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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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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05
Words:
21,34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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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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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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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

湿月亮和火翅膀 Wet Moon And Burning Wings

Summary:

乐队普洪,微量法英

Work Text:

即使冰冷的死亡把我的灵魂和肉体分开,
不管你到什么地方,
我的魂魄也会擎着黑烟滚滚的火炬追来。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卷四

 

Wet Moon

 

“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没有回应。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十二月的天气里,寒意像虫蚁钻入尸体一样渗进四肢,我僵硬地平躺着,缓解严重的腰痛。我刚才是叫过他了吗?可我喊他没有任何事,我们近来不说晚安,因为夜晚才是真正的战斗伊始。

从半年前基尔伯特查出急性血液病,我们的睡眠时间就急剧缩短,连做梦都成了很奢侈的事。基尔伯特向来是个嘴硬的人,我也没有指望过他能给出准确的身体病症的反馈,只能看在他日渐憔悴的分上少指责他的口是心非。“你睡不着吗?”“要本大爷唱歌给你听吗?”“明天又要顶着黑眼圈真的有点丑过头了!”之类的你来我往都让人有些厌烦了,于是那样深的夜,我睡不着,他装作睡着。这样我们可以不讲话,把仅有的一点力气留到白天去。

我和他挤在一张被子里发抖的时候,才看得见月亮。云有的时候很美,大多时候很碍事。那一些银亮的光线为它们失去形状,我就好像连最后的退路也失去了。

有的时候基尔伯特会像现在这样,不知不觉间真的睡着,我又回过身去看他的脸、他浅银色的头发。他已经习惯于表现得很安详,甚至失去了防备的睡颜。我摸过他的脸,他也没有睁开自己的红眼睛,没好气地白我一眼。

这天半夜,我从床上下来,打开了最后的三瓶啤酒。基尔伯特毫无反应地躺着,也没有呼吸声。这些酒都是他之前买的,但现在都成了我的东西。故意喝给他看、气他快点病好的事情已经做过了,这些液体才真的成了酒。

我咽到后半瓶的时候,嗓子里才渐渐涌上来灼热的感觉。这是我眼里酒精唯一的好处,这感觉熨帖舒适,好像一个抚慰的亲吻。我很少喝醉,也就无从体会它最大的用处——而基尔伯特那么喜欢酒。

大学毕业那一天,我们俗不可耐地办聚会,基尔伯特和弗朗西斯当着众人的哄闹,一句接一句地作诗,几乎把世上的花、海涅的诗和有关美人的典故都数完了,狂欢才逐渐冷却下去。弗朗西斯半醒间敬他一个“光明的未来”,大家举着酒杯,等待他念一句祝词。基尔伯特哈哈大笑,最后祝愿所有人不要过早地谢顶。

我记得那天傍晚散场,我和基尔伯特扔下满屋子的垃圾和胡乱的装饰,出门散步。那或许是我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酒醉,表面上还算一本正经,才走出两条街便觉得步子有些僵硬,语调也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这是什么样子!”基尔伯特早已醉过了劲,夕阳里一双眼睛格外湿亮,“别倒在外面还要本大爷背回去!”

我捶着他的背,又歪靠在他肩膀上,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肯定是嘟嘟囔囔的不少废话,伴着我们从街区一直走到了没什么人烟的空地。那是那么简单的好时候,多快乐的时光都可以当作是稀松平常、用来随便忘记的。

夜幕降临前,太阳把白昼的最后一卷光线留在基尔伯特的发丝上。他银色的头发在我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如此明亮,几乎要刺伤我的眼睛。

“为什么哭了?”他凑近了问,撇下了随意的笑容,甚至显得有些庄严。

我怎样知晓呢?谨以此纪念我们好不容易活到了今天?还是因为基尔伯特显得那样不真实,好像一片镀了月光的鬼魂?“……醉了。”我简单地回答,而后吻住他削薄的唇。

真的如基尔伯特说的那样,我喝醉便会哭吗?我支起身,扔掉那三个空酒瓶,舔掉唇边咸涩的眼泪。其实我的舌头已经麻木了,或许大脑也是:难道三瓶啤酒也会喝醉吗?

酒瓶发出丁零的声响,基尔伯特翻了个身。

我在窗边站定,从抬起的指缝间,见到月亮在疲累地叹息。月亮……是湿的。若是我自己,也该对我这样的观赏者厌倦了——徒劳地等待,找不见一颗星星。

 

我梦到火灾。高空的窗口和滚烫的浓烟,女孩在窒息中晕眩,好像只是镇静地坐在那里——但没有退路,也没有救赎,死于火舌或坠落,并非由她抉择。一个接一个,跳下去,掉下去。

而后场面很安静,土地上没有尸体,只是摔碎的我自己。

我反复地梦到火灾。我在梦里接连死去,绝望到无法发出声音,四肢被钉死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火焰在无声地高歌,浓烟滚滚,几乎灼伤我的眼鼻,可舔到我身上的时候却带着异样的冰冷。——我以为会是烫的,结果它好像淋了一场悲伤的雨,一小块一小块刺痛地爬上来。

“你痛不痛?”我做出了口型,好多次声音都已经冲到喉咙,又被我吞咽回去。基尔伯特决不会回答这类的问题,好像我是要将他押上断头台。

他有时候会留意到我的欲言又止。但这并非稀奇的事。这好像一套无聊又让人乐此不疲的机制:他会故意出言挑逗,让我一边发笑一边恼怒到失语地攻击他。他带点无赖的神情和我下意识的反应都必不可少,哪怕我们都知道这个老掉牙的游戏又开始重复,却依旧让它圆满完成演出。手掌拍在他背后的肌肉上,一瞬间的、熟悉的轻微触感,是多年以来我无法失去的东西。

“无聊。”这并非稀奇的事,基尔伯特却仍然懂得了我在想一些我们不愿面对的问题,“哎呀——”

他拖长了音,十分夸张搞怪地叹息着。

我弹了他的脑袋一下。我们的确是太无聊了,基本上屋子里所有可用于娱乐的东西都卖掉了。我只好拿出或许是因为卖不掉而幸免于难的一把卡林巴琴,惹来他一阵乐不可支的压抑笑声。它的钢片能拨出的音实在寥寥,我第一次尝试完整演奏的歌还是一首《小星星》。他又为我碰出的音发笑,好像他自己有高兴不完的事情。

基尔伯特把琴接过去,断续地按了几次钢片。那是不成调又停顿得十分古怪的几个音,我却很快地理解,在心里把缺少的部分补上了,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他的红眼睛微微地闪着,带着一丝他年轻时常见的古灵精怪的笑意。我有些想捏他看起来很脆弱的鼻梁,但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想着想着便成了盯着他发呆,只好又转开脸,把琴夺回来,接着用他那音阶不全的方法按那首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曲子。

“火焰在脊背上舞蹈/我以为那是翅膀……”

最后是谁先开始唱的歌?我只记得那天基尔伯特背靠着惨白的墙,在床上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延伸出去的只剩骨头的手指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形状。我挤在他的肩膀上,唱到了高音完全出不了声,惹得两个人都笑得停不下来。笑累了之后我趴到他的胸口上,一边嘟囔他的锁骨太硌人,一边没忍住又没出息地流眼泪。

那只剩骨头和伤痕的手先是在我的头上拍了拍,又滑到后背,轻轻地留下两道痕迹。他或许在问他的茜茜,这是翅膀的位置吗?亲吻过脊背的火焰让她飞起来了吗?

我沉默地想起我的梦境,翅膀的根部是灼热的疤痕。

 

基尔伯特曾经在一张空白书签的背面潦草地写下:“有一条河流淌过了月亮,你我从此获得了不朽的爱情。”后来这张书签被夹进了我的课本,附上一个“赠塞勒涅<1>”的署名。

我在三年级的期末考前终于看到了它,被压住的索洛经济增长模型生长出几条扭缠的线。一旁的基尔伯特神情十分坦然,眼神明确地表达: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片,有什么奇怪的吗?我拿起一旁的铅笔,做出要在正面写字的样子,他果然一直用余光追随着已经被磨圆的笔尖。

我无声地大笑,将它又夹了回去,换了一本书来看。

他哼一声,手指点了点我装模作样贴在电脑屏幕上的复习计划。我想了想,干脆把所有书都塞进桌肚,拍拍他的肩膀就要往外走。

基尔伯特看似不情不愿地站起了身。不过不用我说,他也知道我想要去哪,还抽出了一沓写了些半成品曲子的稿纸。

那阵子他执着于用音乐记录一些稀奇古怪的见闻,包括不期而至的双彩虹、暴风雪或者流浪猫在图书馆楼外的阶梯上摔倒的样子。我们在活动室里坐定之后,我才留意到手中这些胡乱的思想里,最上面这张写满了潦草的和弦,顶端写了一个极长的单词——

Triboluminescence。

天啊,我几乎是举手投降:你能想象观众们在台下,连你的歌名都念不出来的感觉吗?

