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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8-07
Words:
4,998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25

绞刑架

Summary:

死掉的人会有灵魂吗?这是我倾尽一生去思考的问题。
死后的自己和生前的自己会是同一个人吗?这是我抬头仰望天花板时最后的疑虑。

辛克莱第一人称视角。

Notes:

哦,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内容!
这只是我写好了但是没张贴上的……我会努力修改错字的。

并且,还是要提一下,姐姐的名字是我捏造的,她的这一形象也是完全的是我的私设!

Work Text:

我曾住在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小镇,这里阳光明媚,哪怕是最寒冷的冬天,那偶尔照亮天空融化积雪的太阳也是明亮的。它绝对不会出现些什么‘灰蒙蒙的太阳’,为这一天开个坏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灾难。

春天时,我会和姐姐一起在花园中种下各色种子。我们其实并不知道那些究竟是鲜花的种子,还是蔬果的种子,或许那也可能是杂草的,种下毫无意义。但我和姐姐享受的从来只是种下它,同其一起度过日子,花开结果,最后在冬季迎来尾声的时光。我的姐姐叫罗珊娜,我喜欢称呼她为罗莎,她在第一次听我最笨喊错她名字之后,便让我一直这么喊她。然后,罗莎也给我取了个昵称,埃米。她一直这么喊,我也跟着喊。孩子们之间的爱称成了全家人的默契。母亲开始喊我埃米,父亲喜欢在上班前叫罗莎为他拿那根他从没想着自己拿过的领带。

父亲是一家公司的高管,每当夏天来临时,他总是会空出点时间,带着我们一家人到别的巢中旅游,我们去过N公司的巢,J公司的巢也很不错……总而言之,虽然不是每个夏天都会去别的巢、别的地方旅行,但父亲肯定是会来陪我们的。所以夏天虽然很热,虽然很多东西都得放进冰箱,不然就会坏掉。可我还是最喜欢夏天。

我喜欢罗莎和母亲漂亮的连衣裙,它们贴合身体,露出她们白皙的手臂、大腿,转圈时跟着飘舞起来的裙子会带起一阵风,让两个人像是栖息在花丛间的蝴蝶。我和父亲并不会这样大变样,总是在一旁惊叹于两位女士的美丽。罗莎和母亲从不吝啬她们的吻,于是一同玩闹过后,我们身上总得多出几个红印子。直到日落黄昏,全都闹够了,一家人在只有夏天才会填满的游泳池边看向慢慢落下的夕阳。

秋天时,家里花园中种植的两颗苹果树,一颗橘子树,三分之一的土豆,三分之一的胡萝卜,六分之一的葡萄和若干杂七杂八的事物都成熟了。那会儿是母亲的天下,她会带着我和罗莎一起收获那些蔬果,其实我们种下的量可能连一周都不够吃。但什么都不种的话这座小花园也太寂寞了,母亲总是这么说。种下各种植物,还连带着搓蹿我和罗莎一起种东西。罗莎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开始会不嫌脏乱,细心把每一颗种子好好种下,浇水施肥一个不落,但渐渐的她会怠泄。到最后就变成全是我在打理。

丰收头一天晚上,母亲会用大半的菜做一顿丰盛的晚餐。非常的新鲜,新鲜到什么程度呢?要是哪一步处理没做好,就能吃到一嘴泥土的新鲜。剩下的那些作物会被腌制,等到三四个月后出现在餐桌上,我们的餐桌,邻居的餐桌。偶尔,邻居洛伦丝太太也会送来她被母亲鼓动后种下的作物。这些东西做成的菜肴虽然简单,但不可思议的好吃。

要说我们一家什么时候最团结一致,那便是冬天。除却必要的外出活动,比方说上学啦,上班啦这类的,我们是哪儿也不会去的——平安夜可能会。客厅的壁炉旁最热闹的,也是这时候。火光会照耀冬天每一个晚上,从不停歇。直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回房睡觉。

