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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克莱喜欢雨天,他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雨天。那会罗莎还没去外边的大学,他们会一起坐在窗边倾听雨水打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雨下得细的时候,这声音微不可闻,除了灰蒙蒙天空中落下的细线,伸手让整只手被打湿,没人会说在下雨。雨大的时候哪怕把窗户关上,哗啦哗啦的声响还是能透过窗子传入他们耳中。一般时候的雨没多久便能结束,雨结束的时候是辛克莱最开心,最高兴的时刻。因为他能跟姐姐一起看到打散乌云,从中重新展露身姿的太阳。不像夏天那样热烈,不像冬天那般柔软温和,也没有春秋的日常感。这般雨过天晴的景象一直被他称作“希望的颜色”。
不过也有句老话说得好,人总是会对一成不变的重复工程感到厌倦。虽然雨一直好看,但他的姐姐罗莎偶尔也会觉得无聊。每当有些厌倦的时候,他们会坐在窗前为对方讲故事解闷。罗莎很聪明,她在成绩上一直是很好的,博览群书,热爱各种文学典故。她和辛克莱简直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样子。辛克莱不喜欢阅读,他也不喜欢写作业,每天上课看上去很认真,但是他一不做笔记,二从不翻开课本。无论老师说过多少遍,父母劝解多少遍也不听。自然,这样的孩子成绩也不可能有多好。但幸运的是,辛克莱手还算巧,可以从事手工行业,也不算全然无可救药。
这并不代表他对文字没有半点兴趣。实际上辛克莱感兴趣的不得了,伟人们到底是做了什么被铭记歌颂;英雄们的壮举又该是如何的伟大,才能被周边的孩子们崇拜,想要加以模仿只为了能离他们更近些;除他之外的人究竟是怎么从那堆像蚯蚓一样不断扭动的字体中找到规律加以解构,然后再组合成日常所说的语言。
辛克莱就完全做不到,这些好像非常简单的事情。他总是会被老师说态度不端正,周边的同学也会认为自己是在对他们恶作剧——有谁会听不懂一个讲解了快十遍的填空?因此他在学校没什么朋友,被叫到学校三次的父母也失去了耐心,他们的工作不允许如此频繁地请假。那之后全都是罗莎,他的姐姐抽空赶来学校。
罗莎不会嫌弃辛克莱仿佛恶作剧一般的读写效率,她只会安安静静地等,然后在他停下笔的时候问,写好了吗,埃米。他会点点头说好了,接着罗莎会拿起纸头瞧,指出他的拼写错误,再把卷子放下,俯身压在他的背上,右手握着辛克莱拿笔的那只手,带着他一遍遍、不厌其烦的纠错。
辛克莱并不讨厌这个环节,甚至跟下雨天一样期待,只比下雨天少了一点点的期待。因为每次书写结束后,无论他有没有全写对,罗莎都会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客厅翻开一本书,为他念起书上的内容。待到一个故事完结,他们两人通常会就着上边的内容进行探讨,你一言我一句,有来有回。讨论结束,罗莎便会称赞辛克莱为学习的天才,有天赋的孩子。辛克莱会害羞的笑,谦虚地接受,全然不信。
代表学生价值的试卷分数可不是那么说的。
人总要有来有回,辛克莱是这么想的。每次都是罗莎给他讲故事,帮他练习写字……虽然她每次都说没关系,我们是一家人。但辛克莱还是很内疚自己占用了她的时间。他想要为自己的姐姐做些什么,为家人做些什么。可他不会读书,写字也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以至于画画出来的人物也是那样。种花种草时间太长,买来的东西总是显得心意不够,自己能动手做的也早就做了个遍。
于是,他将视线瞄准了梦。
辛克莱每一天的每一天都会做梦,从小时候就开始做梦。他想要是世界上有说梦这个行业,那么他肯定能拿第一名。辛克莱说不上这些梦究竟是从何开始缠着他的,它们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刚开始只是每天都会忘记的一场冒险,睡梦中的爱丽丝追逐兔子落入神秘王国的梦。渐渐,它越来越清晰,它越来越真实,仿佛正从孩提迈入成年,那个跟孩子眼中纯粹残酷截然不同的可怕世界。
那里都是血,那里都是人。到处都是战争的痕迹,没有谁的生命有意义,就连追寻意义本身这件事在那里都将变为笑柄,惹人发笑。
