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里卡多曾设想过无数他再见到克里斯蒂亚诺的情景,没一种是通过狙击枪看到的。
就像现在这样。
这本该是个普通的夜晚,除了有个人要死去以外,一切正常且平凡。雪终于在今夜飘起来,他旋上消音器的最后一层螺旋,12.7mm的狙击枪子弹平整排列在木质的盒子里,涂成绿色的弹头如淬了毒液一般剔透,他拿起一颗装进弹夹,咔哒一声把弹夹安在枪上。里卡多在这雪夜里的天台上,巴雷特M82A2的枪把抗在肩头,枪口直指前方,瞄准镜里的酒店灯火辉煌。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枪口平缓移动。巴西人单膝跪着,姿势就像求婚一样——
接着,越过满世界的浮金细雪,他看到了克里斯蒂亚诺。
这不能怪他眼尖,毕竟任何人都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自己余情未了的前妻,更何况克里斯蒂亚诺从来都那么出众。葡萄牙人今晚穿着黑色的西服,背后绣了金线,从后颈中间顺着脊骨一路流到腰尾,看起来美艳且危险,活像只长着尖牙的剧毒的蛇。
一缕黑发随着他向旁人微笑点头的动作额前垂落。那熟悉的葡萄酒香从发尾散出,穿越漫天的雪,飘到这高空。
里卡多没想过会在这种情景下再次见到克里斯蒂亚诺,从来没有。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他上一段失败婚姻的伴侣,事实上还不能称之为前妻,因为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办离婚手续。上一次见克里斯蒂亚诺,还是半年前他们最后那顿心怀鬼胎的晚餐,第二天葡萄牙人就不告而别,走得安安静静又轰轰烈烈。
安安静静指的是他一句话也没给里卡多留下。轰轰烈烈指的是他临走前把他们的房子炸了,差点连带着里卡多一起炸死。
挺狠的,为什么这么狠呢,也不是没有原因,说来幽默,他们在结婚第七年发现彼此是敌对组织的雇佣杀手。
人们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下差点真成了里卡多的坟墓,干这行的就是能轻易把生命拿来说笑话。所以他们爱情的坟墓是怎么挖下第一铲子的?真要是讲他们之间那点故事,能狗血到卖给好莱坞拍个三部曲,在拿金酸莓的同时赚个盆满钵满,而最可笑的是,他们自己也是到最后才知道原来这场婚姻是这么一团乱麻。在此之前他们一直瞒着对方,这能够理解,毕竟谁会告诉结婚对象其实自己是个杀手呢?于是他们都装成拥有正常工作的正常人,里卡多说自己是大学教授,时常需要加班,其实是跑出去杀人,克里斯蒂亚诺说自己是模特,时常需要出差,后来里卡多知道了其实他也是跑出去杀人。日子就这么过得挺好的,他们是社区里的模范夫夫,在邻居眼里,除了结婚七年还没有孩子以外,他们这一对简直挑不出一丝不完美。
然后这对完美模范夫夫的房子就炸了。葡萄牙籍的男主人不见踪影,巴西籍的男主人一身硝烟和血站在废墟前,用复杂深远的、染了血的黑色眼睛望着远方,长久地深刻思考自己的婚姻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现在,里卡多在飘着雪的天台上,在不知多久后终于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死死看着狙击枪的瞄准镜,看着镜中的克里斯蒂亚诺,呼吸在安静的高空震耳欲聋,因缺氧或是什么别的而口干舌燥。
——上帝,他在狙击镜里看起来真他妈漂亮。
想要临时搞到一套上档次的西服轻而易举。至于邀请函,他本来就有。
里卡多理好西服袖口,顺势看向左手无名指。
昔日两枚他当时特别定制的、内侧刻了“R & C”的戒指,一枚至今戴在他手上,另一枚不知去向,不知是被埋在了房屋的废墟里,还是被谁带走了。
这不是今晚原本的计划,但里卡多就这么把狙击枪扔到了最近的安全屋,换上一套高档西装,堂堂正正从这家酒店的大门走了进去。他能从一公里外的高楼上用狙击镜一眼看到克里斯蒂亚诺,现在,他们都处在这富丽堂皇的舞会厅中了,想找到葡萄牙人更是不费功夫。水晶吊灯、鲜花、交响乐、笑声和香水味、飞扬的裙角,里卡多在这一切中向克里斯蒂亚诺走去,就像七年前他们第一次见一样。那是在西班牙的马德里,那天晚上下着小雨,看不见月亮,小广场上放着舞曲,他向葡萄牙人伸出邀请的手。
“亲爱的。”他说:“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七年后的克里斯蒂亚诺猛地回过头,棕绿色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记忆中的克里斯蒂亚诺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搭上他的手靠进他的怀中。
