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Nov 10th, 1985
“叮铃铃——叮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以决心震碎整座医院的气势大声地传唤它的听众,仿佛永无停歇之日的铃声狠狠敲打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那尚未完全康复的耳膜,以及脆弱得堪称凄惨的大脑神经。能把电话打来这间病房里的人多多少少都该知道理查德现在是一个刚从夏威夷回来的荣誉伤兵,且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烧伤的皮肤上涂着乳白色的药膏,胸腔里还有几根断裂的肋骨,刚睡醒时易怒得像围栏场里见了红布的公牛。他选择忽视这通电话的理由实在是太过字面意义上的“显而易见”了,但电话对面的人却并不这么认为,就好像他有意要折磨理查德(精神上和肉体上),或者提醒他,战争结束了,但这个世界和你的人生(很遗憾地)都还没完,除了躺着之外,你还有别的事可做,比如接个电话。
在电话铃响过第五次时,理查德才终于有所行动。他颇不情愿地起身去够床头柜上那部不识相的电话,可他刚一伸长手臂,亟待恢复的肌肉组织便立刻策划了一场精悍高效的疼痛突袭,以表对这一鲁莽行为的抗议。但军队训练教会了他如何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咬碎痛楚,把它们吞进胃底。因此,理查德只是皱了皱眉,便咽下疼痛,继续执行“将电话捞到被单上,并抓起听筒”的任务——关于战争最神奇的一点就是,它能比你的初恋更刻骨铭心:只要你真的上过战场,那么即使有一天,你离开了战地,你也无法彻底地摆脱战争。
几乎就在电话被接起的那一瞬间,听筒里便立刻传出了熟悉的声音:“嗨,伙计,是我。别说你听不出来。”
理查德当然不会认不出来,尽管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它从听筒中传来。
“中尉。”他说。
“算你没有忘恩负义。”那个听起来总是如此沉稳的声音调侃了一句,但又马上关切地问道,“你感觉好些了吗?复健进行得如何了?”
“还行。”
“医生有告诉你具体的出院日期吗?”
“也许在下个月。”理查德回答。
“噢……这是个好消息。”
一阵短暂的沉默萦绕在线圈之间。然而,对理查德而言,在清醒时分所遭遇的沉默很危险。除了医生以外,他没跟太多人说过,在那些不值一提的数秒停顿之中,他偶尔会被如浩瀚神示般的天启击中。他能听见它,并从随之而来的模糊的图像里感受到警报、高热、滚滚而至的气浪、竭力攀住骨架的血肉、浓郁到近乎漆黑的深红,以及扑面而来的日落。来自热带的飓风掀起了一切——棕榈叶、冲浪板、贝雷帽、行军床、印花围巾、绿色头带、埋在半截舌头下的金属牌、水洼里的美国国旗……它们被抛向空中,上升,如浮尘般悬挂在理查德无法企及之处。但他知道它们不会离开他太久,只要一场暴雨,它们就能重新淋在理查德身上。这不是理查德第一次听见它了。一开始,他试图通过声嘶力竭地大喊“操”和“闭上你他妈的嘴”来驱散它,但怒吼并没能赶走那些不明所以的暗示,倒是把他的所有室友都吓跑了。后来,理查德逐渐习惯了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幻象,把它们当作一堆故弄玄虚的屁话,尽管这些声音本质上来自他的脑子——这是他给自己的警告。
现在,在这一瞬的静谧里,他又看见了那些景象,而他至今都没弄懂这些事物到底都意味着什么。这次,一阵轰然炸响的嗡鸣滚落在理查德的耳畔,它说:“你说得太少了。把这些留着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本该为它们找个伴儿的。”
他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电话那头有些粗哑的声音并不知道理查德正在经历什么。它就像往常一样,贴心地说着些能让你感觉自己正常的话:“……幸好你的小女友会来看你,我差点以为我要一辈子都待在迈阿密照顾你这混球了。她是个甜心,不是吗?”
“丽贝卡。”理查德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是那位在故乡等了他五年的女友的名字。轰鸣远离了一些,但理查德知道它只是退到了山的后面,躲进了雨林或战壕里。到了晚上,它会再出来的。
“是啊,我们在说丽贝卡。她一定很以你为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以我为荣?因为我杀了很多苏联佬?”
