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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实在是抱歉,小林先生。”松本将光亮黝黑的茶杯置于矮桌上,微一颔首。
小林先生欲言又止,过了半刻,他说:“那就只好请出版社将我换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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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这几日常常忆起上月末那场未有结局也算不得“洽谈”的沟通,他拉开书房的板窗,庭院的阳光,钻进屋檐,穿过廊下,终于抵达这里,再也照不见17岁那年初获文学赏的奖章,那枚精工雕刻、锐如冷锋的冈山银,被他悉心收进了浓暗的壁龛里。
那年松本还没有毕业,投出去的文稿一经发表便赚满赞誉,秋田稻香的风替他衔回了奖章,那时记者和东京几家老牌出版社的编辑日夜守在他门前,他们说松本笔下的文字像淡白的雪,墨色的霜,读起来,却如堕三昧之境,新秀崛起,沉寂多年的文坛终于要有明日之星。
可在那年摘下至高文学嘉赏的松本,后来却再也没有写出过有知名度的作品。
但那不是松本的责任。曾教过他的老师在喝茶时对他说道,不是松本不好,是他写的东西都太沉寂太端正,太遥远太阴翳,像古朴的琴音,在这浮躁荒芜的年代,佐料不得缺少桃色与血腥,疲乏的碌碌众生,不过是在渴求直白的感官刺激。
编辑小林先生亦是就此多次与松本疏通,他说松本先生当然是写得很好的,可就是......
可就是。
松本的笔锋依旧是平直圆钝,行文如那纸面上淡白的反光......松本说他写不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东西,多次沟通无果后,二人的合作关系彻底陷入僵局,出版社给松本换了个编辑。
今天是新编辑前来与松本接洽的日子。
新的编辑三井先生……应该说,曾是位编剧。
三井与松本一样,年少成名,行走在商业领域,三井先生有数不尽的奇思妙想,灵活的跳动在文字的山径,他给电视台写台本,节目就红出天际,写剧本,电视剧便稳坐当季收视前三,松本曾听说过他的名字,但那也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三井有好几年销声匿迹,不知怎么会跑到这家出版社当了编辑。
得知要与这位和三井先生见面的时候,松本有一点无奈。他看过三井写的短篇,他读完后,有好几日都陷入了深深的哲学迷思里,他看不明白,那部小说后来拍成了低成本的文艺电影,不太叫座,却获奖云云,那是松本唯一看过的三井的作品。但他知道三井。
三井思维活跃,笔锋圆滑老练,死死踩住传媒行业的商业心理,与他不同,三井是彻彻底底在卖自己作品且卖得如鱼得水的人。松本没有鄙夷的意思,但他们就像新月与骄阳,无法共存于一片暗室,出版社把三井推过来当他的编辑,大概就是想让自己学学他的灵活,但这种东西要怎么才能学得会呢?松本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共事者抱持着悲观态度——他想,他们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不欢而散了,要不是立场不同,他和三井年纪相仿,说不定,还能交上朋友。
松本原以为是这样的。
午后三点,松本的书房本该是永恒不变的闲寂,那位三井先生闯进他的宅院,介绍了自己,却根本不提出版社的事情,三井先生在十分钟内仿佛变成了他多年的好友,他在松本的书房里自来熟的转来转去,端详他的墨水瓶,将他那枚新人赏的奖状从壁龛里拿出来,他说,他也有这样东西。
松本忙不迭去将墨水瓶还原,把冈山银的奖牌擦干净放回壁龛,一转头,三井已经下楼,推开板窗去他的后院赏起了园艺,三井看到苔色石阶边的紫阳花,松本追过去,三井已经在那片薄紫色的绣球团边坐下,三井说,太好了,我早便觉得你会在这样的地方写东西,今天终于一睹真容了。
三井支使松本去给他倒茶。幽深的碗底无声沉淀着琥珀色的液体。
三井缓缓放下茶碗,说,我早便读过你的文章。
松本心想,来了。
三井却说,那年我也才17岁,陷在被追捧与被期望的海潮里,我感官明晰,前路却迷茫,我太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恰好握得住那杆笔,于是我写,我诚然也是热爱写作的,可我却一直在勉强自己,我太心急,我的老师让我休息一阵,我却写到腱鞘肿痛,头晕脑胀,文字如鲜血般流淌,输送进商业的工厂,直到我看到你的作品,我形容不了,我写得出那样多的文字,却不明白该如何对你评价,那样纯粹至斯的河流,空若无物,却撞向我,我被你狭裹,我想你一定懂得我,我也一定是懂得你的。
三井擅自宣布读懂他,就像他擅自扰乱他的书桌,他是否对每个人都这样说?
