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三月的伦敦还挺冷,凪租了条汽艇,沿着泰晤士河往前开。
沿河的光美妙,港口上停满船只。凪困得想死,甚至想把引擎掰下来当枕头使。他坐在船尾,调转方向,泛起的水花溅在凪的脸上。
三个月前,他知道有一个人爱上了他,三个小时前,他知道这个人可能死了——凪很少主动去思考一件事,但这确实是目前他心里装的唯一的事。
今夜没有月光。凪不看表也知道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但他还是错过了河道的入口,只好拨转船头,向回几百米,拐入那条隐蔽的河道。
河道两侧全是树木,树冠挤着船身,越来越窄,然后忽然分开。水路尽头出现一座岛屿,被茂密的树林掩盖着,上面有做建筑。
建筑不大,像是普通住户。门口有秋千,旁边有个花盆,里面的花枯萎得不成样子,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凪感到手套里进了海水。云层雾气,没有星星,模糊的月亮。杀手本该最喜欢这样的夜晚。
他从舱里拎出提包,拿出枪,把不多的弹夹放进口袋,又确认了腰带上的匕首。然后翻开提包侧面的兜,掏出几块水果糖。凪分拣出紫色的葡萄口味。只有四颗,口袋里的弹夹都比这个多。
他走向建筑,不需要指示图。飞机上他已经彻底地研究过,从东京到伦敦,凪用充足的时间做了准备。但是联络栈上的信息仍让他的脑袋无法正常运转。
“御影玲王死了。”
“……”
“他的车发生了爆炸,同行杀手的尸体也已经找到。”
凪坐在路边的咖啡厅里,草莓松饼吃了一半。电话那头的人说如果要联系总部可以打某个电话,凪说不用。
他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至少新上任的联络人认为是无关紧要的问题,类似于玲王那天穿得什么,行动前吃了什么。
联络人认为玲王死定了。他们在现场只找到一些残存的尸块,有玲王的一根手指。因为杀手组织的保密协议,目前杀手中只有凪知道这个消息。
凪说我想放假。言下之意是要暂时从当前任务撤出。联络人说可是过五分钟委托人就要来了。
“麻烦死了。”凪起身,“我不干。千切是不是没事做?让他去吧。”
“别激动,凪。千切有任务。”联络人说,“你要去认领尸体吗?”
凪没回答,挂断了电话。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千切找过他。
凪的对面坐着一个红发美人,正在狼吞虎咽他的full english breakfast,别名fry up。
别名,将你爆炒。
千切豹马和凪是隶属于同一个组织的杀手。
与凪和千切不同,玲王是大名鼎鼎的杀手世家出身。身为一个科班出身的杀手,他要守纪律得多。联系他很容易,领英上就有玲王的联系方式。但他不会告诉别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凪咬着果冻袋,没告诉千切,其实过去几个月他一直都和玲王住在一起,在玲王位于东京的公寓。
“我怀疑玲王养了宠物。”
“他没有。”凪打着游戏否认。
千切好整以暇地眯起双眼,看上去相当迷人:“你怎么知道?”
凪沉默一下,答非所问:“为什么要一直和我说玲王的事?”
“因为我有件关于他的事情想告诉你。”
“……哈?”
“玲王喜欢你。”
“什么?”
“我不想说第二遍了。”千切用刀叉切开煎蛋。半熟蛋黄流出,像一把质地浓厚的阳光。
“我是说,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玲王喜欢你还是为什么我知道?”
“……都有。”
“你也在杀手这行,你知道规矩。”千切搓着手指。
“你让我出钱买关于自己的情报?”
“我让你出钱买关于玲王的情报,给你打折。”千切吃掉煎蛋,“帮我做三个单子。”
“好。”凪点头。
“眼神。”
“什么眼神?”
“杀手只会对两种人露出那种眼神,目标和爱人。”千切说,“作为一个杀手你连《杀死伊芙》也没看过?”
