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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裘达尔六岁,还会牵着手依偎在魔女的身旁。洛昌城在孩子的视角里是一匹太过庞大的怪兽,裘达尔在人群里不得不抓紧玉艳的袍子边缘。
然后她说,“不,我们飞起来。”
面容温柔的女人握着他的右手,三两步将重力踩在脚下,就这样两人踏上空中。等玉艳终于放开他的手,犹如水面下放开一位初学游泳的人,裘达尔发现浮游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我喜欢这种感觉。”他感叹。
“我也是。”魔女轻声说道,看着人群如蚂蚁在他们的鞋下行走,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开。集市的居民对他们熟视无睹,裘达尔发现那是另一种魔法。
还有很多很多种魔法。等到他将它们悉数习得,以为自己天赋异禀,不,是个无所不能的魔法师,玉艳来到了他面前。
“你不是魔法师。”玉艳告诉他。
这些日子,她已经稀少施展魔法,那柄漂亮的权杖也藏了起来。她身披凡人皇后的寻常服饰,裘达尔时常忘记她的另一重身份。他抬起头,望向魔女深渊般的眼睛,右手在衣袖下攥紧了魔杖,一根小魔杖。
“你是魔奇。”玉艳说。
起初,裘达尔并不明白这个异域词汇的含义。但很快,他发现这不是一个刁难他的谜语,而是一个掩藏已久的秘密,玉艳把它藏了起来,像一份秘密礼物,只有他达到足够资格时才能打开。
“意思是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师吗?”裘达尔向她确认。
魔女看着他,意味深长,眼底一丝情绪闪过。裘达尔不确定那为何物,它比数十种、数百种复合的魔法属性更难辨别。我以为你是最强的魔法师,他想说。
最后她微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是的,我的小裘达尔。”
最厉害的魔法师要去攻克最困难的任务,魔女告诉他。
我要攻克北边的边境吗?裘达尔骄傲地问。或者西边,还是南边?裘达尔从未去过战场,但即使在城市深处,他也听说最近的战斗。
她说。“你要去迷宫。”
然后他来到应许之地,并非黄沙飞舞或风雪刺骨的边境,而是一片宽阔的海洋。煌的随从和红德的儿子站在巨大木船的甲板上,而裘达尔踏在平静的上空,令火山从海底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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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不会比洛昌城要大,”她解释,“但它有一位磨人的守卫,盘踞在宝藏之上,如同我的夫君守护着洛昌,我不能离开他。你明白吗,小裘达尔?”
裘达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已经能用神速飞行过城市的犄角,昔日的城市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而且,”她的目光释放到遥远的边缘,低声喃喃道,“我的孩子们也要回来了,我必须在这里迎接他们。迷宫之旅凶险异常,已经夺走了世上无数不自量力的生命,我的孩子不会冒这样的险。”那种自信而肯定的神情,她仿佛在说,如果他们需死,只能经她的手杀死;如果他们要活,也只能经她的手复活。
“而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的话语如此坚决,如此笃定,令裘达尔相信他一定能回来。
即使当火焰失控地喷薄而出,消蚀了他引以为豪的冰阵。裘达尔第一次遇见魔法攻击毫不吝啬地指向自己,这与玉艳曾经与他的所有练习都不同。
一位不再多情的母亲。
这不是试炼,反而是战场。
裘达尔被自己召唤出的冰化成的蒸汽所烫伤,山火从指尖烧上手臂;像抓住了一颗不该抓住的宝石,从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因为我不是那个最强的魔法师?
因为我在无人指引时指引他人?
因为我指引了并非我选择、而是他人为我选择的王之器?
裘达尔剧烈地想,没有一个答案。在视野被黑色质点侵占之前。
煌的士兵在火山灰堆成的废墟里找到了他。裘达尔奇迹地幸存于火山灰形成的新生岛屿,身体浸透在湖泊之中,水体中的尘埃中的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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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啊,她以前说过这样的话呢。”裘达尔搭理另一个人。“绝不让孩子遇上金属器的危险之类的。”
白瑛专注于攀登岩壁,但仍然听见了他的话。裘达尔像一只漫游的猎鹰,攀爬在她的左前方。
“我不是皇帝陛下的子女了,”她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们。她没有说完的。白瑛还有一个弟弟,他可能连这个机会也没有。白瑛太想抓住一些什么,来改变什么。这就是他们现在会在天山的原因。
“说到底,为什么迷宫会在这里……”白瑛握紧绳子,擦了下迷进眼角的汗水。
“嘿,别担心,如果你掉下去,我会接住你的。”
“请不要说这样的话,裘达尔。”白瑛说,“如果掉下去的是你怎么办?”
