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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杯在距离尹净汉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发生了轨迹偏移。
两道目光同时移过去,洪知秀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说:“明天不是一大早的飞机吗?今天晚上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我预约了接送服务呢。”尹净汉拖长声调抱怨,“倒是Joshuji你,屁股还没有坐到椅子上就先拿走别人的酒,是强盗吗?”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明明是在为你考虑啊。洪知秀理直气壮的,随后又一脸狐疑地看过来:“你们两个刚才在说我坏话?”
说什么呢,和coups一直在说之前那家很好吃的日料店要迁址到狎鸥亭去了的事。尹净汉完全淡定地否认。
然而洪知秀还是一脸的不相信,就这么看着他们两个,也不说话。
崔胜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先投降了:“…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关于你和全圆佑的。”
“反正都要结婚了,作为朋友讨论一下,不也是很正常吗?”
是订婚,结婚是两周后。洪知秀纠正他,而且他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消息,有什么好讨论的呢?
啊咦——因为那时候距离婚礼还有很长一段日子嘛,尹净汉摆弄着面前的空杯子,“再说了,按照经验的话,还要怀疑一下能不能如期举行呢。”
崔胜澈第一反应先是笑,笑着笑着才意识到问题,又连忙阻止:“呀!别说这种话吧,现在不也还没正式开始吗?”
呀,我是预言家吗?尹净汉笑着反问。
当然是因为之前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啊,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次数再增加当然只能看作是某种玄学了。不过,崔胜澈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另一位,倒也是一副从容镇定的样子。
好,好,反正在场的人里只有他在着急是吧?崔胜澈自己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在某些层面上酒精的作用是即时生效的,他忍不住说,啊,真是的,认真回想一下还是觉得神奇…
“本来不是说好了三个月以后就离婚了吗?”崔胜澈说,“现在不但没有离婚,反而还要结婚了。”
离婚的事情也有在做啊,洪知秀又一次纠正他,说,不离婚的话才没办法结婚呢。
尹净汉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但嘴里噙着明显的笑意,完全是看热闹的心情。
“…”崔胜澈心累不已地摆摆手,说,随便吧,反正要结婚的人也不是我。
“不过说起来,”他又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场合做出的决定啊?我还以为你们近期不会考虑这个呢。”
三个月的冷静期在五月中上旬终于画上句号。正如先前共同商量好的那样,全圆佑和洪知秀在第二天便带齐证件一起到民政局去办理离婚手续。
原本担心时间紧张,两个人都特意请了半天假,没想到整个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和三个月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两相对照,这几个月所经历的一切种种,反而更像恶作剧一场。
再一次从综合大楼走出来,午后的阳光洒在草坪和路面上,刺眼得让人不忍逗留,天气倒是和三个月前一样好得出奇。
“通常来说,接下来应该是要去吃雪糕了呢。”洪知秀若有所思道。
通常来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是…全圆佑推了下眼镜,提醒道:“shua呀,我们在五分钟前刚办理了离婚呢。”虽然说只是在履行着双方达成一致的协议,但总觉得有些奇怪?至少不是太符合这样的环境气氛吧。
“可是离婚证还要半个月时间才能拿到呀。”洪知秀不以为意。
可是也还是离婚了呢。全圆佑笑道。
好吧,是离婚了。洪知秀不再在这一点上坚持,换了个角度:“可是圆佑啊,难道离婚了就不能一起吃雪糕了吗?”
当然不是,全圆佑顺从地说。
就是说啊,洪知秀满意地点头,说:“婚姻确实是很神圣的关系,但就算是没有这一层关系,哪怕是刚离婚的两个人,只要愿意,也还是可以一起吃雪糕的呀。”
而且不仅仅是吃雪糕呢,洪知秀开始逐根掰手指,“还可以一起吃饭,约会,看电影,散步,拥抱,亲吻,唔,even have sex。”他在说最后那几个音节的时候,速度故意放慢了一点。
“全圆佑先生,”洪知秀笑意盈盈地转过头来,“你觉得呢?”
