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地下赛场这种活儿郑在玹向来是不管的,黄冠亨圆滑机灵,有什么纠纷在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都是已经解决好的,更用不着去烦钱锟。
更不应该惹到钱锟打电话给他。
郑在玹接起电话时还没有警惕,捏着烟吸了口气,还没开口已经被钱锟占了先机。
“在哪?”
习惯了钱锟问这种问题,郑在玹把烟扎在墙上,把剩下半口吐出来:
“机厂,怎么了?”
“你让刘扬扬去招惹李门的?”
“招惹李门”这四个字未免太大了,郑在玹回忆着自己最近和刘扬扬的接触,正色试着给出一个钱锟能够满意的答案:“他的机队最近成绩很好,战况都在Hendery手里,他那儿记录更详细。”
钱锟呣了一声,随即发出轻轻地哼笑,然后挂掉了通讯。
郑在玹知道这意思是他下一个要剐的人是黄冠亨,显然有什么事情惹他不快,跟地下赛场有关的。
转头打给黄冠亨的时候他那儿枪声震天响,郑在玹拉远了通讯器坐进车里,输入目的地之后才等来黄冠亨招呼。
“锟哥要去你那儿了。”
“哎哟,好好,知道啦。”
郑在玹听着他笑几声,和身旁的人语着什么趣事,玻璃叮当,片刻后才回到电话旁边:
“来找我吗?”
“你又把谁宰了?”郑在玹反而突然问道。
黄冠亨无辜地哼几声,郑在玹仿佛都能看到他拍着手转眼珠子,变着花样装饰一款白西装,脖子与脸上还有血。
“赶紧收拾好。”
黄冠亨乐滋滋地应了一声,郑在玹补了一句:“不管刘扬扬做了什么,你拦着点,不保锟哥要把他脑袋拧下来。”
黄冠亨夹着通讯器叽里呱啦地答应下来,郑在玹知道他又手舞足蹈的,不管别人看不看得到。
“让他收敛点。”
“哎,哎,知道啦。”
车子并进河面上的轨道,郑在玹发了讯息让徐英浩去跟钱锟,以免大师兄把这个新来的小孩给扔进钟辰乐的蛊缸里当饲料。
徐英浩没有过问原因,郑在玹盯着通讯设备看了一会儿,琢磨着“招惹李门”到底怎么个招惹法,刘扬扬这开赛机的毛头小子又能招惹到谁。在他能碰上李泰容之前,该是被李马克还是李帝努的给撕成两半了。
人工天幕的夕阳被卫星夜色淹没,郑在玹忍不住又想抽烟,踌躇了一下又不想挨钱锟的眼刀子,把摸到一半的烟盒收进口袋,探出头去看远处一条灯光敞亮的金红色边界。
真丑,他想。
花里胡哨。
2.
郑氏门头挂的牌匾写了两字,“规矩”,郑在玹从小看到大,倒有些心生喜欢。
李门这头却褐色铁门两道,低矮的通讯器一看就是老古董,郑在玹甚至不想伸手碰。
“呀,真低调喔,看起来完全不像大少爷的样,是么?”
郑在玹透过铁门看他,眼睛滚动着变异的紫色,那只赫赫有名的灰白色怪兽发出低沉的喉音,尾上墨绿的蛇头冲他咧着尖牙。
“找你大师兄。”
“不聊聊?”