松本略有些惊讶,你不是来劝我的?
三井说为什么要劝呢?我劝你去写什么呢?我想想……是写惊心动魄的月九纯爱?还是主妇们午后三点半的出轨文学?是穷凶极恶与嫉恶如仇的向太阳怒吼?还是俄狄浦斯刺死了他的亲生父亲?“任侠”与黑道怎么样?或者禁断却纯爱的不伦之恋呢?怎么可能……所有的古旧的崭新的哗众取宠的题材都不适合你,没有必要,除非那是你的自由意志,否则,一旦触到这些,只会让你陨落,加速你的毁灭。
松本满脸的不可置信,端正的眉挑起了一边。可是,让我乖乖写点能卖得出去的东西——这不是三井先生你的工作吗?
三井粲然一笑,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没再写了吗?
三井说,让我来为你表演一番。他只是喝了茶,却像喝了酒,三井握紧拳头,来了一记标准的上勾拳。
——电视台有个死老头子改了我的剧本,他是电视台的高层,他的父亲在那栋电视台还是广播电台时便是奠基者之一——于是他们都没和我商量一声就改写了我的结局,放送那天我在家里砸了电视,那是部医学题材的伦理剧,你知道,科学那样昌明又那样残忍,它在延续人寿命的同时榨取人的尊严为食,我挖心掏肺在剧本里讨论“不让他死”和“让他活着”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情,他们却让结尾浅薄的圆满,为了收视率、为了讨观众的欢心......那我写那么多还有什么意义!我气得发疯,经纪人劝我忍住,可我喝了几杯之后越想越气......偷偷告诉你,那家电视台中央连着廊桥,我刷脸从参观区的那一边上楼,冲去办公区把那个老头揍了一顿,再然后就……
再然后就被雪藏,三井摊手,他的经纪人说,这几年都不会再有人敢找他写剧本了,可他不在乎,谁在乎?他鄙夷这个一声令下便可肆意篡改创作者意愿的体系,“他们懂什么?”三井破口大骂。
现在这家出版社的前任社长安西先生对他有恩,于是他来到这儿,担任编辑,专门应付松本这样难搞的作家......哦我不该说你难搞,三井抱歉道,一来图个清闲,二来,安西先生说,别离这个世界太远。
松本听着,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三井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粗鲁了?作家的手不该拿来打架?
松本说:是有点。
但松本这天第一次笑了,他说:我真羡慕你。
松本将狭山茶换成了松の寿,他从酒柜里拿出这瓶酒,上面有他们的名字。
水源自深山里的溪流,较普通的日本酒度数略高,却回味甘甜,绵软醇厚,三井从不推脱土地与水源的恩惠,他醉倒在松本屋后的回廊,紫阳花随月光一道落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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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再也不说三井擅自读懂他,他再也不说他和三井先生不是朋友。
松本的宅院坐落在町田市的林间,距东京塔公共交通两小时半的路程,乘车与换乘都要倒车,浸泡在都市间的漏隙,胜在闲静,凉风满楼,三井做这份工作只是求个清闲,他白日也来,喝了酒也来,像个强盗,打砸抢烧,客室鸡飞狗跳,书房再无宁日,他把早寝的松本从被褥里挖起来,陪他在浓漆色的屋檐阴翳下喝茶饮酒读月亮——
松本说,他写不出来了。
三井问,是因为我吗?
