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是夜,Alban摸索了半天遥控机,才打开病房的挂壁电视。调到直播频道,恰巧赶上主持人为Sonny所在乐队的最后一首歌曲报幕。若非临时的工作安排——在医院陪护因急病无法上台演出的吉他手,他本该以经纪人的身份在演出现场亲耳听到歌手Sonny Brisko的演唱。
说起吉他,Alban Knox自诩功力不比隔壁床位的那位病号差到哪儿去,只不过是多年不练手生了;又或许公司安排他当乐队的经纪人,比起当吉他手,更肯定了自己的工作能力?Alban不置可否地晃晃脑袋。
不过深入交往后,自己的水平Sonny是知道的。就着Sonny送给他的橙色吉他,经过两个月的温习,前些日子,他还自弹自唱地展示了一段,是Sonny今日的表演曲目。
听到爱人为自己弹唱,Sonny的好心情尽写在脸上,不乏用欣慰鼓励,促着小的心愿慢慢萌发。Alban有时也会偷偷期待会否有天能够站在舞台上、他的身边,哪怕不开口,用那把橙色吉他为他伴奏也好。只可惜,作为幕后工作人员,Alban无法要求这样的权利。
房间里除却自己和熟睡中病号的呼吸声,空留旧电视机传出Sonny动情歌唱的声音。果然,过于安静的夜晚会扯出思念的触角。Alban无意向窗外瞥去,正巧与空中划过的流星看了个对眼。
难以置信到不敢眨眼的Alban目睹过流星飞驰而过,飞速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Guess what?A shooting star!I wish success tonight's show.
片刻后,像是回应一般,电视机里传出Sonny的声音:“Take it,Alban.”
画面忽聚焦在Sonny以及其他乐队成员身后的荧幕上,播放的画面像是一段经过修剪的录像。能看到那把橙色吉他,还有一只弹拨的手。
而Sonny闭口不唱,仍有歌声传来,音量相比之下弱了不少,Alban当即辨认得是自己那时的弹唱。除此之外,现场掀起一片哗然。
Sonny带给他的惊喜让他被幸福撞得猝不及防,他从未想过能够向所有人公布自己与Sonny之间的深层关系——他人眼里他们只是关系紧密的朋友,尽管同一颗糖也能咬碎了分给对方一半。
当然了,欣喜之余,Alban也已经开始例行公事,计算接下来公关所需的大量成本。
然而,观众席的纷然逐渐变成慌乱与骚动,乐声被电子设备的哔声掩盖。一道刺目的白光自上而下笼罩,伴着一声几乎让电视机报废的巨响,它演变为了火光。短短几秒间,无信号三个字把一切图样从屏幕上抹去。
向对方汇报shooting star的消息自此没得到回应。
次日傍晚,新闻才向公众发布确切信息。2025年11月31日,毫无预兆地改变轨迹的流星,降落在日本虚拟东京,造成大量伤亡。已知遇难人员名单如下……
Sonny的名字写在报纸上,显得冷冰冰的。
残阳如火,火舌把地平线舔舐出一道道伤口,伤疤落在窗棂上,火光撞碎了玻璃,掉进卧室,躺在地上,气若游丝。上天或许想建造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任性地招走了他的爱人,这样年轻的生命。
如果可以……Alban想,拇指轻轻摩挲橙色吉他的琴面,I hope I exist one day less.
...