罗莎会听完这些断断续续,有时候都不能叫做故事,只能称之为片段的梦境。然后她会摸摸辛克莱的脑袋,强硬地让他躺在自己大腿上。
“罗莎……?”他不解地问,想要起身继续和姐姐坐在一起,这样的姿势很容易睡着,现在不是晚上,他不想睡觉。
罗莎合上他的眼睛,她轻轻哼唱起书籍中的童谣:“你还缺个好觉,埃米。现在睡吧,别怕,有我在你身边呢。”
或许是的。因为辛克莱没来得及反驳就沉沉睡去,陷入一片黑暗的,没有梦,没有光的睡眠。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因为罗莎出国留学了,她走向遥远的英国,百年前曾被称为日不落帝国的国家。她远赴他乡离开家也要拿到的知识,该有多美丽啊。不止一次,辛克莱独自一人趴在家中的窗户边上开始畅享,自己只是听罗莎读,就这么着迷,以至于她离开后如此寂寞。他的生命缺少了一块——不,是两块。一块是名为知识的幸福海洋,她是那么宽阔,心怀慈悲,向来敞开大门欢迎人们进来学习,从不吝啬于给予,只怕人们不愿去了解。另一块是名为家人的存在,本该由四个人待着的房子从来只有两个人,现在就连那个一直陪伴他的人也走了……只有一个人待着的空房子真的能被叫做家吗?如果能的话,那又是什么原因才让他听不进电子音所朗读的故事呢,可能再也没法听懂了。一想到这儿,连唯一的钥匙都要握不住,辛克莱就有点想哭。
学仍旧是要上的,辛克莱苦于反复无常的命运,但却始终缺少跳出去的勇气。他能看见那束光,他不愿意抓住,因为他仍未处于最低谷。他被困在壳中,望着世界孤苦无依。
罗莎其实会在周末给他打电话,从一开始的一周两通,到一周一通,接着两周一通……最后不再往来。日子重回平静,石子激起的水花终会归于宁静。
读写还是那么困难,他的书面成绩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可偏生辛克莱能说会道,心灵手巧,只要不涉及书面读写,那么他都是一等一的模范生。老师只当他是个有脾性的人,联系不到父母还来担心询问。
“辛克莱。”喜欢戴手表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他的脸上满是担心:“你的父母……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去找儿童局。”他说到最后有些局促,毕竟这位老师今年刚任职就带到辛克莱这种高一新生也是,挺不幸的。
辛克莱眯起眼睛,他盯着这位老师胸口别的名牌辨认:“我没事的,请您不用担心,嗯……但……但丁老师。”应该没读错吧,他在心中祈祷,“我的父母对我很好,没有虐待,没有打骂,每个月给的钱也很多。”说完,还对老师笑了笑。
“……看起来是我多虑了。”但丁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像是想要挽救自己在学生面前的形象,他又开口,“如果辛克莱同学你有什么别的困难,也可以来找我。”
辛克莱点点头,对这位好心的老师说声谢谢,接着他们两人挥手告别。一个上了一辆红色车子,里边有个灰色头发的臭脸男人和好像是他妹妹的女生,一个踏着火红夕阳下自己的影子慢慢地往来时方向赶。最后,一个人会往回看一眼,有些羡慕。
按照常理来说,接下来就该是辛克莱遇到点什么困难,然后和什么人因缘际会相识,紧接着他们成为好朋友,再然后就能在一瞬间解决所有的问题。可惜没有。
一直到高二分了具体的班级,辛克莱还是孤身一人,但丁老师倒时不时会和他有联系,顺带着和他现在带着的那个班的一位学姐成了点头之交。
那位学姐叫罗佳,她有一头长长的棕色……应该是棕色的长发。很漂亮,她和但丁,和罗莎一样不会多问辛克莱的阅读障碍,不过他们本来也没有什么会扯上这些的交流。罗佳一般会给他一堆零食。
“哟,今天也来了?”就像现在这样,罗佳扔了块巧克力,精准落到他的手心。
辛克莱点点头:“嗯,花园很漂亮,我想多待一会儿。”罗佳沃喔了一声,“不回家啦?平日里我怎么叫你都不愿意呢。”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出口是因为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死掉的梦,“嘛……来,坐。这些你想吃哪个都可以。”她耸耸肩,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伸出沾上零食的手指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子:“反正也没什么关系。”
