆愣愣的影山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影山茂夫,找他师父从来不需要理由。所以他这么说了:“我是影山茂夫。”

“哦,你好啊,影山君。”灵幻朝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我是灵幻新隆。”

他的回头路走得太久了,已经越过了十一岁那年他亲手推开的门关,相谈所的门外是向下的楼梯和柏油马路铅色的扬尘。他师父不在门外。

幻象消散。影山独身一人站在林中,树林里分出两条道路,一条是宽阔的大路,他来时的路;一条是蜿蜒的小径,他识得小径路口的树木,他曾在这颗树下埋过乳牙。那是他十二岁落下的最后一颗牙。

他知道沿着这条小径就能折返到他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师父会在路的尽头等着他。但他不打算继续耽于回忆,也不打算回到寂寥的现实中去。影山选择向深林前进,像先驱或是莽夫,既无炬火,亦不知前路。

走到连月光和晚风都不能触及的地方,树木和树影便没有区别。他在梦的发肤间穿行,目之所及尽是深黯,只能听见自己血管中的奔流,仍未停下脚步。他直觉自己会在黑暗中找到什么。

影山又走了几秒,感觉就像走了几天,才看见黑暗中现出一点萤火似的光亮,亮幽幽的,像是死人头骨上的一簇磷火。他靠近光源,发现是一个火堆,火堆旁早早伏坐着三只动物,此刻正抬头看向他。

无论是火堆还是动物,都不是他梦里的造物。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影山茂夫用目光扫过它们:牡鹿,老虎,还有一只看不清口鼻的毛球,气息不像恶灵,但他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牡鹿率先屈膝站起来。它的角像老树一样高大,利如刀刃;皮毛是枫糖似的浅褐,长睫毛下盖着一对深沉的眼睛,黑得像林中的夜色。

牡鹿平视着影山茂夫,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从容:“你是第一次来梦的边缘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新人了。你在寻找什么?”

影山摇头:“我没有什么目标,我只是不想走在满是飞蛾的路上。”

“看来你不喜欢蛾。我们也是,所以你会找到我们。”牡鹿露出了然的神情,“如果放任它啃噬林木,我们很快就会没有容身之地了。所以我们在这里商讨如何消灭虫害。”

影山觉得奇怪:“林地只是虚像,你们现实中的身体呢?”

“有些话题不能在白天谈起,否则狂热的气氛会在日光下燃烧起来。”牡鹿左右摇晃它的头颅,“况且蛾会发觉。”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一直蹲伏在地上的老虎不爽地吐槽道。

老虎用它琥珀似的双眼看向影山,解释道:“我们都是超能力者,因为白天没有空闲,所以约定在晚上商讨如何战胜时间——具体来说是死亡。这里是人们潜意识的边缘,有几倍于现实的闲暇,适合长谈。”

“林地不存在于现实,但它同样映射着现实的人们。超能力者能在梦中自由活动,普通人却不行。那些无知觉的林木就是他们,你也可以在其中找到你的亲朋。”

牡鹿叹道:“和时间作对,我们都知道这是愚蠢的举动,但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各自重要的那个人,就算犯蠢也心甘情愿。”

那个人。影山又想到灵幻瘦削的侧脸,心中一动:“我能加入你们的聚会吗?”

 

4.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先报上名号。”牡鹿重新收起四蹄,趴在地上,向影山茂夫问道,“我是牡鹿,这位是老虎,那边的是龄虫。你是谁?”

影山茂夫如实回答:“我是影山茂夫。”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毛球,不明白为何它是龄虫;他发现三只动物都在看着他,才反应过来他弄错了,他也该报上一个动物的名字,就像上网该用网名一样。

于是影山纠结了一小会,才答道:“我是一只黑猫。”

“猫?那你的主人在哪里?”老虎摇着它巨大的头颅,表示不赞同,“猫是家养动物,所以一定有人驯服了你。如果他没有来,你就不能是猫。换成豹子如何?我感受得到你体内澎湃的力量。”

“他来不了。”影山觉得灵幻应该多休息,整晚做梦有害健康,“说起来,你们为什么要装成动物?”

