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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號駛進了N巢後巷的某一棟大樓前停了下來,但這與他們先前預定的目的地並不相同。維吉爾沒有多做說明,只是交代了「在他回來之前所有人不許離開巴士」之後,便態度強硬地領著慌張的但丁和卡戎準備下車。「浮士德,我相信妳會照顧好車上的所有人。」這是他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說完,在那三人後腳跟紛紛落地,車門便關了上來。在一陣刺耳的嗶聲短暫地穿刺過眾人的耳膜之後,巴士的車鎖生效,此刻開始這輛車就是他們名符其實的牢房。思緒還無法跟上現狀的幾人圍著車窗,看著但丁在銀紅的色彩和十來多名黑衣人的包圍下被帶進了大樓內,某種不祥為在場的都市人敲響了警鐘。
這股不安的氛圍持續到了傍晚,罪徒們等待的人沒有回來,而但丁的特殊人事處分則是先一步下來了。浮士德看著她手裡的平板──所有罪徒中,只有她有權限與高層保持一定程度的聯繫──她說,未來但丁將不再參與與巴士業務相關的一切工作。此語一發引的眾人譁然:在這座都市裡,「特殊人事處分」意味著什麼,每個人的心裡有各自的答案。
最先對此決議表達不滿的是奧提斯,用著她那鏗鏘有力的軍詞對浮士德提出質疑:縱然在業務伊始,以管理職而言他曾做出諸多不成熟的荒謬行為;而在後續任務期間,他的某些言動可能存在令公司不安的跡象;可至今為止種種現象皆表明但丁是率領我等達成目標的不可或缺的人選,這一切都反應在近期數次的任務成果上;更何況,明明回收金枝的任務並沒有全數完成,何以在此時作出如此裁決?
「回答我,浮士德!是不是妳在報告中參雜了什麼不實內容,才導致上層做出今日的人事處分!」
浮士德依舊保持沉默。而緊接著動手的是以實瑪利:她抓住了浮士德的毛衣領一把將她往座位旁的車窗撞去,撞擊聲轟然響徹;幸虧梅菲斯特號的車體有被額外加固過,否則若二人砸破車窗摔出車外,便會被大馬路邊的車水馬龍沖刷而去。即便經過U巢的事件後以實瑪利對巴士的眾人表現出了更多的寬慰與沉穩,但很顯然地,當那位曾經捨命拯救過她的基層主管遭到如此待遇時,她仍毫不留情地選擇將不滿訴諸武力。
浮士德還是沒有說話,兩眼直勾勾地與以實瑪利四目相望,毫無辯駁又毫無動搖地接受對方的咆哮,直到李箱以一副似乎隨時會被兩人間的風雨吹散骨架的笨拙之姿插入,盡可能放大那斯文的聲量阻止她倆更進一步的爭執,希斯克里夫這才有機可趁地將以實瑪利拉開。車上的其他人也開始躁動了起來:社會資歷尚淺的辛克萊雙眸在顫動,他或許是車上唯一一位將這位主管視為類似父親一般的人物,「他們會對但丁先生做什麼……我們還能再見到但丁先生一面嗎?」
與之消沉相對的是唐吉軻德,用著稚嫩尖銳的嗓音高吼著「這之間一定有什麼誤會!管理人大人平時作風清廉,是我等行為之榜樣!他不應平白遭受不白之冤!」儘管她揮動著手、配合著音調踩了左右各一個踏步,也沒能讓她的字句多幾分重量。與此同時各種無端臆測蔓延在眾人之間,人們七嘴八舌。有些人還未能處理好憤怒的餘韻、有些人抒發此刻的錯愕並尋求他人的慰藉、有些人循著事件當中某些不尋常之處表達看法、而有些人其實沒那麼在意:
以實瑪利那頭蓬鬆的毛髮也因著某種不平的心理而根根倒豎,有如張牙舞爪:「你們還記得嗎!在那片漆黑的海上,但丁頭上的火照亮了天空,也把世界化成了無數個碎片,我們才活了下來!」
希斯克里夫皺著眉滿臉困惑地說:「妳這倒是提醒了我,當時那個時鐘頭是不是還說了什麼要把我們通通給撕成碎片之類的話?」
以實瑪利幾乎要跳了起來,準備往希斯克里夫身上砸下去的拳頭被她僅存的理智給按了下去:「但我們活下來了!是但丁救了我們!他說過那句話又如何?一直以來他對任務作出的貢獻難道你們還有那些上層傢伙都沒看在眼裡過嗎?」
羅佳連忙安撫:「冷靜點,瑪瑪……我知道妳很在乎但丁,但妳也沒法否認的是,最近有時候但丁確實怪怪的……說不定是他說了哪些奇奇怪怪的話,被高層注意到……」
