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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8-01
Words:
4,013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5
Hits:
562

【姜钟】想看扶桑花开

Summary:

姜维突然失忆了。

Notes:

史盲试图写史向的产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钟会是被姜维摇醒的。
蜀地正月的清晨冷得很,温度在日出前落到最低点。钟会还是适应不来天府之地的湿冷,他裹着被子坐起来,习惯性地顺了顺自己的卷毛。见帐内一片漆黑,他气恼地斜了一眼跪坐在一边的姜伯约。
现在该是卯时也未到吧?!这个混账不仅在分帐后自作主张半夜摸进他的营帐,还要天不亮就把自己吵醒?
为了防止被气到短寿,钟会借着尚未清醒的迷糊劲软了软棱角,把下巴埋到被子里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冷死了……”
本英才都如此示弱了,姜伯约你还不快点来给我说点好听的然后抱着我继续睡觉!
岂料一向很会顺毛的姜维这次没有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反而摸索着点起了一盏油灯。微弱的火苗在帐篷中央燃起,钟会被刺得眯了眯眼,脑子转了几个弯,疑心姜维是有什么急事要禀报。可是此刻营寨安安静静,一丝骚乱也无。
急事是没有的,骚乱是存在的。
因为姜维居然开口问他:“你是谁?”
钟会眼皮一跳,困意散了个干干净净。他也不怕冷了,直起身子看向光源的位置,发现姜维退到了帐篷口处,满脸戒备,一副下一秒就要放火跑路的模样。
……什么东西?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与自己出则同舆坐则同席、日日夜夜情好欢甚的人,一时分不清谁更像始乱终弃的渣男。
但钟士季到底是上天选中的英才,他很快在幽暗的烛光下发现了姜维的变化——脸还是这张脸,人还是这个人,但那铜墙铁壁般的苦闷变得如同从未竖起过,有什么东西像是断了的珠帘散了下来,露出一汪清澈的活水。
钟会心头玉珠迸坠。
人的气质是极难改变的,何况姜维这样磐石般的人。被书海淹没的童年到底是让钟会足够见多识广,怪力乱神成了一种可能的解释。
“颍川钟士季,钟会。你可识我?”
果然姜维摇了摇头,但原本僵持的动作却放松了下来。他张了张嘴,似是要说是,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半张的嘴显得神情茫然。
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那阁下可知……我是谁?”
钟会:“……”
他看着姜维这从未出现过的傻气样,说:“好吧。你叫刘备。”
姜维皱眉:“感觉……我好像不是这个名字。”
……虽然失忆了,但其实也还是有一些本能在的?
钟会实话实说:“你叫姜维。姜伯约。”
这次姜维满意了。点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后颈,才开口:“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可真是难倒钟会了。眼前的姜维应该是对天下局势一无所知,他也没心思给他一一道来。至于另一层关系……他不知如何贸然开口。但让姜维这样追问下去也不是办法,钟会便模棱两可地答道:“我是主帅,你是将军,我们现在正要去成都捉拿逆贼。你知道成都吗?”
姜维又点点头,认真的模样。钟会暗自得意自己拿回了主动权,又问了姜维几个问题,发现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他都记得,身体本能也在——比如醒来后知道油灯放在哪里,但对关于他自己的人和事则一概不知。
钟会又开始头疼了。此处距离成都已不过百里,姜维却成了这副模样,骑马杀敌或许还行,但如何为他做前驱?
就在钟会为此烦恼不堪时,忘记了一切的姜维却不用想那么多,他又说:“大人,那个……我刚醒的时候,我们盖着一床被子,我还抱着你……”
……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钟会差点绷不住自己的表情。也就是说姜维在失忆前摸进了自己的营帐搂着自己睡觉,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朝失忆导致睁眼就发现自己抱着一个陌生男人?
好你个姜伯约,前一天惹我生气,后一天又丢给我这么个大麻烦。
想到二人昨天的不欢而散,钟会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刚刚被这突发状况急晕头了,冷静下来后,那时的难堪和失望在黑暗中又渗入胸口。在一点点烛光笼罩下,姜维的眼神几乎是天真热烈的,不同于曾经的暗流汹涌,却同样让他暗自狼狈。
他听见自己说:“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抱着不知怎样的恶劣心态想听到姜维的答案。
姜维吹灭了油灯。钟会才发现天已经微亮,事物的轮廓从黑暗中浮了起来。那属于姜维的轮廓向他靠近着,在钟会看来只是黑色的影子。影子的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中。他贴上来的额头是温热的。在寒冷的空气里,呼吸都是病态的灼热,仿佛泛着潮红。
他的话语像捉摸不定的飞蛾:“我不知道……大人……我不知该如何说……我好像什么都能理解,可我什么也不记得。”
额头是相贴的,若即若离的鼻尖带起瘙痒,呼吸相缠,仿佛下口气再重一点就能把两人的嘴唇吹到一起。
可钟会只是忍住了眼眶的酸意,他不愿在姜维面前让咸苦的寒刃割破皮肤,他要是任性却又无坚不摧的。落泪的欲望堵在喉头,像是夜梦大蛇数千条噬咬后的。他把双手搭在姜维的肩上,微微用力,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沉默就这样到来。姜维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什么,钟会穿戴整齐,撩起了帐帘。林间浮起了乳白色的薄雾,远山如青墨,遗世独立。他没回头,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回答了什么。
“平时称我‘士季’就好。”

