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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从前还不觉得自己是导,是小刘,小刘脾气好,刚带学生的时候喊他老师都得愣一下,不自觉地抓抓脸,再和她笑:哎哟,都忘了自己当人民教师了。什么事儿?
开山大弟子小杨十分争气,聪明得几乎不需要小刘操心,小刘就琢磨着是不是得继续收学生,隔壁实验室的老师一个接一个的收,热闹得很。但要收什么样的学生呢?他收到过不少邮件,看来看去,好像都不太对劲,见过几个学生,谈了谈,脸上还带着笑,心里却没有半点涟漪,好孩子,都是好孩子,但是不属于小刘这里。
会不会觉得很冷清?隔壁组凑两桌麻将估计都够了。小刘翻着小杨递上来一大摞厚厚的实验记录,真心实意地叹气,不是老师不想收学生…其实实验室安静点也蛮好的嘛,哈哈。
小杨想了想,说:不会的,老师。如果不想收学生,那就不收了。
小刘从前受了些挫折,回来了,但在这事儿上他尚且还能拖一拖,也没人会去逼他。小刘的实验室不大不小,两个人显得更空档了,每天只有小杨一个女孩穿着白大褂幽灵似的飘来飘去。她是个认真聪慧的学生,做实验的时候几乎默不作声,一般出声的都是小刘。
他那会儿还没染上天天打游戏的坏毛病,又或者是那时候的游戏机还没那样灵敏的操作,他会看点文献,又或者喝喝茶,没过一会儿就跑出来看看小杨,又有些踌躇是否打搅到这个专注的学生,声音都放轻:做得怎么样啦?
小杨也脾气很好地说:暂时没问题,老师。
小杨偶尔觉得老师像某种留守老人,并不是说小刘因为投身科研事业而少年白头面露衰色之类的,他在这样的职位中还显得太年轻,又笑眯眯的,别人见了都感叹:你导这么年轻啊?别是选错导了吧。小杨会有点生气,更多的是无奈,不过无所谓了,小刘是很好的小刘,是很好的导。
小刘总是欲言又止,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硬生生忍回胃里,犹豫过后,他沉默下来,脸上又笑得让人感到很亲密,甚至于是宽容的,忍让的,迁就的,令人恍惚的春季的午后的光,似乎是温热的,又似乎是冬的残影。
没什么好问的。学术上小杨能够和他谈到半夜三更,但在更私人的情感方面,例如个人的投射,对于自己过往辉煌狂妄的思恋与重蹈覆辙,小杨清楚自己并不是小刘的最佳人选。
或许要等她离开之后,老师才有可能迫于压力去选一个新学生了。小杨想,希望学弟学妹和他合得来。
突然某一天,很平静的一天,小刘看完了她的实验结论,突然说:你可能要有师弟了哟。
小杨瞪大了眼睛。
小刘快速瞄了他一眼,又不太确定似的反复嘟囔,字句都含混地咬在齿关:也还不清楚…不知道呢。只是有可能。
这样啊。小杨点点头,没忍住又追问了一句:师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小刘笑了,就那样啊。是个好孩子。
他那时候已经养得不那么黑了,在城市里上大学也很辛苦,忙着各种事,睡得晚起得早,但对他来说已经远胜于遥远的那个家给他选的路。
他第一次见到小刘的时候,出门忘记带伞,厚厚的外套淋了雨,变得石头似的沉甸甸压在身上,现在天还冷,但他不在乎这些,言语激昂地和小刘大谈未来。
小刘从头到尾都听得很认真,但他总觉得小刘其实不是真的听进去了,没有真的如此渴望成为院士或者别的什么往上爬的机会,不苛求学生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天才,能够让自己吃这一口软饭。小刘更专注地凝视他的双眼,眨眼的时候,上下眼皮都贴合更迟缓,似乎要在里边寻找什么影子,又或者不是从前的谁遗憾的幻影,是切实的、站在身前的某种新的事物,一把尚且青涩粗糙,却早已学会自己为自己开刃的长刀。
小刘听他说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起身道了谢,拎起包准备离开。
哎等等,小刘喊住他,外边下雨啦,伞你拿着。
他有些茫然,小刘笑得更开怀了,还想淋雨回去啊?拿着吧拿着吧,我回家开车,没事儿。
到学校车库要走一会儿呢。他摇头,再说,什么时候还啊?
