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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轰鸣声浪达到峰顶,显出清澈颓势的一刻,苗木反应过来:那是一架飞机。
他抬头,找到夜空中移动的红点。轰鸣卷过紫色空气,如粘毛滚筒带走细碎的噪音,他想起昨天车载广播里说近来人们对流行乐的偏好回到了九十年代。
“最后一件大事已经发生,遗忘的速度将决定我们何时重新与世界合拍。”嘉宾评价,有备而来。主持人讪笑后转到别的话题,聊了没两句,唐突说出“至少音乐不会杀人”。最后一个音节被切入的歌声按熄在电波里。
他担心了一瞬主持人的工资。
一年前和平姗姗来迟。幸存者走出避难处收拾残局,发现绝望事件已被定义为一场始于日本的恐怖分子活动,他们在舆论的海域里置身孤岛。商人和人道组织乘同一艘船抵达。它国政府自顾不暇,或假装自顾不暇,忽视和窥伺都顺理成章。选择离开的人不在少数,和留下的一样,耳机里放着 ZARD 和安室奈美惠,皮肤上扒着水泥似的记忆。
寂静给了苗木错觉,他深吸一口气,被空气里化工品的臭味呛到低头咳嗽,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晃动的视野里。
“感冒了?”
他指向不远处披着遮雨布的建材,十神皱眉:“他们竟然拖了这么久。”
“没办法,人手还是不够。”
“怎么不在车里等。”
苗木露出微笑,没回答,十神与他对视,同样默不作声。这些年过去苗木已不期盼自己的身高有起色,他从近处看十神仍需仰头。这个角度下后者的眼睛总要往阴影里藏一点,他得像猜猫咪心思一样猜他,如今几乎百发百中。
车是苗木从希望之峰开过来的,一辆保险杠翘起的丰田。他先坐回驾驶座。
“去哪吃?”
十神看了眼表:“现在还有什么。”
“好像新开了两家居酒屋,我有听老师在聊,或者我们回家做。”
“冰箱里没东西,”十神抱着臂,“三天前你吃了最后的午餐肉。”
“我都忘了,”看来他们把生活过得挺糟,“有家麦当劳,也是刚开的,在学校那边。”
考虑到十神的经历,快餐或许会被视作凑数的提案,但事实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十神都吃着未来机关食堂难以下咽的食物,少有怨言。之后两人从机关附近的苍蝇小店吃起,算是随了东京餐饮业复兴一路。
十神说过他不需要欢送会,苗木为今晚拟定的计划也都被他否决。他们还是同过去一年里一样,在希望之峰和未来机关各自加班到八点。
苗木不觉奇怪,他的惊讶停留在两年前十神不声不响为过去的管家处理后事。金发男人以工作为由申请再去塔和一趟,苗木直觉不对,硬要和他同去。
他记得十神在勉强答应后轻轻松了口气。
腐烂程度高的尸体被扔进塔和郊区的大坑,几座火葬场日夜不停处理余下的。炉子一次最多挤进三具,骨灰混在一起,所幸思念和爱和恨都有足够份量同时供给三个灵魂。
十神找了机关成员帮忙,因此佩尼沃斯得以独自躺在木板上。老人平静的面庞发灰,白发散乱,身躯笔挺,西装上只有灰和褶皱。一棵被伐下的树,火灾将令它提前进入轮回。
他们分别把在机关附近生长的蓝色风信子放在他胸膛。
回程路上十神说,之后他会把老人带回他的故乡埋葬。他说他患心脏病已久,死前一定不曾受辱。越野车在不平的路上颠簸,把身体反复往上抛。苗木握住十神冰冷的手,靠在他肩头,和他一样一路望窗外。下车后十神立刻返回工作,什么痕迹都看不出。
那次经历带给苗木关于十神的新认识。他预料今夜十神也不会变更,即使这已是后者飞往美国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离开的决定在四个月前做出。那天他们在小公寓里喝酒,聊到深夜。十神家在大西洋对岸留有产业,那里受灾小,经济较绝望事件之前又发展不少,是适合遗忘的地方。