她绝对不该说这句话。裘达尔的钉子松动了,脚像在冰面上打滑了一般,然后是急速释放的绳索。
白瑛在峭壁上尖叫出声。但她仍然抓紧了岩钉。至少有一个人要爬到迷宫的最后。玉艳的子女里至少要有一个人。也许某一天,有些合适的谁而不是像裘达尔这样的人和白瑛一起战斗会更好。
“你真的吓到我了,”白瑛告诉他,像对着一个比她小太多的顽皮的男孩那样应持的语气。她从山顶收着绳索,将裘达尔拉上来。
“我没有故意想吓你,”裘达尔说,“凸起的岩石总是会接住我,我从来没有踩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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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感觉,”他饶有兴趣地问,“从一万尺的高度落下去?”
红德的二儿子非常聪明,并且和他哥哥一样有着恶劣的好奇心。他路上一直观察着裘达尔,神官和他原本并不是特别熟悉。
“没什么,”裘达尔说。“我已经学会持续飞行了,大约能飞几年那么久。”
他似乎执着地想衡量他的能力。“飞到哪里?”
“到天边的太阳上。”裘达尔唬道。
红明用他的扇子小小地叹了口气,山洞的回声让它格外清晰。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性情不太相投的原因。
但裘达尔仍然是一个忠职而尽责的魔奇;这是他收纳的第三个王之器。
“我一直想要利用魔法的力量,”红明重新开始说,“不是我拿到金属器就结束了;这种事情让我哥哥那类人去做就可以了。我们邻近的国度没有,但据说西边的帝国进行着那样的研究:让轮齿转动,力量增强,生命培育……”
裘达尔的心跳了一下。玉艳用魔法改造成的自己的孩子。
这一次是塌方。红明及时地躲过了它。他最后带着金属器,在山洞的另一头出口与裘达尔会合。
“我的魔法会救我,”裘达尔说,“它在危急下启动,就像你被传送到了那里一样。”红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看起来至少找到了一件建造他梦中工厂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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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是在沙漠中,裘达尔和众人在绿洲休息时,不幸被一只蝎子叮中了脚踝。红霸和他的随从们不得不担着他走完剩下的路程。
“醒醒啦,神官大人。”
红霸在他抬起头以后,把水袋按进他干裂的嘴唇。裘达尔吞咽了两次,忿忿地反驳,“我没有睡。”
红霸一只手端着剩下的半袋水,对着他看了一会儿。“可是你看起来脸色不怎么样,”红霸说,“都快变成紫色了。”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裘达尔是他身后队伍里的人之一。红霸有这种相似的爱好,尽管裘达尔并不是他捡回煌的。这一点毒性本算不上什么,只是赋予了魔神的祝福而变得可憎。
“如果没有他们,情况会变得更糟,”煌年龄最小的皇子向他吐露,“我可背不动神官大人你。”
“你一定要带着他们吗?”裘达尔搭话,“走到哪里都带着?”
“他们是我忠实的随从,”红霸说道,又想了想,“你不是。”
“哎呀,我可是十分费力地为煌而效劳。”
“我懂得你的意思,”红霸说,“你的意志是毫无疑问的。只是,那个容器不是我。也许……”
“也许……某一天,会有一个人……我不知道。”
他后来还是在背上睡着了。
“我们成功从迷宫出来真是太好了,”红霸后来对他说,“我一直以为你在半路上中毒而死了,但是谁也没有把你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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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他又见到了红炎。煌的长子已经比白瑛的前两个孩子还要年长,甚至有隐约比肩他在洛昌的父亲的风范。他让新取得的力量附身于那柄随身携带的长剑上,在裘达尔身上试验它的治愈效果。
“你什么都不用做的。”裘达尔靠在一块巨石上。和红炎的打照面变得越来越频繁,他预感还会有以后。
“看起来菲尼克斯什么都没有做,”他让那把剑重新抬高,“我早该在沙门岛的那时候就察觉……”
“察觉什么?”裘达尔片刻后想,听起来有点古怪。也许是他的错觉。
“你确实拥有强力的魔法,就像你所说的那样,在世上应该已经无人能及。”他转口恭维道,或者至少让它听起来像一份恭维。
煌的长子越来越不喜欢与他倾诉。就像他对玉艳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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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达尔在睡梦中,偶尔,会梦见魔女。他最早的记忆是这个女人教自己魔法的记忆。
他希望自己很快可以精进到不再需要睡眠,就像这个女人做的那样。
