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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克莱很少做梦,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过这样一个言论,梦是由人的潜意识造就的,你的内心最害怕什么,最想要什么,睡前对什么东西过于执着,那么便会做梦。
梦的内容谁都不好说。毕竟人脑一直是都市最奇妙的一个课题,科技如此发达,却没有一个公司研究出个所以然。它一直是个禁区,就连专攻义体的K公司——他的家乡,也无法参透。
人的肝,肺,脾,肾,腿脚,手,甚至连心脏都可以由他们替换,唯有人脑不行。
那是一个禁忌。
所以。辛克莱坐在床上喃喃自语道。他开始做起关于以前的梦,永远无法从中逃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梦见了自己的家乡,梦见自己的家人、邻居、同学,甚至是他们家的机械狗。是他太过于想念过去,那段无忧无虑,每天最大的烦恼便是对着熟悉的家人,不熟悉的义体的时光吗?辛克莱不敢确定,但他有点希望是这样。哪怕如此,就无法解释梦里的克罗默。
他怎么可能会想念克罗默?辛克莱对克罗默的感情就只有初见时的惊讶和隐约的欣喜,以及永别时的恐惧、厌恶……和空虚。
辛克莱抱住松软的被子,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入其中。他开始思考,他想要一个解脱,想要解析自己的梦究竟寓意为何。
他开始回忆。
梦的开端是一片阳光明媚的花园。花园里边是埃米尔·辛克莱的家人,有着人类身躯,还未变成捉摸不定的机械。父亲,母亲,姐姐,还有他自己,他们各自执一把椅子坐在方桌一面,四个面上全都有人。
梦里,他和姐姐都是最美好的样子。因此,他穿着火光闪耀前最后一天的校服,上边还有一个那天沾染上去的墨水渍。罗莎摆着张扬的笑脸,手中是她最爱的红茶。她与父母一道穿着临行前的服装。
他们在花园中反反复复地诉说着快乐的回忆,幼时的趣事。翻来覆去地讲,从第一件到最后一件,再从最后一件到第一件。一家四口人不知疲惫,哪怕花朵枯萎、食物腐烂、花园破败也不停息。
天空中的太阳转换的很慢,它就像是乌龟…不。辛克莱在心中纠正自己,它简直比乌龟还要慢。一天,就像是过了一百年一样。
可即便太阳的移动是那么的慢,天还是灰暗了下来。辛克莱不懂是哪一瞬出了问题,一眨眼,曲终人散。为破败的花园维持欢乐的家人们全都消失不见,黄昏照耀下的残破庭院更显凄凉。
每当这个时候,辛克莱便以一种旁观者的感觉观看接下来的一幕。他会站起身,张望四周。看向黑漆漆的森林,看向被夕阳染红的小道。有那么多的选择,可他还是选择了家。梦里的自己毫无留恋地转身,抬头看向无光的宅邸。那里本该亮着暖黄的灯光,辛克莱想。命运的残酷之处在于,它从不遮掩,躲躲藏藏,但鲜少有人能察觉到厄运的到来。
他终究还是打开了家门。或早,或晚。
屋内是黑色的。门外夕阳的光照不进来一点。他只能看着自己走进去,在客厅慢悠悠翻找,上楼的脚步声略显急促。然后,在一片黑暗中,看见那耀眼的纯白,以及随之而来的缕缕金色。
是克罗默。
她在笑。她背对着自己。她穿着校服。她提着什么东西。她好像发现了我。她在转身。她的脸上满是油漆,鲜血的颜色布满她的脚底。
“辛克莱。”
她在呼唤我。
哒。
她在靠近我。
辛克莱想要后退。他确信自己此刻是恐惧的,克罗默每往前一步,她的身影便高大一分,她的白发便更加刺眼。她无需多言,只是存在,就让辛克莱气力尽失。辛克莱无法对抗她,永远也不能。这个悲哀的事实牢牢刻在他的心头,他的思想之中。以至于它成为了现实。
哒。
这是辛克莱竭尽全力后得到的一个成果。
他向前,他向着克罗默走了一步。小小的,甚至连一步都没有,至多半步。
然后,梦境就会迎来尾声。辛克莱就会从床被的束缚中挣脱。每每如此。
他曾研究过这个梦。一开始的花园,白日,餐桌以及一家四口,代表着自己和他认为的,家人最美好的时光。因此,他穿着出事前的校服。因此,父亲,母亲,姐姐都穿着手术举行前,他们临行前的衣装。
缓慢移动的白日代表着他不希望欢乐离开的心,终将到来的黄昏,森林,街道,家,代表无法逃离的命运。辛克莱除了家,他还能去哪儿呢?