苗木问他为什么不做到机关顶层再走,用不了多少时间。十神比以往更细致地为他解释机关的职能会如何被逐步替代,新政府不会分割权力,社会将浸回旧习惯。
苗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十神说我不向你保证。虽然我不向你保证,但凭我的能力两年绰绰有余。
月光照进落地窗,他们喝的酒不多不少,足够在银色地板上做爱。苗木赤裸身体,全无羞耻地躺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小腹,好像身体里的精液还留有热量,另一只手被坐在他身边同样赤裸的男人牵起,吻落在掌心。
“麦当劳。”十神选得很快。
“和我想的一样。”苗木笑了。
立着M招牌的店铺依然是熟悉的橙色调装修,人不少,他们刚赶上窗边的两人座空出。苗木取了餐,托盘里除汉堡和可乐外有大小薯条各一份。十神意外爱吃这个。
“叶隐君说想去印度,他说有意志在召唤他。”苗木把番茄酱挤在撕下的汉堡盒盖内侧。
“上个月他说想去哥伦比亚,上上个月是索马里。他只是想要你的钱。”
“我要是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自从苗木宣布要改变希望之峰的理念后,大部分赞助者削减了资金,包括未来机关。他不愿提高学生的学费,也不愿降低教师的工资。
“我会帮你,别变得那么丢脸。”十神皱眉。
苗木笑着拿起一根薯条,蘸上番茄酱举到十神面前。蓝眼睛透过镜片瞪他。
“你知道我不会吃的。”
“就一次。”苗木故意低下点头。
“你要在办公室做爱的时候也说就一次。”十神吐字清晰。
“十神君!”苗木脸一下红了,转而小声嘟囔,“说这种事的时候反倒不害羞……”
十神盯着他的脸看,随后警觉地瞟了一圈周围,身体往前倾,带着仍然不满的神情张嘴咬住那根薯条。苗木看他咽下,傻笑,又拿起一根:“再来一次?”
十神翻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白眼。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学生吗?采访了很多同学的那个。”
“他摔坏了两台摄影机。”
“对,”苗木笑着拍掌,“他前几天来找我,说有新计划。”
苗木几乎每天都有关于学生的事要讲。十神从不正眼看这些青少年,也不觉得作为校长的苗木应该给他们太多注意。但他喜欢苗木谈论他们的方式,说那能让他们变“有趣”。滔滔不绝间苗木喝完了可乐,手捏成拳头,托着腮看十神慢条斯理地吃汉堡,脸颊上的肉被挤了起来。
“在想什么。”十神问。
“小困申了心理学。”
“她还是想当儿童咨询师?”
“那些孩子对她影响很大。她不要我的推荐信,但雾切桑帮她写她就不拒绝,真搞不懂。”
“她也不要我的。”
坐在旁边一桌的两个女孩在规划装修。苗木刚坐下时她们打定主意要给床支起帷幔,门顶做成半圆形。墙上钉许多铁架,留给大量的盆栽和黑醋栗香味的手工蜡烛。现在她们又决定只要床垫不要床,周围铺上仿羊毛波斯地毯,客厅中央挂假的驯鹿头,角落放一把给讨厌的客人坐的硬木矮凳。
她们越说越兴奋,桌上摊开一本笔记,记下所有提案。苗木默默希望它们都能实现。如果此刻存在未来,就会在这家麦当劳里。
“我最近梦到了高中。”十神说,苗木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我也是,就在昨天。你记得我们刚进机关时医生说记忆的锁会慢慢松动吗?但我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才开始,”苗木脑中闪过那个成天喝酒的中年医生的脸,“你梦到了什么?”
