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陈思诚和王宝强第一次见面,是在零四年。陈思诚一下就认出他了,而王宝强没有。
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正如后来他们在外人问起时所描述的那样,早在零二年,陈思诚拍摄他的处女作《法官妈妈》时,王宝强作为无名的群众演员之一,就已经见过这个男主角。
一场火车站的戏,人很多,王宝强站在拥挤的人群里,身边有人窸窸窣窣地聊天,偶然一声稍高的指路,穿过嘈杂被他听见了:“那就是男一号?”
王宝强顺着那道声音看过去,就看见了陈思诚。他下意识地,傻里傻气地问:“那是谁呀?”
当然没人回答他,周围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和他一样,被裹在人群里,分不清谁是谁。只有男一号,鲜明地独自演着寻找的戏份,所有的摄像机都对着他,记录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后来,王宝强知道了,那个男主角叫陈思诚,明明还是个大学生,就已经能主演电影。
这个知识点,就和他当群演以来无数其他零碎的新闻一样,从他脑子里流过,就悄悄散去,没留下太深的印象。当时的他,从没意识到,他们真的有可能会正式合作。
零三年,《盲井》在香港上映。陈思诚并无法追根究底,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看到那个片子的。作为表演专业的学生,他理所当然地有着看电影的习惯,似乎是在互相传阅的某一叠vcd中,朋友递给他,说:“都是这几个月的新电影,大陆没上映。”
里边恰巧就有那么一部《盲井》。陈思诚看完了,非常喜欢,遇到关系近的好友,都要塞过去一张刻录盘,附带担保:“那小男孩演得特别好!”后来,直至零四年,进了《红旗渠的儿女们》剧组,陈思诚还时常念念不忘,总想着,要是能和那演员合作一次就好了。
正是又一次这么想的一个晚上,刚收了工,陈思诚揣着兜吊儿郎当地往宿舍走,路过一间房,门开着,有人刚到剧组,正背着包往里走,要收拾东西。他侧头瞥了一眼,一下子愣住了,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王宝强!”
王宝强也愣住了,因为他并不觉得会有人认识自己。理论上能给他带来知名度的,他刚参演完的《天下无贼》,还没得很上映,看过的人应当屈指可数才对。
“我看过你的《盲井》!”陈思诚看出他的讶异,主动解释,“你演得太好了!”
王宝强更惊讶了。他直起身,冲陈思诚腼腆地笑,一边使劲地想,面前这位应该是谁。
突然,两年前做群演时那遥远的一眼在脑海里闪过,王宝强也恍然地大喊:“陈思诚!”
这下轮到陈思诚一头雾水了。
王宝强说:“你演《法官妈妈》的时候,我给你当过群演。”说完笑了一下,嘴咧得很开,特别的质朴而可爱。
当时那一瞬间,陈思诚想的是,要是两年前他们已经认识就好了,就可以少耽误这两年时间。他很快又反驳自己,毕竟作为男主演,要与一个群演熟悉并交上朋友,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这也并不是自己的错。何况,这两年也不一定能带来什么,有什么必要呢?
正如零二年的王宝强不会想到他们有成为朋友的一天,零四年的陈思诚也不会想到,再往后的无数年里,自己想起这件事时,会坚定而真心实意地认为,为什么他们不能再早两年成为朋友?
陈思诚说:“这么有缘,我带你去吃饭吧!”
万分豪情,挥斥方遒,好像下一秒就要带人去见识什么了不得的盛宴,然而剧组在山区,这个点也就一家面店开着,陈思诚看了一圈,还是只能拉着王宝强在支起来的塑料小桌板边上坐下。
“你吃什么?”陈思诚问,问完又转头,朝屋子里喊:“老板,你们这里有什么啊?”
老板远远地答:“西红柿面!”
“还有呢?”
“没啦!”
“那,来两碗面!”
陈思诚转回头,自我感觉有点尴尬,但是王宝强一点也没别的表情,依旧淳朴地笑:“我看那边板上写了,他家面只要八块一碗呢!”
他说:“我之前跑有的剧组,边上店里,一碗素面就要十几,可贵了。”
陈思诚问:“你还演过啥?我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之前就到处跑群演,也没什么好看的,”王宝强很腼腆地说,“最近刚拍完一部戏,今年春节应该就上了。叫《天下无贼》,冯小刚导演拍的。”
陈思诚很高兴:“冯小刚导演的电影!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你的演技太厉害了。”他又问,“你是怎么想到要来做演员的?我看你演戏不像科班生。”
“就是想当演员,”王宝强被夸了,有些高兴,飘忽忽地说,“小时候看电影,《少林寺》,觉得李连杰太棒了,就想我也要演电影,就去了少林寺。”
面端上来了。陈思诚给他掰了一双筷子,递过去,有些咋舌:“你是武生啊?——要演戏,也不一定要练武,你可惜了,要是早一点入行,说不定成名更早呢。”
王宝强夹起一筷子面,摇摇头:“我觉着练武也挺好的,万一以后要演《少林寺》这样的电影呢?不就有用了吗?再说,我要是早一点入行,也不一定演得了《盲井》和《天下无贼》,这种事谁说得准?”
陈思诚咽完一口面:“那你来演戏,你家人放心吗?当群演挣得也不多吧。”
“勤快点,还是没问题的,”王宝强说,“不是这样说吗,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是要搏一搏的。”
陈思诚不以为然:“我觉着花无重开日,再开的早就不是原先那朵花了。不明白鲜花有什么好的,容易枯,还招虫子,只能漂亮那么一时半会。我要是送人花,就专送塑料的,能开一百年。”
“是一样的。”王宝强放了筷子,很认真地说,“我在家,种麦子,每年都撒种,可还是觉得每年的麦子都是一样的。你弯下腰在田里割麦的时候,去年的麦和今年的麦有什么差别?都是金黄色。”
直到后来,08年的夏天,王宝强在上海开自传签售会,临时得到消息的陈思诚,放下工作一路地赶。他在节目组的车上,看见外面路过的花店,突然就想通了,跳下车去买了束八十的花。他冲进签售现场,越过人群一把将王宝强抱在怀里,对着镜头捧着花搂着人傻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段对话。
他终于明白了,之所以花有再开日,是养花的人能够从再开的那朵花上找见从前那朵花的影子。第二年再熟的麦子还是一样的麦子,是因为麦子给种麦的人带来的是相同的,能吃饱的一年希望;只要永远在见面时带着永远相同的心意,那每次带来的花为什么不能看作是同一捧呢?
“百忙之中过来,”王宝强被他搂着,高兴地拍着他的肩,“真的,就别走了。”
而和鲜花不同,心意是可以永远不枯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