我和罗莎喜欢在客厅看书,于是客厅腾出一个地方专门摆放书架。母亲喜欢在壁炉旁为家人编制毛衣,所以呀,一把摇椅和一张小书桌就出现在了壁炉旁的毯子上。父亲喜欢喝些热饮,最好再配上点小零嘴解馋,这样,最后的空缺也被一张长沙发和长玻璃桌填上——你问为什么是长沙发、长玻璃桌?因为我们偶尔也会觉着手头的东西干或者看太多次,非常无聊。然后丢下手中正在进行的事情,来到长沙发这儿坐下。

一张刚好够四个人坐的长沙发是冬天最好的礼物。

诸如此类的季节故事我还能说很多,因为我同家人们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春夏秋冬。记忆里的风景远比写下来的要多得多。但它们并不只是我的故事的主基调,它们只是过去,它们只是幻影,我所回不去的曾经。所以,就让我们聚焦于现在,以及不远将至尾声吧。

小时候我曾在某本书上…或许是某个课本,也可能是某张被遗忘在角落的纸条……算了,不重要。我看到过这么一行字,‘童年是每个人都想要回到的时光’。初见这行字时,我还是上小学的年龄,当时觉得童年——也就是我的现在固然美好,但也不至于是想回到的时光吧。未来难道那么令人不愿意前往吗?以至于每个人都想回去。我万分不解,于是开始观察起每一个路过的大人,或者说是比我年龄大的人。她们脸上大多都是幸福的笑脸,偶尔有几个垂头丧气。不过那几个垂头丧气的人里边有不少是从小到大都这样的,好像童年也不够幸福一般。

最后,我得出结论。这句话应该是错误的。因为大家都很幸福,巢里的居民有哪个是不幸福的呢。但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巢。所以我又想,或许这句话是描写后巷那些居民的。他们的人生太库了,所以大家都想回到好一点儿的童年——虽然不在巢中的话也没什么好美好的。

现在的自己是幸福的,未来的自己肯定能更幸福。

这是我小学时,坚信不疑的想法。

很快,这种美好的愿景就从我手中溜走了。我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无法挽回的状态。前一天同我说要离开家两天的家人们,在回来的时候全都换上了金属躯体。如果只有躯体,那也还好……毕竟镇上也有很多因为意外,不得不移植义体确保行动方便的人在。但首先,我很确定父母和姐姐什么身体上的损害都没有,其次,就算是在哪里受到伤害不想让我担心——又怎么会换掉脑袋?

我发问了。毫无疑问的质问。语言和声音的限制让我先是张开口,死寂的三秒过去后,声音才从一张一合的口中出现。

痛吗?

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

放心吧埃米,我们都打了术前的麻药。所以一点儿也不痛。

应该是……应该是姐姐的东西开口回答。它的声音很刺耳,是电子合成音,叫人分不清那究竟是人在说话,还是机器在编写代码。可它说出口的那些字句又是那么的熟悉,叫人光是听见就想要落泪。

我应该是笑了笑,说那就好。之后,我没再问些什么,已经没有必要问了。有谁在那时的我耳边低语,我在心底附和说,是啊,没有必要了。匆匆和怪物一般的机器们道别后,我逃回自己的房间。

深夜黑暗的空间内,门外响起冰冷的电子音所说的晚安。与屋外还亮堂着的走廊不同,屋内已是一片昏暗,人造的光亮似乎从没到过这间屋子。所幸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上,柔和的光亮穿过书桌,打在床尾前的地板上。

我躺在床上,我闭着眼。我睡不着,于是我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月光。我开始想究竟是哪里开始的呢,这令人不安的机械浪潮,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变得如此疯狂?