“如果这又是一首需要配歌词才能懂的曲子,介意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玩意吗?”他看我拿笔尖戳那个古怪的标题,脸上露出了那种怪恶心的自得的笑,直到我踹上他的小腿才消停。

他给我点开一个视频,黑暗的环境里勉强能看见一颗糖块。糖块被锤子敲碎的瞬间,晶体断裂的位置出现了亮眼的蓝色闪光,随着伤口的扩散瞬间炸开,又很快消失了。

“它叫摩擦生光,”他把视频又拉回最开头,“子弹射击,甚至牙齿咬碎,都会这样发光……它们是流浪的电荷。”

“好吧,不过你得等一等……”我发现钢笔没墨了,一边拧开笔身一边回答他,“我得为我的高宏考试哀悼一会儿。”

上次为他写歌词,他详细讲了一条极长的、横跨天空的云,用了许多像是“蘸上白色颜料一笔拉到画纸外面”的描述。我写下想用的词,他又觉得不够准确精妙,害我拿他送的自制垫板砸他的背:“用你的脑子记不清的东西,为什么不用相机?做个现代人竟然这么困难吗?”

他夸张地喊:“我那时候是在晨跑回去的路上,晨跑!手里还提着两大袋东西!”

我没搭理这个不会讲真话的人。他或许已经忘了,在看到那条颜料云的当天晚上,他就已经告诉过我。它出现在一段措辞极差的开场白里,东拉西扯的基尔伯特从天气很好说到时候不早,终于送出一个长礼盒,里面放着一支色彩清新的起泡酒和一瓶味道极甜的粉色香水。

弗朗西斯在我捧着那个礼盒回来之后好笑地告诉我,那天清早基尔伯特就在准备聚会的装饰,甚至为彩带下面要不要再挂上星星还纠结了很长时间。“‘海因里希积分赛登台庆祝会’这个由头可真是难坏他的脑瓜了,实际上小费里西告诉我海因里希手腕上的伤还没好,我们根本不知道基尔伯特庆祝的是哪一年哪一场的比赛。”弗朗西斯也送了我一份礼物,“生日快乐,伊莉莎白,原谅我事先并不知道。”

这会儿基尔伯特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尝试着画出晶体破碎的样子,我得感谢这次他至少给我看了视频。我一时兴起,以手比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幼稚地模拟出“啪”的声音。

基尔伯特又笑得很得意;他果然是更喜欢那些被绚烂地射穿的糖块。“我至少得是银色的,”他笔下滑出几道表示闪光的线条,“最好能像雷一样。”

我试了试他新买的红色墨水,为了他所说的“看起来更有力量”摇了摇头。文字要如何摩擦生光,还得再听听他的曲子,但我又想起那张月亮河书签,已不由自主选定好了结尾。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2>

“我甚至还拥有月亮。”他挑挑眉,凑过来吻我的下巴,轻痒的呼吸令我忍不住想笑。

 

Vanishing Dreams

 

基尔伯特没有问伊莉莎白为什么走。

“你已经好了,是吗?”

伊莉莎白昨晚的问题他并未回答。他甚至开始对她的话语有些茫然。她问的是什么呢?仅有一年,但仍旧漫长的病期里,他仔细想来,和伊莉莎白的对话越来越短,他们似乎已经长成了同一副躯体,组织粘连到一起,流着他枯竭的病血。

这种喊人从梦中惊醒的不理解,令他哑然,一瞬间夺走了他排列词句的能力。他的病好了……好了吗?

目送她带着几件衣服就出门之后,他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将一支已经放了快一年的烟放上嘴唇,静默地想象它原来的味道。脑海中的烟雾似乎是一片有毒的沼泽,淤泥呛灌进他的肺部,让他被死寂杀害。

他想起伊莉莎白在上台前抽烟的表情。眼神很平静,嘴角抿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点笑容的错觉。他总是被这笑容吸引,定定地注视一会儿,又在她转过脸来之前收回目光。

“还抽,”他偶尔会开口,“一会儿上不去了。”

伊莉莎白曾经在这样的时刻,给过他一个极为明亮的眼神。她知道他只是在重复地挑衅、无所谓地拌嘴和掩盖决不会被承认的关心,却偶尔也认真地应战一回。

“你知道我能唱什么样的歌。”她带着甚至可以说有些嚣张的自信笑容,冲着他的方向挑了挑眉。

基尔伯特被她逗笑,鼻腔里发出含混的气声。“是,是,丽兹公主天下第一。”

她顺手抄过鼓手的鼓槌敲了一下他的胳膊,终于把烟掐灭。

伊莉莎白怎么没把这包烟扔掉呢?他突然有些疑惑又不带探究地想道。

 

基尔伯特把音乐突然切掉的时候,一旁的路德维希应声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说,耸耸肩又换了一首,好像只是再平常不过地在挑选合适的歌。

果然那首歌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歌单里。

这些日子,就连一向对创作毫无敏感度的路德维希也能看出基尔伯特的作品越发尖锐和扭曲了。他以前只知道他的哥哥主修金融,平时做设计的工作用以解压,偶尔会将一些成品公开发布出来。无意间拜访他作品主页时,路德维希被近两年充斥深暗的红黑色调的基尔伯特迷惑:你知道他对所有人都笑容热烈灿烂,是会猛拍醉酒的友人后背而后乐观地喋喋不休一整宿的那类人,可你又觉得这些破碎的、撕裂的干涸血迹也是他,这更应该是他。

路德维希想起基尔伯特那故作自然的表情,从收藏夹深处又找到那个地址。正浏览着,页面顶端又出现了更新提示。

正方形的画面中间,银白色的月亮正沉入黑色的沙,丝缕的光线好似锁链,又好似恋人纤美的长发,不知是在挽留还是在变作新的牢笼。

他通常为作品取一些很抽象的标题,这次也同样——Es kommen härtere Tage<3>。路德维希理解了他的意思,却希望自己只是对此想得太远。

他曾在父亲的葬礼上对路德维希说:“一切都会如期而至。”窗外的花叶在雨声里相拥低泣,却因为基尔伯特沉静的脸庞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那是十几岁的基尔伯特,背后拖着长长的黑影,在寂默中站成了一截光秃又笔直的树干。

那时候他已经因为父亲留下的问题焦头烂额地忙碌了好些月份。贝什米特家曾拥有一间不算大的食品加工厂,随着实体经济不景气收益日渐下滑,直到下游的承销商因贷款破产,整条合作链都受到了影响。濒临停业的时候老爹在原料供应商楼外的台阶上绊倒昏迷,诱因是肝衰竭引发的肝性脑病,此后再也没有精力回到工厂。经过了安置工人、关停生产、处理库存一系列漫长又烦琐的难关,基尔伯特面对的只有欠款,和无法面对的可能失去老爹的恐惧。

路德维希是在过了很多年之后,才逐渐意识到基尔伯特做完这一切所付出的东西。而那天他好似终于结束了一场筋疲力尽的长跑,只能独自等待即将袭来的肌肉酸痛。路德维希看了他很久,也不见他动一下,上前去拉他。他终止和老爹遗像沉默的对视,转身拍了拍路德维希的背,揽着他离开了。

那个瞬间基尔伯特的脸上出现了极为类似父亲的神情,一时间让路德维希鼻子又发酸。他垂下头,感觉基尔伯特的手搓了搓他的头发,又回到他的肩膀上。

客厅的一声巨响让路德维希扣上屏幕,出去查看。基尔伯特把挎包随手挂上已经放了不少外套的简易衣架时,只有几根木头的它不堪重负地摔倒在地,衣服摔了一地,狼狈地裹住基尔伯特。

他几乎是有些茫然地坐在地板上,见到路德维希出来后,才猛地拍了下头站了起来。

“挺沉的。”路德维希拿起翻倒处的挎包,一沓写了谱子的稿纸从包里露出了角。不出意外基尔伯特马上接了过去。

“阿西,衣架你收一下!”他拿出厚度惊人的那些纸,径自回了房间。

路德维希望着那些如同被抛弃的衣服,在地板上拾起一张书签。其上手绘的月亮和背面基尔伯特的字迹让他知道他只能装作没见过它,悄悄地放回挎包的夹层里。

 

她爱你。

这个念头像浪潮一样,被送到基尔伯特的手边。她在那句歌词中间轻微又谨慎的换气,是整场演出唯一一个无人察觉的失误。那细微的延误,好像他迟钝多年的直觉,在灯光已经完全熄灭的场馆里终于把他找回。他随着烟头明灭的火星呼吸,烟雾似一只温腻的手,轻柔地抚摩他的脏腑,又带着刺痛。