“什么没什么关系?”辛克莱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坐到罗佳身边,挑个零食小口吃起来。
“小孩子不要关心这些,多吃些。”罗佳毫不在意地说,她换干净的手去揉了揉辛克莱的头发,末了还感叹一句:“手感不错。”
和罗佳认识有一段时间,他也明白一件事,她不细说的事不一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在她自己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罢了。又因为在她心里算不上大事,于是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辛克莱只得享受这份额外的下午茶,同时注意四周情况。
从事后来看,这个举动是完全没有必要且浪费时间精力的。因为他们一到花园便叫人尽皆知。那两个人一个一头白发,让人担心他到底是少年白头还是因为兴趣爱好染的,这两个选项似乎都有一定的高高在上,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那人生了个好脸蛋,配上这种发色反倒更衬他的英俊。另一位矮了点,头发是乌檀木的黑色,跟白雪公主的黑发一样。辛克莱确信的想。不知道为什么那人的校服是短裤的样子,不冷吗……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那两人也越靠越近,同时他们口中的话也清晰起来。
两人似乎是在吵架,之所以是似乎,是因为只有白头发人的语调偏高,同时声线也压得有些低,语速极快,还不是德语。辛克莱猜测他是外国人,此时说的是自己家母语。意外的是,黑发的那位看起来能听懂,时不时还会回上两句。真是叫人感慨。
“索尼亚,德米安,你们两个来得还是一如既往的慢啊。”罗佳突然开口,吓辛克莱一跳,他猛地坐直身子,像是被逮到的贼,目不斜视直直盯着那两人,脸上是僵硬而又友好的微笑。
他张口,有些犹豫地说:“嗯,嗯……你们好,我是…我……”辛克莱还想接着说,但他似乎瞧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在德米安的额头……他扶了扶眼镜,眯着眼睛仔细地瞧。
德米安看着他的眼睛,冲他扬起一个微笑。
辛克莱下意识别过视线,手做贼心虚似的再次把镜框网上托一托,好像真的会像二次元故事一样,眼镜的反光能让人看不清玻璃下的神色。
“他是谁?”一个声音问,辛克莱努力分辨那是哪一位的,是德米安呢,还是索尼亚呢。
“哦,是我最近新认识的学弟。”罗佳拍拍辛克莱的脑袋,笑眯眯地说,辛克莱感觉有一道视线直直盯着他,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
“你好。”第三个声音响起,先前还在疑惑,但在听见的那一瞬,辛克莱莫名确定这就是德米安的声音,他想除了德米安,没有人再能有这样的声音了。
跟着内心的牵引,辛克莱转过视线,对着德米安和看着他的索尼亚点点头:“你好,嗯……你们可以叫我,辛克莱。”
德米安笑了,他说:“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德米安。”
就这样,他们成了朋友。这也是他们的初遇,德米安和索尼亚是同班的学长,而罗佳是索尼亚的青梅竹马,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原本是要分开的,没想到两家人那么凑巧都要搬到德国来,于是便又在一个学校上学了。只不过好运没能延续到分班这件事上,他们被分到不同的班级,辛克莱听德米安说,索尼亚当年为这件事严重的违反了校规,他们又是刚搬来的外国人,甚至还差点因此被遣送回国。不过最后在全靠罗佳把他打醒。
“……打醒?”辛克莱讶异道,他不由自主停下手上书写的动作转过脑袋,又凑近了些慢吞吞地问:“罗佳会……那样做吗?完全没办法想象……啊。”说完才发现自己离得太近,指不定说话间喷出的空气会打到德米安的脸上,非常侵犯个人空间。虽然无事于补,但辛克莱还是悄悄挪开点距离,心中暗自说声抱歉。
“差不多就去医院住了半个月左右吧。”德米安说,他看起来并不在意。
辛克莱一边回忆要说出口的单词,一边慢而扭曲地发音:“听起来,伤得很严重。”这句话说得很顺利,只不过如果不是非常熟悉德语的人,可能要废些功夫去寻找他说的单词到底是哪个。