奧提斯振聲:「荒謬!如果妳指的是那些『我要推翻這不公平的一切』、『我要撕爛那些傢伙的嘴』之類的言論,那些全屬管理者大人閒言碎語的自由!他的發言既不針對公司也不妨礙業務,究竟何能成為他受此裁決的緣由!」
辛克萊的鼻樑上刷滿了憂慮的皺痕:「我覺得管理人對我們大家挺照顧的……就算他最近會開始說些可怕的話,但那肯定是有什麼原因的,一定是和他的記憶有關……」
李箱哀嘆道:「那些被但丁遺忘之事如一座深淵,他正夾雜在記憶的新舊之間,如今的他肯定經歷著什麼卻有苦難言。事態還未完全明朗,徒留我等在此猜忌,這……並不理想。」
格雷高爾長嘆了一聲,換了一根新的菸:「喂……別忘了,這裡是間公司啊……我也是挺喜歡管理人老兄的,但……公司要做什麼決定我們根本管不著。我們甚至也不知道高層是不是出於其他目的才要對管理人老兄做這種事的?」
以實瑪利如猛獸一般嘶吼了出來:「毫無任何通知、毫無任何解釋,就這樣隨隨便便把人給處分掉了,難道不是一件該氣憤的事嗎!我難道不能對公司的營運方式提出質疑嗎!就因為是都市、因為是間公司,所以我要吞掉這些不合理,我不能接受!」
格雷高爾被步步逼來的以實瑪利嚇的退了半步,慌忙之下差點丟了話語,但很快地他又拾起了幾個他腦袋僅存的字句:「冷靜點,以實瑪利!」
「這種事能冷靜下來嗎!冷靜下來了之後我就要接受這一切了嗎!今天是但丁,那下一次會不會就是我們的其中一個了!你都沒想過這種可能嗎!」
「但妳就是不冷靜了所以才連思考都做不到啊!」
格雷高爾一反過去總是退讓的常態,這回他激動的一隻手抓住了以實瑪利的肩膀。從他手臂上乃至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可知那力道包裹著多少他此刻激昂的情緒。「我們現在連這個『特殊人事處分』具體而言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啊!對於一件摸不著頭緒的事情反覆臆測,並不會真的就變成了答案啊!」
格雷高爾才剛說完,他的手便鬆了下來。微幅顫動的瞳孔略帶著驚恐,似乎自己也被自己的聲音給嚇到了一樣。即便對方鬆了手,以實瑪利仍被眼前這人難得強硬的行為愣住了,半晌之間說不出話。方才還喧鬧的聲音消散於瞬煞,只剩下或沉或輕的呼吸聲此起彼落、還有被這不安寧的沉默放大的心跳聲。
「就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啊……這不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嗎……」
然後,以實瑪利流下了淚。起初只是幾滴螢光,然後隨著她啟唇發話,那些螢光成了涓流,承載著斜陽的餘光。
「但丁他……替我完成了宿願……」她說,字句都失了力,如風中殘燭:「我曾經誤會過他,但是……他還是那樣……他差點因為我沒了性命,可是、可是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很害怕……他……他會……」
以實瑪利餘下的話語似乎全梗在了咽喉,再也不成字句。她最終還是失了魂一般,愣在原地,哭出了聲。羅佳坐到她身旁的位置,拿出了手帕仔細地替她擦淚,並說著「沒事呢,瑪瑪,但丁會沒事的。」另一邊的辛克萊也結結巴巴地幫腔說道「是、是啊……也許等維吉爾回來,他會跟我們好好解釋的」,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那孩子搖擺不定的樣子。李箱在他的座位上閉上了眼不動如山,似是在將自己與他人的存在隔絕;唐吉軻德吆喝著說道要大家事不宜遲,將但丁營救出來,但很顯然她是所有罪徒當中最沒進入狀況的一個,因此大多人對她的話語沒有多加理睬,只有格雷高爾竭盡所能地放緩語調,像是在哄小孩一樣對她說道「現在不是扮演英雄的時候,妳先安靜點」。