伊莉莎白也会犹豫吗?他被窃窃私语的黑夜包围,好像被一个秘密鼓噪了心肺。他回忆她的背影,但这是当下不可能的事。你无法在这样的演出刚结束的深夜回忆你美丽动人的主唱,她周身的一切都已经被缥缈的星空包围,几乎成了一场掠夺神志的绮幻梦境。他忘记了鼓点,忘记了吉他和贝斯的节奏,只记得她如同一根丝线拉拽着他的歌声,和那个突兀的换气。

可在情歌里,那是再合时宜不过的了。她爱上了谁,在月光下唱出“爱你”竟让她如此胆怯……

她爱你吗?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竟让他有些懊恼——这下颤抖似乎惊走了月亮的潮水,那个欣喜地翻涌而来的念头又退了回去。

基尔伯特向来是个善于遗忘的人,时间的河流裹挟他向前颠簸流淌时,他将丝丝缕缕的记忆又散在水光里。他忘却了许多年少无知时的胡乱记忆,整个青少年时期因为不可选择的重量而逼他溺水。伊莉莎白曾握住他的手,就好像这时候,他在漫射的水光里模糊看到她昳丽的脸,发丝被打湿,垂到他的手边。

他想起的竟然是自己十四岁的生日。那天他和一群疯闹的玩伴打完雪仗,和伊莉莎白正在玄关脱手套。他们还在拌嘴和互相推搡时,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他急忙蹬掉靴子,铃声又断了。他有些疑惑地靠过去,又突然打过来的电话几乎是吓了他们俩一跳。

陌生的号码一直闪烁,他突然有些害怕。接通之后他基本在沉默,只能听对面所说,偶尔应声表示电话还联通着。

挂断后,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老爹出意外事故”和一连串类似于“经营问题”“欠款”的词语的具体含义,只愣愣地看着伊莉莎白,甚至逐渐看不清楚:那几分钟里,他突然感到强烈的晕眩,眼睛闭上又确认睁开后,还是一片黑暗。

伊莉莎白攥住了他满是冷汗的手。那一下几乎是带着刺痛的,神经末梢被她的温暖猛地惊吓,手背上裹着凉意的麻痛一直蔓延到手肘。而后疯狂跳动的血管平缓,异常的触感回缩,他发现自己已经靠坐在了书桌上,还紧紧捏着伊莉莎白的手。

“走。”她催促。

基尔伯特终于醒过神来,又胡乱地穿上那双靴子,来不及绑好鞋带,就往电话里说的医院奔去。

无言地坐在出租车里,他才感觉到,原本沾在伊莉莎白衣服上的雪已经化了,她潮湿的袖口一片冰凉。

正是那双手,在演出结束的后台接过了他的贝斯,带着温热的汗贴过了他的手腕。应该没有什么人来看这场演出,不过他发现台下的情形如何他完全没有分神留意。伊莉莎白的背上有一只黑鹰的文身,展开的翅膀如同一支惑人的舞曲,反复地拍击在他的心头。

基尔伯特拨动那根最重的弦,木头的音箱发出一阵会意的嗡鸣震颤。他被带至深渊,如恩底弥翁般自愿长眠。戴着新月冠在林间舞蹈的女神,撒下如溪流的银辉,疯癫又冷酷,痴迷又热烈——

他曾经喊她塞勒涅,在她不知情的、他内心的夜晚里。

 

配型成功的结果送达的那天晚上,基尔伯特沉默着换了一身衣服,在开始燥热的六月的夏夜里套上了带帽子的卫衣,为伊莉莎白翻出来一件长外套,便示意她出门。

伊莉莎白好笑地哼了一声,轻轻的气音像一只撞在电蚊拍上的虫炸开的闷响,还带着焦煳的愉快。她把备忘录里的术前检查往后拉了几天,而后执意要穿一双线条漂亮的黑色皮鞋。

那双鞋后来被基尔伯特撇着嘴扔在了沙滩边。他们在第三天的傍晚终于到达日本的人工岛,路上只有零星的几句对话,甚至连时间都在变换的交通工具里变得模糊。

只在赶路时睡了几阵的基尔伯特精神比在家时反而更好,甚至有点得意地挑着眉,在海边的岩石上坐了下来。这是让她等待,伊莉莎白想道。

日落的尾巴在伊莉莎白的脸上柔和地一扫,安静的风持续地撩起她浅棕色的长发。她在沙里站了一会儿,而后随着太阳跌落的脚步,逐渐往海浪的方向深入。

伊莉莎白随心地哼起曲子,把潮声和静谧的基尔伯特都收进调子,等待星星逐渐在夜幕上点起灯。有非常轻的,身旁人打着拍子的声响,像是抚摸在她的歌声上,又淹没在海浪里。

只有北极星倾听着他们空寥的合奏。

“费里西会喜欢这里的,”伊莉莎白拾起一只正在翻身的海星,“他上次提到最近正在画海。我们可以给他带点礼物回去。”

基尔伯特神情古怪地把朝向海平线的脸转过来:“你想起的第一件事……是费里西?”

“哦……我不知道你这样需要关爱。”

伊莉莎白眨了眨眼睛,几乎凑到他的鼻尖上。基尔伯特靠着静养和透析硬拖了大半年的病,已经让他消瘦成一副干瘪的壳,在海风里看起来摇摇欲坠。不过伊莉莎白看他仍像是一柄过分嶙峋的刀,沉默地插在锋利的石头上。他一笑,又变成了那个从未被疼痛折磨过的基尔伯特:“实际上,本大爷当然是不需要的。”

呼吸和海风一起触到伊莉莎白时,他的唇极快地点了一下她,好似一个起始的音符。他招招手:“来。”

基尔伯特跃下岩石,伸出手臂鞠躬行礼,邀请他的女伴共舞。云离开了月亮,烂漫的月光奢侈地笼罩了他。海边的空气有种咸腥的通透,夜间的凉意像丝线一样挽住伊莉莎白。她牵住他的手,被他的舞步带往更靠近海的地方。

海面及腰的时候,她在他的手臂下划过一个弧度美好的圈,被击打的潮水突然莹莹发亮,闪烁着炫目又转瞬即逝的幽蓝色。随着他们的动作,蓝光如同幻觉一般漾出来,漂远去,又消失在潮浪里。海潮也带着璀璨的荧光,一线一线地奔来,在渐暗的天幕下荡成一场瑰丽的梦境。

“接下来为您演奏《蓝眼泪》,海德薇莉小姐。”

基尔伯特就着方才伊莉莎白的曲子继续哼唱,进行了细微的改编,从他满是裂纹的刀鞘里攥出一丝又一缕的生命力,缓慢地缠绕上惆怅的深蓝色海水。他们的动作也渐渐收敛,变成了左右踩动的基础舞步。她从他的歌声里听他的心跳,虚无而潮湿的春天宣告结束,细小而沉默的海萤将鼓噪的未来还给了他。

如果过去这么多年,他仍要邀请她为此作词……伊莉莎白漫无边际地想着,她已经有了太多的灵感。——“我看见宇宙的流动,看见幽深的寂夜,看见你的双眼,一瞬点燃光与火,深海迎来天光曈昽。<4>”

基尔伯特收声之后毫无犹豫地吻过来,冰凉的皮肤也融入这场幻梦,奋力地拥抱伊莉莎白。

终于结束亲吻后,伊莉莎白长呼一口气,将头埋在他的肩上。

“大作曲家贝什米特先生决定采用这么直白的名字吗?”

她感受他的胸腔在发笑。

“是,”基尔伯特贴在她的耳廓,“我认为你会反对用Vargula hilgendorfii<5>之类的备选项,除非你又喜欢上了所有人念不出你的歌名的感觉……”

 

沉默的星,喑哑的月
濒死的心跳和妄念
夜灯点亮又熄灭
嗒,嗒
你笑一笑
你是被吞咽的烟圈
停留在暗自生长的秘密里面
和火星说,再见
…………

伊莉莎白一边写,一边回忆基尔伯特说“你的歌”时低哑的声音。从人工岛返回之后,基尔伯特发了一场烧,她被即将为基尔伯特动手术的医生严厉地斥责,他们却毫无悔意地悄悄对视,好像躲着教师恶作剧的学生。那真是一个光彩动人的秘密,藏在基尔伯特的眼睛里。

手术后的康复期,他们才真的开始考虑,这一切结束之后,又要如何开始。基尔伯特是绝不会承认的,他一定是想过这场疾病带来的灾难如何以另一种方式结束,甚至某些时候认定那是避无可避的最终结局。那和十年前很像,只是他从陪床的人变成了病床上的尸体。

而我想过吗?伊莉莎白这样问自己。

哪怕是对基尔伯特,她也很少提及在福利院的那几年,只是简单概括为打架、独来独往、被退养和最终遇到了海德薇莉夫人。她的人生这条扭曲的公路上前半段几个畸形的停靠站,说来都有些荒唐。七岁时被所谓的养父带走时,她在车后座上扭头看了看福利院冰冷漆黑的铁门;那时候她未曾想过,那幢孕育着天然恶魔的建筑物甚至也曾是她的归宿。