这是德米安提出的一个练习方法,成为朋友之后,他很迅速地注意到辛克莱在读写上的种种困难。德米安带着他去看了医生,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有问题,所以才理解不了普通人都能理解的东西,让他没有办法和姐姐一起探寻知识与真理,无法成为父母的骄傲。
医生说这是无法靠吃药治愈的疾病,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东西,他读写注定要比别人难上千百倍。虽说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能一定程度上缓解读写障碍带来的困扰,但辛克莱没有自己能找到的自信。他一路心情低落从医院离开,迎着雨走在回家的路上,德米安没有坐公车回家,而是同他一起并肩行走。
伞是德米安在撑,他的一只手穿过辛克莱的腰,松松环抱,让两人的身子贴在一起。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伞,那伞不大,但幸好他们俩贴得紧,所以一直到辛克莱家门前,两人奇迹般地没淋湿很多。
辛克莱站在家门口,他头一次觉得雨不是那么好起来。他又看向撑伞准备离开的德米安,好像默认自己不会被邀请一般。其实辛克莱并没有因为读写障碍这件事实对他有什么怨啊,恨啊这类情感。或许还有点感谢他,毕竟正是因为德米安,他才知道自己出问题了,这个问题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命运,所以也没办法轻易地靠责怪他人过活。
而且一个人在下雨天太孤单,辛克莱想:“要进来坐坐吗?”
那把深蓝色,就同德米安眼睛那般深邃的伞停顿住,随后慢慢转身,德米安的脸又展露于辛克莱眼前。他脸上还是那般琢磨不定的笑容,让人没法简单地读出他的心思。
“好啊。”德米安回复道。
于是他们回到家中,辛克莱把湿漉漉的伞放进门口积灰的伞架。将德米安带到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在为他去厨房倒上一杯茶之前同他说书架上的书可以随便看。最后不知怎的,就像是顺应一场必定会发生的命运,辛克莱枕着沙发靠垫,摘下眼镜放在课桌,闭上眼睛听德米安讲熟悉的故事,窗外是熟悉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辛克莱从睡梦中摇醒。他迷迷糊糊睁眼,想要看清究竟是谁,他张开嘴。
“罗莎……”这个熟悉的名字让他猛然清醒,辛克莱突然想起来自己先前是和德米安在一起,他眨眨眼,顺着晃醒自己的力道看去。德米安抬着头,没有看他,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辛克莱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睡梦中不清醒的呢喃,只能暗自祈祷没有。同时他也好奇起来,德米安在瞧什么?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从沙发上爬起身,跟着看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停了,灰蒙蒙的云层此刻正在缓缓散开,太阳的光线抓紧机会,迫不及待穿过屏障照耀这片大地。未被土地吸收的雨水,打落在人造作物上的雨水……只要是能被那轮太阳抓住的,无一不在反射那清新明亮的光。
辛克莱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美的景色了,他盯着窗户看,忘记眨眼,一直到乌云完全消散,耀眼的光让他不得不闭眼。再次睁眼时,已泪流满面,这不是他的本意,只能怪人类的眼睛会酸楚干涩,而那许久未见的景色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从未改变。
“很美吧。”德米安递过两张纸巾。
辛克莱接过,有些狼狈地擦拭起来:“嗯,很美。我以前最喜欢等雨停,然后再看太阳出来的景色。我觉得……”那代表了希望。
过了一会儿,太阳渐渐往西边移动,湛蓝天空染上红,还带着些许错觉般的紫色。
德米安说:“我家有个露台。”
“嗯。”辛克莱点点头,然后他又说:“在那里看景色总是要比任何地方都好看,我小时候会在那儿看星星。下次要一起去看吗?”