然后他们跳舞,在没有月亮的夜,在细雨中长久拥抱着接吻。
克里斯蒂亚诺曾设想过无数他再见到里卡多的情景,包括通过狙击枪看到对方。
没一种是像现在这样。
这本该是个普通的夜晚,除了有个人要死去以外,一切正常且平凡。雪终于在今夜飘起来,他向入口处的礼宾员展示邀请函,游刃有余地对脸红了一层的对方微笑点头,在走进舞会之前最后回头向西南方向望了一眼,便能看到那闪着光的塔尖,如引航迷途人的灯塔在风雪中发亮。
这家酒店灯火辉煌,要于今夜举办一场舞会,由某位近期风头正盛的议员牵头组织,因此往来皆名流,浮光香雾满堂洋溢。
克里斯蒂亚诺从侍应生盘中取了一杯香槟,细小的气泡从金色酒液中浮起。很美的泡沫,但必须藏在水里,一旦见了空气便破裂开,一切美好都不复存在。
有些时候他还会想起里卡多,现在就是这种时候,因为舞池边上的乐队在演奏某首舞曲,听起来和他们第一见面时的那首一样缱绻。他今晚有正事要做,但在此之前,还有空让他缅怀一下自己破碎的婚姻。里卡多闻起来从来像南美的海洋,温和又广阔,即使他们之间那场婚姻是惨烈失败的,也无法阻止克里斯蒂亚诺此刻听着那首曲子、不由得怀念起那种味道——诚然,他是对里卡多做了些有点过分的事情,但这不能代表他不爱他了。毕竟在真正撕破脸之前一切都还是好的,在得知彼此原来都是杀手还是敌人之前,他们都一直瞒着对方。怎么暴露的呢,因为他们接下了同一个暗杀目标的单子,险些任务失败,克里斯蒂亚诺杀到敌对杀手的藏身处,在爆炸后留下的尘烟里找到一根断裂的十字架项链,十字架交接处镶了一颗黑色钻石。没人比他更认得那个项链,那是他三年前送给里卡多的生日礼物,黑色钻石是他亲手镶上去的,因为他觉得那像巴西人的眼睛。
他总是能想起巴西人那双黑色的眼睛。大多数时候如深海一般幽深,有时候雾似的发灰,看着他的时候又炽热透明,好像世上的爱都装在里面。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原处,手里拿着酒杯,第五次婉拒了其他宾客的跳舞邀请,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乐队不知何时开始演奏起一步之遥(Por Una Cabeza)。探戈是和爱人跳的,和别人跳算怎么回事。小提琴唱出前奏,班多钮拉起旋律,钢琴和鼓伴着节拍,一步之遥,浪漫得要命。
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握住了他拿着香槟杯的手。海洋气息从回忆里出来,一瞬间铺天盖地将他捕获。
“亲爱的,”对方说,“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克里斯蒂亚诺一瞬间睁大眼睛,转过头去,看到那双如海如灰烬的黑色眼睛。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圣人,他最大的优点就是那张脸,即使恨他恨得要死的人也必须承认他漂亮。而这世上越好看的东西越没有心,长着花纹的毒蛇吐出毒液,有鲜红印记的蜘蛛把猎物困在网中,来自葡萄牙的杀手上一刻还在和人温存,下一秒便能割开对方的喉咙。
但克里斯蒂亚诺确实是爱里卡多的,这点他能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他自己。如果不爱,他就该果断想办法把巴西人杀掉,无论是半年前还是今天,而不是搭上他的手和对方迈入舞池——
无论是七年前,还是今天。
他抬起眼,与那双黑眼睛对视。他的前夫,或者说即将成为前夫的丈夫里卡多·莱特,正用戴着婚戒的左手握着他的右手,冰凉的戒指硌在他手侧。腰间的手揽着他,力道不大但不容逃脱,好像他是被活捉的猎物。他们拥在一起,在舞池中踏着再默契不过的舞步。
周围灯火通明,但他们谁也不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现在想想,过去七年他们好像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样你瞒我瞒的婚姻能坚持七年也不能说不是个奇迹。他们位于马德里的家——克里斯蒂亚诺不能说不遗憾,位置真的很好,装修是他们一起弄的,在闹翻前一周他才刚买了新窗帘回来,换了一套新厨具。他负责做饭,说实话不太好吃,但他总能赶回家做饭,而里卡多也总能赶回家吃饭,邻居们办的生日会、迎新会、草坪烧烤他们也一个都没落下过,带去烤肉和啤酒,谁见了他们都称赞他们般配恩爱。现在想想,两个不寻常的人,为了维持一段寻常的婚姻,竟能牺牲这么多。
他们真的很努力了。克里斯蒂亚诺当时看着那个断裂的十字架,有些悲哀地这么想。
小提琴唱着差了一步之遥的爱情,只差一步之遥,也永远差着一步之遥。
巴西人的呼吸就在耳边,毫不紊乱,好像他们不是半年没见,而是只有半天而已。好像他们之间也没发生过争吵和矛盾,还是那对恩爱夫妻,现在正在家里的客厅里,在映着雪的烛光里跳舞。
里卡多说:“你今晚看起来很美。”
克里斯蒂亚诺说:“你想做什么,莱特先生?”