克罗默的出现意味着家的破碎。美好彻底的终结,一切悲剧的开始。她是一个恶魔,无拘无束的疯子。她对辛克莱异常的占有欲归根结底只是自爱。
克罗默·弗朗茨根本不爱埃米尔·辛克莱。她谁也不爱,只是望着自己的理想。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辛克莱从家中逃离,他被迫扔下所有背井离乡。他加入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只为了找回自己。辛克莱以为自己能摆脱克罗默。但那只是他以为。克罗默死了,作为她的理想而死。辛克莱没有为她的死哀悼。他也无法从中感到任何的喜悦,放松,沉甸甸的罪恶被轻轻摘下。什么都没有。
当辛克莱看着克罗默的尸体时。他没有任何感觉。
是因为杀死她的人不是自己吗?是因为自己的执念,自己的仇恨没有被他亲手终结吗?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所以无法对经由他人之手的成功心安理得吗?
仇恨好像一个笑话。就那么轻飘飘地消失了。辛克莱停下约等于慢性自杀的埋被子活动,他听着宿舍交融的呼吸声感到心烦意乱,他从床上起身,光着脚,静悄悄走出房门。
克罗默是被德米安杀死的。这是辛克莱醒来后从但丁那里听到的一件事。他并没有主动询问,不过但丁认为他有必要知道这件事,于是便主动告知。
辛克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出神的想。自己当时,到底是回答了什么。啊,想不出来。混乱的记忆中,只依稀记得自己听见德米安的名字时突然的崩溃,以及但丁慌乱的钟声和随之而来的安慰。
然后,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顺序是一样的。阳光,庭院,聚餐,夕阳,无光的屋内,克罗默,尸体。
只是这次,辛克莱发现自己可以自由行动了。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内心渴求克罗默的鲜血,他希望她死在自己身上。那种渴求的潜意识化为辛克莱昏迷后最强烈的执念。于是,他挣脱了梦境的束缚,他有机会摆脱这个噩梦,他可以自由了。
他终于可以飞翔。
辛克莱伸出手。于是,他看见了纯白制服的衣袖。辛克莱低下头。于是,他看见了钉于锤的符号。辛克莱闭上眼。
于是,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从来不是克罗默。站在那里,对自己招手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埃米尔·辛克莱被弗朗茨·克罗默所吸引,被她的自我,自爱,坚定不移的信念,无畏的勇气。他隐隐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因为他也恨着那些把家人夺走的义体。
哪怕它们对着他说,快逃。如此关心自己,以至于超过它们自身的生命。如此爱护自己,就和原来的家人相差无几。机械只是改变了一个人存在的方式,它并不会改变这个人本身。
多么令人作呕,发笑的想法。他居然会有一瞬觉得那是爱。
本能阻止了辛克莱。长久以来接受的道德教育,甚至于他自身都在阻止这个疯狂的想法。所以,辛克莱的身体开始自救。
每一次,每一次。他总会在看见自己的衣着前醒来。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把急促的呼吸当做恐惧。把胸膛激昂的心跳当做愤怒。
现在,辛克莱终于面对现实。
然后,他由衷的恐惧。
泪水不知何时从眼眶中逃走,它们散落于四处,将世界的颜色加深。他比以往更害怕入睡了。他也比以往更喜欢在梦里的感觉。
梦中的自己忠于本能,他会在最美好的时刻开怀大笑。也会在一切终结时毫不犹豫地拿起武器,跟随着梦中的自由一往无前。
可是为什么呢?深红色的血液从辛克莱紧握的双拳滴落。为什么他这么努力,换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拼命,一路上死了成百上千次,想要为父母报仇,想要杀了克罗默,想要摆脱那个该死的梦……到最后,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个中断的梦从来不是对克罗默的恨,那是对他的一个预警。但被蒙蔽了的双眼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一次又一次地熟视无睹。一直到最后,他以为大仇得报,他以为自己可以挣脱束缚,和新的伙伴、新的家人一起前进了 才被宣判死刑。
这是报应吗?辛克莱想要问德米安,那个与他同龄,却又神秘睿智的少年。他在学生时代帮辛克莱解开过不少的疑惑。辛克莱想要问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因为他无法想象任何一个人给予的肯定与否定。
辛克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难道他天性如此,只不过相比克罗默,他更为所谓的良心道德所束缚,心甘情愿。
如果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只是被赋予的,束缚他的自由的枷锁。如果埃米尔·辛克莱本质上和弗朗茨·克罗默是同类。那么,他此刻端坐于此的资格又是从哪里偷来的呢?