理查德住了嘴,因为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问题,至少对于一个跟你一起吃过枪子儿的战友来说,这不是一个礼貌的问题。
但他远在电话线另一端的中尉似乎并没有被冒犯。他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嘿,瑞克……”他听起来有些犹豫,但理查德明白,他只是在整理措辞,不代表他对他自己或理查德有任何疑问。“男孩,你不是因为你的功勋而伟大的,明白吗?你值得骄傲,是因为你信守了承诺。你没有倒在战场上,你回家了。就这样。”
真是这样吗?只是“回来”就是好事一桩了?即使回来的代价是他会近乎永久地拥有一颗会把苍蝇误认为喷气式飞机,而且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和暴力冲动的脑子?理查德的优点和缺点很显著:他不擅长深入地思考,也不擅长说谎。对于中尉友善的观点,除了一句“好吧”,他实在没法给出更加高明的见解或敷衍——你不能指望一颗千疮百孔的脑子能想明白这个问题。所以他只能笨拙地用另一个问题引开对方的注意力:“你回到旧金山了?”
“是啊,伙计。横跨美国可不容易,累坏我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正在奋力把一切他能嗅到的气味都留在他的鼻腔里,“老天,家可真好。我们都有多久没见过大楼和小吃摊了?现在就连汽车的尾气闻起来都像一款高级香水。这里到处都是我熟悉的味道,让我感到很……很安全。”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中尉听起来像是在试图掩饰自己刚刚狼狈地滑了一跤,又或者只是不太坦诚地哽咽了一下。理查德想,他的声音跋涉了四千多公里才钻进了这个听筒呢,他该容许它因为疲惫显得不太稳重。这说不定是声波和电流的错呢?
但理查德只是很认真地说:“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长官,真的。”
“……”
电话背景里隐约的喧闹忽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柔和的白噪音,有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抚平了电话外的噪声们尖锐的棱角。理查德没有说话,但白噪音很好地填补了沉默和等待的时间。大概过了五秒钟,他的中尉又回来了,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泡过水的海绵:“呃,既然我已经回到了旧金山,你还记得我们——巴恩斯、丹尼尔斯、我和你——之前在海滩边提过的事吗?回来之后我想开个便利店之类的。”
理查德点了点头,但他随即想到对方现在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这太让人难以习惯了,毕竟自从他们相识开始,他就一直在理查德的身边——他只能出声回答:“我记得。”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虽然他们……”他又在调整措辞了,但他绝不会避开这个话题,他就是这么勇敢,“我不想太冠冕堂皇,但既然他们之前那么肯定能够回到之前的生活中去,那我也该为了证明他们的话不是什么痴人说梦而努力,是不是?”
理查德思索了一会儿。“长官,你发现了吗?”
“什么?”
“你以前可不那么常征询我们的意见。”
听筒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但马上便又笑出声来:“你说得对,但现在我们又不在战场上,我不用接收上级的命令,也用不着向部下传达指令。事实上,你已经不是我的部下了,我总能征求一下朋友的意见吧?噢,说到这事儿,理查德——”
理查德从那故弄玄虚般拉长的尾音里品味到了一丝不妙的预感:“……怎么?”
“别再叫我‘长官’了,除非你忘了我的名字。”
“我记得。”可实际上,理查德从没喊过这个名字,即便在他们的小队初次见面进行自我介绍(也就是交换姓名)时,所有人对这位队长的称呼都只有“中尉”,但他确实一直没忘记它,至少热带的飓风还没吹跑那几个音节。
“很好,士兵,请继续。”
理查德试着捕捉组成他长官姓名的辅音以及从属的元音,但那些音节仿佛浑身都被夏威夷的雨浇了个遍,湿滑得总能从他的舌尖上滑落,或是从他的齿隙间溜走。他试图抓住它们,但多少显得有些狼狈,这点从他蹩脚的发音里可见一斑:“……尼克。”
“我很欣慰,理查德。”中尉的语调平缓稳重,“感觉真好,也许我该早点让你们喊我的名字。”
理查德只说:“我知道。”
他们再次陷入一种心有灵犀的沉默,好像一致同意让载着他俩的声音来回穿梭于迈阿密和旧金山之间的电流歇一歇,反正此时此刻他们也不需要说更多话了。
“嘿,还有最后一件事。”在即将挂断电话之前,中尉说。
“什么事?”