車內的氣氛從最初眾人的不知所措,經歷了口舌的躁動,最後來到失落的低潮,時間終於開始流動,人們的思考也才有了向前堆進的空間。也是在這時,鴻璐朝莫梭靠了過來。
「那麼,對現在這個狀況,你有什麼想法嗎,莫梭先生?」
他、莫梭、還有良秀,是車上唯三沒有對此發表過任何意見的人。莫梭朝著良秀看了一眼,她仍是文風不動地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叼著菸,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的刀,嘴角的弧線平靜無波。莫梭再看了看鴻璐,這位富家子弟的雙眼靈動依舊,彷彿將眼前一切盡收眼底,卻又不去沾染。於是,莫梭知道他向自己如此提問的意義。
所以他依照他的本心所想回答。
「我認為應該等待。」他放平音調說道。他控制著語氣,讓這聲音處在既不像是在對人頤指氣使、卻又不致被此番消沉淹沒的狀態:「我們僅有的資訊是但丁將受到『特殊人事處分』因而在未來無法參與巴士的相關業務,但我們無從得知這實際上意味著撤職或是別有用意。因為若說是撤職,那也有其不合理之處:我們的金枝任務已經完成過半,並且但丁也與我們磨合出了現階段最妥適的工作默契。在未來將面臨更加嚴峻的任務環境之時撤換一位基層主管並不利於整個團隊的運行,高層人事在不放棄金枝回收項目的條件下理應意識到這個難處。故此,整個特殊人事處分有著諸多疑點,只能等待維吉爾回來車上向我們說明一切。」
莫梭如實說出。他清楚自己這番話即便已經被精簡過,可能依舊長得沒法讓在場被悲憤與焦慮沖昏頭的人聽進去;不過與此同時,他也知道能理解他的話的人是在的。既然如此,他就沒必要再更進一步的詳述。因為當人正在情緒的苦海中載浮載沉時,他們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等待浪潮把他們沖上岸的一點時間。
所以莫梭只是看著。就像鴻璐和良秀也只是看著,即便他們看的視角和方向截然不同。
「是、是啊!說不定管理人老兄這是被調去別的單位工作了啊?不管是在公司還是事務所,這種事不是很常見嗎!」首先接過自己的話的是格雷高爾,從他那不夠自信的音調可以聽出他似乎還在對方才吼了以實瑪利而感到歉疚:「而且就像莫梭說的那樣,雖然說是處分,但在這個時間點上確實有很多疑點啊!搞不好處分通知什麼的只是個煙霧彈,過沒多久但丁會再回來也說不定?」
「……我希望他平安無事。」以實瑪利止住了淚水,但聲音仍被水抹開,幾乎糊不可聞。「……然而在都市裡,『處分』可以意味著很多事。」
一切重歸死寂。有些人決定回房休息,好整理自己現在的思緒;有些人依然留在車位上,看著窗外的夕陽被地平線吞沒,思索著這份人事處分之於自己的何去何從;然後視野被冰冷的城市燈火點亮,眼前大樓風景依舊不變。他們依然等不到一個捎來半點消息的人。直到明月高懸,霓虹燈光像是退潮一般往地平線外消散而去,入睡之人與甦醒之物錯開了彼此的步伐,暗潮湧動。最後一雙向著車窗外注視的目光終於離去,她悄然回房,免遭深宵之時清道夫的侵擾。
維吉爾仍然沒有回來。第二天也好、第三天也罷,關於那份但丁的「特殊人事處分」究竟是為何,在場無人知曉,而捕風捉影的討論卻從未消停。辛克萊很擔心,無消無息的這三天,公司會不會對但丁不利;希斯克里夫用著嘲諷的口吻揶揄著現狀,說道一間公司如果要用小黑屋的形式來處理事情,那這間公司的效率還真是拖泥帶水。
在此期間奧提斯質問過浮士德,試圖要從她口中問出一點蛛絲馬跡,但浮士德唯一的回應,只有「浮士德只是按照指示,將必要的資訊傳達,無論是對公司,還是對你們」。雖然那副姿態在某些人眼裡被解釋為高傲,不過作為高階管理與基層勞工之間的窗口,浮士德在契約的束縛下也做了她該做的。僅此而已。
「那麼未來誰要來接替但丁的位置來領導我們?」以實瑪利冷冷地追問道:「既然都說了但丁未來不會再參與巴士相關的工作的話,那就代表高層也已經想好要來接替他職位的人選了吧?還是說,這個『處分』的決定做得過於匆忙,以至於他們現在也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成一團,所以才會把我們鎖在車上這麼久也不給個解釋?」