小刘愣了愣,有点莫名惭愧地笑,噢…你跟其他老师聊的也不错是吧。
他反应了一会儿,有点咬舌地说没有,期间偷瞄小刘数次,木头似的僵硬地接过那把花里胡哨的折叠伞,道别,顺拐地走出门。小刘坐在办公室里,过了一会儿才笑得直抖,他想这小子,哎哟,还嫩着呢。
小刘在实验室里,看着小杨忙来忙去,心里雀跃,又有点担忧,听说别的实验室的学生一进来都得搞出不少问题,小杨是从不用担心的,所以小刘也从来没为这事提心吊胆过,但他可就不一定了,以那个脾性,不知道要折腾出多少事。
不过也没事,小刘慢悠悠摆弄着笔,选都选啦,反正我也能给他搞定。
但小刘从未想到,几天后自己居然见到了他的父母。不是那个见父母的意思,但的确是见了面;两个中年人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正在和小刘面谈的他,窗外阴郁的云映衬在他们面颊的沟壑上,气压骤降,言辞一般激烈,勒令他必须和他们回家,都让他考了大学了还不满意吗?考了大学正好,回家考个公务员,待在父母身边,有什么事儿也好照应,上学上学,再上学都不知道根在哪儿了,更何况,又得花家里多少钱?
他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也不是你们给我的钱上大学,将来也不需要。为什么还要找到这里来?
小刘站在一边,也没见过这阵仗,但赶紧打圆场,搂着他的肩,招呼他的父母:哎哟大哥大姐,不然咱们坐下来聊?
最后的结果已经做到了最好,小刘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口才自然是挺好,脑子也转的是在场中最快的,三两句就把夫妇二人稀里糊涂绕了进去,再信手拈来地画个大饼,最后也出了血,答应他这些年的费用都不用担心,自己会提供帮助,而且现在这些优秀科研人员吧,是吧,总有路子来钱的,自己不就过得不错吗?当然能带着这小子赚不少,大哥,大姐,真的不用担心,也知道你们是舍不得孩子。
也不知道是舍不得孩子还是舍不得别的。小刘想,但面上仍旧是满脸堆笑,和阎王似的黑着一张脸皱着眉坐在身边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你不用——他几乎冲口而出,小刘迅速在桌下轻轻一拍他大腿,意思是:别说话。
夫妇有些不甘,但最后依旧离去了,回去的车票还是小刘抢着付的钱。他站在一边,似乎很不解,眉头越皱越紧,无数次想要出声阻止,但都在小刘的眼神暗示下闭紧了嘴。但每一道视线都在钻心地问:为什么?
等他们的身影终于消失,他才掏出钱包,开口,声音低沉:“我会自己赚钱的。这是刚才的车票钱。”
小刘不满地一敲他钱包,“以为我哄你呢?放心,说的都是真的。”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小刘,刚才的事情他暂且还无法理解,几乎是用某种痛苦但客观的眼神去观测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但已经在心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小刘在一瞬间有些恍然大悟的意味,这把年少的刀之所以过早的破败并且锋利,是因为他最擅长劈向自己。小刘的脑海中又闪回过从前的几个镜头,有些相近,又不尽相同。不过,这也都是他的一部分,小刘领着他在潮湿的细细雨幕中走着,想,正如现今天气尚阴,万物蛰伏,而春雷响起的时候,除了真正等待着在意着的人,总是无可觉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