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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更遑论是全国大赛这样的舞台。
那个小小的、活在哥哥的光芒下、又长在失去哥哥的阴影中的、打球的时候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的人。
宫城良田。
尽管个子长高了、五官长开了,还换了发型、打了耳钉,我还是先于播报员的介绍在心底喊出了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昨天打完湖谷南在更衣室整备时,被派出观赛的经理之一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告诉我们评级C的湘北打赢了A级的丰玉,下一场迎战山王。
教练拍拍手说“无论如何那是另外半区的选手,是我们打赢半决赛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然后继续拜托部员去录像,而我毫无缘由地心念一动,向教练申请观赛。
“湘北赢下丰玉绝不是偶然,我想去看看那些在录像里看不到的东西。”我是这样和教练说的,而他相信了身为队长的我的判断,又出于对我人格上的了解,放我背着包离队,去观众席上找个好位置。
看台上已有一大片被剃着和尚头、身着白色社团服装、手拿扩音器和矿泉水瓶、把“整齐划一”写在脸上的山王应援团占领。我深知坐在他们附近对耳膜将是一种怎样的摧残,但视角好的位置也确实不多,最终我落座在几位身着制服的女生身旁。正好这边挨着的是湘北的半场。
选手入场,山王的和尚头们还是我去年见过的那几个,随后出场的湘北转过身来让我看清脸的那一刹那,很难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击中了我。我有一瞬间走神,然后被隔几个座位处的大声呼喊震得回魂。
湘北的应援……很有特色。咪叽?良亲?
但是很快我没心思注意这些有的没的。电光石火之间,宫城晃过深津将球传给了红发10号,湘北已先下2分。他和10号看起来都很不可思议,对视后用同频的搞笑姿势倒退着准备防守。
我仍记得我们的那场比赛中,即使他上半场表现活跃,和队友击掌时也没什么表情。
山王毕竟是山王,两分的领先优势很快被抹平。深津目送球进篮筐后甚至回头对宫城说了什么,宫城挑了挑眉毛,我无从破解那是挑衅还是疑问。但深津是在场上说废话的类型吗?
那一瞬间的微妙情绪没有被抓住,因为场上密集的攻防很快展开。湘北打得拘谨,中锋被河田限制,小前锋也被日本第一高中生掣肘,控卫的处境更是艰难——深津即便是防守也是步步紧逼的姿态,宫城几乎是被迫贴在他怀里运球。
宫城没有掉球,还送出很多记妙传。我看着他,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与有荣焉。因为我们都是冲绳人?
深津今天拥有着异乎寻常的超高侵略性,他罕见地拍了下地板发出一声巨响,而与之相对的,湘北有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体现出的对宫城的过度保护也一览无余。
14号得分后卫三井寿。
只不过我更熟悉的是作为武石中MVP的三井寿,那时候的他还留着稍长些的中分发型,在场上的存在感远比现在要鲜明。只是那三分出手游刃有余的优美姿态,和篮球空心入网的声音,一直那么让人嫉妒。
他在喊:“别后退,宫城。”
而那个曾经被我挑衅也一声不吭的宫城,居然吼回去一句“用你说”。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居然是湘北领先,但我再浏览一遍记分册便发现,尽管这么说不太好,湘北可以领先,是因为泽北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
身旁的女生显然同样热爱着篮球,她指了指我涂涂画画的记分册礼貌地询问我是否是同样来参加比赛的篮球选手,我转过身子向她展示外套后背上写着的“那霸水产”几个字,我们便由此聊起天来。
我们都不是来打探情报的,凭着对篮球的热爱聊得有来有往,中场休息便很快过去。
下半场山王攻势更盛,深津延续了上半场的强硬姿态,更糟糕的是泽北也加入进来,宫城陷入能让近乎全国所有控卫都崩溃的zonepress当中。看着一次又一次传球被抢断,我的手捏得越来越紧,早顾不上写记分册。终于,脾气比我当年面对的那个要爆裂不少的花椰菜版宫城忍无可忍,急躁之下伸手隔开泽北,吃了一记犯规。
……泽北荣治你那么大的个子别人推你就倒还躺在那不起来,丢不丢人。
这次犯规让宫城冷静下来,却也让他更加束手束脚,打不开局面。
湘北叫了暂停。
宫城用毛巾蒙着头,他们的教练说了什么我自然听不见,我只看到他骤然直起身子,扯掉了毛巾,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暂停结束之际他和板凳席上一直注视着他的一名替补击掌,又被美女经理在裁判的催促声中召回,右手被马克笔写上东西。