全圆佑思忖片刻,说,我持保留意见。
“嗯?”洪知秀轻轻挑了下眉。
吃雪糕,约会,亲吻,拥抱,性爱,当然不是只有结婚以后才能做的事。但是…
“但是,鉴于我和shua之间也不再具有法律保护的关系了,如果对这个观点表示认同,我会觉得有点没安全感。”
洪知秀惊讶得好几秒没说出话来,待反应过来,眼睛都笑得弯了,伸手去摸旁边的人的后脑勺,嘀咕着:“怎么办呀,我感觉想要立刻转身回去撤回离婚申请了呢。”
全圆佑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耳热,但还是一派镇定,说:“现在话可能要来不及了,我们需要重新预约,想要的话,明天可以再来一趟。”
有时候真是无从辨认全圆佑究竟是在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真是奇怪啊。洪知秀变本加厉,顺带又捏了全圆佑的脸一下,然后才收回手,仿佛刚才自己什么都没做一样,语气自然,说,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当然不会真的这样做。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结成了伴侣关系,总觉得好像很不划算呢,很多有趣的事都没来得及体验。”洪知秀皱了下鼻子,作了总结,说,还是从恋爱开始比较好。
“你觉得呢?”他看向全圆佑,不禁带着狐疑,“还是持保留意见吗?”
幸好这次全圆佑点了点头,嗯,我同意。
“那要一起去吃雪糕吗?Melona。”
好,全圆佑抿唇笑了一笑,说,“我给你买。”
结束了长达三个月的婚姻关系,重新以恋人的身份开始正式交往。当时崔胜澈听到这里的时几度张口,像是有话要说,最后还是一直忍到洪知秀说完(实际上洪知秀也并没有描述得太详细),才疑惑地开口。
“如果只是要谈恋爱的话,为什么要离婚呢?你们在做的这些事明明不离婚也可以做啊。”
那不一样啊。洪知秀斩钉截铁道。
“哪里不一样?”崔胜澈的好奇心还真被勾起来了,开始刨根问底。
“不离婚当然也可以以交往的模式相处着,但如果发现彼此不合适,不也还是要当民政局去离婚吗?”
这话乍一听挺有道理,只是,崔胜澈今天逻辑是难得的缜密,一针见血:“什么啊,像你们现在这样,要是最后发现彼此很合适,不也还是要当民政局去再次登记结婚吗??”
洪知秀却笑了,眯着眼睛:“是啊,不过那一天应该不会那么快到来吧?”
然而世事难料,那一天忽然就近在咫尺了。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场合里作出这样的决定,当然是有问过,崔胜澈和尹净汉都有,各自在不同的情境里问的,但同样是被洪知秀轻飘飘挡了回去。
“圆佑让我不要说啊。”洪知秀理直气壮。
尹净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像是带着抱怨:“啊咦,连这个也要保密吗?”
嗯,洪知秀顺水推舟地点点头,说,是秘密啊。
尹净汉耸了耸肩:“好吧,听到是秘密突然就一点都不好奇了。”
怎么感觉这句话也带着情绪呢,洪知秀笑了:“净汉啊,是嫉妒了吗?”
“嗯?我嫉妒了吗?”尹净汉用筷子拨着大阪烧上的木鱼花,把这边的拨到另一边去,拨了好一会儿,才说:“啊,好像真是嫉妒了呢。”
“明明几个月前还是自己的结婚对象,莫名其妙和别人做了三个月的伴侣,好不容易等到离婚了,突然又说要决定和对方再一次登记了。”尹净汉顿了顿,似笑非笑的,“而我和Joshuji你,去民政局也有三次了呢,一次成功的都没有过,但是现在那个叫全圆佑的家伙却要和你进行第二次登记了。”
尹净汉的筷子在空中虚点了两下,然后他说:“光是这么想想都已经很令人生气了,嫉妒的话,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洪知秀一开始没有说话,后来才拿起筷子,把那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木鱼花又匀了回去。
这个举动可以说完全没有意义,但尹净汉也不出声,只是这么看着,还看得饶有兴致的,甚至还口头指挥了一下:“呀,那一块没有铺匀呢。”
洪知秀却放下了筷子,微微蹙了下眉头,转瞬即逝,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有时候也会在想,如果当时我们结婚了,会把生活过成什么样子。”他忽然说。
尹净汉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嗯?”