那个暑假,养父在夜晚将手伸入她的裙底,如一只黏腻又形状可怖的兽,比梦魇还频繁地惊扰她。她已经很难清晰地回忆自己的确切感受,只记得想尽一切办法的逃亡。她挣扎,在家中大闹,拒绝进食,半夜砸碎窗玻璃跑上大街,终于引起了养母的厌恶。

被送回福利院的房间时,她才终于躲在自己的床铺上抽泣。身边的孩子无法理解她的痛苦,甚至乐见于此,特意赠予她充满嘲弄的眼神和恶语,挑衅地等她以拳脚还击,再附加一句“怪不得被退货”收场。后来她不再哭了,哭过的份已经承受了她足够却也永不足够的软弱,她成了整个福利院的问题少女,再无人问津地过了好些年。

“我反而更能理解因为肺病把我抛弃的亲生爸妈,”她甚至是在笑着和前来收养孩子的略带病容的妇人说话,这名在她看来神志不清的女士只是因为看见她爬树就想和她聊聊,“他们做了个好选择。”

如果知道母亲会那么早地离开自己,自己或许从那时起就不会用那么多恶劣的词汇去激怒她了,伊莉莎白出神地想着无用的事。母亲临终时释然又带有隐忧的微笑,逐渐和出租屋的那张窄床上基尔伯特的神情重合在一起。

基尔伯特也是她生命的一个大站。这条路坑洼,且如此漫长,她在这个奇异的地方徘徊良久,终是离站了。我想过的,她回答自己,冷酷又痛苦。——如果基尔伯特等不到移植手术,她反而会在这里止步。

“他病好啦?那你怎么还分手?”回归社会的伊莉莎白被如此询问过无数次。

“试一试。”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期待得到答案的人总是露出无法理喻的表情。此时还不愿适可而止的正常人,便会开始反复劝说:最难的日子都熬过去啦……

月亮上埋着无言的花
是一颗已经死去的种子
它不再绽放,不再死亡
贴近海时
也如同潮汐
…………

海德薇莉夫人也曾如对待珍宝一般哄伊莉莎白入睡。夏天的夜晚,她们的帘子是白色的薄纱,仿佛能被月光吹动,而轻拂在脸颊。海德薇莉夫人哼着一首有些古怪的童谣,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赠她一个安宁的梦境。

伊莉莎白又将这首歌唱给基尔伯特。那还是他们第一次做爱之后。通过酒店天花板的镜子,他们可以看到拥着自己的对方也大睁着眼,毫无睡意。

“一定要——”

伊莉莎白将手指按在他的唇上。而后她调整姿势,侧枕在他的手臂上,恰好能听见他的心跳撞在脸颊。

“一定要这样不睡觉的明明是你。”她感觉到自己的头发碍事地垂了一大片,但也不愿再做出什么动作去拨弄。现在这般贴合在一起的拥抱,似是某种庄重的仪式,纪念两个疯狂的灵魂将自我撞碎,又获得了安宁和完整。

伊莉莎白想,情潮远非一时的触动或爆发,她和基尔伯特更像是在孤独的旅途中呼喊着寻觅的号子将彼此找到的游人,才会如此欣然地接纳冬日的寒冷和汗水。他们在认识的这些年里,早已十分熟悉彼此的身体,但那与演出后台换衣服时让目光暧昧而窘迫地擦过身体线条,或是更年轻时在雪里或泥土里滚打全然不同,基尔伯特进入她的身体时两人同步发出的喟叹,是命运迟到的馈赠。

于是她赠他母亲的安眠曲,终于将人生长旅的一块新路牌镌刻完毕。基尔伯特的胸膛仍贴在她的鼻尖,吸纳着她的歌声、呼吸和泪水。

而后它又成了无法绕开的病魔的同伴。他们仍然同眠,开始是疼痛,后来是绝望,最后失眠中的时光变得反常地安谧,会让人沉入漆黑的夜空底下。他们从未拥有过如此之多无所适从的时间,脚步一停似乎会带来令人惧怕的结果。有时候他刚洗完澡,吹过的发丝蓬松,垂在额前的样子显得无害且柔软,但那双眼却与此格格不入,于是仅仅短暂地瞥过她,便又紧闭上。如果她哼安眠曲,他眉头那不易察觉的结会同样不易察觉地稍微舒展,那些藏在脆弱的眼睑下和淡青色的血管中曾跑得太远的思想,也会寻一个休憩的地方,短暂地离开他。

时至今日,伊莉莎白才猛然醒悟,回收这份馈赠的并非是血液病,而是已无法面对基尔伯特的她自己。

“试一试吧。”同事早已打卡下班,伊莉莎白面对工位正前方、玻璃窗外一整片的夜色,自言自语道。

 

Flood of Stars

 

我对于疾病的记忆本身是很模糊的。比起痛苦,更令我恐惧的是虚无。这令人发狂的癔病从小时候便开始,一场又一场的发热来过又走,我时常分不清脑海中胡乱掠过的是梦境还是臆想:我的意识被剥离,只剩一个极限小的点——所谓的“小”,因为我被扔进宇宙,所面对的都是极限的“大”。你是否会为光怪陆离而哭泣?你听闻银河、仙女,幻想起相撞的星舞如何美丽,是否会为此战栗?我还不懂灵魂为何物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它无所依托,坠入无垠的深渊里不可知的一点,无处逃离;我仿佛被挤压窒息,又觉得周遭空无一物。……我不知我活在何处,因为我永远不知我将抵达的终点在哪里。压垮我的精神的,是我的渺小本身,还是这些虚妄的问题?我不曾得到答案,它们在我清醒的时候,或许能被排遣出脑海的国境,以各式各样的存在去将空虚填满;可我或许已经一无所有了,让我失去一切的,成了我的一切。

——我颤抖着醒过来,得到了伊莉莎白的眼睛。她平静地拭去我洇出的汗水,露出一个很复杂的笑容。她把指尖放在我的额头上,轻而又轻地敲了敲。我顿时发笑,结果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只好丢人地收了声。

我拽住那只离开的手,将它靠在唇边。她似乎也很放任我的动作。这时候我们做任何事、拥有何种的亲吻都无关紧要,我们想起同一个场景,感情因为回忆短暂地共通。

 

休息厅里有一股湿热的味道,仅属于夏天,和无所事事的大学生。我和伊莉莎白刚结束性事,嫌弃着对方身上的黏腻和薄汗,赤裸着皮肤又互不接触地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她在哼歌,前几日才听来的、喜欢的男歌手的新歌。

听到那些“热爱”“落日”之类的矫情字眼,我挤眉弄眼地发出一阵怪腔怪调的清嗓的声音,她停下来,给了我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她这表情我十分熟悉,还有一些“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的高傲混在里面。本大爷发誓,我对此位浮夸的男歌手毫无好感,哪怕向伊莉莎白告白时唱的歌是他原唱,也是因为再创作的歌手(我本人)写得一手好词!

她改而唱起了那一手好词,夸赞自己披散的长发好似星河,似乎要与我玩笑到底。我嘟哝着闭上眼睛,听她升过调的歌声飘荡在空调的冷风里。

“你上次说的,绝对惊人的新歌呢?”结束了我的原创部分,伊莉莎白就停了下来,转而向我发问。

“这个时候谈工作吗?”我知道她肯定会笑“工作”这个滑稽的称呼,毕竟乐队自从组建以来投入永远大于回报,没有人比我们更随心所欲——便睁开眼看她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卡了?你天下第一的脑袋呢?”她把指尖放在我的额头上,轻而又轻地敲了敲。

“不……我觉得又有灵感了……”我抓住那只作怪的手,吻过之后又舔了舔她的手心。不管伊莉莎白是如何强硬、傲慢又易怒,她的确是美丽如晨星——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赞美,我想起她陷于情潮的面颊,在我的胸膛上陪伴我起伏的呼吸,亚麻色的长发垂落在我的颈畔,柔软的发梢引起的瘙痒仿佛由来已久,早就应该牵动我的血脉。

她玩笑地勾了勾另一只手,休息厅里潮热的味道又包裹了我的呼吸。

彼此拥有的实感暂时地驱逐了我对噩梦的恐惧,我亲吻着她的鼻尖,汲取她的气息时笃定,这一定会是首好曲子……

 

我仍记得那个吻触到伊莉莎白的面颊时,她身后的宿舍楼正好打开了一盏灯光。我和她刚结束一场喋喋不休的散步,在楼下站定时,一粒雪落到她的鼻尖。

她的眼睛里有一些令我似懂非懂的东西,伸出了柔软的丝线,缱绻地挂住我的脚步。往常这时候我已经准备转身离开了,但我明白其间一定有无声的挽留。我后退两步,雪已经开始落了,静默的、干燥的,又在她的目光里融化。

