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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不该问这个问题,更不该想。
因为你说这命运啊,似乎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说得多了显得俗气,撇开不谈显得天真。
太宰治曾经问过中原中也这个问题好几次,他在地牢见面的时候问,在夜半缠绵的时候问,在那场瞩目万分的双黑复活夜上问,在共噬结束之后中原中也亲吻他晕出血痕的伤口时问。
太宰治问:“中也,你说,命运的眼睛正看着谁?”
多可笑,这个问题是由最不在乎生死的太宰治问出口的,再由一直被命运推动最后成为黑手党最强干部的中原中也回答。
每次太宰治这么问的时候多是在夜晚,天很黑,从任务地点回去的路上没有路灯,情绪与心事都埋藏在夜色里,若是不盯着人的脸看,就连说话时表情也看不见,一切情绪都无人知晓。
但中原中也一般是知道的,太宰治多半是半仰着头看着半空,有星星的时候可能在看星星,没星星的时候眼睛里就黑的像是要把什么吸进去。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那是因为从七年前开始就是这样,每次任务结束后若是时间很晚了,他都会抬头看上那么一会,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模样。
中原中也其实没那么想管他,可15岁的孩子总归会因为好奇心而追问两句,又总被太宰治笑嘻嘻的几句话糊弄过去。
他说:“我只是觉得天上的星星跟刚刚墙上溅的血很像,中也不觉得吗?”
“不觉得。”中原中也只觉得他有病,浑身都是病,精神病,缠着绷带怪的不行,脑子聪明的也不像人,不知道成天在想些什么。
“诶~中也好没情趣啊。”
“这种事情跟情趣有什么关系啊混蛋!”
但就算是那时候太宰治也从来没有问过“命运”这种玄之又玄的问题,反而叛逃四年后难得的见面却次次都提。
中原中也没有正面回答过,毕竟命运这东西,有没有眼睛不好说,是不是闲到非得去注视着几个渺小不堪的人类更讲不明。
“那你又为什么问?”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却总想知道太宰治问的原因。
然而太宰治也不答。
他们俩就这样把奇怪的问题互相问了三四次,只问,不答。对话莫名其妙到像他们的行动暗号。
没有其他人能明白,只要他们能明白就好了。
“你说啊中也,命运的眼睛到底看着谁呢?”现在太宰治之后问完这个问题总会笑,中原中也在对视几秒后用唇堵住他的嘴,再说一句:“闭嘴。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问。”
然后夜深了,缠绵混杂柔软的亲吻,答案藏在游走着的黏腻抚摸中。沉溺在本不该沉溺的时候,放纵难以安放的欲望。
他们就这样餍足地躺在床上,太宰治这时突然开口:“中也。”
中原中也懒散地抬眼,用眼神指挥着调整了一个更惬意的姿势,才大发慈悲地应了个鼻音:“嗯?”
“假如……”太宰治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假如中也要杀掉我的话,最后一枪会开在哪呢?”
“啊。”中原中也闭上眼,这次他没有问“为什么问”,这么跳脱、动不动就是死的问题只有太宰治能问的出口,也只有中原中也会无所谓地回答。
刀尖上维持着平衡的现状,无论向哪边倒都逃不过被一刀两断的结局,现在依偎的一夜不过是趁着和平难得的纵欲。
不至于说偷来的,但确实也难得。于是他们没有惯常的打骂,像共噬尘埃落定后的那个夜晚一样,亲吻只是为了啃食对方的焦虑,来安抚白天只能剑拔弩张的现状。
他偶尔觉得自己也不必嘴硬,躺在对方的手臂上声音很低:“那你想我怎么办?”
死亡并非是一件发生不了的事,他们都清楚,太宰治不可能算无遗策,中原中也再强也逃不过意外,这次被关进书里正是最好的例证。
太宰治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好像把中原中也跟他渴望的死亡挂钩时让他感到的不是压抑,而是愉悦:“原来我还可以选择吗?中也真善良呢。”
“随口问你罢了。”中原中也咬了一口他的锁骨,在他颈侧喘息,如愿看见身侧的人难耐地从上而下地抚摸着自己,再恶劣地抓住,向前一点和太宰治隔着将吻未吻的距离,他说:“喂,你还没说出答案,禁止动手。”
动作被一句话止住,空气骤然间变得凝滞。太宰治与中原中也长久地对视,又仿佛隔着什么,看向了很久以后,很远之外。
这时候他又不是那副悠闲的、死掉也无所谓的样子了,他说:“中也,你说……另一个世界,会不会有一个我,真的拥抱了死亡呢。”
前面说过漆黑的夜晚是最好的伪装,可这次的伪装显然失败了,因为他们的目光始终交汇在一起,藏不住的,中原中也轻易地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难言的、低落的情绪,像是刚看了一场总会曲终人散、绚烂不再的烟花。
中原中也顿了顿:“有的吧,说不定就是我杀的呢,毕竟你这家伙这么讨人厌,我要是没收住手,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太宰治笑着说:“不是哦,让中也失望了。是‘哐当’一下地从楼上掉下去的那种。”
“自己跳的?”