松本摇头,他本来就写不出东西了,文字从未如此艰涩,每一行段落都扭曲着在他的眼前爬过,被三井隔三差五的打扰,他干脆丢了笔,不再写了。
松本有辆很破的古董车,他翻箱倒柜,找着了车钥匙,与三井一道去兜风旅行,三井买了厚厚的旅行宣传杂志回来,可这世间的书本原没有一句真情实意,败兴而归十之八九,如关西的某县町,书上写那是观赏萤火虫的胜地,可萤火虫厌恶电灯光,那里连山麓间都装了无数只电灯,萤火虫再也不来了,二人在山间蹲了半夜,三井险些被蚊虫抬走。
再比如,濑户内海不知是属于爱媛还是属于广岛的某个小岛,书上写那里的潮水如明月映照松岗,松本与三井驱车前往,弃车登岛,等到夜里,暴风骤雨,季风带来了雷鸣电闪,吹垮了大正年间营业至今的旅店今年新修缮的玻璃窗,二人淋得像冲上海岸的裙带菜,三井在松本怀里发了高烧。
但也有顺遂的旅程,三井吃了几次大亏,不再远行,他只在夜晚把松本晃醒,让他开着那辆破古董车往神奈川县走,那是他的家乡,待他向来亲厚,三井说自己只有年少时在那里受过伤。
他们去读海岸线的月亮,用双脚去量夜晚游人寂寥的江之岛,灯塔隐在云朵的阴翳间,松本兴致盎然,三井走了一会儿就说困了。
有时他也会陪松本去四处逛逛,松本的爱好很安静,闲暇的时候他去郊外兜风,躺在山林的落叶上看树冠间的鸟,他以为三井不会喜欢这样慢节奏的旅程,一转头,三井早已经躺在丛林里睡着了,不知名的杂草藏在他的头发里,三井睡得很熟,他的手指动了动,贴到了他的手,寂静的树林里比鸟更吵的是他的心跳声,松本没有把手挪开,他的指尖震颤,就好像,他第一次拿起钢笔、迫切的想要写点什么时那样。
那天晚上在旅店里,喝得三分醉了,松本说:那么,你希望我写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三井,他是愿意的。
三井却说我不是为了诓你写东西才天天和你在一起的,我是因为喜欢你。
那间旅店的松木炭盆炸出星火,四壁贴着细纹纸面,室内一团暖色的浊云,此话一出,却如一瞬浮光掠影,但三井话说得自然,松本明白那大概不是告白的意思。
三井说与你待在一起是从未有过的自在与舒心,那个灯光明媚的世界太嘈杂,要紧追浪潮,要造转瞬即逝的星,送他上高台又眼见他陨落,金钱与诗篇博弈在天平的两端,投资人把热捧的女演员推进他的房里,那个才十五岁的姑娘熟练的脱下自己的衣裳,为了收视率心惊肉跳的日子太疲惫,他已经分不清真实与虚妄,他想要写他自己,而松本贯彻他的理想,坚毅苍翠的松,殉道般清醒地走着糊涂路,他在斑驳破败的神龛里将自己焚毁,燃烧如炯炯炬火。
三井大抵是喝醉了,脸庞红润致密,凝视着檐下密云似的红叶,当下却是深夜,风动如海潮。
于是松本换了个问法。他说,你说你懂我,我也懂得你,我们的内核是如此相似,那你想看我写什么呢?在我身上,你看到了什么?
三井想了想,在松本几乎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说:我想看这个。
三井越过漆色的矮桌,缓慢而无声的欺近,他的唇暗红而潮湿,覆上松本的嘴唇,修长的手指爬进绀色和服的前襟,松本愣了愣,轻握住他的手腕,三井闯进他的房间,他便拦不住,要闯进他的衣襟,他自然也是也拦不住的,三井继续俯身压过去,肢体相触,呼吸潮热,笼罩在这片暗红的湿晕里,他听见万籁俱寂,心脏如被飞蛾的触须骚动,耳畔是诗篇倏倏生长的声音,松本把三井按倒在地。
情热后的夜,壁光黯淡而深沉,三井被松本收在怀里,轻轻的喘息,松本厮磨他的头发,三井的后颈被那道烛火的光照得如晦暗的月。
待到三井睡着,松本起身,来到矮桌前,身上情热的汗还未褪却,衣料黏着他的肩背,他拿出稿纸,抽出钢笔,汗渍与文字从他的笔尖汹涌的流泻,蹒跚跌宕,心绪震颤,如初生婴孩的哭嚎,他的泪水盈满眼眶,血液怎可如此炽热,灵魂破成碎片又咽回嗓眼,气管刺痛,胸腔亦冲撞,四肢百骸,奔流不息,最后汇聚到他的手指,他在纸上绘出饱满丰腴的情欲之诗,每一笔都撞出格线,力透纸背,写到后来,他的手不住的颤抖,那些文字牵动他,笔画碾过他,他快承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再翻过一页,稿纸落在烛台边,散落满地。
再抬起头,两个钟头过去,三井不知何时醒了,他盖着半条被褥,扑在松本的坐垫边,两条小腿露在外面摆来摆去。
你在写什么?三井问。
帘拢深深,一灯如豆,三井脸上压出了睡痕,双眼如琥珀,将他困住,他知道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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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松本的书房,三井第一次行使他编辑的职能,他第一次读了松本的文字,他说:这就是你。
性与爱确乎是生死的桥梁,流泻如诗歌的生命河流,你第一次淌入了水中央,人是苇草,不是磐石,你不是河岸边的磐石,你却从未低头寻过自己的根茎,你总是向外追溯,你关心遥远的战争,陌生的人群,你总是想镌刻风云的变幻,历史的疮痍,可你为何不发掘你自己?你的感官,你的情绪,你的体验,你细密幽邃饱满尖锐如苍松般的弦思,你为何不诚实的写你自己?三井说,你不爱说谎,无法记录虚假,可是,用笔锋剖开你自己——这何尝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诚实。
三井又说你知道吗,我早就注意到你的手了,在这个时代,你还坚持用纸和笔写作,钢笔磨砺你的指节,墨水侵蚀你的皮肤,食指与中指常年握笔的地方变了形,暗茧丛生,你在写字的时候,握着钢笔,沾着墨迹,你写那些整饬圆钝的文字,那时的你,从那时起,我就想和你上床,我真的想不通,你为什么从来不看看你自己呢?
