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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吊矣,诒尔多福。”
1.
神明的时代在衰退。
虽然全国上下超过9000座神社香火旺盛,让御前稻荷神从未有过会消失之虞,但他仍能感受到神秘侧力量的衰落,这种感受随着人类社会的快速发展愈演愈烈。
在京都,狸妖的踪迹越来越难以被察觉。前些日子神无月,浮世英寿照常参加诸神在出云的集会,席间鞍马寺(1)的住持忧心忡忡,告诉他已经超过十年没有目击到天狗的身影,就连一片洁白的羽毛也没有见到。
浮世英寿感到遗憾,这个消息意味着他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运气不好将是永远——无法在京都看到狸猫和天狗打架的乐子。
鬼怪、妖精、神仙,人类难再信以为真,成为历史、文学和民俗文化研究里用纸写就的活墓碑。
浮世英寿席地而坐,几条白尾摊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暖和的地板。去年神居装了空调铺了地暖,冬暖夏凉,浮世英寿觉得也挺好,省得他再耗费法力维持住所的恒温。他一手端着热茶,一手拿着平板电脑,观看简秀吉给他发来的JR列车网络订票指南。
“英寿!你也该学会自己订票了啦,不能什么事都麻烦大西先生啊。”彼时大西宫司(2)捧着手机方便他们两个视频,简秀吉清脆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说马上发几个教学视频给他看。
“大西先生作为神主平时帮你打理神社已经够忙了,他又不是你的私人助理。”
“难道我没给他发钱吗?”浮世英寿反问。
“稻荷大社又不收门票,英寿你哪来的钱?不也吃财政吗?”简秀吉声音一下子拔高起来,他大声说,“大西先生是公务员,国家才是给他发工资的那个!”
“简大人......”大西宫司在手机背面被这番为其声张的言辞感动得热泪盈眶。
“秀,还好吧?”浮世英寿突然听见陌生的声音从简秀吉旁边传来,他正要问是谁,就见简秀吉捂住手机,视频画面一片漆黑。
“啊,瑠雅?没事,我跟朋友聊天呢。”他听见简秀吉说到,声音又低沉下去,语气里尽是愉悦。
是了,浮世英寿想,简秀吉把他当作长辈、家人、亲密无间的挚友、忠实可靠的倾听者,唯独不把他视作神明。
神明的力量因“相信”而存在,正因为简秀吉的“不信”,素来高居云端的稻荷神被凡人牵扯着落下地,成为平起平坐的普通人,一位可以平视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么偶尔的爽约也是可以理解,不至于翻脸不是么?
由于身为演员繁忙的工作安排,简秀吉最终不打算回京都过年,相当于拒绝了他生日时浮世英寿提出的在神社为其元服的要求。
浮世英寿又能怎么办呢?他发现自己对此无可奈何。如果警告说神明会因此发怒降下天谴,简秀吉自是不相信的,还会在电话里笑嘻嘻地说“英寿不要开玩笑吓我”,然后再故意掐着嗓子卖萌道歉连说“对不起”。
思来想去,浮世英寿说,那还是我去东京吧,于是就发生简秀吉让他学着订票的那一幕。
“え-す大人……”大西宫司走到狐仙身边捧起一条他的尾巴,用掸子掸走白毛上的浮尘,“您才洗干净的,可别又弄脏了。”
浮世英寿瞥了他一眼,只听“嘭”地一声,狐尾骤然消失,独留宫司在漫天飞舞的绒毛中狂打喷嚏,仿佛在报复他不帮忙买票。
“大西,你说我什么时候去比较好?”网页上纷繁的票务信息看得稻荷神眼花缭乱,忽然开始踌躇。
神明身上尚且遗留了部分平安时代的出行风俗,讲究黄道吉日。但比起担心出门时日不对遇上“不洁”之物,他现在更在意如果在错误的时间去往东京,是否会影响到简秀吉的凶吉。
“......不如同简大人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一道出行吧。”思索一番后大西宫司给出自己的理解:“新年家人团聚,那一天又怎会是凶日呢?”