“因为我们不想看见彼此的脸。”解答的是龄虫,它的声音有种刻意的沙哑,像是风箱摩擦。

影山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自己一直在实名做梦,已经没有保护隐私的必要,于是说:“那算了,我就用我自己的样子参加聚会好了。”

他上前一步坐下,火焰立刻欢悦地高涨起来,将他颀长的影子刻在地上。

他道:“我是影山茂夫。”

老虎对此没什么表示,倒是牡鹿显得热络:“欢迎你。既然有新人加入,不如我们轮流来做自我介绍吧。从我先开始。”

以下是牡鹿的自述:

我从小就能看见幽灵,也能触摸它们。邻居的猫出车祸而死的第二天,我还在院子里和猫的幽灵玩捉迷藏,没有发现异样;直到我的母亲困惑地问我在做什么,我才知道真相,后知后觉地哭起来。

后来我想到,其实我不必哭,猫是死是活对我来说并无区别。世人看不见薛定谔的猫,只在打开箱子的时候屏息,而我一直在箱子里。我用眼球的背面看世界的背面,两只脚分别踏在忘川的两岸。我可以像养一只猫那样养猫的灵魂,用水的灵魂(水蒸汽?)和猫粮的灵魂(也许微波炉可以杀死猫粮?)喂它。

我自觉想到一个好主意,满怀期待地敲开邻居的大门。结局并不如我料想的一般美好。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于是我开始慎言,言语因此向着更深处生长,纷乱的思绪像盘曲的树根,频频让我脑海胀痛。

牡鹿说到此处,像是不能承受一般,摇了摇头。影山看见牡鹿头颅上树根似盘曲蜿蜒的鹿角随之摇动,贴近皮肉的根部仍有血痂,想必是从脑中穿凿而出的。他于是明白了为何它选择成为牡鹿。

鹿角的影子被火光拉长了,落在林地上,像是刀刃的树。老虎向影子发出低吼,牡鹿于是停止动作,继续它的讲述:

我可以把思绪投入工作或是消遣中,也可以向内求索。思维的好处是它无穷无尽,坏处是你没法预知究竟能得到什么;有时候我捉到几个绝妙的点子,有时候坏念头像春天的蛇那样立起来狠狠咬我一口,有毒的情绪就麻痹了我的四肢百骸,自卑填满了我的胃囊,忧惶占据了我的肺脏,痴妄蒙蔽了我的心房。

若陷入这种不幸的境地,我就很难恢复过来,要么用时间来稀释,要么去找我的朋友、我的良药,他总能第一时间注意到我的心恙。我和我的朋友相识有几十年了,如果没有他的恩情就不会有今天的我,而他如今正被死亡步步紧逼,我必须救他,正如他救过我一样。

我本想像养猫一样,养我朋友死后的灵魂。但是我用尽各种残忍手段杀死食材,蒸煮烹炸煎炒,也还是得不到四菜一汤的灵魂,所以他大概不会过得很好;我也目睹过死者成佛,或是坠向更深的虚无,连我也不能追回的所在。所以我来到林地,寻求永生的答案。

牡鹿说完,陷入了安静。老虎于是哧了一声,张开它的大口道:“那么该我了。”

老虎抖擞皮毛,金黄与深黑彼此侵入,颜色像是昼夜的杰作,只需看上一眼,就无法忘怀那仿佛燃烧一般的斑纹。影山很轻易就看出它对自己的力量颇为自得,所以选择成为了老虎。

以下是老虎的自述:

我天生有异乎寻常的超能力,折断钢管就像折断稻草。虽然我怜悯凡人,从不恃强凌弱,所以人们不了解我的力量,或者觉得事不关己;但剩下的知情者无不拜服,就连我的至亲兄弟也曾因此畏惧我。