“明天……”她极轻声地开口,脸庞白得不可思议。

昨天晚上我和伊莉莎白乘地铁从电影院回到学校,散场时分那片带着轻微惆怅的快乐令月光都变得暖了几分。我牵住她的手,看被拉长的影子接在一起,她极轻微地颔首,将下巴收进毛衣领子里。那是件很可爱的白色毛衣,教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只敢用余光瞥她灰粉的格子裙上飘跃的发梢。

基尔伯特,我抬头看向快乐的月亮,几乎想要呼出一口气,这时候的基尔伯特呀。

影子靠近了一拳的距离,在路灯下变短又变长,和她的手心一样微微冒汗。这时候不该沉默,很多事情在我脑子里滑过——方才电影里主角赴死的瞬间,上周排练时那个突然造访的灵感,或者她要我预订的月末的餐位;可它们一边排着队,一边在我的脑子里退缩。它们被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从未拥有过的盛大情感打败,又将美妙的沉默还给了我。

我现在仍记得昨天那种幼稚的雀跃,好似令我发烧了,四肢不受控制,可大脑更不清醒。伊莉莎白正站在我面前,打着卷儿的棕发上镀了一层薄而鲜活的雪,一定也在想着昨日道别时同样的场景。
“明天见,茜茜。”

我走上前去,将围巾取下来,绕到她的脖子上。而后和围巾环绕她同样的,我以双臂拥抱我美丽的少女,埋首于她的颈侧,又吻在她的侧脸。她温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而后在应景亮起的灯光里长长地叹息。

我必须要告诉她——往回走时我的步伐沉重,几乎是把脚从地面上往外拔。我得告诉她……我又回过头,她果然还在原地看着我。意识到我的目光,她又迅速地扭身进了宿舍楼,我围巾上的流苏甩到她身后,挂着融融的雪。

第二天头脑迷糊的我又和往常一样在她的楼下踱步等待。今天地面上积起了一层雪,我甚至开始担心她会在下楼梯时滑倒。冷静点,基尔伯特,我猛地甩甩脑袋,就看见给自己换了一个新发型的伊莉莎白已经出现在我面前,我那条愚蠢的围巾好好地围在她的脖子上。

这是我认识她的第几年了?我突然开始盘算些无聊的问题。如果从海德薇莉夫人带她出现在我家隔壁的房子里那天起,已经是第七年了。这会儿的伊莉莎白脑侧编了一个精致的四角辫,延伸到后面披着的卷发里去。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一张如此线条柔和的脸庞?

伊莉莎白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我即刻感到她已经对我了若指掌。我的身体变成了一层削薄且脆弱的空壳,所存在的唯一意义是阻挡胸腔乃至整个躯体内乱撞的情感:它们纷乱而激烈,击打在我的肌肉和皮肤上,充满了离奇又甜蜜的疼痛。

“我……”我勉强发出了两个音节,头脑发晕地把剩下的胡言乱语咽了下去,“他们,”她很自然地靠近我,侧着抬起头看我的时候发梢在胸前,我的舌头和牙齿磕绊了一下,“我是说,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还有些人,在打雪仗。过去吗?”

我就这样失去了智力和语言能力一般带着新弄了头发的伊莉莎白去找我们那群时刻在发疯的朋友。也不知他们是否早已串通好,联合起来把我砸得晕头转向,特别是伊莉莎白,几乎是有些气恼地扬了我满脸的雪粒。

生气什么呢?我见到她又是笑又是无奈的脸,弧度美好的嘴唇上带着一点点闪片的鲜亮红色,似乎终于从这个荒唐的场景里清醒过来。我听见身体里左冲右突的情感发出了响亮的和声,仅仅一个名字——伊莉莎白!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又带着她跑离了人群。

终于停下时,我对她说:“等我一下。”我扭头就走,恨不得我那没用的、关键时刻不懂救场的吉他能马上出现在我手边。冲动之下,我又转回到她眼前,想也没想地吻了她的唇。

等我的意识总算回笼,我已经在进行一场老土的告白:腓特烈大帝啊,我竟然在女生宿舍楼下唱原创情歌!甚至在女主人公答应之前已经吻过了她!

伊莉莎白坐在宿舍楼前冰冷的台阶上,托着腮看着我。她这时候的眼睛笑眯眯的,盛了所有的情诗在里面。我突然想到日后她一定会拿这个场景来嘲弄我,按偏了一品,又惊险地在拨弦之前把手指挪了回来。

她没有说话,招招手,像唤一只听话的狗。我竟想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任何一个词跳到嘴唇上都会变成“喜欢”,几乎是鬼迷心窍一般地走过去,脑海里都是对没有下单买心形蜡烛的庆幸。

伊莉莎白将长吻回赠于我时,我听见我的胸腔里发出尘埃落定的笑声:日后被嘲笑的时刻是一定会来的,但这也是在说,我们确切地拥有了“以后”……

 

实际上,虽然只有我们两个始终是乐队的固定成员,可也只有我们两个良好地接受了乐队的解散。这甚至有点荒唐,我当时想着,我和伊莉莎白始终在一起,这解散一词又到底所指为何呢?

那段时间,身边的人们总以介于缅怀和怜悯之间的眼神投向我,如果看到我是在为兼职公司做方案,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则更甚。他们似乎在无声告慰所谓幻梦的破碎,比我和伊莉莎白还要不甘。

伊莉莎白对此感到好笑不已,给我出的主意是“再这样你就给他们唱首歌”。我一时很难分辨究竟哪个更可气:她的态度轻描淡写,况且——听我唱歌竟是种威胁吗?可如果我问出口,她更要大笑了。

我故意把土豆切得很大声,把菜板变成它的断头台。伊莉莎白像是旋转着一般飘到厨房门口:“其实吧,我做也可以,你不必——”她话音停下,又笑着把我切片摆好的苹果花给端走了。那段时间的光线都格外好,我们租的那套小公寓向阳而通透,把它里面两个很容易浸入生活泥潭的灵魂沥干晾晒,变得如向日葵一般暖烘烘的。房间里快乐的热度好像是种美丽而一厢情愿的暗示,在如此光明温暖的时刻你根本无法相信未来是焦虑或痛苦的。

我们接近毕业,就又得开始考虑有关钱的事情。实际上我一直觉得自己考虑得不错,处理掉老爹的加工厂之后,我和茜茜借着罗慕路斯叔叔的帮助,上学之余做了一些手工零售的小生意,在所有人的意外和完全无意义的怜悯中上了大学,甚至还有了一笔积蓄。这其中如果说有什么亏欠,那就是在海德薇莉夫人病逝之后,阿西能吃的菜式实在太少了。忙于生计的兄姐无法妥善地照料他的生活,他很快地学会而后精通做饭——如果不考虑他用各种量杯和尺子准备食材的过程——还会反过来教给我们。

如果我不需要和伊莉莎白时刻较劲,这未尝不能说是轻松且没有牵挂的生活,毕竟我们还能腾出空来做一些音乐,花掉许多不会带来实际报酬的钱。我把咖喱煮上的时候,扭头看见伊莉莎白正在往衣橱外面她执意弄出来的照片墙上挂新洗出来的拍立得;老天爷,她把苹果片摆成了一只天鹅!

我立刻把最大的那片天鹅翅膀拿走吃掉了。伊莉莎白敲了我一下,也开始啃起这个已经开始氧化的苹果。在她恬静的——这真是一个要命的形容——神情里,将我的心脏悬挂在异常高位的那根线也断开了。我们未曾太仔细地谈过,但她已经完全领会了我的想法。乐队是个选择,从来不是所谓音乐梦想、生活情调的载体,我们只是得用时间去做其他的事。

我情不自禁要去吻她;毕竟在舞台上可能得到或无法得到的,我似乎都……“都是苹果汁,”伊莉莎白压根没有理会我一时丰沛的情感,转过脸来咬我的嘴唇,“黏死了。”

 

阿西几乎没有见过母亲——生产后不久她便去世了。

母亲的金发和阿西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在有的时候我会产生一种近乎于错位的感情:我缓慢地抚摸他的头发,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那时候我还未意识到,母亲的离去即说明我完全无忧无虑的年代过早地结束了。

老爹时常怀念她,将仅有的一些照片保存好,时不时翻看,相册的书边充斥着笔迹,新的盖过旧的,蔓延成片。阿西如果对她有好奇,老爹永远会给出一个重复的答案——“完美”。

什么样的完美?我好笑地想,我仍记得他们时常拌嘴吵架,闹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在我还不太记事的时候,父母带我去马场,幼稚的两个人却开始一较高下,直到我从那匹漂亮的棕色马驹上摔下来哭闹许久才停止。我迷糊地听着他们恼火地互相指责,却也无法否认他们一前一后驰骋的场景几乎可称得上是鲜活的风景画。

父母的感情于幼时的我来说似一个难解的谜,他们似两段纠缠的美丽丝线,一根骤然被扯断后另一根也失去了生机。

而后的生活里我也从未有过闲暇去探寻“完美”的伴侣或关系应是何种模样。阿西在刚刚脱离孩童的年纪或许是懵懂地喜爱过一个孩子,可直到这段微小的、在他的人生里同样无足轻重的故事落幕,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缺席。——可就算我在场,我又能给出怎样的建议呢?