“你,还有别人。门把扯破了你的衬衫,舞园要给你补,被桑田抢走。他缝了一节课,线和线之间能伸进手指。他觉得不能丢脸,就把衬衫托付给大和田。大和田把缝扯得更宽,又把它递给石丸,石丸给山田——看来他们那时不知道不二咲的性别。最后桑田把它给我的时候上面多了一个黑色的鞋印。他说我必须维护全班男生的尊严,我觉得无聊,他说他已经和你说过了衬衫在我这,所以弄不好就都是我的责任。”
“难道你缝了?”苗木睁大晶亮的眼睛。
“我重新买了一件。”十神用纸巾擦净手。
“也是。”
“我把它还给你的时候你很高兴,我想你不至于蠢到连上面没有缝线也看不出,我当时没明白。醒了之后想到那毕竟是我送的,你会高兴不奇怪。”
苗木失语,眉毛撇成八字。注意到面前人翘起的嘴角,自己也笑了:“一定是那样。”
“你梦到什么?”
“只是很短的片段,”苗木视线垂向指尖,“我们在走廊上,不知道要去哪里。我搬着箱子,你走在我前面,头发比现在更短更翘。你走得很快,我被箱子遮住视线,再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我突然很难过。”
十神没问为什么。他想他知道。
“我马上醒了。睁眼后看到你面对着我睡,脸离我很近,呼吸在我鼻尖,”苗木摇头,“抱歉,其实我刚才没有在想小困。我在想你。”
“我就在你面前。”
“但我想要想你,”苗木深吸一口气,“我能喝你的可乐吗?”
十神把推过杯子去,棕发男人喝了一口就没再喝。隔壁桌女孩们收拾好东西离开,十神想她们不可能把所有想要的东西放在一间有限的房子里,除非她们日复一日扔掉从各地漂来的杂物。有形的、无形的,不停扔掉就像害怕它们会因堆积过多倾倒。
“苗木,”他开口,“我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我认为很多流行的东西没有价值,大多数节日不值得过。我离开母亲多年,从未想过找她,看见电影里家人朋友抱在一起时自认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在和你们相处之后——我不否认这点——我能体会更多。但那些情绪总是来得很慢。你被处刑,我看着你掉下去,感到愤怒和震惊,却不比任何人悲伤。直到你回来的那天晚上它才找上了我。现在也是如此,所以今晚我没办法像你一样。”
他从西装兜里拿出手帕,轻轻擦去苗木脸上的泪水。它们从那对痛苦的绿眼睛里涌出,令他难以呼吸。他再次让他抗拒的事发生,而几乎每次,从他遇见苗木以来几乎每次都作用在这个愚民身上。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正站在乌云下,头发因静电飘起,渴望着,等待被击穿。
“等我几天,我会告诉你我的感受。”他说。
苗木吸着鼻子,咬住嘴唇点头,努力朝他笑。
车停在公寓楼下,苗木进门就倒在沙发上,脸埋在陈年皮制品的气味里。十神坐在他旁边点开 Spotify,放他们难得都喜欢的大卫·鲍伊的专辑,苗木伸手抱住他的腰。
“我梦见你从草坪上滚下来。”十神说。
苗木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
“操场边上是一片斜坡,你就是从上面往下滚的。那副场景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见,直到你在我跟前停下我才反应过来。你眼神恍惚,我以为你摔傻了,要你看着我。你照做后问我今天是星期几,我说星期二,你问:‘所以我们还没和好?’,我说是,然后你才开始喊疼。”
“听起来我们关系很好。”
“只有你会这么想。”
两人沉默着听歌。苗木猜十神要问,果不其然。
“做吗?”
“我记得是早上的飞机。”
“你在质疑我的精力?去洗澡。”
“好吧,一起?”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苗木看似无奈地站起,从卧室拿两人的睡衣放进浴室。他们的衣服总因苗木乱放混杂,而今夜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会。苗木鼻子一酸,使劲摇头。至少最后的时间要留一点快乐的回忆。
等浴缸里差不多放满水,他喊十神的名字,没得到回应。
他走回客厅。金发男人仍坐在沙发上,在苗木接近后带着惊讶和困惑抬头,眼神像在求助,似乎不知道脸上泪水的来处,也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源源不断。
“谁让你把杯子放那的。”他压下呜咽,抬手指向茶几上他们那对相配的马克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