「高層有他們的安排。浮士德針對這點不會多做評論。」
「如果他們沒能給個令人信服的解釋,那我是不是能擔心同樣的情況發生在我身上!」以實瑪利無法遏止地拉高了音量:「如果妳是天才的話,那妳一定也想過這事吧?既然我們不討論公司決策,那我們討論這種可能性如何?」
「以實瑪利,請冷靜點……」李箱再次主動介入二人之間的談話,並將以實瑪利稍稍推開浮士德,以免二人爆發肢體衝突。幸虧此時的以實瑪利的憤憤難平比起前兩天已經收斂了不少,這回她也沒有多加爭執。李箱藉此時機,得到了發言的空檔:
「儘管浮士德小姐平日可能較我們更能接觸公司高層,但本質上她也和我們一樣,都是同在一艘船上共患難的夥伴。我相信她對於但丁的事也很關注,只是礙於某些原因無法表態。我……很不希望看到有著同樣想法的夥伴們因著難以言表之事而相互爭執……」
「……」以實瑪利的怒目逐漸失了聚焦點:「……我知道。」
沉默持續了良久,以實瑪利手里握緊的拳又鬆了下來。她咬著嘴,似乎還有話要說;不過也許是想到了什麼,讓她還是把皺緊的眉舒展開來,只留下一息長吁,把無用的無名火傾瀉而出。
「……抱歉。」她說。火焰熄滅在她眼里的海面:「我知道的……我知道……我們都是一樣的……我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對浮士德……對妳……」
「無‧能‧狂‧怒。」一旁的良秀說的雲淡風輕,但視線從沒落在任何人身上。出於某種使命感辛克萊本能地張嘴想要補充解釋,但馬上意識到在這種時候良秀的縮語大家好像都能心領神會,便閉上了嘴。以實瑪利沒有回應良秀,只是對浮士德又道了一次歉,而後退了數步,黯然失神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眾人目送著風暴漸遠,徒留被吹得七顛八倒的思緒。餘下的人或站或坐,百無聊賴而不發一語,包括唐吉軻德。待到斜陽西下,一個工作天又結束了,而巴士依舊大門深鎖。
那天晚上以實瑪利坐在車位上,依舊望著窗外一片黯淡無光的景色。羅佳見狀,便找了格雷高爾、鴻璐、希斯克里夫、還有莫梭,每個人各自帶上幾罐啤酒,一塊兒坐到她周圍。說是帶了幾個車上的開心果要來陪以實瑪利聊聊天,此話引來了希斯克里夫的反彈,表示自己只是被已經誤入賊船的格雷高爾強拖著過來的;見此,莫梭也表明自己並非是受羅佳之邀,而是鴻璐。
「你們……幹嘛這樣。」以實瑪利無精打采地說著,隨後便被羅佳塞了一瓶啤酒到手裡。「妳啊!雖然平常的時候腦筋挺好的,但一急起來,就會教人擔心啊!」羅佳毫無顧忌地一屁股便坐到了以實瑪利身旁,拉開了啤酒的拉環,率先喝了幾口。其餘男士各自找了鄰近的座位就座。坐在正後方的希斯克里夫見以實瑪利手上的啤酒遲遲不動,便站起身伸手替她拉開了拉環,還故作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催促道:「妳手上這罐是我房間拿來的。快喝完別浪費!」
以實瑪利回以無力的微笑。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對希斯克里夫露出了可以被稱之為溫柔的表情。她啜了幾口,看上去依舊槁木死灰。
「如果但丁的處分真的是我想的那樣的話……」醞釀了許久,以實瑪利開口:「那我們今後該怎麼辦呢……」
「啊……也不能怎麼辦,就只能跟新的管理人一塊兒工作啦?」格雷高爾撓了撓頭,話語既無力也無奈:「不過我想,擔心管理人老兄現狀的心情,咱們都是一樣的。」
「是啊,但丁先生對待大家十分友好。就像一位大家長一樣。」鴻璐話語昂揚地附和道,莫梭這時注意到他手上拿的不是啤酒,而是罐裝紅茶。「如果要換一個新的管理人的話,還不見得能像但丁那樣討人喜歡呢。我會很想念但丁的。」
「哼,不可否認,跟那時鐘頭工作比以前我在幹打手那行時要舒服多了。妳也知道,咱們這種契約工最看跟簽約人合不合拍這回事了。」