凡人的假象。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本应沉睡的宫廷里相遇。伞盖的荫蔽笼罩了他,像天盖中移动的太阳。玉艳的黑色鞋履移入视野,停在他目光垂落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她不是一位魔导师,只是一个王后,一个凡人之躯里的女人。
一个母亲。
“喔,我可怜的孩子,”女人长长的手指久违地抚摸他的发间,“你,只要做我可爱的小裘达尔就可以了。”
红德皇帝的庶女吵着要一只金属器,裘达尔再次被指派去做她的向导。这是熟悉了的工作,他已经召唤出六座迷宫,去了六次,又成功回来了。就连辛德利亚的那家伙也只去了七次。
红玉看起来还是一位纯真的少女,兴奋地拉着他,说着“终于找到机会能走出姐妹们身边”、“用力量让自己立足”之类的话,仿佛她还在洛昌中遨游。她看起来像最不可能做王之器的人。
“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去?”裘达尔满头黑线。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红玉说。
他不否认这个事实。裘达尔很照顾煌的小辈,但对红玉这样的孩子,总是有更多的共情。
所以,他非常非常希望能陪她走完旅程。
裘达尔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被逆流卷走了,水底比想象中要深。红玉焦急地伸着想握住他的手。水比冰更重,而裘达尔无法冻住整个海洋。
——然后呢?
——然后,我……?
裘达尔喘着气惊醒,从一潭水中。但并非派蒙的迷宫的水。这并非生机与魔法之水,没有金色蝴蝶缭绕。这是人工建造的水池,他闻到药水的气息叠加在另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气息之上,和看到头顶的一条条管道。
手上和躯干上连接着另一些。他把它们扯下,任由它们输送的魔力泄露在这个人造的羊膜。
因为你是被选中的孩子。被规则选中的孩子。我选中的孩子。
他穿越黑暗的隧道,一直走到螺旋阶梯的顶端。
雨正在下。这几乎使他笑了。雨里的是煌,他最熟悉也最珍爱的地方。不管经过了什么原因的操纵,仍然珍爱着。
雨水从建筑屋顶的边缘如箭般落下。裘达尔走出建筑的遮蔽,在笼子般的雨幕中意识到有另一个人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他不需要见到这个人,他认得他若凫的颜色。那种想要把它变成与自己相同的颜色。这样就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的颜色。
这是第四皇子,练白龙。他被雨淋湿了,发带软软地塌下来,偃月刀拖在他身后。裘达尔忽然觉得他演习后疲惫的样子可爱极了。
“神官殿下,你为什么在这里?”他显然没有好气。
“我刚刚从攻略迷宫那里回来呢。”他张口,才发现喉咙又干又哑。裘达尔难得没有说谎。
白龙撇开目光,显然不去在乎为什么本来应该和他异父异母的姐姐红玉一起去海上的裘达尔会出现在煌的城内。也许这是魔法的一部分。母亲那群人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我啊,要是你哪天想要魔神的力量的话,”裘达尔隔着距离向他张开双臂,“尽管迷宫凶险,但是魔奇的力量无所不能。就像提携你的兄弟姐妹一样,我也可以带你去。不管红德皇帝他们允不允许。”
白龙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甚至不是裘达尔的朋友。泛白的雨几乎让他的神情捉摸不透,让裘达尔怀疑自己看错的可能。他看到的是一个讽刺吐出的“不”,以及再一遍的“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寻求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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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挑选的迷宫,我给你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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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世系统消失了以后,裘达尔开始小心翼翼提防死亡。
他比较熟悉裘达尔不在的情况,白龙揶揄他。自从他们真正相识的时间算起。
那么就重新习惯我吧,裘达尔说。自从他不能再漂着走以后,他就总是走在白龙前头。
“你这家伙,为什么体力这么好……”
白龙背着他们的行李。失去赛贡代步的力量以后,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脚行走。
“我可是有好好地训练。你以为这两年我都是在想念你中度过的吗?”
“我很想念你,”白龙说。“我不会再为你建第二个墓碑。”
这听起来几乎是温暖的。比记忆中年轻一点点的那个白龙要温暖。裘达尔最好快些习惯它。在穿越到世界的尽头、又回来了以后,他们仍然非常年轻。
裘达尔从那份自己也看不穿往哪里走的地图上抬起头,握住它,等待白龙的脚步跟上自己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