除了我的爱人,他爱我爱到盲目的地步。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梦见了一片海水,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躺在泡沫的网里,海水从他濡湿的衬衫褶皱里挤出来,尝起来和金枪鱼前腹的汁水一样甘美;季风流过我的脊骨,我伏在海浪的躯体上,有雨滴洒在我的后颈;当我战栗着低头时,手中握住了一把浸湿的白陶土。

第二天我舔着嘴唇从梦中醒来,手中的确握着白色的东西,不过不是土。我蹲在卫生间,看床单在洗衣机里打滚,明白了我对他的爱并不纯粹。其实不止如此,那根本不是爱,而是比爱更加恐怖的东西,不过我当时纠结于梦的隐喻,没能理解。

既然是关于他的梦,就该讲给他听。他当时还不是我的爱人,我本不该如此冒犯,但他对我太过纵容了,才养大了我的胃口。我把这事当作一件平常的烦恼,向他求教。他认真听完,照常对我微笑,和我讨论梦中的意象。

我于是知道他爱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后来我就得到了他的全部,心与身,灵与肉。

老虎说到这里,黑针似的瞳孔变得柔和起来。它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火光把它的牙齿映成了和皮毛一样的金黄。

贪食的涎液从它的嘴角流下,气氛变得骤然紧绷起来。牡鹿警告性地敲了敲前蹄,老虎才收起利齿,继续它的讲述:

我不仅拥有自己的人生,也拥有我爱人的大半人生。他不是内向的人,朋友却不如我多,只把时光花费在我身上。二分之一?三分之二?我期许拥有全部。我没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正如我没法想象人失去了心脏或肺脏该如何生活。

后来我想到,如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无限长,那么我就不必耿耿于过往的缺席。但他年纪比我大,我注定要亲眼目睹他肉体衰朽。我把他的人生和我的人生混合到一起,于是尝到加倍的幸福,剜去时也必须承受撕裂筋骨的痛楚。

我可以用银盐和菲尼酮留下他年轻时的容颜,可留得越多,越映衬出现实的残酷。他属于我,我不允许任何事物将他夺去,所以我必须为他战胜死亡,无论何种代价。更何况我觉得自己会赢。

老虎露出骄矜的神色,收起前爪,看向龄虫。

“轮到我了吗,我不擅长演讲。”龄虫像隐士一样藏起口鼻,“关于那个人,我也说不清楚。”

以下是龄虫的自述:

我曾经死过一次,杀我的人撕碎了我的脸,夺走我的一切,给我戴上镣铐,于是所有人都觉得我才是怪物。我短暂的幸福童年就这么一无所有地结束了。友情,亲情,爱情,别人拥有的,我都求不得。

他杀了我,还用我的力量向那个人献媚。我目睹这一切,气得在黑暗里大喊大叫,被那个人发觉。那个人试着通过监牢的窗户看我,他是凡人,看不见我面上恐怖的伤疤,一无所知地站在门外,和我说些温柔的话语。我想我大概是有点喜欢他的。

杀我的人容许了这件事,因为他也害怕我在黑暗中发疯,最后大家都不好过。其实我不在意黑暗,因为我知道我终会逃脱,拿回本属于我的一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他的。但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力量,那个人也不会留在他身边。所以我们三个简直是一团乱麻。

后来我寻得机会,逃脱囹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我撕碎了杀我的人,不止脸,我抹去了他存在的每一寸。但我和他都知道,他终有一日会归来,这件事就是没完没了。所以当我们扯平后,就在那个人的调停下握手言和了。

后来那个人缝好了我们两个,我得到了我应得的爱,现在我们和睦地生活在一起。我珍惜这段时光,也敬佩那个人,他做什么事情都像样,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简直是无所不能。

可他却唯独没有跨越死亡的力量。我不想再次一无所有了,所以我会尽我所能留下他,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做不到。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

龄虫说完,缩紧了毛茸茸的身子。影山想,它大概还没决定好成为什么,所以选择用龄虫来过渡。但他仍心有疑虑,因为他觉得对方并不像是对命运一无所知的模样。

三只动物的讲述已经完毕,它们将视线投向影山茂夫,齐声道:“下一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