我无从知晓到底是什么振奋人心的符号鼓舞了他,总之宫城奇迹般地镇定下来。
场面在10号跳上裁判席朝着观众放狠话之后变得愈发精彩。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湘北终于拿下下半场开始后的第一次得分,他们的反攻也在宫城巧妙地截断松本传向泽北的球时正式打响。随着湘北队长的一声嚎叫,锋线苏醒,于是时隔多年,我再次欣赏到一场华丽的三分秀。
因为对手是无处不在严防死守的山王,因为控卫是敏捷到可以逼得深津表情失控的宫城,属于前武石中MVP的秀场便更加闪亮。
湘北的特色应援团扯出一面中二到极点的“炎之男”大旗狂喜乱舞的时候我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女生解释一句“那是他们给三井前辈起的称号”。我看着投中第五个三分在球场上傻乐的14号,红色的护膝红色的队服,符合人设。
说起来,膝盖就是他明明是三年级生却拿着最靠后的号码的缘故?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想抢走都做不到,正如前MVP的这一投。没中的球经历弹跳力和机动性强得可怕的10号两次篮板又交回三井的手上,而后第七次投射,毫无意外地命中。
然后立刻就出了意外。
宫城抄住队友传来的球回身组织反攻,来不及阻止的深津竟然直接双手钳住他的腰将人扑倒在地上。在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扑上场边的围栏大喊了一声“良田”,脑子追上嘴时掌心里全是汗,世界好像失去了颜色,唯余良田身上的球衣红得扎眼。
他还没有站起来。受伤了吗?脚踝?膝盖?手腕?裁判打着手势向深津宣布“白队四号恶意犯规”,山王的其余四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唯独深津站在原地,脸上仍是一片茫然。一股无名火忽然就从心底烧了起来。
你们所有人公认的沉着冷静的王之心脏,终于也因为良田失控了吗?
良田总算是站起来,看上去并无大碍。于是我这才发现刚刚我一直死死握住栏杆,旁边的女生看着我,担心又不解。当年那个摔倒在地无人顾及的包裹在黄色球服里的小小身影在我脑海里打了个圈,与现在这个被高大的队友们围起来的依然称得上娇小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原来您认识宫城前辈啊。”我重新坐下时,女生这样问我。
“认识。”我想再多说点什么来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是除了半场比赛和几句没得到回应的垃圾话,确实什么都没有,答案便只能这样干巴巴的,“曾经打过一场比赛。”
“您很在意前辈。今天也是为了看看朋友的比赛才过来的吧?”
“不是。我不知道他在湘北。我是来看打败丰玉的对手的。”她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无处遁形,语无伦次地反驳而后意识到,我并没有否认“在意”,也没有否认“朋友”。
甚至在那个所有人都不曾设想过的深津恶意犯规的瞬间,我用名字称呼他。
“如果您是和宫城前辈之间有什么误会的话,趁这个机会说一说吧?冲绳离神奈川……是很远的哦?”
我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没有说破的时候只觉得别扭,节点打通的瞬间便连成了一张网。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一眼就认出了他。为什么看着他比过去成熟了那么多的技术会又开心又不甘心。为什么对他和队友的互动过度关注。为什么对深津异乎寻常的挑衅态度和过分激进的防守动作耿耿于怀。为什么在他倒地的瞬间我的所有行为已经完全不受理智约束。
甚至包括现在,我看到他第二次罚球前与深津的对视,心中的不爽都有了缘由。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开了瓶柠檬汽水。酸涩又甜蜜。
意识到某些事情之后,盯着良田一个人看便再也没有了心理负担。
他揉着一年级Ace的头,手法像是在撸猫。
明明在落后,他却仍不见急躁,云淡风轻,甚至扬起一个从容不迫的微笑,让队友深呼吸冷静下来。
他盯准深津和泽北纺线没有闭合的一瞬间强行带球突围,灵巧的身形、锐利的眼神和低下身运球的姿态,让他看上去像一只抱着松果向树上疾驰的松鼠。
他再一次用一记出色的no look pass晃过防守,准得要命的射手三井即使面对松本的干扰也不负控卫所托,拿下一个出色的3+1。
他拍着地板,我甚至在那一瞬间幻视了一条松鼠尾巴,斗志昂扬的样子让我热血沸腾。
最后的最后,10号零秒出手,计时板灭灯,比分于湘北79:78山王永久定格。
丰玉之后,C级的湘北打赢了AA级的山王。
那对貌似合不来的一年级组合击掌后谁也不看谁,被良田跳起来扑住,一左一右揽在怀里。三井从良田身后贴上,而后是他们的队长和板凳席上的所有人,在这蹭蹭包裹中,良田仰起头,望向天花板。
直觉告诉我,他在想哥哥。