难以想象呢。洪知秀摇了摇头,说,曾经会觉得,因为都很熟悉对方的想法,所以结婚以后应该也会过得很顺利很幸福吧?问题都能解决了。
“后来忽然意识到,”洪知秀微微停顿了一下,“如果太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了,其实好像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净汉啊,”洪知秀眨了眨眼睛,笑了,“这次你没办法欺负我了。”
他这句话说得狡黠又自在,最初的几秒里,尹净汉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拿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也笑了,慢悠悠地说:“是啊,真是可惜呢。”
要结婚的事,知会崔胜澈和尹净汉很容易,真正棘手的还是如何和家里人交代清楚。
洪知秀和全圆佑先前都没有和父母透露过太多相关信息,因此在两人决定结婚以后,这些环节又得挨个补上。整个过程太曲折,光是思考如何和两边的长辈解释清楚,已经耗费了不少的时间和力气。
后来有一天,洪知秀忽然把手机扔到一边,扭头看向坐在地毯上的专心致志低着头拼图的人。
全圆佑:“嗯?”
什么呀。洪知秀发现全圆佑像是有某种特异能力,明明在低头做着别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现自己在看他的?
“要解释的话,好像说两天两夜也说不完呢。”洪知秀假模假样地抱怨着,又提议,“圆佑啊,不然就告诉爸爸妈妈们,说我们只是一见钟情了,怎么样?”
嗯…全圆佑还是没有抬头,说,我觉得还是告知整个过程会更好一些。
“可是那样太累了呀——”
全圆佑把其中一块拼图安到了某个位置,又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挪了过来,还是坐在地毯上。
他先把扔到边上的手机拿回来放好,笑着说:“我们Joshua还是缺乏耐心啊。”
闻言,洪知秀瞥了他一眼:“呀,全圆佑,是谁玩了一下午的拼图,又是谁要负责打电话呢?”
全圆佑的理由却很充分,说,因为是shua的爸爸妈妈呀。
“说是一见钟情,当然也有对的地方,但考虑到对面是关系最亲的家人,还是希望能够把这份情感很好地叙述和传达一遍呢,想着如果这份幸福的心情能够被一起见证,会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如果shua觉得太累,要我也一起打电话吗?”全圆佑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话,应该只需要说一天一夜就可以说完了。”
明明也不是非常好笑的话,但洪知秀被他逗得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然后在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没忍住用手揪了下全圆佑的耳朵。
“我只是在开玩笑呢。”全圆佑怀揣的是这样的想法,他当然也是一样,因为他们对待这份感情都是同样的珍而重之。
嗯,我知道。全圆佑却这样说。
啧,洪知秀慢悠悠地开口:“圆佑啊,知道吗?有时候在恋爱关系里太频繁地说‘我知道’这样的台词,是一个误区呢。”
这种自己的一切都尽在对方掌控之中的感觉,于其他一些情侣而言可能是某种情趣,但洪知秀在这种时候又会有莫名的好胜心。
“那要怎么办呢?”全圆佑表情十分无辜,“shua希望我改口吗?那也可以。”
“…”可是这样说出来好像又很幼稚?洪知秀不自觉地皱了下鼻子,还是作罢,说,算了。
真是的,这样一来反而是洪知秀想叹气了,自己忍不住小声嘟囔,怎么办…好像是真的太喜欢圆佑了呢。
嗯,全圆佑笑了,忽然仰起头来,嘴唇在洪知秀的嘴边轻轻碰了一下,简直算得上是偷袭了。
“这件事我也知道。”
就是这样,两个人为结婚的事情忙碌了好一段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今天。
当未来成为了触手可及的某一日,反而会有一种不真实感。对于崔胜澈说的那些话,洪知秀低头拨了拨瓷碗里的豆子,小声嘟囔:“是啊,其实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计算,认识的时间甚至还没有半年,却经历了结婚,离婚,而很快,两个人就要再次结婚。只是这样口述出来都已经觉得曲折,更不必说这个过程中的每一环节他都是亲身经历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流逝的都是可以真切感受到的时间。
感觉会成为民政局工作人员眼中奇怪的人吧。尹净汉说。
怎么回事?洪知秀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我怎么感觉你们两个从坐下到现在好像一直在泼我冷水呢?”