像曾经无数夜晚里发生过的那样,脚底传来的一阵失重感猛然将睡梦中的Alban唤醒。他受惊而急促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天光大亮,亮到Alban皱着眉头半天还是无法完全睁开双眼。回神时,惊觉自己浑身除了底裤已然一丝不挂,比起先观察身处何地,他连忙上下其手检查自己身上是否有手术刀口,来确认自己没有被趁火打劫而失去了什么重要器官。
Sonny就站在一旁,一手持水杯一手握牙刷,惊讶且不解地目击了Alban自我检查的全过程,以及检查完毕时Alban舒心的一声长叹。
“我私自以为我们昨晚只是睡了一觉,并没有非法研究人体解剖。”Sonny的玩笑话才说了一半,Alban突然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神像是见了鬼,面色也倏地灰白。接着他疯了似的找出手机——似乎在查日历?嘴里喃喃重复了几遍“今天居然是11月31号”,还冲到自己面前,信誓旦旦道:
“梦是假的,不会感到疼痛。你打我一下。”
“要不是为了我们未结束的巡演着想,亲爱的Knox先生,我用接下来十年的职业寿命做担保,你的脑袋已经被我踢掉并且冲进马桶了,就像我和朋友在虚拟加州踢掉雪人脑袋那样。”Sonny含了一口漱口水冲掉嘴里残余的牙膏泡沫,停了停,又说,“早知道夜间过度劳累会使得智商剧烈下降,我就不把你接回家睡了。下次,你自己烂在酒桌上吧。”终归他还是没有应邀动手打人,或许是时下虚拟澳洲的仲夏没有雪人的原因。
那你也不看看我是替谁挡酒才喝成那样。脑海里帮对方一直以来本能的不甘示弱找好借口,Sonny却半晌也没听到这话从他的嘴里出来,这才意识到Alban今天的异常并不是闹着玩。自责着自己有些迟钝了,Sonny回过身,任由对方将自己一把抱紧。带着香氛味道的亲吻蹭走了Alban挂在眼角处欲落不落的水珠。
然后Alban开始说一些让他一下子消化不了的话。什么流星,陨石轨迹,演出,时光倒流……听得Sonny云里雾里。
“你不要去虚拟东京演出,至少,不要是今天……我现在就去联系他们更改演出时间!听我说,Sonny,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不信的话……”Alban万般纠结,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后半截话,“我已经知道了……你今晚要在演唱会上放我的弹唱录像。你想给我个惊喜,借此公布我们的关系。”
被他抱在怀里的Sonny目光瞬间冻结。小心思被拆穿的感觉异常糟糕,这次换作Sonny眉头紧锁了。他怒起挣开对方环绕的双臂,动作间甚至不慎打碎了某瓶搁在洗手台上的护肤品。半透明的乳液绕过玻璃碎片,缓缓从水池边缘流落到瓷砖缝里。
“Alban,我早想到你不会同意公开,所以我瞒着你,不想让你知道!这本来会是一个完美的惊喜、一次完美的演出,甚至一个完美的纪念日!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既不同意那就直说,为什么非要编出一堆小孩子都不会信的话来骗我?”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是我忍受不了了,我不要和你约会的时候全程得戴着大墨镜,我也不要连牵手都偷偷摸摸的!我就是想在所有人面前吻你,不行吗?”
气头上Sonny不吐不快,转眼火气消了又后知后觉地感到吐露心声属实有些情难以堪。他讪讪溜到门口换掉拖鞋,借口担心彩排迟到,外套一穿,走为上策。
所有事实已经表明那位拥有神之力的大人确确实实动了恻隐之意,让时间倒退至演出当日,Alban得偿所愿,获得了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不再考虑这是否仅仅是一个以假乱真的梦,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改变生死两隔的结局。失去所爱的痛苦像是荆棘钩入皮肤,哪怕花岗岩敲打出来的心肠也不愿体验第二次。
Sonny执意前往虚拟日本的演出,电话拨出去反被对方挂断。Alban阻拦无果,却在争论中听到前者真心真意,瞬间无所适从:Sonny压根不信陨石坠落和时光倒流的故事,权当自己编了一通谎话哄他不把恋情公开……
诚然,为了公不公开恋爱关系这件事,两个人争吵的情形不在少数。以Sonny一贯的开心至上主义,公开恋情势在必行。而Alban虽然打心底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像群发新年祝福似的把自己和Sonny的恋情轰轰烈烈地昭告天下——要是知情人不够多,他完全可以自费请几家娱乐媒体助力霸屏。
可惜不行。既然已经选择了这行,就应当在遵守行业规定的前提下公平竞争。如果谁有敢打破规则,则必须要承担责任,两人中总要站出来一个始作俑者受到惩罚。Alban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尤其不愿看到Sonny受挫。他宁愿自己跑到地铁站替他当流浪艺术家……
但,如果这真的是生命中最后一天呢?
Alban犹豫了。
彩排算是半个现场,出于经纪人的职业素养,Alban匆匆赶到排练室。前脚还没迈进门框,便侧身让开了着急忙慌夺门而出的乐队成员。定睛回望,不出所料是那位吉他手。此情此景无比熟悉,想必一会儿他就要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回来,表示不得不去趟医院,并决定缺席今晚的演出……毕竟“上次”事情的发展就是如此。
Alban心下不安,但不敢过多表露,只装着不知情的样子推门进去询问。当听到的事实与记忆里的版本重合,Alban暗自将手心的汗在裤缝处蹭去,试着追问与那日相同的问题:“吉他手有替补吗?”