听上去很有道理,神明若有所思地点头,但最终也没有听取神官的意见——他决定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出行——浮世英寿只是忽得意识到,他长期以来遵循的历法早就被人为改变,在一个把农历过成公历的国家(3),传统的黄道凶吉占卜已经失去现实意义,反而显得他自己多虑起来。
浮世英寿把日期告诉简秀吉,结果简秀吉翻了翻自己的日程本,嘴角立刻垮下去,“31号啊……英寿,那天我恐怕没办法来接你了。”
“东京那么大,你会不会迷路啊?”
浮世英寿满头黑线很想说自己尚且有该有的自理能力,再不济也会开手机导航,更何况他难得去一次关东,自会有神前来尽地主之谊。
这话最后当然没说出口,转而变成近似安慰的话语:“无需担心,我会安排好的。到时候我直接去片场等你?”
“嗯!”简秀吉猛得点头,睁大眼睛很是期待的模样,“不用来太早,等下戏了我要带英寿去一个地方。”
2.
31日上午,大西宫司开着私家车送浮世英寿前往京都站。公务用车的申请没有通过,于是他只好破费,连带自家神明买票的钱都因为不能走差旅报销而由他自行垫付。
“我会找简大人报销的!”大西宫司对此抗议道,“出门的话还是准备点钱吧え-す大人。让惠比寿大人或者弁天大人,随便哪位管钱的神明,帮您办张信用卡,每月用香火钱抵掉不就好了,也好报账。”
浮世英寿两手空空,既没有带行李——东京分社会为他打点好一切,也没有带任何礼物——他早已委托久居东京的福神弁财天准备,因而在客流高峰期的车站里是那么格格不入。
来来往往的乘客大多面色轻松,对即将到来的新年充满期待和喜悦,他们有的在背包上挂着御守,有的在讨论明天一大早要去哪家神社参拜,求得一年的好运。
他们真的还信仰神明,相信心诚则灵吗?现代、现在,此时、此刻,浮世英寿已经难以给出肯定的答案。
乘客列车过道上穿行,没人意识到——也不可能会意识到——竟有神明在侧与之同行。浮世英寿老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搭于膝盖,后脑勺枕在椅背上,两眼放空。两个小时的车程对于浮世英寿来说稍纵即逝,等他走出车站,弁天已经在停车区等侯多时了。
神无月的聚会上众神无不笑言,弁财天才是他们之中社会化最好的那一个。四十年前(4)的东京飞速发展,人才和资本蜂拥而至,充斥着喧哗与骚动。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吸引主掌财富与知识的弁财天从镰仓宇贺福神社迁往这个经济与文化的中心,并彻底融入其中,混得如鱼得水。
一个像是大学生的青年人倚在车门前,一头金发,穿着运动衫,仿佛才从球场下来就来车站接人。见浮世英寿走过来,他取下墨镜挥手打招呼:“哟,え-す,稀客啊。”
“好久不见,めい。”他冲弁天点点头,坐上副驾。
后排座椅上放了个航空箱,里面窸窸窣窣的,浮世英寿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只貉。在神秘侧力量逐渐衰落的当下,因为城市化狸妖一类的精怪绝大多数选择退居到偏僻悠闲的乡村,连京都都罕见,更不消说繁华忙碌的东京。于是浮世英寿问正在开车的弁天:“这是妖怪还是你养的宠物?”
弁天看了眼后视镜,咧嘴说:“是食材。”
“小纲神社(5)附近有家天狗开的餐馆,做的狸肉火锅非常好吃。今天我做东,带你去那里洗尘吧。”
“......”沉默一阵,浮世英寿指着后视镜说,“他炸毛了。”
弁天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开玩笑开玩笑,现在哪敢吃野生动物啊,都带病毒的,要是传染给え-す你了怎么办。”
航空箱里的狸猫似乎膨胀得更大了些,发出一阵阵磨牙的声音,浮世英寿瞟了眼接着说到:“好像炸得更厉害了......”