什么啊,崔胜澈觉得自己无辜极了,“是净汉这样做而已,我那样的也算是吗?”
我的也不是呀。尹净汉摆出来的表情甚至比崔胜澈还要更无辜一点。
Fine.和这两个人说道理是永远不可能说得清楚的,洪知秀决定放弃,迅速而主动地退出战场。只是这样,坐在对面的崔胜澈表情反而更微妙了。
洪知秀觉得好笑:“coups呀,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崔胜澈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才憋出来一句话:“…我总感觉Joshua好像变了一点?”
三个人的年龄加起来有八十多岁了,在一些事情上常常表现得比八岁的小朋友还要幼稚。换做是以前,这样的拌嘴一旦开始了,至少要不依不饶地展开好几个回合。像今天这样主动偃旗息鼓的情况确实少见,更不必说这人还是洪知秀。
不过崔胜澈这话其实说得也不那么笃定,说的时候还不自觉看向尹净汉,下意识地寻求认同。
“只是上班太累了吧。”尹净汉却是波澜不惊,夹了根莴笋丝放进嘴里,这么一点东西,还煞有其事地嚼了半天,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如果是真的变了,听起来好像还有那么一点伤感呢。
“和全圆佑才认识不到半年的时间,我们都认识十年了呢。认识了十年的人,突然因为半年里遇到的人而变得陌生了,啊,真是…听起来就很令人伤心嘛。”
越说越不可理喻了。洪知秀摇摇头:“要是早就知道决定结婚会被你们这样唠叨,说不定就放弃这个想法了。”
尹净汉竟然还挺认真地追问:“真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不是。”
“怎么可能啊。”
洪知秀和崔胜澈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两个人下意识向对方看去,然后又都笑了。
“怎么可能啊。”崔胜澈又说了一遍,用开玩笑似的语气,“Joshua可是我们三个里面最狠心的人了。”
尹净汉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
还是不要说这些话了,最后是崔胜澈最先回过神来,拿过酒瓶把三个空杯子都斟满,又逐一放到洪知秀、尹净汉和自己的面前。
“哎,少喝一点的话是不会出事的。”崔胜澈嘀嘀咕咕的,“而且要是真的醉了,就可以直接留下来参加知秀和圆佑的订婚仪式了。”
尹净汉却抿了一口酒,笑眯眯的:“放心吧,我是不会喝醉的。”
聚餐的后半段,谁也没有再谈论关于婚礼的事。相识的日子太长,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太多的好处就是,不谈论这些,他们仍然有许多话可说。
尹净汉最后还是接受了海外派遣的机会,为期两年半,原本说的是下半年出发,但那边人手紧缺,催了好几回,于是又提前了一个月。这一提前,不偏不倚,正好和洪知秀订婚礼的日子撞了个正着。
得知这个消息后,洪知秀第一反应是问:“不可以晚一天出发吗?”
“不可以早一天举办订婚礼吗?”尹净汉学着他反问。
洪知秀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为难,说,那天是第一百天呢。
什么第一百天?尹净汉刚想要问,突然又止住,像是福至心灵一般,忽地了然。
很有意义的纪念日嘛。他点了点头,说,本来觉得不能到场也没关系的,现在是真觉得有点可惜了。
“可惜分部那个项目,说是非常非常紧急,希望我尽快过去帮忙来着。”
“所以很抱歉呀Joshua,我的答案也是不可以呢,一定得是那天的航班离开。”尹净汉顿了顿,又笑道,“但结婚礼物还是会送的,放心好了。”
那不是应该的吗?洪知秀也笑。
当时的对话是这样,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到了这样的时刻,结婚礼物反而才是一点也不重要了。遗憾不可避免,却又是无可奈何。
而且,尹净汉这段时间大概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派遣以前有许多工作需要交接,加上洪知秀又在忙婚礼的事,三个人聚少离多,掰指一算才恍然发觉,像今天这样齐齐坐下来一起喝酒聊天的日子,竟然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什么啊…最离谱的还是明天就是分别的日子了,是因为这样才能一起喝上酒的。”崔胜澈对此还颇为不满。
反正首尔到东京也很近呢,尹净汉轻松地说,周末一起过来看我嘛。
包括这句也是宽慰的话,快要进入三十代的人了,如果连这些都不清楚的话,才算是真的白活了。
“总之明天先去机场送你。”崔胜澈这样说,而洪知秀也点了下头。
真隆重啊,尹净汉笑了,“不过不是说了吗,已经叫了接送服务了,现在取消的话还要付手续费呢。”
“到了日本工资肯定也会加啊,手续费算什么呢。”崔胜澈拍拍胸口,“放心取消吧,我报销好了。”
而且订婚礼也没有那么早开始,洪知秀补充,说来得及。
不过接送服务…崔胜澈又忍不住纳闷:“好端端的为什么预定这个,太不像你了。”
当然是因为怕太早了不好叫车啊,尹净汉托着下巴,很感兴趣的样子:,“那说说看吧,你们觉得净汉该怎样做?”
