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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廷根历史悠久的黑熊酒馆一隅，坐着三个年轻的物理学家：奥本海默，海森堡与狄拉克。这个组合虽奇特倒也并不意外。罗伯特此前便已读过海森堡的文章——这个只比他大三岁、看上去稚气未脱的金发青年，却已经成为物理学界的耀眼新星。趁着海森堡回到哥廷根大学这段时间，想要在量子力学上大展身手的罗伯特自然不能放过与他拉近距离的机会。另一方面，因为狄拉克是海森堡的旧识，罗伯特也硬拉他过来撑个场面。拗不过罗伯特与海森堡两人的邀请，一向不参与夜生活的狄拉克便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虽然到目前为止，狄拉克的作用就像朵安静的壁花一样，罗伯特想。
罗伯特与海森堡的相处很顺利，与其说共同爱好，对实验物理共同的鄙夷倒让他们对彼此更为亲切。在海森堡分享着自己博士答辩差点挂在实验物理上这会儿，罗伯特已完全放松下来，往嘴里灌着第二杯啤酒，在酒精的作用下说话也越发口无遮拦。
“你知道的，保罗，比起该死的物理实验，我更烦布莱克特那张傲慢的脸。”
狄拉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那段时间我实在太抑郁、太难受啦，所以我干了一件极其滑稽的傻事。”
噢，不会吧，又来了……狄拉克明白了话题的走向，在心里默默叹着气。而海森堡眨着他好奇的蓝眼睛，期待地等着下文。
“有一天实验课下课，布莱克特又让我留堂清理器材，于是我没忍住冲动，往他在讲台上留的苹果里加了点料。”
“你干了什么？” 海森堡不可置信地惊叹，一时不太确定这是真的还是美国人特有的讲笑话方式，但他的眼中仍带着笑意。
“其实那不是什么毒药，我只是想让他难受几天……不，重点是，第二天早上我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于是我提前赶到实验室。”
“然后，你猜怎么着，我发现那个倒霉的苹果在玻尔的手里——没错，那个大名鼎鼎的物理学之神玻尔，那几天正在剑桥做演讲。”
听到玻尔这个名字，海森堡礼貌性的笑容突然停滞了。
狄拉克紧张地瞧了海森堡一眼，这才延迟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甚至有点想一反常态，打断罗伯特的话头，可在美国人的连珠炮中无机可乘。
“眼看着玻尔就要一口咬下去啦。还好我当时反应快，将苹果从他的手中一把夺过来，编了个理由扔进垃圾桶里。”
“要不是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整个物理学界的怒火。”
罗伯特像是心有余悸那样，夸张地舒了一口气。然而狄拉克暗想：可以肯定的是，你马上就要迎接其中一个人的怒火。
于是当罗伯特重新抬头望向海森堡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他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德国青年谴责的眼神和变得气鼓鼓的脸。那样子，就像中学男生因为别人说自己女友坏话而生气一样，罗伯特不合时宜地想。
“呃，我说了些什么不合适的吗？” 罗伯特不解的目光在海森堡与狄拉克两人之间逡巡。
“合适？亲爱的罗伯特，” 海森堡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平复自己的心情，“我十分同情你当时欠佳的心理健康，但我必须要提醒你，这是你能够对玻尔做出的最糟糕、最无礼的事！”
“我希望你能好好反省一下——也许你该当面跟玻尔道歉。明天还有早课，我先告辞了。” 说罢，依旧气鼓鼓的德国人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地走出了酒馆。
“好吧，我现在认识到这不是一个好故事了。” 与狄拉克面面相觑良久，罗伯特有些尴尬地说道，“我还以为他不像别的德国人那样死板。”
“呃，我想你需要了解，” 狄拉克终于犹豫着开口，尝试为海森堡做辩解，“维尔纳对玻尔教授有很深的感情……”
“那又怎么样？我也很崇拜玻尔教授啊。” 罗伯特不以为然。
“不，我想比崇拜更深刻。那是一种年轻人对年长者的倾慕，同时，年长者对年轻人也有相应的教导与爱……”
“哦，你是说——” 罗伯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些什么，瞪大了眼睛，“那种希腊式的关系？像王尔德说的那种……？”
“呃，也许可以这么说。” 狄拉克皱了皱眉，同时暗暗思考：什么是希腊式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必须得向维尔纳道歉啦。” 罗伯特恍然大悟，重重放下酒杯，“谢谢你的帮助，回见！” 他向狄拉克点点头，便匆匆跑出酒馆，似是要追上海森堡的脚步。
被独自留下的狄拉克，愣了两秒，突然意识到方才罗伯特说的后半句话：王尔德……王尔德？天呐，他都误会了些什么。
“喂，罗伯特，他们不是王尔德那种关系！”
可惜，狄拉克徒劳的话并没有被已经走远的罗伯特听到。而罗伯特也许后来才会领悟到，向狄拉克请教情感问题是多么大的错误。
海森堡回到哥本哈根的第二天，玻尔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苹果。
“维尔纳，我想我应该说明，助教并不用负责给我买早餐。” 玻尔有些好笑地望着眼前满脸期待的年轻人。
“不不，这只是我从家乡带来的礼物。纯天然的德国产品，绝对没有添加什么奇怪的东西。”
“呃，好吧。” 玻尔虽然有一丝疑惑，但不打算细究海森堡这奇怪的说法。他们还有很多研究上的事要谈。“既然你坚持，我很高兴接受你的好意。”
“那么，作为我的新任助教，希望我们可以合作愉快。” 像是为了营造仪式感，玻尔伸出他宽大的手掌。
“乐意至极。” 年轻人满足地握住年长者邀请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