他们这种满心思玩闹的小孩是最难磨的,郑在玹左右活动了脖颈,站直了朝他笑,嘴角露出一个惑人的酒窝。
“聊什么。”
“罗仪。”
粉色头发的变种瞬间将那双漂亮的眼睛收缩成乖顺的黑色,郑在玹笑得更显眼,看着金道英走过来,手掌贴合在罗渽民的后颈,把他不动声色地带到身后。那只皮毛厚实的巨兽拖沓着脚步跟随,指爪上尖锐的工钢冻银发出刺耳的刮蹭。
“进去。”
面颊瘦长的男人推动那小子的腰,罗渽民才往巨大的建筑里走,他的机兽紧密贴合着,那张变异的蛇头仍然看着他的方向,金黑的眼球鼓动着,像饥饿了许久。
“倒是很有名。”
“你倒是很烦。”金道英没有客气,透过栏杆盯着他,手指之间那根银色的丝几乎能够被忽略,但郑在玹并不敢忽略。
很少有人有这样令人下意识无法直视的眼睛,郑在玹知道。徐英浩是一个,另一个就是金道英。
任何人都可以是杀人者,郑在玹的父亲对他说过,把他带在身旁观摩徐英浩的训练,让他抬头去看远处的徐英浩。
你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一定是杀人者。
他们这一类并不是杀手,郑在玹谨慎地绷直脊背,在金道英打开铁门时维稳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不需要使用自己的手来杀人。
“你和他一样。”郑在玹缩短自己的语句,尽量避免金道英察觉他的语言模式:“你是个Mantra。”
金道英带领着他,手指之间隐隐绰绰的线被收回手腕之间,冲他露出牙齿。
“恐惧是不必要的。我知道谁该被我杀死,谁不该。”
“你不是我的猎物。”
郑在玹用力盯着他侧脸的骨骼,认为自己能够在其中看见蛇面的骨性。
也许金道英是蟒。
也许是龙蟒。
金道英从善如流地无视了他的打量,替他拉开一道门之后站在一旁不再挪动。
他的眼睛也像灵活的蛇,自如地躲避郑在玹的追逐。
“请进。”
“你是什么?”郑在玹嘶声问道,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给他压迫。
他有一瞬间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金道英从门旁取下挂着的平板,朝他简略鞠了一躬,在他跨进去之后拉上门,身型被薄纸的门栏遮住:
“只是个会计。”
他又咧开嘴,看起来像蛇吻的裂口。
3.
钱锟进门时黄冠亨正使唤人擦地板,溅了满墙的血渍用漂白剂擦洗,刺鼻的气味冲天。他也只是用一张手帕捂着鼻子,心情颇好,没有看见钱锟站在门口,一旁的喽啰刚见过死人,战战兢兢呼吸都不敢太快。
“墙也弄上了?”
黄冠亨半坐在一张桌子上,手里的帕巾塞回衣前的口袋,棕色的血渍飞了他白西装满身,黑色的长发也一缕一缕的,朝自己笑。
“锟哥——”
“刘扬扬呢。”
黄冠亨天真地朝旁看一眼,眼睛扫过旁边的人,示意他们去找人。
“冠亨…我背上很痛……”
钱锟扭头时肖德俊撑着门框跨进来,身后仿佛活物一样的翼翅挣扎着,在看见钱锟时惊得一缩,快速低下头,脸颊苍白着。
“对不起…先生,我…我不知道您在这……”
黄冠亨从桌上跳下来把位置让给肖德俊,叫他侧躺在生物床上,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同钱锟问道:
“师兄同我讲了,扬扬怎么啦?”
钱锟反而不讲话,抱着胳膊盯着肖德俊背上的裂痕,看黄冠亨拿起器具检查那些修改过的部分,无影灯放大了每一处瘀伤。
“你这样我难办诶,扬扬现在收益很高,大老板们都争着给他赏金呢。他也没怎么出过赛场,能招惹到谁?”
“李东赫。”
“啊?”黄冠亨手里的钩针一顿,肖德俊蜷缩在那儿发出一声痛叫,让他又急忙低头吹气安抚:“李东赫?”
“他都没进过赛场!”
“李泰容不喜欢他参与打斗,他当然不会用真名进赛场。”
钱锟挥了挥手,不想再与黄冠亨谈论这个,指着肖德俊让他先专心手上的事。
“他为什么愈合得这么慢?”
黄冠亨两指夹着长针转出花来,生物床被调整到倾斜的躺位,让肖德俊坐起来:
“身体已经有一半被机械替代了,想要恢复很快也无可能啊。”
紧缩的机翼被黄冠亨轻轻拉开,揉杂其中的冻银随着肖德俊紧张的情绪波动着,偶尔还缠上黄冠亨刚清洗干净的手指,散发出巨大的不安。
“不用害怕,他技术不差,不会让你受伤。”
钱锟站在肖德俊左侧,看着他面孔惨白,出声安慰道,黄冠亨有模有样的在一旁修补,不满地嘟嚷:
“我也就叫不差,锟哥你待人好大差别。他就是你的宝贝,我就是'不差'。”
钱锟紧接着瞪了他一眼,没有看见肖德俊的脸快速红起来,下一个瞬间门口又是大摇大摆进来的刘扬扬,那双过重的鞋子踩在木板上很响,昭示着来者身份。
“找我干嘛?”