同理,克罗默是否也能代替他,乘坐着这辆巴士前进,而不是化为一滩肉泥,永远与自己的家乡同葬。到那时,这个故事里的反派,会不会就是伸出了那只手的自己?
他会砍下父母的脑袋。辛克莱出神地想。他会像克罗默那样,砍掉父母的脑袋,不,如果是他,或许能做得更好,不会让他们有开口,感到痛苦的时间。然后,他会穿上那套印着钉与锤标志的制服,在火光摇曳的夜晚……
咚。咚。咚。
沉闷的敲打声回荡在寂静的车厢内。不知过了多久,辛克莱终于停下动作。疼痛早已麻木,他只能通过划过脸颊的干涸血迹判断究竟过了多久。可惜的是,他并不精通于此道,无法判断。
意识回笼后,望着被鲜血染红的车窗。需要清理,但他没有动作。先前的自残行为抽走了辛克莱所有的,仅存的力气。回归的意识此刻又在擅自转动。
他突然想哭。嚎啕大哭。辛克莱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为这个行为额外留存力气。但他明白吵醒他人并不是个好选择,他也不想在现在见到任何其他罪人。
他们回收了金枝。他经历了回忆。他应该解决自己的问题了,而不是像现在这副模样。像是被梅菲斯特碾过两次。
于是,辛克莱张开嘴。他轻抚自己手中早已结痂的伤口,高兴它们会在下一次但丁拨动时钟时消失,伤心它们会给本就足够辛苦的但丁更添一份痛苦。由此又引出了平复没多久的自我厌恶,辛克莱不再犹豫,狠狠地咬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落入口中的质感比起皮肤,更像是一种皮制品。痛感的缺失以及口感的错位让辛克莱怀疑自己是不是彻底疯了。直到他在试图更用力前,听见了那熟悉的鸣笛声。
他睁开眼,但丁站在他的座位旁,一只手抓着他的右手,另一只手在他的嘴里。辛克莱急忙松口,看着捂住自己手,还要忍痛不发出声音的但丁,心下更是愧疚。
辛克莱摇摇晃晃站起身,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差点让他摔倒在地:“但、但丁,我不是故意要咬你的,抱歉……你没事吧?”