「既然這樣……」以實瑪利兩手握住罐子,雙眼直視著地面,心思落在更遠的地方:「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看起來這麼焦躁不安呢……還是說,是我這樣很奇怪嗎?」
「人在面臨劇烈改變時,大腦會下意識的啟動某些防禦機制,使自身維持一定程度的運作。」莫梭說:「妳的憤怒與否認,則是當中最原始也最簡單的機制。」
「哈,那我還真是幼稚,是吧。」
「不會幼稚的,以實瑪利小姐。只是大家在乎的地方不一樣而已。妳這麼說的話,每個人的反應都很奇怪呢!」鴻璐雙手趴在椅背上,笑吟吟地說道。
「這樣啊……」以實瑪利乾笑了聲,隨後雙目又重歸空洞:「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還沒好好謝謝過但丁吧。我還不希望他就這麼突然的消失不見……」
「或許但丁不會真的消失不見的,瑪瑪。」羅佳拍拍以實瑪利的背:「我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包括為什麼公司會突然對但丁做出特殊人事處分、還有但丁在這之後究竟會變成怎樣……」
「但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我才更想知道。」以實瑪利有氣無力地道:「或許就像莫梭前幾天說的那樣,這份處決無論是緣由還是時間,都充滿了很多疑點。但是究竟是為什麼?這中間我們到底被隱瞞了什麼?我很想知道啊……」
「那麼,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呢?」格雷高爾悠悠地回應:「高層的決議一旦發下,我們也沒有駁回的權力。說到底,我們就只是因為契約而被綁在一起的罪徒而已。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就因為我們是這套契約底下的員工,我們能做的就更有限了……呃,但說真的……要說沒有怨言,那也是不可能的就是了。」
「別這麼說啊格寶!我還真擔心瑪瑪要是知道高層這麼做的原因之後,她是真的會抄起她的魚叉殺進人家辦公室的!」羅佳的聲音有著刻意為之的調皮。她一手環住以實瑪利的肩膀把她整個頭攬上自己的胸脯處,隨後轉向她說道:「答應我,瑪瑪,妳不會真的幹傻事,好嗎?」
以實瑪利被羅佳愈發加緊的手勁給勒的差點喘不過氣,直喊道:「什麼……好啦好啦!我快不能呼吸了,羅佳快放開我!」這一哀喊,才讓她給掙脫了對方。
「呵呵,以實瑪利小姐在這種時候就特別讓人放不下心呢。」鴻璐才剛說,就被以實瑪利回嘴:「哈啊?這句話是最輪不到你來說的好嗎?」也是這話引的眾人跟著起鬨了一陣:希斯克里夫一手壓在鴻璐的頭上胡亂地撓了起來,一邊幫腔著「你小子講話最惹人生氣了,給我閉嘴喝你的茶!」一邊把大男孩頭上紮的辮子給弄亂。此刻歡快的氣氛實屬難得,讓以實瑪利都不禁微微地揚起了嘴角,淺淺笑出了幾聲。這大概是這幾天的低氣壓中,唯一一個讓在場的人感到一切彷彿數日之前那樣,偶爾閒話家常的下班日常的時刻;但想到曾以為不變的日子終於還是迎來了改變,以實瑪利又沉下了眉,笑弧也跟著凝結。
「如果這一天還是會來的話……」
「即使如此,咱們還是一塊兒的,妳不是一個人。」羅佳回應了以實瑪利的碎念,堅定又昂揚:「我也跟妳一樣,很喜歡但丁、很擔心他、也很不希望他離開這裡。不過對我來說呢,我也很喜歡瑪瑪。所以在維吉爾回到車上跟咱們解釋這一切之前,我們會一起等在這兒的。」
「一起……嗎……」以實瑪利猶疑了半晌:「大家真的……都在等待嗎?」說話間,她的視線也諾諾地朝著莫梭瞥了過去。在接收到她彷彿是暗示一般的目光之後,莫梭便接著發話:
「維吉爾說過在他回到車上之前所有人不許離開,這意味著他一定會回來。但丁的去向、以及我們未來的工作形式,也要等屆時才有機會知曉。在此之前,魯莽行事很有可能會導致不可預期的後果──」