“自己跳的。”
“这样啊,那肯定死的很难看吧。”
“嗯,”太宰治把头低下,轻轻吻了下他的头发,叹息一样,“变成一团肉泥了呢,很高的楼啊,就这样死掉了。”
“……”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他迟疑着说:“我大概还是会给你收尸的,要是我活着的话。”
“啊那个,中也好好地活着呢。”太宰治缓了很久才说,然后又故作轻松地调笑,“中也原来会愿意给我收尸,还以为会让我被大家观赏着晒干呢。”
“那就太影响市容了。”
“竟然是这种原因,好伤心。”
话是这么说,明明已经获得渴求已久的死亡了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看上去这么难过的样子呢。中原中也沉默地感受着拥抱,率先给予一个亲吻。
太宰治与他贴着唇,想着的却是梦里的景象。红色衬衫的人蹲在血肉模糊的尸体旁待了那么久,帽檐低下去看不清神色,唇紧紧地抿着。
天下起了雨。那人没带伞,其实也并不需要,港黑的重力使怎么会让雨水沾身呢?可他蹲在那里任由雨水淋湿自己的肩膀,淌过西装再渗透进布料,头发一缕缕粘在脸上。
狼狈死了。太宰治想。
真是无与伦比的笨蛋,都已经没有那个会趁着重力异能挡雨的时候恶作剧牵他手的人了,还把自己淋成这样。
他靠近一点,才看到那人的手抓着什么。红色围巾,和一只原本沾满血迹、现在被雨水洗净的还算完整的手。
中也简直像在守节。他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词。牵着他的手,不用异能,就像他没有死掉一样,就像还被无形的“人间失格”牵制着一样。
失去锁链之后,他就自己为自己上锁,主人走掉的狗狗会过上很久没有家的生活。
这里的旗会还活着吗?森先生在吗?魏尔伦出现了吗?
他还有人陪吗?他以后会有其他人陪吗?
一种难言的恐惧攫取了太宰治的心,仅仅是想象就已经难以忍受了。他几乎是把连续不断的吻落在中原中也身上,脸,眼睛,脖颈,再死死抱住。
他喊“中也”,身下的人应一声,他又喊“中也中也”,那人回“怎么了”。
这是命运吗,或许这是命运吗?他把那个问题咬在齿间,这下真的不敢问了,因为结局好像早已注定。
人手,组织,现状,对抗,情报。像悬而未决的审判,他摆弄着局势,看似掌控着未来,其实就连自己都拿不准,更别提那个很可能位于漩涡中心的中也。
好像只有那样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太宰治握住他的手,摆弄成枪的手势,枪口指向自己的心脏:“假如你真的要杀死我,能不能打这里?”
中原中也的枪法向来很准,异能决定方向,只要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闭着眼睛都能正中靶心。
太宰治向来没个正形,谈到死如此,谈到命运也是如此,如今真的想等一个答案的时候,偏偏又提心吊胆。
可中原中也说:“不。说不定我会打偏呢。”
他看着太宰治的眼睛,对着肩膀点了点,对着腰点了点,对着锁骨处,偏偏不对向胸口:“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对方的眼神难得有些困惑,中原中也最后把枪口对准他的头,轻笑着说:“嘭!”
太宰治握住他的手指,如同握住热量未歇的枪口,又问他为什么。
中原中也答非所问:“你难道是在怕死吗?”