我摇头,甚至开始发笑。

“刚才瑞奇……”伊莉莎白戳我的肩膀,看到我疑惑的神情,“找你说话的那个女生,”她端着一杯咖啡,眉毛扬得奇高,“是在跟你搭讪吗?”

“如果是的话,那应该很失败。”我虽然给了这位“瑞奇”我的号码,却并没在意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她只是祝本大爷生日快乐。”

“噢……真是个好由头。说来你可能很难相信,她喜欢你有一阵子了。”伊莉莎白耸肩,将纸杯放下,唇角沾着一点奶沫,滑稽得令我看了很久。

“她的脸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努力把目光从她的嘴唇挪回来,真的皱着眉回忆起来,“所以?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

伊莉莎白飞给我一个标准的白眼,而后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礼盒。“生日快乐,”她的表情显得格外不爽,“真讨厌我得在你面前马上重复这句话。”

虽然很难承认,但事实如此:我所有的所谓与爱情有关的经历,唯一的组成部分就是伊莉莎白。那支用银白色的缎带漂亮地包装的钢笔,直到现在还在我的工作台上。冷静点,基尔伯特,我数度警告自己,可实际上每次摸起它光滑的笔身,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她的神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总算是迟钝地醒悟,如果我对她神秘的表情和难解的行为有更大胆一点的解读,我们或许可以更早地在一起。

第一次见伊莉莎白,是我们的邻居海德薇莉夫人将她带回家的时候。她那副冰天雪地的表情令我看了就很讨厌,还娘娘腔地留着一个扎了花的小辫——虽然多年后伊莉莎白表示我那副“本大爷天下第一”的傻帽样子也没有多讨人喜欢。

她和我的每个玩伴都不一样,但这个念头只是隐约地出现,丝毫未得到我的重视。我反复地去敲开海德薇莉家的大门,试图去找这个“新来的”的麻烦,直到她不耐烦地冲出来揍了我一顿。她那时说自己叫伊曼纽尔,我只当她是个比我更野的臭小子,几番斗嘴和打架之后,我们终于成了最好的朋友。这份友谊经常在厮打和较劲中命悬一线,但它所面对过的最大的一次考验,是我终于发现伊莉莎白叫伊莉莎白,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孩儿。

伊曼纽尔为什么不一样?纤细又耐看?比我所有的朋友都更得老爹的爱护?——老天爷,只有本大爷是个傻子!我怄气了很久,她也烦闷于继续道歉,我们很长时间没约着一起出去玩,在学校里也互不理睬,直到老爹勒令我去给海德薇莉家送东西。我尽力不回避海德薇莉夫人的眼神,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放下东西要走时,看见她在厨房的门后看我,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傻子。”她轻声嘟囔。

这是她服软的可爱方式。弄洒了我珍藏的酒,或是买错了墨水,英明神武的伊莉莎白极少地出现这种错误时,她才会暂停平日里倨傲的作态,摆出这副模样。无论遇到多少次,我都会鬼迷心窍地误以为她在索吻。

我从不知道只有我见过那么多样的伊莉莎白。她好似掩在云后的月亮,是一桩沉默的秘密。或许我该知道,但我并未想过这件事具有如此庞大的力量。

顺利度过恢复期后,我几乎是很快就返回了“正常人的生活”,在原来的专业方向上找了份工作,甚至和为了不烦扰我只好频繁致电伊莉莎白的旧友们重新取得联系。我们出奇一致地都和茜茜失联了。我明白我身边的这群怪人里,没有多少会真正因为所谓“前女友”的身份而退缩于联络友情,一定是她先行离开了。

安东尼奥曾在醉酒时这样向我抱怨:“你,还有弗朗吉,真是没完没了!”我已经听闻,在我治病时,如果弗朗西斯和亚瑟又到了需要分手复合情感咨询的关头,或是闹出了什么暴力事件或疑似失踪案件,重担就全落在了他身上。

“本大爷可没半夜打你的电话,说自己的男朋友头破血流,弄脏了几个世纪前的古董,”我避开他的眼神,“老天,我甚至不知道头破血流和弄脏古董的先后顺序。”

安东尼奥摇头晃脑地添满我的酒杯,还洒了一点出来:“你比他更糟!我知道你们都是迟早一起躺进坟墓的人,”他夸张地喊起来,“除了伊莎,谁受得了你!弗朗吉,我感谢亚瑟还没有把他扔进泰晤士河里,你呢?”我听见一句含糊的骂人话,不知道是我们俩谁讲的,然后把那杯酒喝光了。

 

安东尼奥的声音和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懊恼、迷惑、悲痛重叠在一起,像一片盘旋的阴影,时常俯冲而下,在我的脑海里衔起记忆,反复地放映伊莉莎白的面庞和歌声。这场景越是重复,越是会往更年轻的时候回溯,我连和她做同桌时毫无意义地互相撞胳膊肘这点小事都没忘记。

可笑的是,很多时候它们又会绕回到那个似乎魔鬼给予的选择上:说不定你们能更早地在一起。

……那又怎样呢?脑海里的声音冷酷地讽刺道。为了更早地分开吗?

说来也有些讽刺,无论我如何看待伊莉莎白,我曾以为我们至少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无论面临了什么都可以为对方及时地出现。如今我却胆怯于寻找她,不知该用如何的表情面对她。

如今我已经想不起那个黏腻的吻和苹果汁水的味道。事实上,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甚至很少会去吃水果,为了自己去切片或者去皮都格外麻烦,何况几口过后我会对大部分味道失去兴趣。

我回忆伊莉莎白,那变成了一种干燥的感情。心脏里鼓噪的气泡都被抽空了水分,叫血液发出爆鸣。我把如表面坑洼的金属一般的空气呼吸进喉咙,好像在吞咽她的离去。和她一起的年岁充满争吵和矛盾,可我从未想过我会连这个也失去。——我当然爱她,我甚至为此枯萎。

在这样一个斜风带雨的柏林的清晨,伊莉莎白的影子如此清晰。她会在出门之后十分自然地将手伸进我的口袋,包住我手指的骨节,不是特别用力地攥起来。她会极为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露出一点笑,满意于手比我温暖许多。如果我为了阻止她显而易见的得意,绞尽脑汁地想一些话题来聊,比如哪只经过的鸟像昨日见过的店里摆的甜甜圈(我正在距离这家店一个街口的位置),或者下一个地铁站的名字哪里不太合我的胃口,反而会看到她笑得眯起眼睛来。

我本已经路过那家面包店,又收了伞,走到了它的屋檐下。我真希望我没有如此想和伊莉莎白一同进来。

伊莉莎白便以甜美如Eszencia<6>或神秘如Egri Bikavér<7>的形象交替出现,令我在幻想的旋涡里沉浮。

我记得她贴到我小臂上的手掌是滚烫的。“我们天生不同,”她的神色带着令人烦闷的平静,“你比我更清楚。”

我以指尖划过她的眉毛:它们并不柔和,正如她的爱情。我也不是那个和她一样的人;但谁也不会是。那时候我还能想起她把几盆绿萝逐个搬进公寓里,意思是不指望我能养活别的什么东西。我不免会在发神经的时候怀疑,她是否在暗示什么?我们对待彼此的感情,就像是在粗犷地养着几盆草,它们如此茂密又容易地生长,无须呵护,也从没想过会被搬离房子,直到死亡。

伊莉莎白搬走的时候将绿萝的花盆触倒,它碎成好几瓣,洒了一地,让我只能把它归拢丢弃。洗掉手上的土之后,我才发现照片墙上的那张苹果切片被她带走了。如果她把它从木夹子上取下来时注意看过,会发现我在背面写过好些歌词备选。其实它们中的大部分都有字。

我无处言说的感情好像摊开的星河
流淌到心脏的破口处
滚成奔涌而无声的热血
你的绿眼睛,你的绿眼睛
…………

我把那张被她带走的句子写进主页,存在只有自己可见的分组里。敲完之后我发出了无声的笑,风声一样撕扯在嗓子里。

 

Buring Wings

 

《火翅膀》只用了一次现场就让“丽兹公主”名声大噪。她开场的叹息,如若哭泣的高音,刀锋一般划开每个人的心:火焰的故事即是她的故事,翅膀的声音即是她的声音。

基尔伯特在她背后为她按着琴弦,每一个变换的和弦都是他响亮的祈愿。

这首歌那样有名,甚至是那个昙花一现的小乐队唯一正式发行过的单曲,却没有被唱过几场。

“你应该去找她。”