我开始回忆,这些金属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入侵我的家,我们所住的镇子。或许是从前不久被母亲带回来的那只机械狗开始,又或许不对,是比那更早之前,义体开始在镇子上大肆流行起来,只因为父亲和几位别家公司的叔叔成为了研发义体公司的高管……回忆到最后,我绝望的发现,这种迹象最早能在我的记忆中追溯到小学最后一年。正是那一年,家中购入了能打扫地面卫生的机器人,能给家中花园自动洒水的花洒。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注定会失去我的家人。这个念头莫名从心中冒出来,然后从不确定变成肯定,变成笃定,变成对现实的逃避。因为这是命中注定,所以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也不要怪自己。然后我倒开始埋怨起来。为什么不带上自己一起呢?一家四口人,凭什么只有父母和姐姐,我,埃米尔·辛克莱不也是家中的一份子吗。你们都完成了义体手术,那我岂不是要一个人去承担那种恐惧。

真不公平!伴着这个最后的念头,我愤愤不平地进入梦乡。在醒来后的第二天将其全都忘了个干净,开始重新讨厌起义体起来,要说为什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想到自己将来也会变成那种样子,身体便会自发颤抖,就好像在无声说不愿意。在不久之后,我知道一个名为忒修斯之船的理论——假定某物体的构成要素被置换后,它依旧是原来的物体吗?就是这个!看到它的时候,我的内心大声呼喊,一直笼罩在心头的疑惑被解开,一时间豁然开朗。但可惜的是,研读之后我仍旧没能与义体和解,因为我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怎么可能还会是原来的人呢?

虽然这么想,但我的日常并没有因此出现什么不同。我害怕即将到来的未来,可我无能为力,既没有勇气从家人身边逃开,也没有放弃自己看法接受义体的魄力。只能摇摇晃晃,如同暴风雨时在海面上摇晃的小船一般活着。

与此同时,一个疑问爬入我的脑海。死掉的人会有灵魂吗?高中午后的课堂上,我开始深思。如果有的话,那么我的家人此刻一定是在天堂等着我吧。他们毕竟死了,死在自己的手上,自己的选择上。我并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我只是在遗憾他们不小心忘了我。我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某个夜晚合上眼,于睡梦中和他们重逢。这个疑问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有时候我会得出死人是有灵魂的结论,给自己一些勇气。但大部分时候我会认清现实,坐在角落里悲哀的想,死人怎么可能有灵魂呢,一旦闭上眼,那便是永远的闭上了。往后所有都是对生者拙劣的模仿。

我开始忧郁,我开始数起日子。三年,两年,一年。每天是那么的快,一眨眼,上学的清晨就成了放学的黄昏。夜晚的月亮只一闭眼便被早晨的太阳替代。每天又是那么的慢,同那些东西坐在一起吃的饭怎么吃也少不了半点,偏生还要被它们说吃得太少啦,再多吃些吧。可一看到闪着金属光泽的义体,无序转动的机械眼球,能垂直转动的脑袋……怎么想都只有反胃,我吃不下任何它们做出的食物。

十个月,八个月,四个月……它们开始入侵学校。阳光仍旧明媚,哪怕是最寒冷的冬天,那偶尔照亮天空融化积雪的太阳也是明亮的。但我却不再敢肯定地说,没有‘灰蒙蒙的太阳’了。因为每一天的太阳,都是灰蒙蒙的。

我不再去学校,它们——我的同学都很担心我。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头两天格外热闹,几乎是把我一天的时间全都给占满。往后,它们便来得少了些,不由得让我松口气。医生冰凉的机械手握住我的手,它说我的心病了。

我开始吃很多的药,但它们还是跟着我。

三个月,两个月,一个月。夏天和我的生日马上就要来临。父母和姐姐从那之后便每天都会来到我的床边宽慰我,说埃米,不要怕,你的病很快就能好了。我们会给你选最好的义体,你的心到时候会被换成健康的机械义体。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点头,吃下两颗药。眼前的所有清晰起来,谁都不在我的身边,静悄悄的。因为药物过量服用,不久后我开始难受,开始呕吐。我想如果要死的话绝对不要是吃药死的,我吃得太多,已经厌倦吞咽和呕吐的动作。

药瓶里的药还剩十五个,还有十五天就是我的生日。夏天已经到了,太阳前所未有的刺眼起来。我听着机械工作制冷的声音发呆,决定即刻起夏天是我最讨厌的季节。然后开始羡慕起罗莎来,她是在秋天生日,多好的时节啊,丰收的日子。

