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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张卷子做完,俏如来的心已经野了。那时他才十六岁,在体贴而乖巧的角色下用着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成为同龄人中的楷模榜样。练习册的书页干净如新,题干上还残留着自动铅笔自欺欺人的勾画,那封本该被裁下回收的答案正躺在桌肚里,将自己伪装成优等生之间信任的资料。“本子里的内容去年就做过了.....我不必再折腾。俏如来这样想着,犯错的羞愧爬上他透明的耳尖,他自以为这已经是自己迟到的青春期里最后的叛逆。
其他人十六岁的时候会做什么呢?仗义,存孝他们到了十六岁又会做什么呢?俏如来又想道:自己两个弟弟尚在读初一,正是情窍不开,又爱玩泥巴的年纪。半月前正是五月末,学校的池塘里养出不少蝌蚪,自己一放学便看见弟弟们正趴在餐桌上,用手扒着一个玻璃瓶傻笑,里头的水很脏,好像还飘着什么逗号一样的东西。
“那里边是什么?”
“蝌蚪啊,你看不出来么?”史仗义吊儿郎当站在椅子上回嘴道:“生物满分也不知道?”
“哎唷——”二弟一声尖叫,俏如来才发现自己已揪着史仗义的耳朵往后拧去。“二哥,你别站在椅子上了。”史存孝习以为常地说和道,又转头继续对着玻璃瓶里的蝌蚪大眼瞪小眼了,他集中精神时眉毛会不自觉皱起来,颇像一只观察东西的小牛犊子。
俏如来感到有些丢脸:和初中生看蝌蚪不是太幼稚了吗?他又想到自己还剩下几堂自习要上,便进房间匆匆收拾东西,留下一句“不准把脏水弄到桌子上”的嘱咐又匆匆离开。老小区的防盗门像耳光似的重重关上,才终于隔绝了门后史仗义骂骂咧咧的诅咒声。
俏如来边转着笔边抄着答案,低头翻书的动作行云流水,无脑的誊抄任务总是勾引人在脑海里胡思乱想。刚想完了自己的家长里短,俏如来的思绪又飘到更远的地方,飘到刚入学的时候遇见的人,耳朵上的惭愧又向里边生长,一直爬到了脸颊边红彤彤的位置。夏天了,脑袋就是容易变得很烫,俏如来想,可我好像也确实很在意他。高中部太大了,入学当天自己先是被拉去谈话,又是被喊去跑腿,整个下午都泡在那栋行政楼与艺术楼相连地走廊里上蹿下跳。在匆匆而过的走廊里,他隔着玻璃看见一位少年正占着一个音乐教室看书。俏如来不知自己就呆呆地站在门外看了多久,直到那位少年抬头同自己对视,他才顿悟自己已看的太失礼。正躬身抱歉时,那人起身来开了窗户,忽然靠得自己很近,身上的校服还有股淡香水的味道。
“同学,你找哪个教室?”
“我找.......行政楼313.....”俏如来害羞地低下头去,鼻息却忍不住嗅着他身上香喷喷的味道。他太好看了,黑发略打理过,正舒适地在额角垂下几缕,眼睛是那种往上扬的骄傲的形状,鼻子也很高挺漂亮。声音像是哑了一半,故意学着大人讲话。
“哈......行政楼一层只有十个门,没有313,你要找哪个老师?”
当然没有了,因为这是我编的。俏如来因为谎言而更加歉疚,不肯抬头回答。只听见那人又轻轻笑了一声,那股淡香水味渐渐冷却,一道窗帘隔在了两人中间,窗户却没关。俏如来觉得那人的呼吸仿佛近在咫尺,阳光变换角度照了进来,在薄纱中勾勒那美少年侧面的轮廓,风声里还有书页划过的声音。俏如来骤然迷了心眼,鼓足勇气问道:“同学在看什么书?”