基尔伯特沉默着,路德维希不知道他在看向哪里。他只是四仰八叉地摊开在沙发上,日光灯嘲笑着他模糊不清的眼睛。

“她问过本大爷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基尔伯特突然开口。

路德维希坐到他旁边的小沙发上,摆出了倾听的姿态,他却不再继续,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起了歌。

路德维希曾溜进大学的体育馆,看过基尔伯特和伊莉莎白的现场。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怨恨过命运,难道撕毁他的家庭会令它获得乐趣?他更曾感到惶恐,因为基尔伯特所面对的,则是更为难堪的局面,自己则成了这深渊的边界。而当他站在他们的台下,暂时忘却愧疚和忧虑地凝望他们之时,他似乎觉得它们再也不会回来烦扰他:基尔伯特的生命仍在如此热切地燃烧,不为任何事物所囿,最多被伊莉莎白扯回轨道线。

贝斯线沉稳地驻扎在漆黑的夜晚,那天苍幕低垂,风吹过无数明亮灿烂的星星。每一口呼吸都是灼烫的,隐约间可以见到伊莉莎白背上的黑鹰文身张开翅膀。基尔伯特在她转身的间隙轻轻地拂过那只鹰,笑得十分得意。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人群声里,路德维希悄悄地离场,未曾见证演出结束时他们的热吻。

“我们一头扎进暮色里/哪管白天与黑夜……<8>”

基尔伯特哼到的句子和路德维希的记忆重合了。路德维希垂眼看向如一摊液体挂在那的兄长,再次确信伊莉莎白从他这里带走了某些东西。曾有很多友人调侃他们是天作之合,最坏的结局是婚后多年家中斗殴双双身亡,并笃定是音乐上的志同道合加深了他们对彼此的吸引。路德维希却知晓,他们一定早在相识的时候就彼此黏合,需要剧痛才能撕裂脱开。

“你觉得我好了吗?”基尔伯特似乎是觉得刺眼,将手臂放在眼睛上搭着。

“根据上一次体检结果来看,数值一切正常,术后两年半免疫系统恢复正常,身体恢复良好。已经……”路德维希稍做停顿,“哥哥,已经七年了。”

“嗯。”他似乎在应,又似乎在笑,含混地咕哝出来一个音节。

“是该好了的。”他轻声说,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带着令路德维希担忧的笃定。

 

“茜茜!”基尔伯特低声地喊,似乎是将伊莉莎白惊醒了,她一顿,手指攥紧了白色的裙摆。

热泪,是痛的。从她的眼里掉下来,一瓣一瓣,文身一样覆在他的手背上。他们用沉默告别,配音是苦涩而透明的。

在来到摄影棚之前,基尔伯特未曾想过这样平凡的一天也会变得很重要。伊莉莎白接了一个有偿拍摄短片的兼职,大多数时候面对的需求方都还是学生或新人制片,对演技和表现力没什么需求,能赚钱的原因主要是她还有她的男朋友有着漂亮的脸蛋。

基尔伯特已经忘记最初这个请他也出镜的片段是要讲一个如何的故事,他只是茫然地看着伊莉莎白细心化的妆容逐渐被泪水打湿。

那个小个子的制片在一旁手足无措:“哦,这……”他显然是没有见过已经喊卡后仍在戏中的,对待他的作品如此上心的兼职演员。

伊莉莎白停顿过后,更汹涌地流下泪来。她只是说起一个日语名字,他有对此少许印象。一个饱受抑郁症折磨的清秀女孩儿,前两天他们才意外听闻她试图自杀的消息。当时她所选的药物反应十分痛苦,人似乎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她怎么样了?”基尔伯特将伊莉莎白慢慢扶起来,“嗯……很遗憾……”

伊莉莎白抹了把脸,摇了摇头:“醒过来了。”

基尔伯特没有想到任何能令她轻松一些的说辞。他只能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陪着她去换掉这一身美丽却累赘的戏服。长裙的下摆已经有点皱了,她的手仍在颤抖,努力了好几回才把拉链从腰间拉下。

他的心中曾一瞬间闪过疑惑,如果那女孩儿已经被救下,伊莉莎白是在为什么流泪呢?但有些问题是不需要答案的,他也不会为此开口。伊莉莎白在失去朋友和需要面对正在折磨朋友的苦难这两件事里如坠泥淖,或许有更多的黑暗已经缠绕住她。

他们当天没有坐地铁,一直走路回家。

基尔伯特牵起伊莉莎白的手。她也许会告诉他,也许会以一两句歌词或诗句安抚自己,就像海德薇莉夫人走的那次一样。她也失去过很多,基尔伯特想,甚至比他更多。

伊莉莎白从剧烈的抽泣转为默默地流泪,半倚着他往家走。上次基尔伯特听闻海德薇莉夫人如何照拂她亲爱的养女,这次基尔伯特知道了只有她才曾知晓的养女的秘密。

“人究竟想要什么,生还是死?<9>我曾经对活着感到很绝望,但对于已经如此却仍不敢死亡的自己更加绝望……我又很害怕,因为我太懂那种感觉,我觉得我会失去樱……”

基尔伯特只是轻缓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他通常都很难招架伊莉莎白的眼泪,因为它们热烈、痛苦,且珍贵。更何况他要在这条漫长的索道上聆听她或许从未完全痊愈的病症,那些言语像身周的黑暗一样包裹了他。

明天会好的,对吗?基尔伯特意识到伊莉莎白的眼睛在如此询问他。它们通常是通透的翠绿色,神采飞扬,现在因为黑夜,变得庄重而蒙染雾霭。

他以吻回答她。咸涩的泪水在她嘴唇的沟壑里留下刻痕,似乎要浸透他的灵魂。

 

基尔伯特在病中也时常回忆起这个湿润的吻。伊莉莎白在无言中将一份沉重的挂念交给了他,他透过她皮肤的触感和眼泪的味道,笃定了一个事实:她或许无法再接受自己的离去了。

他翻过身,侧躺着凝视对面楼房的夜灯。每天的这个时间,只有三层住户还没入睡。会往何处去呢?十四楼关灯了。伊莉莎白睡着了吗?三楼的灯突然亮起,父母爆发争吵,孩子大声地哭起来。天亮的时候还会渴吗?整栋楼都熄灭了。

只剩下月亮。他曾将月亮看作一个笼统且没有资格具象化的神秘符号,是在需要做梦的时候会恳请她出现的神祇;只有到了这样的时候,灵魂无处可去,才会飘荡至月面,去亲吻描摹月海和坑洼的环形山,而后求她将自己完全地解脱消溶<10>……月面,塞勒涅<11>……深夜的喁喁私语成为了实质的她。

他攥住了伊莉莎白的手,几乎是凭借感觉得知她在深呼吸。回握的力量仅传来了一瞬间,又松弛了,她顺从地由他捏紧。那是在忍耐。

后来基尔伯特的手心有了那样一个类似于月环的刺青,在伊莉莎白离开之后。它不完整,横亘在他的左手掌,每次提笔都会替他舞蹈。它会陪伴他继续画出流河,记录音符,而后拟好自己的墓志铭。

它是基尔伯特迟到多年的,对伊莉莎白哭泣的黑夜的回答。

基尔伯特终于暗自在想,如果有机会再向她摊开手,他是想给她看一看经年的想念的。

 

My Selene

 

伊莉莎白挂断电话,颇为怀疑地瞥了对面一脸无辜的阿尔弗雷德一眼。这位琼斯专员,千里迢迢出差过来,已经在自己的部门驻守谈判待了一周,来自一个对产品运营的合同和流程苛求到闻所未闻的合作资方,几乎用尽了伊莉莎白恢复工作这五年里所打磨的耐心。

“嗯,你可能已经知道,你的老板又提了新要求。”她用笔杆敲了敲桌面,“但问题是,这些定价和时间的要求就算有改动,你也不应该和我谈,业务部门就在隔壁摆着,那一堆经理有的是精力替你向老板解释——”

阿尔弗雷德一脸诚恳,神情明确地表示每个字都听见了,但拒不采纳。“就算我和老板直接复述这些话,他也会和我想得一样。您才是关键,”他绽开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笑,“他们和我谈得再好,能否推进下一步还是得看您的意思。”

如此反复数次,伊莉莎白终于在一个工作日近黄昏的时间,逼迫阿尔弗雷德拨通了这位可恶老板的电话。

“喂?阿尔弗,”伴着电流音,粗噶的男声有些不耐烦地响起,伊莉莎白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又觉得失态地坐下了,“本大爷希望你是打过来汇报好消息的——”

“……基尔伯特?”她下意识地问出声。

对面的声音骤然停止了。这让伊莉莎白确认,也让她脑海里浮现了他此时的模样:微睁大眼,不自觉地挠头发,甚至可能——伊莉莎白瞥了一眼阿尔弗雷德身上的西服——甚至可能已经习惯了束手束脚的正装,袖口会有她未见过的袖扣。

“嗨。”对面沉默半晌,似乎总算是挤出了一个答复。

“嗨?!”伊莉莎白好笑地把电话挂了,转向阿尔弗雷德,“好吧,可能你得之后再给你的老板回个电话了。还有……”她仅思索了片刻,“这个狗屁方案你们还要继续的话,我建议你让他自己找我谈。”

随后阿尔弗雷德便开始了他愉快的布达佩斯假期,转而像小员工一样进入剑拔弩张工作状态的人成了基尔伯特和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对着话筒大吼:“那当然不可能!你能否停止对我工作的挑衅?哦,好,你认为这不是,可你明知道我不会通过这套法审流程,那为什么还要擅自承诺它?”