半晌,弁天问他先去神社还是有别的安排,浮世英寿拿出手机,给他看了简秀吉留的地址。
“TOEI呀,去见你的小男友?这个时间点会不会有点早?”弁天虽然目视前方的车道,但扬起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玩味。
“什么?”浮世英寿有些困惑,什么小男友?
“你还不知道?都说你久旱逢甘露铁树开了花,”弁天从衣服兜里掏出手机,一手把住方向盘,一手给他翻了条LINE上的聊天记录,“网络时代了稻荷大人,消息传得可比以前快多了。”
浮世英寿沉默不语,弁天察觉他有些不对劲,一边打着方向盘让车在路口掉头,往TOEI的片场驶去,一边问他:“你怎么回事?搞得像刚步入现代社会一样?”
“你还好吗?”
“还行吧。”浮世英寿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化带,平平淡淡地说。
不,他一点都不好。
上一次浮世英寿正式地来到这座城市还是百年前。大政奉还之后天皇移驾,稻荷山神勉为其难地随着诸神莅临江户。那时的关东依旧是他记忆里破落的样子,德川家两百多年的经营并没有让江户变好多少。
事实上他并没有多喜欢江户或者关东,于是祭祀神的典礼刚一结束,没有做丝毫停留便马不停蹄地返回京都,窝在幽静的山野里再也不出来。等他从沉眠里再度苏醒时,外界早已是天翻地覆。
浮世英寿花了不少时间去适应全新的社会,但依旧能感受到自己在与现实脱节。
神明“活”在人类构筑的规则中,但和从前相比,规则有了天壤之别,让他有些错不及防。曾经的漫长岁月里大地的丰收始终象征财富的积累,而如今,这个象征骤然变成实打实的不动产和抽象的现金流。
浮世英寿敏锐地发现,他的力量就像攥紧的拳头中的沙粒,正一颗颗从指缝流逝,哪怕每次都微不足道,但依旧在衰弱。
稻荷神无力去分辨来到神社的人究竟是虔诚的信徒,还是把向神明祈祷视作一种长期普遍执行的传统仪式和风俗习惯,亦或者,仅仅只是出于喜欢和好奇而进来游玩的旅客。
无论是印度荼吉尼天的信徒亦或者是中国秦氏族人,他们带着信仰和式神东渡,是当地人朴素的对风调雨顺的希冀和对作物丰收的渴望完成对他在信奉形式上的统一。稻荷山神天生天养,自然凭借信徒的信仰而生,依靠信徒的信仰而活。
毋庸置疑,失去信仰便是失去力量,积少成多,最终他会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迎来终焉。
“喂,我说......”弁天开口打断浮世英寿飘飞的思绪,“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明天去我那里参拜的肯定多,估计忙不过来,今晚我就叫人送到你府上。”
“多谢。”
“啊,对了,”弁天摸出一张信用卡递给他,“给你办好了,想你住山里也花不了太多钱,我跟银行商量好半年寄一次账单。发票惠比寿会给你弄好的,到时候公对公走账,不用担心审计的事情。”
说完弁天自己都笑起来,如此细节琐事、繁文缛节本来不该他们去考虑,但如今他们生活在人类制定的社会规则和框架中,便不得不去遵从适应。
轿车在一处商业街口停下,弁天给浮世英寿指了TOEI的大概方位,时间还早,让他先在附近逛逛。
浮世英寿晃了晃夹在两指间的卡,说起还人情的事,弁天老不正经地笑着说:“嗨,多大点事。哪天我去京都,你带我到衹园转转呗。”
“滚吧你。”下车前浮世英寿撇了他一眼,随后“啪”得关上车门。
3.