炊事兵已经起床生火,见钟会走过,忙起身行礼。钟会摆摆手,无意打扰他们劳作。他向着密林深处随意走着,很快走到了一条溪水旁。湍流处冲起厚厚的白沫,东方没有高山阻隔,初升的日光一点点洒落在层层植被之上。虽然是正月,但有的枝桠已经长出了粗糙的新芽。他叫不上这些植物的名字。蜀中的冬天虽然也难掩凋敝之态,却仍比肃杀的洛阳好了太多。那些枯枝与黄土,年年相对也有些令人厌倦了。钟会顺着溪流走,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想起营帐中有些呆傻的姜维,感到好笑。这样荒诞的事怎么就在这时候发生在他身上?他还是回去盯着他好了,若是被下面的人发现,军心不稳就不好了……
落在枯叶上的脚步声惊得钟会回首,见是姜维不知如何寻了过来。他没再往前,站在灌木丛中,金色的晨光恰好落在发顶,像一个光光亮亮的窟中的石像,神色专注到悲悯。
那是抽离了一切人情后才会有的空白。
“士季。”
“你怎么找到这里?”
姜维拨开拦路的枝叶簌簌走过来,说:“不知道。走着走着就看到你了。”
“这也是你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吗?”他没等姜维说话,自顾自继续问:“没人发现异常吧?”
“嗯。你方才说我是将军,我看到有人跟我行礼,就板着脸点点头。”
“哦。是他们告诉你我往这边走了吧。”
“没有。我真的是自己找过来的。你走得这么远,他们如何知道你往哪里去了。”
钟会“哼”了一声,不知有没有相信。他问姜维:“你觉得这里如何?”
“这里?”姜维环顾四周, “鸟鸣山更幽,又有流水伴左右。让人喜欢的地方。”
“若令你全功保身,从赤松游,自此隐居山林,如何?”
“逆贼尚未伏诛,维何来功成身退?”
“那便待捉拿逆贼过后。”
“士季同我一起吗?”
“一起又如何,不一起又如何?”
阳光带起了热度,一点点驱散掉泥土的冷气。姜维低下头沉默片刻,说:“我总觉得自己还有要做的事。虽然我想不起来了。”
钟会为他的赤诚恍惚,觉得他是第一次见到姜维那些一板一眼的虚与委蛇和花言巧语背后的光核。他说为什么,但只是嘴唇动了动,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问出来的。未尽的是“为什么失忆后对我全无防备,赤裸到皮开肉绽”。他与姜伯约情爱甚密,但谁不是留了一层盔甲。可当他摆出了解下护心镜的姿态时,姜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
全然的骄傲将人挫伤。姜维只是不拒绝他罢了,不然怎会不懂他的暗涌。
他突然觉得为此冷暴力姜维一整天、逼着他低眉顺眼的自己狼狈极了。他有预感,若是现在的姜维,或许愿意摊开那个“姜维”死死握住的手掌,让他看看被掩在掌心的究竟是石头、火舌还是刀片。可是清晨的雾气吸进肺腑,平息了喧嚣的不安。总归他是要仰仗自己的,他不必要最先低头,做引颈受戮的那个。
“走吧。”
钟会加快脚步,走在姜维的半步之前。