基尔伯特似乎也被挑起了火气,即刻回敬:“你所谓的流程只是一个必然结束的步骤,最终我们会不会走到这个方案你心里当然清楚得很!”

“我自然要保障我方的利益,这在你眼里只是浪费时间?”

基尔伯特一时间似乎被许多想法堵住,奇怪地语塞了。

“不,本大爷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在继续了一整周无意义的彼此折磨后,他们迎来了短暂的休战期。基尔伯特完全没有对伊莉莎白的要求给出任何反馈,阿尔弗雷德也表示不知为何。

直到伊莉莎白听见一阵古怪的敲门声。

她犹豫了几分钟是否要回应“请进”,如果她没有猜错,这阵脚步声……

基尔伯特猜自己和伊莉莎白对视了至少有二十分钟,才终于有人说话。

“你又开始抽烟了?”

问完之后,两个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似乎谁也没想到这个问题是如何出现的,又要如何面对。

“好吧,”伊莉莎白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来……工作?”她甚至皱着眉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办公桌,那个该天杀的方案还压在一杯咖啡下面。

“嗯……我来是为了……”基尔伯特难得地有些支吾,“邀请你当伴娘?”

 

风声从窗口漫进来的时候把人淹没了。

疼痛从脊背更往后的地方猛地钻上来,那种忘年的归乡、悬念的迸裂或者更甚之的,因漫长迭来而更显巨大的幸福所牵扯的饱涨的疼痛。色彩和音符如烟花一般前赴后继地赶在消逝前疯狂,朦胧的光晕把一整面的绰影给凝成了银河般的旋涡,如他的亲吻和光阴般教人目眩神迷。

床头的灯似有若无地闪了一下,世界被扔进不知明暗的混乱隧道,撞接上什么,又很快消泯无声。星不会说话,只注视鸟或花朵从形体里破土,震颤着绽开了。皮肤破碎,感知跟着散作浮尘,流淌到空气中去了。那空气里有草甸的花香和雪下的血腥,铺成昔年的丝线,猛烈地彼此冲撞,又死死地缠绕上来。窒息,和海浪的深处。

“啊——”伊莉莎白这样拖长了音叹息了一声。

基尔伯特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替她仔细地吹起了头发。“它们长了。”

伊莉莎白的表情诧异而古怪,一时间开始怀疑身后人的身份,准备扭头看他的瞬间,被他按住,远离了正在耳边的吹风机。

弄清楚并非是基尔伯特本人要结婚,而是他们的老友即将举办婚礼之后,伊莉莎白答应得就很顺理成章。那之后的事情要如何解释……而后他们只是又在沉默。如果当时阿尔弗雷德在场,一定会怪叫说他们之间的眼神能把空气点着。

于是一切都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选择,甚至连大脑都被某种旧时就开始积蓄的冲动蛊惑,他们迅速地拥抱亲吻,将一切疑问、选择或理由都放置一边,只顾处理无处泄洪的思念。

“你可以当成这是一次失败的搭讪。”基尔伯特耸了耸肩。

“搭讪?你是说,在我们已经……天哪,基尔伯特,我甚至不知道哪一个你更讨厌。”

他愣了一瞬,随后大笑起来。他笑得太夸张,收尾时几乎成了表演,在伊莉莎白沉静的目光中无趣地结束。

 

在弗朗西斯和亚瑟的婚礼全过程中,基尔伯特在认真地走神回忆他和伊莉莎白的毕业旅行。他们没有选择任何一个熟人推荐的景点,基本没有查看攻略便跑去了列支敦士登。

令他感到怅惘的是,他想不起任何具体的行程,或者是否买了什么特殊的纪念品,只记得山林间铺天盖地的绿。

和伊莉莎白的绿眼睛。它们剔透澄澈,外圈有一个诱人的稍深的环,而后逐渐淡去。是他可以赞颂多次的精灵——既然在这样的场合,他想他可以接受一些做作的说辞。

他做伴郎致辞的时候也在看着伊莉莎白,而后弗朗西斯忍无可忍地将他赶下了台。

由于他们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新娘”,最后扔捧花的重任还是交给了基尔伯特。他拿起捧花的时候,弗朗西斯摆出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哥哥不用想都知道这些可爱的花会去到哪里了……”

伊莉莎白在众人理所当然的注视下接到它,表情和弗朗西斯如出一辙:“你们确定——这是新人的祝福?”二位新人十分爱莫能助地向她摊手。

她扭头去看基尔伯特,他模仿着他们也耸肩摊手,刻意讨打的样子。

病魔放过了基尔伯特,却并未仁慈地将他们的生活放回原处。伊莉莎白时而会想,她是否已经成了灾难的代名词?在手术结束之后,她疲惫地发现了彼此的回避。那是还没有被免疫系统或其他任何器官接受的阵痛,未遂的精神崩坍迟来,却终是到来了。

在她低下头仔细观赏捧花的时候,典礼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基尔伯特主动上台,为新人献曲。伊莉莎白注视他的背影,很清楚地知道那份疲惫已经在炽热里消融了。

那是一首仅有伊莉莎白可以领会的曲子。月亮在漆黑的海面上悬挂,浪潮一路送来颤抖的水光,静谧且悠扬,海萤沉入深海,云朵藏回夜幕,星是沉默的——那是她夹在他的手稿中没有带走的那张书签被她画上的画面。她听到了满月。

“实际上,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竟然是你们俩还可以陪我们到这时候,”音乐声收歇,坐到伊莉莎白身边的弗朗西斯看到她无声的眼泪,不失感慨地说,“哥哥和安东尼甚至在很多年前试图打过赌,他说你们一毕业就会结婚。”

伊莉莎白微笑着:“这么说你赢了他不少。”

亚瑟故作夸张地耸肩,插话道:“那样倒好了。实际上我们和他想得一样,于是根本就没赌成。”

弗朗西斯看向正在走过来的基尔伯特:“你能想象吗?我怀疑哥哥的婚礼也被这个混账当成了陪衬,这首曲子听起来就不是写给我们的。”

亚瑟咳了一声,极小幅度地嚅动嘴唇:“装什么傻?我可是听见了你们密谋这事很久了。”

伊莉莎白已经整理好了表情,自若地回答:“这首曲子叫《湿月亮》。”

“什么?”弗朗西斯捶了一拳自以为用了十分潇洒的姿势站定的基尔伯特,“你甚至用了一首旧曲子?”

“什么?这曲子当然是本大爷新写的!”基尔伯特莫名其妙地嚷嚷着。

亚瑟笑起来:“你们……”

“当然没有。”伊莉莎白又挂上了那副在基尔伯特眼中神秘莫测的迷人微笑。

她说:“不过,我们刚刚决定今天一起吃晚餐。”

 

<濕月亮和火翅膀 · 完>

<1>古希腊神话中象征满月的月亮女神。
<2>引自聂鲁达《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3>更艰苦的日子来了。引用Ingeborg Bachmann, Die gestundete Zeit(英格褒·巴赫曼《延迟的时期》。画面同样化用自诗句。
<4>化自阿多尼斯《你的眼睛和我之间》。原句为:当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我瞥见幽深的黎明,我看到古老的昨天,看到我不能领悟的一切,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动,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5>产生“蓝眼泪”现象的希氏弯喉海萤的学名。
<6>匈牙利名葡萄酒托卡伊(Tokaji)的一种,顶级甜酒,入口甘甜,芬芳特殊。
<7>匈牙利名葡萄酒公牛血,醇厚饱满,名称源自1552年的一场由土耳其苏莱曼大帝发动的侵略战事。
<8>引自卡夫卡《乡村大道上的孩子们》。
<9>引自埃利亚斯·卡内蒂《人的疆域:卡内蒂笔记1942-1985》。
<10>化自歌德《对月》。
<11>月面学是月球地质学的分支学科,常被简称为“月球科学”。“月面”一词来自希腊月亮女神塞勒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