“……”
《杀死伊芙》里也没这台词。
凪说你自己干那三个单子吧。顺便再帮我做一个因为这顿饭是我请的客。
其实不管千切怎么想,凪并未想过玲王可能喜欢自己。事实上,玲王这个人很难喜欢任何人。
他和玲王十二岁认识,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凪所属的组织bluelock,和御影家族很熟,协同合作互相坑害是家常便饭。
凪被绘心在莫斯科捡到。那天下着大雪,对方裹着一身到脚踝的黑色风衣对流浪街头的凪说他天生是杀手的料。
玲王和凪是两个极端。
凪第一次见到玲王还以为对方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好孩子,优等生,阳光大男孩。直到玲王一枪崩了某个财阀头目的脑壳。凪才意识到对方不简单。
那个财阀头目喜欢年轻漂亮的男孩。任务当天他解决掉自己这边的目标,站在一些尸体中间,听见耳机里传来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酒很苦,柠檬很酸,如何把酒与柠檬变出甜味?很简单,切下一瓣柠檬,挤一些汁在舌头上,然后喝一口酒。”
玲王笑着说可是我未满十八不能喝酒。
凪听见液体流经吸管,电视在播报橄榄球赛的现状,然后是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任务的隔天,玲王出现在凪的家门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杀手,要不要和我组队。”那个笑容对于他们这种职业来说过于灿烂,“凪,我们会所向披靡。”
就这样他们一起长大,从某种意义上讲,甚至可以被称作青梅竹马。
他们讨论很多东西,虽然大部分时候是玲王在说话。不工作的时候他们花费大把时间打游戏,看电影,争吵,一起睡觉(虽然大多时候盖一床被子但的确是单纯地睡觉)。
可是玲王从来不会说他喜欢凪。前者自己倒是经常被人告白,回应总是:那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诚然,玲王可以给大多数人带去很多东西。钱。面子。优秀的床上功夫(能把人脊骨掐断的那种)。
所以凪没想过玲王为什么愿意跟自己耗在一起。或许只是驱逐无聊,毕竟干他们这行比想象得要无聊得多。
可是在他们相处的漫长时间里每天重复的不过也是聊天、吃饭和一切每个人都会做的无聊事。
然而和玲王在一起,没有一刻是无聊的。
好吧,自己怎么想先放到一边,但是千切一定猜错了——因为自己并不是玲王的例外。
在职业杀手的凪眼里,每个人都可以用一本资料概括。而玲王的名下却连张稿纸都没有。
因为玲王给他展示的就那么多。
某天结束任务他给玲王打了个电话,对方告诉他自己要去以色列,但没说日期和具体地点。
当天傍晚玲王回来,带了一块胡萝卜蛋糕。玲王很爱吃这个口味,但凪不能理解。
他用叉子扒拉着蛋糕顶上的糖霜,问对方什么时候去地点在哪里。
玲王眯眼:“你在套我的情报?”
“不是……以色列。很危险的样子……”
“现在说这种话?”玲王翻个白眼,“不如祈祷我能捡把截短枪管的AK47。凪莫非在担心我?”