“你没告诉过我们战争结束后你想做什么,但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你可以到旧金山来。我会给你留一个职位。”
理查德不禁失笑。这是他回到美国以来第一次笑出声来,笑声刺痛了他刚结痂的嘴角,但这份痛感在撞上他的大脑前就被揉碎成了一阵粉状的细雪,在绷带之间轻盈地漂浮。
“小子,有什么可笑的?”
在梦幻般回响的钝痛中,理查德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你甚至都还没把店开起来。”
中尉也笑了,朦胧的电流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松软又快乐,仿佛老电影里那帧被打上了柔光的魔法镜头,只要主角在此时抓紧机会许上一个愿,那支操纵他命运的笔就会大发慈悲地为他写下一个完美的结局:“你等着吧,到了90年代,我会把它开成一家连锁超市,从旧金山开到迈阿密,从西海岸开到东海岸,你就等着当我的收银员吧。”
“好,到时你可别忘了我。”
“行,一言为定。”
时间本该已经驶到了通话的尽头。但在结束前,仍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
“还有一件事,理查德。”
“什么?刚刚的不是最后一件事了吗?”
“你知道的,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我不只在你的病床边待过。”
“……”
电流发出滋啦滋啦的噪音,似乎也为沉默而感到不知所措。
“我知道。”理查德丢出的回答生硬无比。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场只关乎他自己的战斗,他是该请求支援,还是该孤军奋战?他该发动进攻,还是静观局势?他或许是个好士兵,他从未缺席过他的指挥官要求他参与的战斗。但他只适合听从命令,他永远成不了像中尉或者中将那样的指挥者。理查德没有他们的决断力,但更重要的是,他从来都无法凭自己决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面对过于简短的答复,中尉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从不逼迫理查德,只会贴心地悄悄把他需要的东西滑进他的手心。他会在理查德想离开时先说“我想回营”,在理查德需要独处时请巴恩斯和丹尼尔斯先去搭篝火;但理查德知道,中尉同样会在深夜陪巴恩斯喝干一打啤酒。他以为这一次中尉也能读懂他的意思,会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挂断电话,给他独处的时间。但中尉没有,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上帝啊,要是我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是啊,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但你现在在哪里呢?理查德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这……太过了,而理查德的尊严抗拒这份依赖,也许他们该保持一点距离。于是理查德主动说:“医生该来巡视病房了,我们下次再聊吧。”
“……好吧。”中尉同意了。也许是理查德一厢情愿的幻觉,但他似乎听见了……一丝愧疚。“希望下次你的身体已经好些了。随时打来,我一直都在。”
***
穿着夹克衫的男人凝视着肥胖的电视。那口臃肿的黑色箱子里装着的画面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有些模糊了。被特写镜头注视的红胡男人绿色的双眼被藏在镜片之后,耳朵还贴在传出忙音的听筒上。他蹙着眉,嘴唇被寒风剜出了一个个细小的裂口,似乎正为了刚刚结束的通话而忧虑不已。
“你总是看不清全貌,我早就跟你说了。”沙发上的另一个人把玩着遥控器。他戴着公鸡面具,和理查德一样穿着一件莱特曼夹克。“你只会注视你愿意相信的。”
他按了几个键。镜头慢慢地拉远,包裹着主角的肮脏电话亭像堵塞的厨房下水道口处溢出的污水那样渗进画面。一同渗出的还有别的东西:他那褪去了军服的中尉此时已经把自己挤进了一套褪色的深灰色的西装里,腋下还夹着一只胡乱塞着几份被拒的贷款申请表的公文包。男人总是乱糟糟的头发似乎被好好地用发胶打理过一番——至少一小时前是这样,但现在已经有几根头发散落到了他的额前,被汗水粘成一捋,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你只关心你自己,活像你是唯一一个受害者似的。”戴着公鸡面具的男人说,“而他则相反,他觉得自己是需要对此负责的人。”
“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你们都不爱说那些真正重要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