「啊──好啦好啦,你說這話倒是挺合理的。畢竟你就沒啥情緒起伏……」
「不,以實瑪利。」
莫梭迅速地接過了對方的話,此舉或許讓人覺得他想證明什麼,但他無意影響或改變他人想法;單純因為眼前這人用視線向他發出了詢問,他認為自己應該為自己的思想完整作結──
「僅僅因為『看不到』就否定了其他可能性的話,最終會導致自己盲目。正因為未知又無從知曉,我才選擇在這裡等待用雙眼見證的那一刻。」
那晚幾個人乾完的酒在車廂內留下了濃郁的酒精味,瀰漫了數小時仍久久不散。除了奧提斯在一開始有稍稍表示不悅之外,也沒有人對這點多說些什麼。借酒澆愁,此時澆的什麼愁,大夥們心照不宣,多提也只是徒增眾人煩憂。一個禮拜過去了,車外仍然沒有任何動靜,所有的臆測與討論在這個被隔絕的空間內都變得毫無意義。有些人決定乾脆把自己關在房裡睡上一大覺,當作工作期間難得的假期;有些人開始尋找一些打發時間用的娛樂活動,所以他們開始往羅佳的房間裡聚,就為了玩些牌;當大多數人都在用自己的方法麻痺自己的思考時,有的人則仍然將大多時間留在車廂座位上,意興闌珊地望著窗外。以實瑪利便是那唯一的一個人。她看著窗外的風景隨著太陽光向日落處的移動,最終變成車內的倒影,幾乎是望眼欲穿,卻又沒能捕捉到任何景色。
「妳還在為了但丁的事感到焦躁不安嗎?」
李箱靠近她,緩緩地開口詢問。以實瑪利與車窗上倒映著的李箱對視了一眼,嘆了口氣。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沒有一個能一言蔽之的答案,所以她選擇了曖昧一點的回答:「我還在適應等待一個未知的答案的過程。」
「這樣啊……如果我的提問令妳不悅的話,我很抱歉。」
「不,李箱,等等!」見李箱轉身準備離開,以實瑪利連忙回頭叫住了對方。當她話語出口的當下她差點忘了自己要講些什麼,是在這數秒無聲的尷尬之中,她才笨拙地撿回了自己思緒的碎片,將它們重新拼湊成文字:
「謝謝你,李箱。」她說,嘴角即便沉重,也還是拉出了個不自然的微笑:「謝謝你一直拉著我。」
李箱也跟著露出了寬慰的淺笑。
「我只是希望能跟我的夥伴們安然度過此刻。因為我亦同妳有著一樣的心情。」
他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或許最初的他們只是素未謀面又互不關心的同僚,但如今的他們已是共度劫難無數次的戰友。就算不至於有多煽情的情愫存在,好歹彼此之間也是有著牢固的革命情感。他們每一次被復活,都能看見但丁筋疲力竭的樣子:即便要經歷難以忍受的肉體折磨,他也從未吝嗇於替他們重拾生命。大家都知道,但丁是牽繫起罪徒們這般情感的橋樑。以實瑪利想起鴻璐說過的話,她願意相信此時此刻的焦慮並非她獨有,只因為每個人有著不同的生命經歷,使得他們有不同的反應。
所以他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時間把崩裂的心頭沖刷走了稜角,也等待時間稍來結果。
而無論等待的盡頭為何,他們能做的也只有接受。因為這就是都市:他們都活在都市規則的齒輪之中,他們會被推著不斷向前,也只能向前。
直到第十天,車門鎖被解開了。踏上車的人除了維吉爾之外,還有卡戎,以及但丁。眾人們追問著這期間發生的一切,還有那份特殊人事處分究竟是什麼玩意兒,不過那些提問沒有半個得到維吉爾的正面回應。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一點而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但丁回來了,並且看上去沒有受到什麼傷害。那樣就夠了,那樣就夠了。一切都會照舊如常,一切的發展都還是令人熟悉。這十來天就像是一場程序出錯的夢境一樣,他們現在終於回到正軌。回到正軌,沉浸在宛若是失而復得的感動之中,卡戎開著巴士,向前行進。向前行進。都市的路途,沒有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