但丁和罪人们不同,他无法通过拨钟来回溯伤口或死亡,没有别的手段的话,受到的伤害只能通过时间来治愈。
也就是说……如果不主动进行治疗,伤口又深的话,会让但丁的手留疤。
“抱歉,对不起,我…都是我的错。”混乱带来的,只有伤害。辛克莱又一次想要撞击自己的额头,借用疼痛来麻痹自己。
疼痛没有到来,辛克莱落入一个称不上温暖,却很适合他的拥抱。
'辛克莱,冷静一点。不要伤害自己。'
熟悉的钟声,自从但丁上车以后每天都能听到的钟声,只有他们十三个人能听懂的钟声让辛克莱找回些许理智。
但丁没有眼睛,但丁有着一个钟表样的脑袋。他被替换了义体无法替换的脑袋,都市的禁忌,他是最无法反驳的异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怕存在。
他的怀抱很温暖。就像家一样。辛克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家了。他怀念在家的感觉,那时候,他可以放肆欢笑,放肆哭泣。没有人会对他的言行挑挑拣拣,也没有人会告诉他你应该长大。
或许有一天他将离开家门,踏足于险密的森林,驻足人群熙攘的街道。可那不会是一场无法停下脚步的旅途。
但丁的大衣是红色的,比辛克莱额头干涸的血液要来得鲜艳一些。溢出的泪水滴落在他的大衣上,变成与之相衬的深红。辛克莱将脑袋埋在但丁的胸口,两个人跌跌撞撞,好歹是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座位上。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不是我嫌弃你,只是……快要到早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但丁滴滴答答的说话声在车厢内响起。
'我猜辛克莱你应该不想被任何人……呃,包括我,看见这副模样吧?'
他无奈地拍了拍埋在自己胸前的金色小脑袋。本来只是半夜突然醒了过来,闲着没事准备来车厢坐一会儿,没想到撞见本该在房间内睡觉的辛克莱自残的场面。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明显不应该是自己出现地场合。
可…怎么说呢。但丁就是有一种不能放着不管的感觉。所以他就牺牲了自己的手。嘶,希望没有流血,不然有些难办。
唉。本以为克罗默的事件已经过去了很久,辛克莱面上也有了笑容……现在看来,那些问题仍旧没有解决。想来也是,伤口哪儿是容易那么愈合的。就算是他的拨钟也做不到。
现在也只能希望辛克莱能想开,自己走出来了。
“但丁。”就在但丁想要不要自己先直接拨钟,然后再谈其他时,辛克莱开口了。
他的声音抽抽噎噎,带着无法隐藏的哭腔:“我是不是永远无法摆脱它们?明明我已经经历了自己该经历的,可是事情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变好。它甚至——它甚至变得更加糟糕了。我不明白。”
'辛克莱。'但丁小心翼翼,斟酌用词。他明白,他直觉道,如果在这里走错一步。无法避免的悲剧就会诞生:'伤口的治愈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我或许能通过拨钟快速治愈你们身体上的伤痛,但那些无法被我治愈的,源自于记忆的伤口,我无能为力。'
'人的心灵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无论是好的那面,还是坏的那面。'
时钟滴答作响,但丁轻轻捧着辛克莱的脸颊,让他抬起头。虽然没有脑袋,但还是用自己的视线中心看着他。希望效果不会太奇怪。要是失败原因是因为他是个时钟脑袋的话,他肯定要郁闷而死。
'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心——题外话,我觉得能完全控制的人应该去申请奇点科技。咳咳,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因此心灵的伤口的治愈便格外困难。'
'它不是线性的,辛克莱。可能你先前踏出的十步,会因为某个原因坍塌崩裂,于是回到原点。但是没关系,我们总是能有从头开始的机会。'
'崩溃是可以的,哭泣是可以的,因为压力而产生的自残行为也是可以的。我会帮你们拨钟,虽然这不能解决你们的问题。但我想,我可以给你们重新出发的机会。'
'然后,一直到某一天。你会成长到足以对着现在的梦一笑而过的程度。'
“那样的日子真的会到吗?”辛克莱盯着时钟的中心点,轻轻的问。“听起来…很美好,太顺利了……”
'我不知道。'但丁耸耸肩。'我想会的。毕竟维吉尔,或者说公司需要我们活着,拿到所有的金枝。只要他们别东西拿到手就把我们灭口就行。'
“呵呵……”辛克莱猝不及防听到这话,不由得笑出声。“这样说话,有点不负责任。但丁,你难道不应该,许下一个一定可以的承诺吗?”
'我不想给你一个等同于谎言的希望。'
但丁用黑手套擦擦辛克莱额头上的血迹。车窗外升起一丝亮光,巢内的日夜变化从不缺席。这意味着早上要到了。这意味着罪人们要醒了。这意味着……
留给但丁拨钟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一段长达数个月,甚至数年的噩梦,但好在,他总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