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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生者的世界时，街上正在下雨。这条街看起来破破烂烂，不像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即使从璃塔的角度看也是如此。极寒之国的王默默环视四周，她试着张嘴，合上，再尝试。
“……有人吗？”
雨声掩盖了璃塔的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在心里抱紧了毛芙，力量，请借给我力量。“……有人的吧！”
总不能还有鬼吧！
真的有人，有人打开窗户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超大声的斥责：“大半夜在这里吵什么啊！”
璃塔立马就听出来那是自己的熟人，刚才还在死者之国的人果然都回来了。她松了口气，但也更愤怒了。“你说谁……！”
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在深夜里陌生又荒凉的街道上喊出了这么大声，竟然被人嫌吵，璃塔气得哐哐砸剑。她循着声音跑过去，原来的害怕都消失不见，她现在只想知道扬玛在哪里。
刚才打开的窗户没有合上，有音乐在街道上流淌，顺着雨声，和世界融为一体。璃塔到的时候，看到窗边放着的唱片机，唱片在上面缓缓旋转，奏出她不熟悉的歌曲，室内有人在跳舞，其中一个就是她的熟人。扬玛握着比他矮很多的，一位老妇人的手，跳着笨拙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的舞。
“哎呀……扬玛，你又踩到我的脚了。”
“明明才第三次。”
那种闹别扭的语气，和璃塔小时候对卡拉斯撒娇一样，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璃塔低下身子缩到窗户底下，她想自己恐怕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窗外的家伙肯定比我跳得好。”扬玛说。
“是你的朋友吧？快请人家进来。”
璃塔浑身僵硬，她的剑掉到地上发出极响的一声，这下不出去都不行了。而她站起来，看到的是朝她笑得温和的老妇人。“快进来吧，怎么能让女孩子在外面淋雨。”
她从窗户翻进去，清楚地看到扬玛无声地张大了嘴，好吧，这条最短的路可能不是最合适的进门方式……璃塔接过扬玛递来的毛巾，说：“一个字也别说。”
“我才要说这话。”扬玛压低声音对她说，“别说多余的话。”
“你会跳舞吗？”
什么也没听到的老人换了一张唱片，这次是与毛芙一起的插曲，璃塔眼睛亮了起来，可是她不记得这首歌能配上什么舞蹈……就算有，她也不会跳。
“来，我带着你。”老人伸出手，璃塔犹豫着，搭上了她的手。老妇人似乎擅长跳舞，她带着璃塔旋转，在她耳边说：“你比扬玛更有天赋哦。”
“我听到了。”
“就是说给你们两个人听的呀。”老人笑得眯起眼睛。
扬玛倚在墙边，他一直看着她们跳舞，璃塔瞪了他一眼，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不明白这点的扬玛瞪回来，两个人较劲的时候，璃塔不小心踩到了老人的脚。
“哈！你看，她也没有好多少吧？”
“扬玛。”
被叫到名字的人闭上嘴，璃塔冷哼一声，得意洋洋地在衣服下笑起来，她跟随着老人的步伐，跳完了一整支舞。
“很好，很好……”老人满足地微笑着，她的手轻轻拂过璃塔的头发，梳理好微湿的部分，“谢谢你。”
“……不，这没什么。”璃塔说，她将衣领拉高一点，“连跳完一支舞都做不到的家伙只能是笨蛋。”
被她骂作笨蛋的家伙没有回话，他正坐在地板上，专心修理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老人慢慢地走过去，刚想蹲下来，就被他制止了。“就快好了。你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东西坏了？”
“因为我不用电视机也可以的。”
“用的话会更方便吧？”扬玛说，“搬去城里不是更好吗？”
璃塔这才明白自己在哪里，这是恩科索帕境内，看街道的情况和扬玛的熟悉程度，这里大概是……
“可是我只熟悉这里呀。”老人说，她佝偻着腰，像是怀念地说，“我曾经以为这里会永远都是乱糟糟的那个样子。”
“很乱吗？”
“街上很乱，到处都是人，我很害怕出去。”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没法搬走，没法抛下自己的家吧。”
璃塔越来越局促，她大概知道这里是扬玛小时候会呆的地方了，在底层的贫民窟，如果没有像老人这样的好人，那一个孩子恐怕怎么也无法长大成人。
扬玛瞥了一眼璃塔，他站起来，说：“之后再来看你，我得先送这家伙回去了。”
“等等。”老人拉住他，另一只手则请求地伸向璃塔，“走之前，陪我再做一件事好吗？”
这次璃塔也没能拒绝她。
老人的家很大，寂寞得有些空荡的后院里，她让扬玛站到屋檐的支撑柱旁边，扬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小刀，反手在柱子上划下一道痕迹。
“怎么样，有长高吗？”
“怎么可能。我已经到了不会长高的年龄了。”扬玛走回来，他想将小刀还回去，但老人摇了摇头，她看向璃塔。“你也来吧？”
“为什么这家伙也要……”璃塔用力地瞪着扬玛，直到他最后的话消失在嘴边，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路，“去吧。”
昏暗的灯光下，璃塔紧张地靠上柱子，她抬头可以看见无数道痕迹，那是伴随着扬玛的过去，还有这条街道的痕迹。小刀截断了她的视线，新的痕迹叠加到旧的上面，璃塔移开视线的时候，看到扬玛垂下的眼睫，安静得像个梦一样。
“好了。”璃塔说。
老妇人站在他们后面，高兴地微笑着。“你有长高吗？”
“没有比过。”璃塔诚实地说，“但我觉得我有。”
“绝对是你的错觉。”扬玛说。
这回是老人瞪了他一眼，她看着璃塔，说：“扬玛是个没意思的小孩，对吧？”
“绝对是。”璃塔说。
他们回到室内，唱片机已经停了，雨也停了，告别的时候到了。璃塔跟着扬玛走出这里，这一次她再看这条街，竟然觉得它也没有那么荒凉，仅仅是多了一个人，就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这里的人几乎走了。”扬玛在她旁边说，“留下的都是些怪人。”
“恩科索帕的人不都也是些怪人吗？”
“怪得不太一样。”
对话结束在这里，两人沉默无言地走在街上，原来鬼魂萦绕般的灰暗街道渐渐被阳光照亮，这样的离别算什么问题的答案呢？璃塔停下脚步，她说：“你觉得明年自己会不会长高？”
“都说了已经不是那个年龄了。”
“而且你的生活习惯又那么糟糕。”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我肯定会长高的。”璃塔斩钉截铁地说，“不信明年回来比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