“没有要求我们去送已经是奇迹了,毕竟是去趟济州岛都要在KKT上说一百遍的人…”
尹净汉啧啧,说,看来是都没有听说过那句话呢。
“什么话?”
“真正要离开的那一次,关门的声音才是最小的。”尹净汉笑嘻嘻的,一如往常,“哇,这么说的话,真正变了的人,说不定是我才对。”
后来又聊了许多事情,大事小事都有,有些已经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但再次说起,还是会笑得前仰后合。摄入的酒精,聊天的话题,以及太过熟悉和安心的气氛,比例不明地混合在一起,然后便发生了某种化学作用,让时间过得悄无声息。
又说完一件很小的趣事,洪知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两下,看了眼来电显示,才惊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喂?”洪知秀下意识抬头,又发现这家店的墙面上没有挂钟。
“我快要到了,还有一个路口。”全圆佑问,“需要进去接你吗?”
尹净汉心领神会地把手腕伸了过来,露出手表,洪知秀看了一眼,果然快到十二点了。
洪知秀想了想,说:“我出去吧,正好我们这边也快要结束了。”
闻言,崔胜澈和尹净汉不约而同地挑了下眉,一脸微妙,而洪知秀只装作没看见。
好。全圆佑在电话那边顺从地应道。
出乎意料的是挂掉电话以后,对面的两个倒是没有拿他刚才的话来做文章,反而是很自觉地开始收拾东西,说,那就结账走吧,时间确实也不早了呢。
“这种时刻真是怀念大学的日子啊。”崔胜澈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说,“那时候可以聊到太阳升起来呢。”
年轻气盛。尹净汉和洪知秀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反驳。
崔胜澈主动提出今天他请客,剩下两个人固然不会推辞,说到外面等他,里面有些太闷了。
推开玻璃门,铺天盖地又是一阵风,痛快得不可思议。
“结婚礼物我下午刚寄出去了,明天应该就可以收到了。”尹净汉说。
寄出去?洪知秀一时没反应过来,“从哪里寄的?”
我家里呀。尹净汉笑着说。
洪知秀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了眼睛:“…可是从你家到我家,开车明明半个小时就可以到了啊。”再说了,晚上的聚餐也是一早就说好的,拿过来当面给不也可以吗?
“可是明天才是订婚礼嘛。”
啊,这种时候又表现得好像很重视的样子了,洪知秀没忍住嘟囔了一句。
尹净汉还点点头:“可不是吗?就连我们两个结婚的时候都没有做到这个程度呢。”
这句倒是事实,洪知秀也绷不住笑了:“原来你也知道呢。那时候都要产生‘净汉会不会其实不想和我结婚’这样的想法了。”
所以那时候,是故意的吗?洪知秀转过头看他。
尹净汉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才喃喃:“…原来一直都在怀疑我啊,真伤心啊Joshuji。”
不是故意的。尹净汉笑了笑,大概是错觉,这个笑容里好像还带着几分不太常见的意味,类似于某种…妥协。
“虽然一直说着尹净汉很厉害这样的话,但其实我也有很多无法掌握的事情呢。”
说完,他突然抬起眼,视线停在了对面的某个地方,顿了一拍,然后又切换到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平静的神情。
尹净汉扬了扬下巴,“啧,好像有人在前面等你啊。”
嗯?洪知秀循着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不禁也笑了。
“绿灯了呢。”尹净汉提醒道。
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如此。洪知秀想了想,说:“明天早上我和coups去你家楼下接你?”