浮世英寿在商业街里某家饮品店点了一杯绿茶,就用他刚刚拿到的新卡付款,手机上立刻收到消费记录的短信。
他在店外的椅子上坐下,小小抿了一口,当即咋舌。这种工业化流水线速成的产物终究比不上自己或者神社里的老人做的煎茶。
但是无妨,他将纸杯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长舒一口气,接着缓缓闭上双眼。
脚步声、叫卖声、汽车轧过马路,男女老少窃窃私语,从街头巷尾,从四面八方涌入饮品店休息区这一小方天地:“好久不见哇”,“吃饭了吗”,“新年快乐”,“嗯!玩得愉快”。
——这是东京在向他问好。
从下新干线到现在,过了这么久,浮世英寿终于有时间和精力作出回应。
——你好,久疏问候。
他放任自己的能力和感知进一步扩大,弥散至各处,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声、虫鸣、鸟叫和川流的车,乘着呼啸的风来到楼顶高处,浮世英寿听见简秀吉发出的一声长啸,接着是几个男女憋不住后的大笑。
“喂!简君你在搞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相互熟识后善意的嘲弄和嫌弃,胡闹一团。浮世英寿猜测他们剧组在录制短视频,他完全可以想像简秀吉现下的模样:下意识伸手将鬓角一撮头发捋到耳后,咧嘴露出松弛的傻笑,然后说:
“哈哈,新年新气象嘛。”
从简秀吉和他第一次相遇算起,他们一共度过了十二三年亲密时光,直到简秀吉下定决心离开家乡,并且一副不打算再回来的模样,他们才算经历真正意义上的分别。
这种事情以前从未发生。
过去,人们来到神庙,奉上丰厚的祭品,无不祈祷天神能够降临自己的家庭,保佑自己的家族。从来都是神明从心所欲地选择“来”与“去”,然而现在头一遭地,主客体颠倒,是人类通知神明他要离去:我走了,你保重。
显然,简秀吉在东京有了新工作、新朋友、新生活,浮世英寿睁开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有那么点不合时宜。没来由的,浮世英寿觉得自己正在失去简秀吉。
这种失控感时刻提醒他时代早已改变——是否意味着他已经不再像古时那般重要?
他一直坐到傍晚才慢慢向片场踱去,时间把控地相当完美,他刚走到,简秀吉也才跟同事一道走出来。
“秀,真不一起去玩吗?”
“不好意思,我今晚有约了。”
“哇哦,到底是谁,你一直不说。”
“是老家来的,哎呀,别问了啦。”
几个年轻男女互相调侃几句,最终相互招手道别,在门口各奔东西。
“那,新年快乐!”
“明年见啦。”
简秀吉在路边左顾右盼,没看见自己想等的人,于是拿出手机正准备问浮世英寿到了哪里。
“宏嘉,”浮世英寿冲简秀吉喊了声他的名字,像是怕他没听见似的,又换了个叫法,“秀吉,秀吉!”
突如其来的呼唤激得简秀吉整个人一哆嗦,他寻声望去,见稻荷神在不远处的巷子口现出身形,当即跑过去:“英寿——”
“吓死我了,怎么突然这么喊我呀。”他直通通地冲过去,像树獭一样把浮世英寿缠了个满怀。
“不是你要求的吗?”浮世英寿笑着把他拉开。
“太奇怪了。”简秀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他话锋一转问道:“你等了很久吗?”
浮世英寿摇了摇头:“没有。”半天对于经历漫长岁月的狐仙来说确实算不上很久。
“那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归根结底神明不需要摄入凡人的饮食,吃没吃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
“好吧......”简秀吉嘟哝着,“我猜这边的菜你也看不上。”
“那你呢?吃过饭了?”浮世英寿见状反问他。
“嗯,在剧组和大家一起吃了,算提前过年了嘛!”
“你要带我去哪里?”浮世英寿问他,“再不出发会不会有点晚了?”