“高二数学书。”那人顿了顿又说道,语气揶揄“我想你明年也会读到的。”
那天俏如来头也不回地仓皇而逃,直到不久一次后的成绩放榜,他才在高二第一排的名字中找到了他:上官鸿信。名字正如同他宣传栏上的照片一样孤高桀骜,俏如来轻轻用手指弹去上边的灰,心想:学长真人比这张照片烦人不少。穿堂而过的风吹起他手中的书本,扉页自己姓名中“来”字的那一捺却诚实地变成了他的心,被那道淡香水的气味拐得飞了天,跑到不知何处去了。
上官鸿信就像人生中的插曲那般一闪而过,而俏如来也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二次叛逆。也许是两个弟弟终究小孩子心性没有照顾的耐心,又或许是他们发现这蝌蚪越长越不对劲,那玻璃瓶在客厅一连摆了几天都没人关照,只怕水都已经臭了。”再敢捉这种阿猫阿狗回家,全给你们扔了!”叔父叉着腰在客厅里训斥仗义和存孝,也许是二弟顶嘴的缘故,叔父声音一连高了八个度,俏如来也忍不住出房门张望。那瓶子正攥在叔父手里,瓶里的水也顺着动作摇摇晃晃,像是要把里头蝌蚪午饭给呕出来一般。
“......既然捡回来了就好歹要养活!管生不管养,这像什么样子!”
史仗义沉默了,就连一言不发的史存孝也抬头,他们的目光都一同诡异地爬向白墙上挂着的史艳文接见领导的照片,让家中的氛围陷入了异常的尴尬。正胶着时叔父手中烫手的玻璃瓶又接力棒似的传到自己手上。俏如来推拒不得,只好装腔作势说了些“玩物丧志”之类的警告,才维持了这个家庭荒唐的体面。返校后俏如来便将蝌蚪养在了教室窗台边的水培植物下,大课间时两个弟弟会错着时间过来看。人性往往都是记吃不记打,等到了学校,两位弟弟似乎又重燃了对生物观察的兴趣。俏如来有时也会状作不经意地和花瓶里的某只蝌蚪四目相对,这成了他一天中难得呆滞的时光,他更多的时候会透过瓶子看向窗外,那正对着上官鸿信的教室。有时学长正在同自己认识的人讲话,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不认识的——每这时俏如来的心底便盘旋上来一股酸酸麻麻的焦虑,像墨水一样直往自己的笔尖下窜,在自己的作文中遗憾地化为了“欲盖弥彰”。
除了透过遮掩的盆栽,俏如来也确实在学校亲眼见到过一次上官鸿信。那是次更无美感的邂逅,俏如来隔着中庭,看见走廊对面的上官鸿信正被默苍离拉着训话。学长背对着他,可默苍离冰凉的神色与无情的唇语却被俏如来读了个透彻:恍惚间,俏如来还以为挨骂的是自己,登时一股战栗从尾椎骨爬上来,他眼眶一热,忽然不受控地哭了出来。那根十六年来控制自己情绪的绑带终于在成长的利刃下散架了,可俏如来却只能感受到无法弥补的无措惶恐,只能面临着情感中低分低能的自己。课间的中庭鸡飞狗跳,那些尖叫和笑声都变成具象化的迷雾困在自己面前,俏如来走上前去拨开他们,遥遥望着对面失意的上官鸿信——那可能是这世上另一桩与自己相似的惨剧。
随着默苍离的离开,上官鸿信也终于转身面对自己。学长的脸色不算好,看见俏如来以泪洗面的模样也是无语,走上前递来一块手帕。
“你也是默老师的学生?挨了他骂有几次?”