嗯哼,这回尹净汉没有再拒绝。
“那明天见?还有,要帮我和coups打个招呼!”
“知道了,呀,快走吧。”尹净汉笑着催促他,“没看到交通灯已经在倒计时了吗?”
明明马上就要分开了,还是不愿意说好听的话,绝对就是故意的,洪知秀无可奈何地胡乱挥了挥手,转身向马路对面走去。
“Joshuji?”
洪知秀停住脚步,回头看去,路灯下,晚风中,夜色里,站着他过去整个二十代里,几乎是最为亲密无间的,可爱又偶尔可恨的朋友。
他看着尹净汉举起手腕,手指轻轻点了下表盘。
“新婚快乐哦。”
尹净汉真心实意地说。
洪知秀弯了弯眼睛。
“谢谢——”
最后的几秒,倒计时像是加速了一样,洪知秀靠小跑穿过了余下的一小段路,踏上石阶的同一瞬间,身后的绿灯恰好转换了颜色。
“等下一个也可以的。”全圆佑自然地牵过他的手,“要小心车才是。”
洪知秀回头往对面看了一眼,崔胜澈已经出来了,隔着马路朝他们挥了挥手。
同样回以了两下挥手,算是道别,洪知秀才回答全圆佑刚才的话:“再等一个红灯的话就太久了。”
“是有什么事情急着要做吗?”
洪知秀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还是全圆佑率先没忍住笑了,说:“shua呀…”
洪知秀不为所动:“不是说过了吗?想要听好听的话,偶尔也要更主动一点才是。”
全圆佑沉吟片刻,故意地轻轻叹了口气:“嗯,只是我以为在这里等了十分钟,会得到一点补偿呢。”
有十分钟这么久吗?洪知秀有些诧异,明明感觉挂了电话没多久就出来了。但和尹净汉说话的那会…好吧,的确是没有注意时间。
“好吧,对不起呀。”
“没有急着要做的事情,只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圆佑了。”洪知秀看过来,“这个是想要听到的答案吗?”
全圆佑也看向他,问:“这个是shua真实的想法吗?”
“当然了。”
全圆佑笑了:“那我的答案也是一样。”
这样的对话和较量到底有什么意义?其实好像是没有的,但日复一日的,情人们总是乐此不疲、重蹈覆辙。
“明天要早起吗?”全圆佑问。
“对,要和coups送净汉去金浦机场来着。”洪知秀说,“我结束了再给你打电话…啊,还是说你也想去?”
全圆佑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瞬:“嗯…不过尹净汉未必想看到我吧?”
说不定真是这样,洪知秀眉开眼笑,“他前几天还突然和我抱怨,说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把手串不还给我的呢。”
可是我真的只是忘记了。全圆佑诚恳地为自己辩解。
嗯哼,洪知秀意义不明地应了。
又走了一小段,转了个弯,全圆佑忽然停住了脚步,说,shua?
嗯?洪知秀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茫然。
“Joshua?”
“…嗯?”
“Hong Jisoo?”
“嗯。”洪知秀抬眸看他,歪了下脑袋,“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请摊开手掌吧。”全圆佑做了个示范,“像这样。”
虽然莫名,但洪知秀还是跟着照做了,与此同时,心脏跳动的频率也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一点点。
然后手心的位置传来一瞬的凉意。
是一串钥匙。
洪知秀还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后,嘴角才不自觉地往上扬了起来。
上面甚至挂好了钥匙扣,竟然是那位老人家送的那套纪念品中的一个,再熟悉不过了,同时也再适合不过了。
洪知秀忽然把手举到了耳边,比了个假装打电话的手势:“喂?”
怔了一秒,全圆佑也乖乖配合:“啊嘤?”
真是随意啊,洪知秀先是啧啧,又清了清嗓子:“晚上好,刚才我预定了您的公寓,想了解一下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入住呢?”
而全圆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洪知秀挑了下眉,调侃道:“呀,是信号不好吗,房东先生?”
“随时都可以。”全圆佑笑道。
风没有停下来,树丛也还在摇动,今晚的夜空澄澈得不可思议。
夏天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