里卡多挑起一边眉:“请你跳一支舞,莱特夫人?”
克里斯蒂亚诺几乎笑起来:“别装了,里卡多。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里卡多问:“为什么?”
克里斯蒂亚诺答:“因为我炸了我们的家。”他停了停,“还差点害死你。”
里卡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有一丝柔和:“你将它称为‘家’,而不是‘房子’。”
克里斯蒂亚诺:“……”
里卡多继续说:“也不是‘杀死我’,而是‘害死我’。”
克里斯蒂亚诺:“……”
里卡多终于笑了。
葡萄牙人恼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里卡多说:“我可以吻你吗?”
克里斯蒂亚诺说:“不可以。”
里卡多吻上了他。
于是这一场荒唐的前夫前妻相见的戏码,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更加滑稽的胡乱闹剧。葡萄牙人脑子里想的是从胸前掏枪一枪崩了他,手抬起来却抓住他的领带,用恨不得扯坏的力气拽着他纠缠到某间空套房里。门砰的关上,克里斯蒂亚诺便抬手给了里卡多一巴掌,扇完又狠狠咬住他的嘴唇,随即姿势便变为他被巴西人抱起抵到墙上,唇舌像从彼此口腔里汲取氧气般抵死纠缠,热切且急躁地去追逐对方。七年的婚姻是最好的经验,随意触碰都激起战栗和火花,两条长腿勾上腰际,湿热的吻唤起昔日那些绝佳回忆,熟悉的发哑的喘息自耳边荡着,里卡多用舌尖去触碰葡萄牙人的上颚便让他软了腰,吞不下去的唾液打湿嘴唇,伴着惑人动情的轻喘,熟透的葡萄被碾开流出浓汁。他们接吻,不像两个闹到兵戎相见的仇人,倒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爱人。
里卡多无疑是爱着他的,从见他第一眼他就爱上了他。所以,在得知了原来他们是敌人后,他第一反应是回家,想找克里斯蒂亚诺好好谈谈。要走到自相残杀的地步也可以,但能不能在此之前先坐下心平气和谈一谈,至少,在向彼此开枪之前,最后再亲吻一次吧?好歹是七年的婚姻,一夜之间却好像什么都灰飞烟灭了,随着他们睡过的双人床、柜子里的结婚证明、客厅里摆放的玫瑰花束、做过爱的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一起被火烧得尸骨无存。后来里卡多不止一次想过克里斯蒂亚诺怎么能如此绝情,想着如果自己再见到葡萄牙人,按在墙上质问他,对方会给出怎样的答案,那双棕绿色的眼睛是会因心虚而闪躲还是坦然如从没爱过,漂亮的嘴唇里流出的会是蜜糖还是毒药?
而现在他明白了,太清楚了,因为葡萄牙人原来远没有他想象的厉害,只用了几句就露出破绽。
“你还爱我。克里斯。”里卡多在他耳边止不住笑着轻叹。“你还爱我,亲爱的。”
“操你的,里卡多莱特。”克里斯蒂亚诺狠狠咬破他嘴唇,这么回答他,“操你的。”
里卡多笑着,心满意足地在血腥味里封住那张还在撒谎的嘴。
“时至今日,你仍然爱我爱得要命,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