“.......好,好像是两次。”
”哦,他对你还算好。“上官鸿信扯着嘴角不真心地笑了,接来那块手帕收起来道:”他完全是不关心我。“
学长为什么需要老师关心你?俏如来这么一想就有点明白了,心里涌起一阵酸楚来,对学长刚升起来的那点感性又被强压下去。深呼吸过后,被间接性骂哭的羞赦后知后觉地来临,俏如来难得再次不识礼数地转身走了,心里还带着点不知所起的醋意与怨怼。晚读时也无心记忆,满脑子都是上官鸿信被斥责的话语贬低得失去自尊的姿色,他猜想学长可能曾经也同样流下不甘心的眼泪,或者今天也同样感到委屈的酸意在鼻尖燃烧——可是那都不重要了。俏如来把笔尖摁下又弹起,吸引来前后桌一阵不满的啧啧声,他脑袋里只记得那句”全然不关心“和上官鸿信讲话时麻木哀伤的神色,英汉词典摊开在开头那一页,俏如来找”abandon“这个单词花了两节晚自习。
俏如来不久后又变回了往日的样子,却还是为自己留出了第三次任性的机会,也悲观地把上次和上官鸿信的对话当成两人学生生涯中最后一次见面。俏如来此时正奋笔疾书,心里却双手合十承诺自己这一定是最后一次抄答案,此后再重新做回榜样,变回楷模,同差点为小情小爱耽误大事的自己割席断交。
“俏如来,有人找你。”
正抄完最后一道大题时俏如来便被喊了出去,正思忖着是哪个弟弟来找,却见上官鸿信正堵在门外,手头空空荡荡,似乎不是来低年级办事送东西的。他怔愣道:“学长........我..........."
”窗台上那个水培兰花——“上官鸿信朝俏如来的位置比了个方向,”下边游的什么?校规不准在教室养鱼。“
”学长,是蝌蚪,我弟弟从学校池塘里抓的。“
”拿来我看看。“
俏如来端着花瓶战战兢兢地挪到了后门,瓶子里的水摇摇晃晃,里头多灾多难的蝌蚪又感受到了熟悉的晕眩。上官鸿信伸手稳住,他们的指尖重又对上碰在一起,俏如来心里又忍不住刮了一阵风。他后退几步让学长看得更清楚,只见上官鸿信扒着花瓶看了许久,竟是忍俊不禁:”俏如来,你那两个弟弟真好玩。“
”啊?“
”这些长大就是癞蛤蟆——不是青蛙。“
俏如来定睛一看,几只长出腿来的蝌蚪确实变得模样古怪,其余几只长大后也都是歪瓜裂枣。俏如来感觉更丢人了,想着回家高低得把史仗义揍一顿,尴尬地回答道:”呃......他们才上初中,可能只是图小时候浑身黑色长得好看,不太在意是什么物种......“
见上官鸿信还在笑得不停,俏如来捧着花瓶的手更加无措,想着如果把小癞蛤蟆和水一起泼到学长的脸上也不错。正考虑着馊主意时,又听见上官鸿信说道:”教室也不准养蝌蚪——这样吧,放学我再来找你一次,跟你一起回家,把这帮未成年癞蛤蟆还给你弟弟。“
俏如来猛地一抬头,被他的话惊了一番,刚想回嘴便听见上官鸿信继续道:”其实你也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学长只是耍我?还是对默老师另一个班的得意门生感到兴趣?俏如来反问的话在肚子里滚了三两圈,等回过神时上官鸿信已走出很远了。他追到走廊上,隔着中庭,看见上官鸿信正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无需呼喊,上官鸿信自己便转过身来,只回头望他一眼便又离开了。俏如来才发觉自己的黏着的视线早已比文字的呐喊还要引人注目。俏如来的脸颊再度爬上熟悉的羞愧,他机械地转身,一顿一顿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一样飘飘然,复盘上官鸿信最后那个莫名其妙的回眸。
放下花瓶,俏如来又在盆栽的缝隙里看见窗户外的上官鸿信正往高二的教学楼走去。学长真是有够烦人的,我还是搞不懂他。俏如来想,大不了我放学直接走就是了,谁要跟他一起回家。
俏如来的视线又跟那只蝌蚪对上了,它模样生的古怪,两眼间距很宽,嘴巴长在额头上,脑袋里像是没什么知识的样子,俏如来本来一肚子欲说还休,见了它这怪模样居然当众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算了,俏如来想,等下课去高二问问上官学长在哪个班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