“中也为什么这么问?”太宰治皱了皱鼻子,“我只是有点怕疼。”
见他狡辩,中原中也并没有反驳,他只是说:“你如果让我杀了你,我绝对不会瞄准心脏。”
太宰治又想问为什么了,但今晚他问太多次这个问题,以至于现在只能把话重新吞回去,用眼睛表示疑惑。
“那太轻易了,太宰治。子弹穿过心脏的时间那么短,那么快,怎么对得起我们的七年,”中原中也说,“明明对你来说死亡不算是痛苦吧,你应该——”
“享受。”
他亲昵地在太宰治的喉结上抚摸,掌控最脆弱的地方,动脉在跳动,那是活着的证明。
但中原中也没有止步于触碰,他加重了力道,收紧手掌,喉骨发出喀喀的响声,太宰治的呼吸被阻断,他却突然弯起眼睛抱紧怀里的人。
在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终于被放开,脑袋混沌,疼痛感几乎让他发蒙,他抵在中原中也发顶上咳嗽、喘息。
太宰治的耳膜有些刺痛,听觉变得模糊,中原中也的声音并不清晰,可还是能听见。
“记住,比起枪,我更愿意亲手掌控你的呼吸。”
痛苦是爱的底色,剥夺氧气是快感的新形式,中原中也并不吝啬这些,但有些东西他要清楚地告诉太宰治。
因为刚刚的缺氧,中原中也轻易就从虚弱的太宰治怀抱里脱离开,他再次欺身而上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把真正的枪。
“太宰,你知道,什么是疼痛惯性吗?”中原中也问他,又自顾自解释,“那就是当你因为某件事感到痛苦时,哪怕这件事尚未发生,可你只要想到、提到、听到,你就会感到难以言喻的疼痛。”
他漂亮的蓝色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或许是窗外的月辉偷偷进来,小心翼翼在艺术品上落下一个吻,所以才显得那么亮。
中原中也说:“既然你已经把剧本写好了,要我用枪,你却怕疼。”
不,其实是怕死。中原中也在心里指正。
多好笑,太宰治在怕死,一个每天在自杀的人,突然总是不断提起命运,还担忧起了可能发生的死亡。但他不会问太宰治为何害怕,就像太宰治不会问六年前的自己疼不疼一样。
不要舔舐伤口,不要互相取暖,要硝烟散去之后的一个吻。不问来由,不问将来。
“那我就让你的痛苦惯性转化一下。”他朝着房间角落开了几枪,再用重力包裹着子弹安稳停在地板上。
那些子弹不知会滚去何处,这或许也是命运。
刚用过的枪口是滚烫的,中原中也却直接把枪口压在太宰治赤裸的肩膀上,只停留了几秒,就已经留下了红印。
中原中也问:“疼吗?”
烫伤的地方渐渐红肿,还有难以言喻的麻痒和刺痛,太宰治皱着眉头下意识伸手去碰,被中原中也按住。
太宰治终于回答说:“疼,好疼啊中也。”
中原中也就笑了,撑在他的身上,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去了多长时间呢?三十秒?或许是快一分钟,太宰治并没有等来意想中的安抚,未知的处置让他有些焦躁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心口很闷,呼吸困难。
伤口开始发烫,疼痛愈来愈深,在他想开口的时候,中原中也在那里印下一个吻。
皮肤上的热度顺着唇瓣被中原中也感知,他问太宰治:“还疼吗?”
太宰治说:“疼。”
他于是又亲了一下,太宰治这次说:“有一点。”
中原中也亲第三下的时候,太宰治终于说:“不疼了。”
“真的?”
“嗯,真的哦。”
伤口酥痒,但是周身的温度更甚,他真的感觉不到疼痛了,掌管痛觉的神经像是被注射进了麻醉剂,迟钝地失去反应。比起玄学,更像魔法。
但这是无法复刻的魔法,只有对笨蛋才适用。
中原中也说:“感到疼的时候,就等着我的吻好了。”
得到吻之后就不会再疼了,想到这件事会痛苦,那就等着那个吻好了,等着那个还没落到身体上就先压过痛苦的吻。
太宰治点点头,他主动地又讨要了一个吻:“好。”
“但是枪击会更痛,子弹穿过你的身体,可能会击碎骨头,血管爆掉,你会流血,失血会浑身冰凉,在死掉之前你会痛苦很久——”中原中也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都知道的,彼此经历过的枪伤又何止一次,太宰治没办法明哲保身,从前执行任务和他几乎形影不离的中原中也更无法避免,两人肩并肩被送进医院急救的时候,中原中也死死抓住太宰治手腕的手扯都扯不开。
被枪贯穿的那份痛苦应当记忆深刻,更何况前段时间某人才刚从医院出来。
他拖着伤口跑到港黑大楼的那天,中原中也恨不得把这条不知轻重的青花鱼从这头一拳打回医院,然后看见太宰治面色苍白地对他笑,说一些有的没的,好像又不太忍心。
“你别管我了”,说不出口,“你来干什么”,又不必问。
经历了多少,相遇了多久。这怎么不是命运。得到命运的注视是好是坏没人能知道,但他们的确,从相遇到分离,从重逢到今天,怎么说也逃不开命运这个词。
命运。
是命运啊。
中原中也在心里又咀嚼了好几遍这个词,抚摸着红肿的伤口,那里已经凸起一块了,伤口的恶化总是很快,恢复起来却总需要很久。