“没有,敬爱的经纪人大人,”鼓手冲他吹了声口哨,转了两下手里的鼓槌,“够资格上场当替补的就剩你了,真的不考虑考虑上场吗?”
面对问题,上次的他选择了陪护病号。像是一场多结局游戏,假如这次的决定跟上回不同,能离圆满的答案更进一步吗?
“大家不担心我临场发挥失常的话,当然可以试试喽,”Alban故作轻松地戏言道,无意对上Sonny略微感到惊奇的目光,还有略微扬起又连忙压下去的嘴角。
转瞬即逝的微笑不知怎得,如同带过一道电光贯穿了Alban的大脑。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改变主意了。
于是他上前拽过Sonny的手臂把人带出排练室。
“我和他们说好不会用这种方式公开了,你不用担心了。”Sonny被拖着慢悠悠走在后面,语气中透露出投降认输的味道。
“你相信我吗?”
Sonny迟疑:“如果你还想劝我放弃演出的话,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闻言Alban摇了摇头,解释自己非常希望有机会一起同台,但是担心从来没有彩排过一次的自己是否真的能够胜任。
你想的话当然可以,Sonny即答,就算错了也没关系,你弹什么,我就唱什么。没想到的是Alban下一句不是感动零涕地谢谢搭档对他的鼎力支持,而是如同个不学无术的差生似的问:那要不要像翘课那样把这场排练翘了?我们改航班飞到虚拟北海道,我们去札幌看雪。
真够无厘头的。任谁来了都要对着这么天马行空的想法骂上两句,这哪里还剩半点经纪人的责任心呢。然而,Sonny骂虽骂了,仍笑得很开心。无法否认,自己作为歌手的责任心也全盘消失了。
...
就算一路顺风,飞到虚拟北海道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札幌的雪很白。在虚拟澳洲很难见到这样铺天盖地的雪,温暖的东部也存不住雪。风夹着屋檐上没冻结实的雪飘落,室内传出的热气把边缘的雪堆烤成滴答的水。大约是个冷天,街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
而Sonny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墨镜,反被Alban拦住。他轻巧夺过前者手里的墨镜,像个训练有素的强盗,教受害者一时之间忘记了反抗。当被提问为什么时,他只说We don't need it anymore.
札幌是这样一座爱下雪的城,两人在路边没被行人踩过的积雪上按手印,捡起一片不堪重负而坠落的蜷曲树叶,路遇友善的当地人为他们照了一张合影,又坐进路边尚且营业中的小酒馆,伸出手搓热了冻僵的脸颊。
仔细回想两人相处以来,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完全抛开工作而轻松自在地待在一起。他们都不是习惯于直言喜爱的家伙,只有情到深处难免落泪。Sonny伏在案上看着Alban挑选照片,忽然开口:“你说的陨石坠落,我其实有相信的。”
Alban停住了手中的翻照片动作,却没把头从屏幕上抬起来,不知道是恰巧挑选好了照片,还是不愿意继续这个有关生命的话题。
“但是我不在乎,就算今天死掉……”
“别乱说。”打断的话听上去有些冷清。
不,Sonny按住Alban的手,不是的。
哪怕死亡将我们搁浅,我会一直爱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两人情至深处而拥吻时,酒馆的老板乐呵呵地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日语温声细语地说:来年五月,札幌的樱花像雪一样美。能够一起赏花的恋人,会天长地久呢。
许下了愿望,那就明年再来看吧。
...
时间渐渐逼近演出的预定时间。临走前,Alban重新拿出方才挑选好的合照。
“这张怎么样?”
Not bad,凑过来看的Sonny点点头赞同。
没想到Alban选中了图片径直按了发送键,随即社交软件首页推送了一条配文为“w/ Sanni”的最新动态。
奇怪的争强好胜心理作祟,被称作Sanni的那位立刻掏出手机照猫画虎地编辑出一条“w/ Auban”发布出去,冻得通红的指头晃着手机炫耀。
“快把手机关机!”两人闹作一团时Alban不忘提醒,“否则公关姐姐要把电话打爆了!”
冷静下来后Sonny并未提问为什么Alban会选择在今天这么仓促地公布一切,当然,Alban也不再惊讶为何今天自己如此反常而Sonny却不曾多出半点质疑。心照不宣地慢步走在返程的路上,抬头看会发现今夜似乎蛮适合观星,细碎的星子撒在天上时隐时现,似乎是观众们在等待谁的出场。理论上,这是Alban最后一次机会:再次劝说Sonny放弃前往虚拟东京。
无所谓了,他想。
“等待谁的出场?”听到Alban对星空的形容,Sonny觉得有点儿意思,笑道,“那当然是我们今晚的sparkle show.”