姜维上马的姿势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还亲昵地拍了拍自己的坐骑。钟会隐晦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兵卒,所有人神色恭敬,看不出大将军已经是个空壳。
他策马上前与姜维并辔。姜维略看一跟在左右的护卫,他们便自觉地退了下去。平日里护卫都习惯了随时被两位大人遣到后面,故而一见姜维看他们,就只当同从前一样。钟会脸一热,果然对上了姜维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想起清晨自己没回答的那个问题,不打自招地辩解道:“我常与你共商大事,不能总让人跟着。”
“好~”
钟会扶额,姜伯约你尾音的波浪号是怎么回事你本质其实是一块蜜腌姜吗?!
路上姜维断断续续问了些问题,钟会有的答了,有的没答。他含糊其辞的地方,姜维也没有追问。钟会捻了捻发梢,略微烦躁起来。他看得出来姜维在自我保护,或者说,他在小心翼翼守着曾经的自己的设防。他对自己并没有全然信任,哪怕自己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士季,你刚刚问我是否愿意自此隐居……”
钟会没想到姜维还会提起已经搁置的话题。他感觉自己的嘴唇有点干,便抿住润了一下。
姜维没有停顿太久:“那么你呢?”
他又一次,又一次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
若是接不好,便瓦成一地碎瓷。
那么他呢?
他想起姜维第一次向他说起“泛舟绝迹”的情景。他回答说,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 姜维只说,但凭君意行,维甘为马前卒。他对他的煽动不置可否。那晚两人都要化成水的时候,姜维又与他说,士季,我读过你的《遗荣赋》。我记得你说过的“散发抽簪,永纵一壑”。又似乎是觉得失言,神情踉跄。
他总是这样。像风中摇曳的火苗,每次一擦亮,就骤地灭去。他刚伸出手想触碰他的温度,落到的却是沉默的石层。
他知道他真的这样想过啊。
钟会只感觉木木的。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心却脱离掌控地酸涩起来。写下那句话时,王辅嗣还会在檐下躲着太阳冲他微笑。那微笑一会儿在阴影后一会儿在阳光中,始终是一样的表情。
一个个人死在自己前面:父亲,母亲,王弼,夏侯玄,司马师,嵇康……他纵使仕途顺遂,心气仍如少年恣意妄为;可那散发抽簪永纵一壑的意气,却好像永远弥散在岁月的无常中。无常的疾风是无法用出世来抵抗的。只剩下党争、利益,操纵他人与识破他人的得意。而来自洛阳的纸醉金迷之气,到底是交锋与蜀中遗世独立的青山。
他不瞬地看着姜维的脸,看着他低头吻他,看着他微微颤动又不肯闭上的眼。
他伸手环住了姜维的后背,一下下在上面排布了月牙形的红痕。
钟会想起姜维交到他手中的蜀中舆图。峨眉山在成都往南,青城山则向西策马一日即可到达。若情况允许,倒是可以考虑同姜维闲云野鹤一段时间,看看能否让他恢复过来。可如今时间紧迫,司马昭已入长安,邓艾亟待押送,自立的时机就在这几日。
所谓泛舟绝迹,最终还是成了深夜掩盖住利欲又勾拉起丝丝缕缕的情爱后的一个梦、一个谎。
这样想着,就在碎瓷上又铺了一层厚厚的泥土了。
他慢慢地,富有耐心地,敛了傲慢地,以不同的语气,用同样的话对同样的人回答了相同的问题: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
钟会神色坚定:他会成为这片土地的新的君王。

过了正午,便过了最后一条可以岔去青城山的关口。道路两旁有许多植物,乍一看相似,仔细看又总有些区别。
姜维见钟会看着路边一人高的灌木丛,便道:“这些都是扶桑花,现在已经生了花芽,约莫下个月就要开花了。有书云:‘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也。’神话里,是一种相依相持的植物。”
钟会低声道:“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太阳自扶桑下而出……是日出之地呢。士季见过扶桑花开吗?”
“我自北地来,无缘得见此花开。”
“扶桑喜阳,浴光而开。日照其上,蕊如金屑,瓣如焰火。是极美的。士季,待擒拿逆贼过后,我们一起入山赏花如何?”
钟会看着一无所知的姜维,扯不出笑容。
“报——”有侦察兵自前方而来,“司徒大人,成都城已在五十里处,明日日中即可抵达。”
钟会勒紧了缰绳,眺望着此时尚不见的成都城,竟是回答了姜维的话:“是的,我们会去看扶桑花开的。”他额前微卷的发丝,也浴着金色的阳光,像是脆弱纤细的花蕊。
Fin.

Notes:

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