“啊啊啊啊,没错没错,英寿你跟我来嘛。”
简秀吉带浮世英寿去了东京大神宫(6)。浮世英寿没听说过这座神社,意味着它是新建的。
“我查了下,是明治时期修的。”简秀吉告诉他。
难怪,浮世英寿想,那时候他还在睡觉,自然不知道这座神社供奉哪家神明,又是为何而建。
天色渐晚,神社里已经没有多少游客,“不能明天来吗?”浮世英寿问他。
“应该......应该很少有人会在新年来吧。”简秀吉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他们两个迈过门槛、穿过鸟居,踏上漫长的石道,石灯在两侧闪烁幽暗的灯火。简秀吉站定,侧身伸出手来。
这是一个邀请,但意味不明。浮世英寿迟疑了一下,随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从背后看去,两个人相互依靠、相互迁就、相互扶持。
他们走过拱桥,在殿前用清水净手,从耳房进入正殿。
正对着两人,天照大神高居宝座之上,低眉垂目,神色泰然。
浮世英寿顿时就明白这座庙的用途——这是举行神前婚礼地场所,而刚刚的神道,唯有伴侣才会执手同往。
他震惊地看向简秀吉,只见简秀吉平静地在天照大神前二击掌,然后双手合十祈祷。
简秀吉放下手后,他迟疑地问到:“你许了什么......?”
但还没等简秀吉开口告诉他,他便立刻打断,显得前所未有地慌张:“不,不用说了,不用告诉我......”
浮世英寿当然清楚,祈祷不仅心诚则灵,而且还会说出来便不灵。他竟然在害怕,浮世英寿想,无论简秀吉向天照大神许下怎样的愿望,他都害怕会无法实现。
“没关系的,英寿,”简秀吉神色恳切地握住他的手,就像在神道上一样,“你不想让我说,我就不说了。”
4.
他们并排坐在神殿外的走廊上,此时天色已暗,大神宫里空无一人。狐仙能听见,东京的夜晚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他同简秀吉一道抬头看向天际,夜空因充斥着光污染而看不见一点星光。
浮世英寿冰凉的手盖住简秀吉的眼睛,待他抬起手,简秀吉惊讶地发现白月高悬,眼中是漫天繁星闪烁。
“英寿,这是魔法吗?”
“算是吧。”浮世英寿看着简秀吉兴奋的模样,也微笑起来。
这是他记忆中百年前江户干净晴朗的夜色,既是现在的虚幻,也是过去的真实。
时光如白驹过隙,百年于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那下一个百年呢?他想,身边恐怕又一次空无一人。
“英寿以前有过婚约吗?”简秀吉问他,他想神明活了这么久,总会有几段情缘。
浮世英寿“嗯”了一声,姑且算作回应。
“那他人呢?”简秀吉又问。
过了许久,浮世英寿才开口说:“凡人终有一死,他很早就不在了......”
“也是,”简秀吉双手撑住自己的身体,双腿挂在廊檐不停地晃荡,“我想那一定是段快乐的日子。”
浮世英寿倏忽间像是想起五六百年前踏马寻芳的旧事,笑意漫上他的唇角,他微笑着说:“是的。”
至于其他的,痛苦的、悲伤的、生离死别的,他想,还是忘记比较好。
“那我呢?”简秀吉说,“如果我不在了,英寿会怎么想?”
浮世英寿被问住了,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哪怕作为人类,简秀吉的生命于他而言不过短暂一瞬,但注定的分别仍就属于久远的未来。
神明在想,要怎样为人类作出解释。
“宏嘉,世间万物终有尽时,神明也不例外,”东京百年前的灯火星辉在两人身边弥散光芒,稻荷神缓缓说着真言,“但神会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他们会一直活在神讲述的故事里,直至终末降临。”
他想说,他会永远记得他,永远记在自己心里。
似乎是浓重的夜色和宏大的悲伤压得简秀吉有些喘不过来气,他决定率先选择打破这氛围。他扑了上去,力道之大,迫使浮世英寿为了接好他只好顺势抱住他滚到神殿外厚实的草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
夜露沾染在衣衫和发梢,简秀吉伸手便要扒浮世英寿的上衣,也不管他们正在室外,正在天照大神的注视下。
“英寿,快让我看看你心里有没有我。”简秀吉笑嘻嘻的,伏在浮世英寿身上,作乱的手也没停下。
“别闹了,宏嘉,神佛在看着呢。”浮世英寿无奈地抓住在他身上四处点火的双手,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固定地死死的。
简秀吉依然在笑。
“你这样太可爱了,英寿,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什......么?”浮世英寿茫然地松手。
其实今天从一开始他就在抗拒离开京都、抗拒接受现代化、抗拒接受简秀吉的离开,事物的发展正一步步脱离他的掌控,这让他无所适从。但是此时此刻,简秀吉似乎在用行动和语言表明,是他多想了,他并非随时可以被取代,他对简秀吉依旧重要。
“我喜欢你啊。”年轻人大声说,直白、真切、真心实意。
御前稻荷神存在于世间如此之久,人类在需要的时候尊敬他、奉承他,不需要的时候畏惧他、贬低他。从来只会要求神爱众人,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表达过喜爱,这是第一次。难以言表的情绪塞满浮世英寿的胸口,饱胀而酸涩,冲散了一天的忧思多虑。
简秀吉身上发生了太多第一次了,浮世英寿想,他两眼发麻,一道热流从脸颊滑过,滴到简秀吉的嘴角。
他伸手抹掉:“这是什么?感动吗?”