比赛结束,观众开始有序离场,我难以压抑胸腔中的鼓噪,在通道中逆着人流狂奔。中途不止一次撞上别人的肩膀,可我顾不上。我想见他,我要见他,现在立刻马上,和他说恭喜你打败了最强山王,祝愿你一路赢到我也赢到总决赛的那天,我想和你在这里再比一场,我还要——
“对不起。”
我要道歉,但那是为曾经的出言不逊,不应该是为了撞见这样的场景。
怪不得他进这里之前还要鬼鬼祟祟地回头打量,怪不得明明他进来了,门口还是摆着“清洁中”的牌子。
太过着急的我踢倒了本不该立在这里的提示牌,正如太过和谐的氛围里闯入了一个不该出现的我。
我刚刚才想明白为什么四年来从未忘记过的人,篮球生涯中唯一一个逼得我用了垃圾话才战胜的对手,我一直隐秘渴望着能在赛场上再次遇到的控卫,前不久甚至会对着最强山王拍地板的留着嚣张发型的人,此时此刻像温顺的卷毛小狗,被人拥在怀里亲吻。
良田本来闭着的眼睛因为听到我的脚步声和警示牌倒地的清脆“啪”声倏地一下张开,眼中一闪而逝着我从来没见过的惊慌,他收回环在另一人脖颈上的手,推推那人的肩膀示意对方放开。对方不情愿地哼了一声,退出舌头又不舍地咬了口唇珠,我盯着他们分开时唇角牵出的银丝,直到那男人转过身来用冰凉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湘北14号。从下半场开始就一副形神俱溃的体力槽归零的样子,最终却狂砍25分成为本场MVP的大功臣。3+1后被良田拉着手拽起来又撞了下胸口的人。
国中的时候就率领武石中给我一场惨败的人。
让我的秘密易主的人。
他眼里只有被打断的不爽,我猜测他根本不认识我。明明我已经第三次来到这个赛场,首次出线的他居然就这样无视了我。
我又看向良田。经历整场比赛后他的发胶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头发散下来盖住桀骜的眉毛,是我熟悉的柔顺小卷毛。他和深津交换了球衣,白色的山王4号也能衬得他小麦色的皮肤很好看,只是他还穿着大了几号的湘北运动外套,只露出脖子和锁骨。
啊,外套大约也是身边的男人看山王球服不爽,让良田穿上的。
我发呆的时间也许有些久了,良田叫了我的名字,问我有什么事。
他还记得我。
“对不起,刚才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我又一次道歉,之前的澎湃心情已经像海浪一样拍碎在礁石上,只留下湿冷的泡沫,“只是想恭喜良……湘北。还有国中那次比赛——”
“啊。”
良田没有让我继续说下去。
“过去的事情,没必要一直陷在里面的。那时候的我们都太不成熟了,如果我没有那么执拗,大约你也不会记这么久——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可你的手腕!”我记得他摔倒跪地后握着左手手腕的痛苦表情。他今天也还戴着两只护腕。
“遇到你之前,它就存在。如今也已经痊愈。”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臂,仿佛知道我的目光穿透那层布料落在相贴的两枚护腕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你看到了啊。那也只是我的另一个执念。”
我就懂了。那确实是他哥哥的护腕。
他将外套拉链拉上,我彻底看不到山王球服了,“那么,还有事?”
其他的事,不该有了。可我怎么能甘心呢?我直视他身边人的眼睛,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露出了当年向良田放垃圾话的表情,说“良田请给我你的联系电话”。
可我还是想太多了。分卫只是摇摇头对我露出怜悯的神色,根本不理会我的挑衅。就好像他早已经知道了良田会拒绝我。
而事实上我确实是被拒绝了。
“如果我们能在总决赛相遇的话。赛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会给你的。以对手的身份。”良田的目光在我和14号之间打量了几个来回,“总决赛见?”
所以这就是结束了。
“再见,宫城选手。”
我侧身让开通道,良田便带着一阵香风从我面前走过。我隐约听到高个子男生勾着良田的脖子问他“所以他到底是谁”,而良田回答“是那霸水产的首发控卫,实力也很优秀,三井学长偶尔也关注一下别人好不好”。
他们即将拐弯,最后一句话撞进我的耳朵:“诶?宫城你居然认识冲绳的人?”
我没听到良田的回答。
就像他没有给我的电话号码。
但至少他承认了我是优秀的选手,身为曾经对他施加过言语霸凌的人,我已经该感到知足。
即便是可以亲吻的关系,良田也没有告诉过对方他其实来自冲绳,那护腕的意义便更不可能叫对方知晓。我心里涌起一阵卑劣的快感。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有着更多我无法介入的秘密。
就这样吧,我告诉自己。
也许有些故事本来也不必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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