“……风险评估的结果。”凪继续艰难地往嘴里塞蛋糕,感觉腮帮子咀嚼得很累。要知道咬肌可是他浑身上下最不发达的一块肌肉。
“凪没有做风险评估的习惯。”玲王平淡地总结概述,“你和千切都很有想法,只有我按规矩办事。”
没错,在杀人这方面,玲王的确是彻头彻尾的优等生。
凪和千切是特立独行的杀手,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他们,其他人像他们这样办事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玲王不一样,他把每次的委托都当做谈判,从风险评估到备选方案,提前五六天整理出一套上百页的报表,然后一点点地演练,修改,演练,修改,最后付诸实践。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玲王才是合格的杀手。他的成功可以被完美复制。
凪不说话了。
玲王掏出钥匙,串摘下一把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张他自己的名片写了一行地址。
“这是伦敦的某个据点。如果我死了,那么如果从我‘死’开始的七个小时都没有出现在那里并留下痕迹,我就是真的出事了。”
当时的凪把玲王的名片和钥匙放进钱包,脸上没有表情。
现在的他仍旧面无表情,朝那座建筑走去。
建筑比想象的大,夜晚缩小了它的视觉冲击。房屋有二层,纯木质,很多地方被虫蛀了。
屋里很糟,拉门糊着破旧的纸,没有光照。凪走到尽头的房间,厨房空着,水龙头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于是往楼上走,掏出枪。二层稍好,尘土较多,没那么破,地上没有脚印。
二楼有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三个房间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凪选择了其中一间卧室,视野最好,利于狙击。
屋里只有一张行军床,被当成了桌子使。上面摆着一些东西。一把弹簧小刀,一枚怀表,无人机的组装零件,保养枪的油,空了的弹壳,以及床底下塞着足以炸平这里的塑化炸药。凪很快认出,这是他从十二岁到十九岁送给玲王的全部生日礼物——大部分其实很敷衍。
凪捡起那把弹簧小刀,观察了一遍刀刃,发现一些钝性的痕迹,这把刀看来被用来切割画布了。他起身走到衣柜前,将门打开,看见里面的画作。
他将画作全搬出来,扯开上面的布,然后看到了他自己。
每个时期的自己,被每个时期的玲王画了出来,技法上越来越成熟。
那一刻的凪忽然意识到千切是对的。杀手不会给目标以外的人画像,除非那个人是他爱的人。
我欠千切三个单子。他想。
事实上,玲王去以色列前凪还是表白了。作为一个大写的f人,他的直觉很不好。
“我喜欢玲王。”
“想做朋友的喜欢?”
“想做爱的喜欢。”
“……”您可真够直白的。
玲王瞥了一眼在旁边假装无事发生的司机,站在直升飞机的梯架上回头看凪,后者裹着的冬衣还是从他的衣柜里薅的。
他停顿了一下,对着自己的老搭档说了一句老台词。
“那么,我能给凪带来什么呢?”
那时的凪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无措,此刻的他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疲倦。于是他就在那张被当桌子用的床上躺下来。
玲王还没回来。
他握着枪的那只手伸出去,又折回来。他估算着时间,得到玲王的死讯将近五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可能更短,甚至没有。
凪闭起眼睛。这里的风带着奇妙的气息,夹着浓郁的水汽也不太冷但让他想到莫斯科的鹅毛大雪——可那也肯定不是他的故乡。
凪的人生中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和人分享。他没有故乡也没有家人。
玲王,你不抓紧一些,夜晚很快就要过去了。他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听到了一首歌,是玲王偶尔会哼唱的其中一首。
他只记得最后几句歌词。
Plz don’t take my feeling, I have found at last. If I wanted, I’d be alright.
玲王进入房间,看到凪躺在他送给自己的一堆生日礼物中睡着了。对方的口袋里掉出了水果糖,全都是紫色的。
“如果这就是你能带来的全部补给品,那还真是少得可怜。”
玲王扶着门框喃喃自语。
他的的右手打着绷带,小拇指的部位缺了一块。整个人看上去很狼狈,但还活着。
他走过去,在床上坐下,看到凪握着一把上过保险栓的枪,枪口抵住脑袋。
旁边的手机在做倒计时,还有十秒钟。
玲王的名片被埋在水果糖下面,角落里有一行字。倒计时还剩一秒时,玲王看清上面写的是:唯一拥有却不愿意和人分享的东西。
一个月后,加勒比群岛。玲王扔掉机关枪,站在一地的尸体中间回头看凪,后者坐在阳台栏杆上点燃一支烟。身后是争妍斗艳的热带花园,远处是一望无垠的碧蓝大海。
皮鞋踩出一串血脚印,玲王走过去取出一只烟放在唇上,低头去找对方借火。海风将两人头发吹起来,白色和紫色交错地飞舞。
——凪,再说一遍我能给你带来什么。
——爱,或者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