神明当然知道这是泪水,当这片土地哀鸿遍野,白骨丛生,神明也曾无数次落下悲怜的泪水,滋润干涸的土地,流泪洒下的种子最终得以欢呼着收获。但那些跟这不一样,他现在并不悲伤,而是......?
“这是喜悦啊,英寿,”简秀吉仰躺着捧住浮世英寿的脸,凑上去吻走他下颌的泪滴,毫无顾忌地述说,“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很开心。”
头枕草枝,身披星月,两人衣衫尽解。湿热的气息从嘴间呼出,相互交缠在一起。明明是岁末深冬,却偏生带来春日旖旎的潮情。
素来缥缈的神仙跌落下界,不再高高在上。这里只有世俗红尘中最普通的两个人,倾诉着最普通的情感。
诸神在上,请为见证。
许久之后,两人气喘吁吁地摊在地上,浮世英寿把衣服紧拥在简秀吉身上,免得他着凉。简秀吉眼睛亮晶晶的,不见疲累。
“我很高兴哦,今天英寿跟我说的事情。”他说。
“虽然以后的事情还说不准,但我很喜欢这里,也想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简秀吉侧身一只手支起脑袋,看向浮世英寿。
哪怕浮世英寿最后选择回到京都,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但是这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就算相隔甚远,他们的心始终连在一起。
他笑着告诉浮世英寿:“我会永远、永远记得和英寿在一起的事情,记在这里,”人类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向神作出承诺。他会永远带着回忆走向独属于自己的前方,努力地在此世间生活,“所以,请也不要忘记我。”
跨年的钟声在此时敲响,属于夜幕的时钟早已从百年前的江户拨回现在的东京。五彩斑斓的礼花直冲天际,照亮整个夜空,新的一年来临了。
背对着烟火灯辉,隔开了喜悦喧闹,两人之间是如此安静,以至于简秀吉能听见浮世英寿放手轻轻开口作出的回应。
他说:“好。”
尾声.
成人式定在新年的第二天。
简秀吉站在灯光下张开衣袖转了转身,给父母兄弟展示浮世英寿为他准备的衣装。那礼服并非传统的染印工艺,而是用深色的丝绸裁制而成,衣摆和袖口用银线绣满松石,背后白鹤由下至上腾飞其间。
松鹤延年,简父简母笑着对儿子鼓起掌,说还是英寿君想得周到。
简秀吉掏出手机举到浮世英寿面前,让他拍几张照片好给自己的同学看。浮世英寿接过来刷脸打开,调出相机。
镜头下的简秀吉带着笑,眼睛里仿佛有星子闪烁。他跟兄弟比划着衣服上的细节,放松而自然。显然他的幼弟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和羡慕,止不住得想上手摸。
“急什么,等你成年就能穿了。”简秀吉对此哈哈大笑。
浮世英寿连拍了十几张,看着银丝织就的松针、岩石和仙鹤在简秀吉的动作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他不是什么会让人愿望成真的神明,因此在对方肉眼可见、触手可及的未来,他唯有祝福。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7)。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