......现在,你终于愿意写了。
三井倾身伏在他肩头,手臂如啃食绮丽纸张的书虫,悉悉索索爬进皮肤冷白的衣襟,衬衣的纽扣如珠桓散落,松本侧头与他接吻,钢笔在稿纸上划出一道痕,匆匆盖上。
再往后便是爱欲与文字的交响。松本第一次如此诚实的遵循感官,摈弃理性,他听从心跳的变速,饱享欢爱,沉溺于不倦的性欲之中。他做爱后写作,写下几行不到便又体汗津津,在明朗静谧的午后,在暴雨撞击的窗下,那总是捏着钢笔的手,一寸寸探进三井的身体,松本指节的茧如摩挲纸面般摩挲他的内里,他纵情的融化他的脊柱,罔顾外头光线刺人,大汗淋漓。
写作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暴露,他们都懂得的道理,人不过是一根有思想的苇草,作品公表,苇草毫无保留的曝晒于明晃晃的日光,三井早已习惯了赤裸于敞亮的瞩目之下,他向松本敞开腿时也是这样,他抱着自己的腿根,肌肉紧绷,双腿颀长,弗洛伊德毫无根据的胡扯,提醒人们当心一切的柱状物,木棍、拐杖、酒瓶、指节、男性的生殖器官,松本把后面两样挤进三井的身体,三井向他敞开,却让松本看到自己。
他固执,压抑,拥有他的缪斯,却学会浪荡与诚实。他妩媚而清冽,脆弱又坚韧。原来自己的渴求是那么的炽热,他总是把三井压在写作的那张书桌上,古朴的书斋,桌面上留有刻痕,是他不懂事时刻下,三井的下巴上也有疤,他用嘴唇描摹他,稿纸揉皱了,三井射在他刚写完的那张原稿上,有时松本手还未擦干净便捏起钢笔,三井说写吧,没关系,去写吧,他栽倒在松本后边的沙发里,盖着毛毯,像坠进漩涡,沉沉睡去,怕他着凉,这里总是窗门紧闭,汗味散不出去,与书房里的纸张发了酵,三井有一日洗完澡进来时说,好像刚刚有人在这做过爱似的。
秋天的时候,三井把小说的第一章投了出去,以作试阅。
出版社的负责人大惊失色,这为何会是松本先生的作品——他想象不到,松本先生会写出这样的字句。
出版社的负责人在数年前见过松本一次,那时松本刚成年不久,出席社内正式的餐会,他打好了板正的领带,棉质衬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衣摆收进皮带里,笔挺如宅院的梁木,那个沉默而礼貌的孩子,有人向他问好,便会腼腆的笑起来,明亮的眼眸清澈见底,如今缘何会将笔锋扎进烂熟的浆果,涂抹斑驳的石榴果,白鸽衔来了双骨朵的铃兰,松本渡了那条河,河岸荼靡遍野,他深入其中,一望无际。
松本先生的作品,出版的事宜提上日程,出版社联系三井代为转达,三井早已在松本那里住下。
松本的文字爬上他的皮肤,摩拓他的身体,松本说,我在写你,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读你。三井便教他喝醉,在他要去晨跑时缠住他被窝里的小腿,教他把写错的文稿揉成纸团,就这样扔到脑后去,踩过它们就好,何必要日日清理,松本照做。
他们又四处游历,一会儿向北走,有时也向南,三井大讲特讲那只八岳山被烧死的狸猫,松本把他挤在车窗上大搞特搞,交叠的身躯映照在火焰般的红叶下,如引火烧身,高潮的瞬间近似窒息,窒息引渡死亡,他就站在彼岸,松本射在三井身体里,原来他早已身在火中。
约定的截稿日转眼便来到近前,拖得不可再拖,三井先生联系不上,松本先生那里,连电话也打不通了,好几日没有动静。
小林先生——噢,那位可怜的原编辑,去到了松本家里,他先是敲庭院外的门,无人应答,他斗胆来到里边,按响门铃,按到第四回,听到古朴的宅院里脚步杂乱,松本来开了门。
小林先生像是看见了地狱。