还有两天,就是它们旅游回来的日子。我又掰下一根手指,看着此时此刻食指和中指组成的二,莫名其妙放声大笑。要是父亲在的话,他肯定要给我一眼警告。我从床上起身,关掉制冷的机器。要是母亲在的话,她说不定会问我怎么了。拿出麻绳,选出何时的长度剪落,机械狗在一旁汪汪叫,蹭蹭我的裤腿。罗莎……罗莎肯定会直接骂一句神经,然后逼问到底在笑什么,不问出答案不罢休。大开的房门早就让冷气全都跑了出去,此时此刻室内外融为一体,都是那么的闷热。

很多东西都得放进冰箱,不然就得坏掉。

我抬头,选中一个正合适的房梁,就连如今的我也能轻松做到这种事情。绳子抛过房梁,再用手打一个结,哒哒,最原始版本的秋千雏形就出现了。罗莎在小时候曾经卖弄过这套方法,可惜她是想在室内做个秋千,我只是想选择一个没有回头路的死亡。

我看着那个圆圈,能让我再一次和家人在一起的钥匙。机械狗不知何时跟着进了屋,冲着我踩着的椅子大喊大叫。它是知道我想要寻死吗,它能理解眼前的这一切吗?对死亡的恐惧让我思考起这些来,明明只需要把头伸进这个圆圈,再将身子往前倾就好。如此简单,就算让一个孩子来也不会有任何困难……为什么我会这么犹豫呢?

或许可以再等等,或许还有别的办法。这些念头开始在我脑子里闪过,人的求生欲真的很强烈,因为我握着绳子的手已经有松开的迹象。

然后,我又听见了机械狗的叫声。汪汪、汪汪。我低下眼,和它对视。

它不再叫喊,静静的看着我。明明是没有生命的机械,我却觉得像是被人盯着一般,它是在想什么?希望我下来不要自寻短见,还是在暗自气恼我怎么停下动作,让一场好戏在高潮前中断?

或许是前者。但一想到后边的可能性,莫名的羞愧感涌上心头,我几乎是被赶着似的将头伸进绳圈里头。

汪汪、汪汪。那声音又响起来。

于是我身体往前倾倒,方才还宽松的绳索骤然缩紧,压迫喉咙中的血管。窒息是很痛苦的,无论是氧气慢慢在身体里减少、你却无法吸进新空气的痛苦,还是身体求生反应导致人无意识地挣扎试图自救反而加剧空气消耗所带来的绝望。

受绳索影响,我在最后只能看着洁白的墙壁以及天花板。刚开始还能听见的狗叫声马上被氧气不足的耳鸣给盖了过去,一直到最后,我的眼前开始闪烁一块块的黑色斑点,应该是我要死了。

在死亡前最后一瞬,我的脑子开始自己转动思考。

它是不是还在叫?或许那只机械狗的确是有心的,有生命的,有感情有思考的。就和父亲母亲以及姐姐那般,它们并不是简单的程序复制体,它们是它们自己。但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也是自己最后选择死亡的原因。

为了确保个体的唯一性,世界上只可能存在一个你。而所谓义体手术又何尝不是一种复生术,肉体的人类选择死亡,换取在新的躯壳上醒来的结果。这个过程中唯有精神、记忆不变。也就是替换了一个小小的零件。但最开始的忒修斯之船显然已经死去,随着第一个替换的零件深深埋进土里。

没有什么不同的,都是死亡。人们自主选择死亡,让新生的自己生活在这世界上,度过更好的生活。

我想,可能没有办法说对错,因为没有谁是错的,又或者我们都错了。错的不是一切机械涌入生活的那一瞬。错的是死去的家人扔下我迎来死亡,留下自己独自一人面对它们的新生,而新生的家人和仍未死去的自己显然是没有办法和谐共处的。

但没有关系,新生的埃米尔·辛克莱,那个作为义体存在的埃米一定能再次同罗莎成为家人。从结果上来说不会有任何的不同,所以过程也就无关紧要,我只是想以自己的步伐跟上我过去的家人们。

这是我生前最后的任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