Alban的视线从夜空移至Sonny侧脸,以目光细腻触摸抚过他面庞,继而挪回漆黑的夜空。思考良久,他突然伸出双手对着头顶万丈开外的星星们比了两个中指:我去你们的吧。
Sonny被他逗得爆笑,艰难换气的间隙说他像极了热血少年动漫里中二病主角。于是中二少年将计就计地扭头哼了一声,一副赌气的样子拿鼻尖朝天。可惜没能坚持几秒就破了功。Alban哈哈笑了两声,重新拉过Sonny:
我们走吧。就像动漫里真正勇于对抗命运的主角,都是在虚拟东京进行最后的决战的。
...
舞台比想象中大很多,尤其是亲自站上去之后。被打光的荧黄头发经常晃得Alban眼花,他暗自好笑。
如Sonny先前所言,取消了最后一曲的“Alban take it”环节,巨大的荧幕除了绚丽的光效外没有播放任何不必要的录像,而Sonny也从头到尾地认真唱完了这首歌。
难道是错觉吗?站得最靠前的主唱总觉得身后有双目光牢牢抓在自己脑后,好奇心驱使他趁着旋律将尽时未完的几个音符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异色双瞳的视线。
音乐结束,舞台灯光切换,台下的掌声逐渐涌现,Alban的那双眼却含了光,含了火苗,含了他絮絮叨叨念了一整天也没落下的流星;直直地望过来,像是把不怎么锋利的刀刃一点一点将Sonny这块缎面割裂,却不感到痛,只教人觉得想要融化,就算时针静止在此刻也没关系。
目光诚然打动人,但是表情有些太过视死如归。Sonny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Alban便也冲着他笑。眨眼间的事情不知为何慢了下来,他看着Alban从与自己相差几米的吉他手专用位置上跳下,跨了一大步来到自己面前,隔着身前那把自己送给他的橙色吉他,伸手揽过自己的脖颈——
温热的带汗的手心和手指捏着Sonny的后颈,捏得有点紧;干燥的唇没来得及用舌尖濡湿便被吻住。Sonny主动闭上眼睛,听着观众席传来更高一浪的呼喊、鼓掌,还有些许起哄的口哨声。
就让流星落下,就让陨石坠落,就让生命终结。又怎样?因为我爱你,不只在灯火璀璨时爱你,不只在对着流星许愿时爱你,不只在生命的最后一天爱你。没有爱,生命不完整;没有你,爱不完整。One day more or one day less都不再重要。这一次,我不畏惧——
就让流星落下。
云团交叠堆积,清晨湿冷的空气被凝结在半空里。Sonny一下飞机就匆匆拖着行李箱转运地铁。七八点钟的地铁是可怖的早高峰,透进侧面车玻璃的视线被密不透风的人墙挡住,连缝隙间也挤来一只抓住拉环的手。不少人望而却步,怏怏不乐地伫立在黄线外等待下趟地铁。
今年春天的虚拟札幌似乎有点冷,樱花开得晚了,却又不巧地赶上了场雨。所以札幌下了一场樱花。Sonny把敞怀的风衣外套抓紧,才挡住了呼呼灌进衣领里的地铁口的穿堂风。
边乘扶梯边唤醒手机,开机的瞬间数十条未接来电提醒弹了出来,新来的经纪人比原来那个还要负责,一串名字重复地在屏幕上胡乱飞舞。Sonny叹了口气,本想着视而不见,犹豫半晌还是打了串字回复:你知道我在哪儿,就当我来休假了吧。抱歉,先斩后奏了。
没错,他又翘班了,上一次发生在去年。
消息发出,Sonny将夹在手机壳里的现金抽出,站在高高的出口处,把巴掌大的金属块抛了下去。Sonny坦然接受自己爱搞破坏的顽劣心理,只有造成不可控的后果才能让他舒心——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恶习。无辜的小东西在台阶上蹦跶了两下,屏幕摔得粉碎。
正打算拔腿就走,可是Sonny还没来得及转头,就看见某个人捡起了自己已阵亡的手机,目光沿途而来,望进他双眼。凡是听从过经纪人教诲的艺人,都明白如果有人不断靠近,时下该做的就是溜之大吉……
可这次Sonny却在原地等候,等对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还有他身后背着的那把眼熟的橙色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