辛克莱不知道德米安是说看雨过天晴还是看星星,但这并不妨碍他答应:“好。”
紧接着他们分别,再次相遇是在德米安的家里。他的家大得不可思议,花园的大小真的像是一个花园,而不是小菜田。那里种满各色花朵,每个季节都有绽放的。有些叫的出来名字,雏菊,铃兰,三色堇。有些他叫不出来名字,德米安告诉他说那是杜鹃,水仙,剑兰。他们那个练习方法也是在这个花园中被提出来的,虽然有些困难,但对辛克莱意外的有用。书面成绩及格了,也可以看些简单的图画书。不过最叫辛克莱意外的,是德米安的母亲。
德米安的母亲就和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说外貌,外在的东西,而是更内里的……构成他们存在本身的。辛克莱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察觉到这点,往后的想处里,他不断更正自己的看法。是德米安像夏娃夫人,他的母亲。夏娃夫人说话间的谈吐更为自然,深邃,她对事物地坚定更是前所未有的。辛克莱从未见过如此有魅力的女性,就连他的姐姐也略有逊色。
辛克莱很喜欢他们相处的时光,他们可以在周末的午间享用一杯下午茶,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口味的蛋糕。可以闲聊,可以探讨各种书籍中地典故,可以同他们讲述自己的梦,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享受那份舒适地沉默。
他开始更加频繁前往德米安的家,一个月去一次,半个月去一次,一周去一次……一直到一个夜晚,那个夜晚真的太黑了。他忘了时间,看着闪烁星光地道路犹豫。
“住一晚吧,小辛克莱。”夏娃夫人的声音又是那么温柔。
那是辛克莱第一次夜不归宿,不过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已经很久没有呆在家里的感觉了,每天睁眼闭眼没有任何的期待,周末最好的运动是给父母姐姐的房间进行一次扫除,借此机会安慰麻痹自己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每天的吃食从手指受伤也要做出来的家常菜变成每天不一定吃两顿的速食土豆泥。
新的家,新的家人,每天都有的早安和晚安,每天都会有的吻。下雨天能一同在火炉边手捧热饮倾听火花崩裂的声音,结束后一起去观赏美丽的天晴,偶尔还可以一道在雨中漫步,不会有人责骂这么做会生病,给人添麻烦……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该多好。辛克莱曾不止一次在校园午后感慨,索尼亚会哼一声,罗佳说为什么不能呢,而德米安则是微笑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他也是明白的,过去没有解决的隐患始终会化为阴云笼罩,在合适的时机炸裂。
然后,点点雨滴落下。
某一天上课的时候,辛克莱的父母突然来到学校,他们声称自己的孩子失踪了,希望校方帮忙,一通程序下来花大半天时间,然后大家发现辛克莱正好好在教室里上课,被找到时还是很迷茫的表情。闹了这么一通,学校让他提前回家,和父母好好沟通。他们开车回家的一路上都很沉默。
到家后,屋子里的气氛很焦灼。辛克莱左看右看,就是不正眼看他的父母。母亲拿着手帕擦拭眼泪,父亲少见地抽起烟。闻到烟味,他忍不住咳嗽两声。这声音打破屋子里的沉默。
父亲质问道:“你去哪里了?”