他接着对太宰治说:“——但是你不要害怕。”
你会疼很久,但你不要害怕。
既然你要把这个权利交给我,不管是顺从命运也好,还是违逆命运也罢,相信就好了。
就像在万丈高空中,我们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对方,你知道我会来,我知道你还在。那时白色绷带也曾在飞舞中吻过我身上的纹路,手掌抚摸上脸的触感一如往常。
你会等来我的吻,如同搭档任务胜利时的击掌欢呼。
太宰治的眼神在夜色里温柔得像随时可以散去的雾,他笑着说:“嘛,那就多亲几下,反正中也一直都知道的,虽然最讨厌疼了,但还是能忍一忍的。”
“哦,毕竟青花鱼的顽强生命力我确实一直都知道。”
中原中也故意这么说,对方果然一副委屈的样子,翻身把他压回床上,微卷的头发蹭着他颈窝:“诶——中也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我知道我知道!!起开!!你等我去给你拿烫伤药……”
“啊,那种东西不需要啦。多亲两下就好了。”毕竟这才是最好的止痛药。
唯一的缺点是有点让人太有效了,伤口恶化了可能也不知道,但无知无觉地就此腐烂,又何尝不是美梦一场。
上瘾总是无可戒断的。
※※
……嘶。
果然好痛,中也的枪法竟然如他所说的一样烂,太宰治抬头,视线有点模糊,熟悉的身影站在近处,枪口抵着他的头,冷酷的样子却从没见过。
他感觉冷,但想到那天晚上的疼痛修复,总算找回了些力气,他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一如既往地用不正经的语气说:“谁知道呢,假如我现在说一些令人感动的台词,搞不好奇迹会发生,中也会恢复原样哟?”*
面前的人歪着头看他,白色的瞳孔中找寻不到那抹亮眼的蓝,只有利落的动作看上去那么无情。
他明白为什么热血漫里临死前总会有走马灯了,因为这太不可避免了,就像太宰治此时还想到他们的七年。
“我被中也说服,决定活下去了。”
说出这句话时的景象,此时太宰治才发现自己记得这么清楚。一个一心想要死掉的人突然说出这句话,可以说是天降异象了,但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个开端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这样的开始称得上一句“命运的选择”吧,他这样想。
好在活下去这个选择并不算糟糕,太宰治认为和敌对组织作战不过是游戏的打怪升级,无聊至极,偶尔却会为中原中也展露出的责任心和强烈感情感到好奇。
那次他俩的二人任务,因为对敌方异能的估计错误,太宰治率先中了弹,腹部的血止不住,他疼的要死,视线模糊的时候却看见中原中也撕下自己衣服摁在他伤口的样子。
伤成这样绝对是跑不掉的,他本来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结果中原中也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强行拖在自己背上。
笨死了,这样异能也用不了了啊,这是想两个人都死在这吗?太宰治疼的说不出话,只觉得他傻。
他神志不清地昏迷过去后,醒来发现他们已经躺在医院里,身旁的中原中也插着呼吸机,面色苍白,大大小小的绷带从手臂到腰到腿,偶尔会因为痛苦皱紧眉头。
而中原中也的手,始终抓着他的手腕。最后他才知道,这个笨蛋快把血流尽了,晚一步,两个人就得一起死掉了。
“殉情”,森先生这么说过,那时候他对这个词有些抗拒,但大多是腻歪的恶心。现在想想,其实也还不错。
那时候他对他们的未来无知无觉,十八那年才意识到,原来两个人的命运已经缠绕的这么紧密。
直至今天。
唯一有点后悔的是,那时他应该偷偷吻一下没有醒来的人。止痛是相互的,他们是彼此的解药与归宿。
“中也,给我醒醒。”*
太宰治看着他,一个人蹲着,一个人站着,他们隔得那么近,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的命运不会在这种地方结束,因为我们是命运的……”*
子弹从枪里出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像缠绕着两人的命运丝线。
命运的眼睛正看着这里,它想看看结局是否如他所愿、毫无波澜——
而太宰治在等待留给他的那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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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自《文豪野犬》漫画109话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