肖德俊偷偷用余光瞟着钱锟,他把自己捡回之后没有来见过自己很多次,今天如果不是疼痛难忍,可能也错过见他的机会。本来想要说话,钱锟放软的眼神却倏地变成愠怒的狮虎,肖德俊吓得一颤,冰凉的腰部立刻被黄冠亨抓住,轻松的声音压着他:
“别动啊,我技术是不差,但你也得配合。”
肖德俊垂着脖颈乖顺地点头,余光处的钱锟已经不见,应该是朝着踏进来的刘扬扬走了过去。
“别管他们。”黄冠亨含糊地说,戴上皮质的手套开始给肖德俊的钢翼打上保护的液体:“锟哥对扬扬期望很高,他望子成龙喔。”
肖德俊试着回头,不解地看着黄冠亨,他的鼻尖就在自己肩侧,眼睛认认真真地护理着完全展开的翼翅。
“我开玩笑,不是真父子。扬扬聪明,锟哥从他身上也能看到辰乐、在玹哥小时候的影子。他是能做大事的人,锟哥想他好哇。”
黄冠亨涂抹好全部,后退着给肖德俊空间转身,眉骨深邃的眼睛露出那种一如既往的眼神,肖德俊忍不住失落。黄冠亨爱机械爱的疯狂,他把自己当一件藏品,也许很想自己的翅膀做标本吧。
“唉,要不是认识你,我肯定把你做收藏了。”黄冠亨啧啧叹息,指挥他下来,自己扭身去摘掉手套,再抽出帕巾擦拭双手,那条昂贵的布料这一回扔进了回收箱。他再一次调整姿势靠着生物床,好整以暇地看着钱锟和刘扬扬的战火。
“找人偷袭这种事也亏你做的出来。”钱锟的声音拔高,门内外的那些下人更加安静,房间内只剩下肖德俊工钢翼翅伸缩的声音。
“我又不知道他姓李。”刘扬扬不耐烦地顶嘴:“他先把赛场上的纠纷带到场下来,我不搭理又是我怯懦,我搭理了又是我好斗,我输了又是我差劲,我赢了又是我欺负人。到底想我怎样?”
钱锟被他气得脸上拧出一个笑,黄冠亨这才眼珠一转,赶紧上前,生怕钱锟真的抓起他就去钟辰乐的蛊楼,今晚就让他给钟辰乐的五毒当晚饭。
“哥,你也说姓李的根本不是拿真名进来的,看扬扬容易惹才下的手。斗已经斗了。我们这里损失了些东西,也就不拿来计较。本来扬扬要赔罪,李东赫要赔钱,扯平行啊?”
钱锟在这家里头从来不打谁黄冠亨心里清楚,一个是郑在玹一个是他,还有一个就是钟辰乐。黄冠亨顶着笑脸把刘扬扬拉到背后,哄钱锟时也捏着刘扬扬手腕哄他。这两人一个最烦小的逆反一个最烦长的训诫,四舍五入便是不对盘,真拧起来刘扬扬非得给钱锟揍不可。
“你就护着他。”钱锟火气下去一点,黄冠亨迅速顺水推舟提着刘扬扬要他给钱锟赔不是,让他俩都有个台阶下。刘扬扬再不服气也知道这是谁家屋檐,低头认错,钱锟又告诫他不许再犯。
“我们家门槛高,但是不出小人。”钱锟踏出去前又盯他一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黄冠亨没管刘扬扬冲着钱锟背影吐舌头,抬手叫人排车回公馆,朝肖德俊开口:
“送你回去,身体上的调理让乐乐再给你看看。走了。”
肖德俊的翅膀又叠成蝴蝶般环状,被黄冠亨拍了拍臂膀拉着往外走,经过刘扬扬时看他一眼,紧接着被保镖照顾着出去了。
黄冠亨把他递出去转身使唤人重新刷墙,血色蔓延的西装脱了揣进怀里,自己也悠哉悠哉往外走。
“他瞪我干什么?”
黄冠亨看了眼跟上来的刘扬扬并肩。
“你跟我干什么?”
“你不是回馆子呢。”
“谁告诉你我回馆子的?我要去找乐子了。”
刘扬扬撇嘴,但没忘记问题:
“那他瞪我干什么?”
“谁让你顶锟哥。”
黄冠亨挤挤眼笑一下,没等刘扬扬懂什么意思,已经优游自在地消失在转移口。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