“我哪儿…也没去。”辛克莱回答,他有些麻木,出神地想这样三人齐聚的场面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又想,如果罗莎在的话,他们就是一家团聚了,“我……一直有……回家,然后,也有上学。”
这样发呆理所当然阻碍了辛克莱坚持许久的练习,而父母则是把他的磕绊当成心虚的证明。
父亲生气了,这是辛克莱第一次他用那么严肃的语气说话:“我和你的母亲很担心你,埃米尔。”母亲又擦拭掉眼眶溢出的眼泪,她很伤心,说出话来。所以父亲的话相当于双倍的分量,双倍的责怪。
“可……”我觉得你们并不在意。辛克莱有些激动,他一时之间忘了练习,想要把情绪发泄出来,但停下思考后一世之间还没能习惯的声带只发出一个音节便销了声。他观察起四周。
屋里布满灰尘,看上去有一段时间没人居住过了,客厅的过被整理的痕迹,或许是父母回来时收拾的。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方才还有一丝的光亮彻底消失不见。快要下雨了。
“你想找什么借口?”父亲的话是一根刺,扎进皮肤,疼痛让他回过神,“我们在外结束了工作,回来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这样,埃米尔……唉。”父亲似乎想要说些重话,但到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叹气,摇头。
辛克莱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无理取闹极了,他们上一次在家还是在几个月前,一年都不一定画两个小时的时间在家。怎么到头来反倒是自己成了忘恩负义,把家弃之不顾的白眼狼?
于是他开口,他恶狠狠地说:“那就把我送走吧,送到儿童局——如果我真叫你们如此头疼,那么大可把我送出去!”
这话刚说完那会儿,辛克莱觉着畅快极了,无论是对面父亲震惊的脸色,还是母亲错愕的神情,这一切都叫人拍案叫好。
他们活该。辛克莱满怀恶意的想。
直到'啪'的一声想起。辛克莱捂住脸,父亲仍是那么震惊,呆在原地,母亲仍是满眼错愕,她不知所措地抓着自己的手。
辛克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捂着脸跑上楼。中间他听见雷鸣声,随后是与自己脚步声融为一体的下雨声。咚咚,咚咚。砰。房门被关上上锁,没人能侵犯这片净土,即便它早已无所归属。
门外好像有人说,明天早上再谈谈。雨声太大了,辛克莱没听清。所以他没合眼,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看向书桌上的时钟数时间。他想再等一次雨过天晴。
咔哒咔哒咔哒,时针不停地往前走。哗啦哗啦哗啦,雨还是在下。
辛克莱有点怀念另一个时钟了,那是但丁老师送给他的礼物,一个火红色,上边还有火苗装饰的小闹钟,被他摆在床头柜前,德米安倒是会起得比自己早,所以他从没听过闹钟响起的声音。
但是那也比这个闹钟的声音好听,他思忖,或许雨会下大半夜,然后在清晨的时候结束。毕竟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雨还是那么大,树跟着看不见的风舞动,打在窗户上的雨点跟炮弹一般响。
辛克莱有些犹豫,他想回德米安那儿呆一晚。想在露台上看从乌云中跑出来的太阳,可到底是该从门外还是窗户……辛克莱站起身,往窗下看了眼,那高度让他头晕目眩。
不过没有面对可能在门外的父母可怕。他知道这是自己偏执的幻想,父母不可能还在门外,他们不可能这样看重自己。但心底的期望也总是悄悄啃食他坚固的防护,让他心生期待,也为此恐惧。
辛克莱终于是下定决心。他打开窗,迎着呼啸闯入的刺骨冷风,迈出第一步。
哗啦哗啦,雨下的很大。咚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他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捂着左手臂,满是滴水,希望德米安不会为此生气。
或许首先该担心的是有没有人给他开门,辛克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他忘了时间,这个时间任何人都该睡了,一路走来他没看见任何灯光……
没等他想完,咚咚,咚咚。门被一下子打开,是德米安。
他穿着睡衣,却不见半点睡意。辛克莱罕见地从德米安脸上读出震惊、担心、害怕等种种情绪,没忍住笑出了声。
德米安抱住他,他也给了一个湿漉漉的拥抱。
“我们进屋吧。”德米安轻声说。
辛克莱回答道:“嗯。”
“我们可以洗个澡。”辛克莱紧接着这句问,
:“但我还不想睡,我们能一起到露台看太阳吗?”
“可以啊,你想做什么都行。”
“呵呵……谢谢。”
他们松开怀抱彼此的双手,十指相扣。
“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