匆匆忙忙的男人衣冠不整,披着衬衣,日光大亮的中午却睡眼惺忪,而他知道松本先生过去日日晨练,恪守着严格的作息。
松本说,是你来了。他低头向他问好。小林看见他领口满堂红的印记,隔着宽敞的玄关,隐约闻见酒气。
松本先生说:哦,原稿,原稿……你放心,我已经写完,我去拿给你。
松本醉了,酒还未醒,扶着墙面上楼,小林先生扫见屋内散落的废纸团,左一簇右一簇,像蘑菇一样生长在雅致的客室里。
待到再下来时,松本跌了一跤,厚厚一叠文稿如长出翅膀的飞蛾,从他手中四散飞去。
小林先生心道,糟了。
他以为松本先生会和他一样觉得这意外让人烦扰,因为松本先生过去总是紧绷的一张弦,他总担心他断掉。
可如今,松本却坐在地上,盯着这满地文稿,揉了揉摔痛的肩膀,开怀大笑。
松本与他一起捡起原稿,排好了顺序,楼梯上迟迟下来一个人,打着哈欠,头发炸得像一个被暴打过的羽毛枕头。小林当真要对松本先生另眼相看了,三井先生脖子上的咬痕比起松本有过之无不及,就好像......松本先生爱他爱得仿佛要咬断他的脖子一样。
按时交了稿,再如何横跨商业与创作的分野,三井烂熟于心,与松本商议后,三井决定将他推到镜头前,松本略有犹豫,但很快听从他的提议,这世间尚有他从未面对过的东西,他不停写作,便早该做好准备,在尖锐的日光下曝露自己。他的缪斯——三井让他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
闪光灯照耀他,仿若油墨,一丝一丝拓过他的眉宇,镜头刻录他,连和服前襟的褶也不放过,这个时代总在追逐变化,一旦追上便弃如敝履,可还有什么是亘古不变,是一升米一合酒的饭食,是文学殿堂的庇檐,将过于明亮的溢彩塞进黑暗,古老的阴翳剥去了纷繁的佐料,松本只是松本而已。
刊登在SNS上的文章,那些记者说松本先生像淡白的雪,墨色的霜,老派的绅士,明亮的舷窗,脸庞端正,却如何文字缱绻,情欲绵长,他的文章读起来,就仿佛踩进湿润泥泞的幽径里一样。
松本只做他自己。三井说,做自己就够了。于是他依旧把西装穿得笔挺,笨拙且礼貌的待人接物,面对成片的闪光灯,三井说过那就像迎上枪口,你在不知何时,便被千万双眼睛瞄准射击,他们真的会开枪的,那种毛骨悚然,若说不是快感,还能是什么?
松本先生声名鹤起,那些曾发生在三井身上的事,一遍不差的演在松本身上,专访、会谈、衣香鬓影的宴会,热情奔放的姑娘争抢着要当他的情人——松本先生是如何用他浆白干燥的手剥开那颗湿润的石榴的?她们都想知道。可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那片灯光璀璨的海洋中时时放送着惨剧——这世间所有的故事,书本里早就写尽了。
松本坚定的关上车门,再关上房门,拔掉电话线,反正三井就在他的书房,媒体在聚光灯下大肆赞颂他创造狂热与爱慕的能力,而这股动力的本源是爱和欲望,他本就只把精力投注在他的作品中,但如果演绎他爱欲的本身就陪伴在他的身边呢?
他和三井依旧频繁的做爱,与他彻夜写作的频率相致,他累的时候,倒进书房里的那张沙发和他温存,那是他灵魂的另一半,他无比的笃定,三井被他吵醒时会发脾气,只过了一会儿又把松本拥进怀里,三井是理解他的,三井总是说,去写吧,没关系,快去呀。
他再心无旁骛,三井把腿环上他的腰时踢碎了茶壶,没人去管。
立春雨后的第一道狭山茶流淌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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