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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一天的工作后,艾尔海森径直走向酒馆,以均匀的间隔喝下小半瓶火水,在将醉未醉之际买单回家。
月亮挂在圣树的树梢上,两头尖、中间圆,正是最难看的模样。卡维去沙漠已经有一个半月,信使往返了四趟,他从未有只言片语寄来。
二人之间唯一的联系是项目的中期报告,规矩刻板的印刷体铺排了二十多页,措辞沉闷乏味,就连最后的手写签名都是恹恹的。艾尔海森盯着那签名看了很久,久到帕纳都忍不住出声提醒,才提笔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了章归档。
卡维临行之前,他们吵过一架。从晚饭的盐是不是放多了,到拖欠的房租,到利润微薄的工程,到同理心,到对事物的评判标准……最后轻车熟路地滑入理想与价值,再度不欢而散。
争吵需要很多精力,尤其是对方能够跟上所有思维的时候。当卡维气得抄起行李夺门而出,艾尔海森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只觉得自己能再吃下一头蕈猪。
他抬起头,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他熟知后续的剧情,无非旷日持久的冷战、似是而非的和好,然后将就着过下去,直到下一次争吵来临。
如今冷战尚未结束,他只能这么潦倒颓唐地凑合着。
从兰巴德酒馆往上走,绕几圈就到家。艾尔海森一面掏钥匙一面想,今天出门时是忘记关灯了么?果然最近状态不好。
他推开门,坐榻上的两人同时望将过来。
那是卡维和另一个艾尔海森。
卡维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个拌沙拉用的玻璃碗,头枕在另一个艾尔海森肩上,屈膝半躺,手中的叉子上挂着一块墩墩桃,嘴角还残留着淡粉色的桃汁。
而另一个艾尔海森收拢了手里的书,召出裁叶翠光,满脸被打扰的不悦,冷冷地盯着他。
他环顾四周,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布置全然不同。架子上有些无意义的装饰品,柜子上多了两把琴。落地灯造型很别致,坐榻上的软装是对应时令的迎春花纹样,青翠底色上点缀着淡黄的小花,轻盈又漂亮。
“我误入了你们的时空,是吗?”艾尔海森冷静地询问。
另一个艾尔海森保持警惕的态度,但收回了刀,掏出改装过的虚空联络赛诺。卡维起身去柜子里找醒酒药,再到厨房冲了杯热饮,一并端给他。
离得近了,他看清这个世界的卡维。
他脸色很好,眼瞳清亮,金发泛着流丽的光泽。同样是修长瘦削的身形,却不会让人有病弱的观感。眉头是舒展的,行动间颇为自在,全无寄人篱下的局促。他拿着药片的左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在无名指上,样式是很朴素的莫比乌斯环,镶嵌的碎钻也不贵重,但宽窄和弧度显然精心设计过。
这个卡维带着些好奇审视他,关切地问:“你怎么喝成这样?”
不待他回答,另一个艾尔海森已经冷漠地做出判断:“不用理他。这家伙想必在他的世界过得一团糟。”
他不辩解,就着蜂蜜柚子茶咽下醒酒药,径自找了个地方落座,抬眼回道:“谈论我的生活确实毫无意义。你方才直接联系赛诺,而不是找其他风纪官。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类似的状况曾经在这个世界发生过?”
“不算太迟钝。素论派已经有解决方案,三天之内一定可以送你返回你的世界。你身上应该带了摩拉?食宿请自行解决。”
艾尔海森的目光掠过对方手上同款的戒指,点了点头,说:“可以。”
“等等,”卡维加入对话,“艾尔海森,你打算让另一个你流落街头?”
“注意你的措辞,卡维。他最多是在另一个时空和我有相同名字和基因的人,我拒绝认可他是另一个我。”
“有区别吗?”
另一个艾尔海森眯起眼睛——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艾尔海森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卡维有时会说他很有压迫感——
“人是自身一切经历的总和。你不妨问问他,在他的世界里,他和他所认识的卡维过着怎样的生活。”艾尔海森听到另一个自己截金断玉的论断,“我可以和你打赌,他们必然不像我们一样幸福。”
卡维略微睁大了眼睛,这让他看起来有种和年龄不符的天真。他在期待一段反驳,艾尔海森想,可他要失望了。
“一定是有原因的,”卡维目光中有鼓励的意味,“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对吗?”
“我二十九岁。”艾尔海森说。
卡维的目光变得更为失落,但他仍不肯放弃,又找到一个理由:“时空不同,这很正常。他们经历过的事和我们不一样。”
“不用帮他想借口了,”另一个艾尔海森说,“好好留意他看你的眼神。辜负了自己的,还在觊觎我的——这很卑劣。我耻于同他为伍。”
“艾尔海森,你好好说话。”卡维顿了顿,又说,“不对,你们先自己商量一下称呼。总之,我的态度是,有必要让他和我们一起生活,不然须弥城里同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总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闯入者一号?”
“我无所谓。”
“你们能不能商量点正常的称呼?至少把他当做客人,保持基本的礼貌吧。”
“那就职称好了。”
“书记官。”
“好吧。”卡维被迫接受现状,“书记官先生,告诉我,你希望怎样?”
书记官的酒已经醒了。他知道该集中注意力确定方案,也知道屋檐下的那位艾尔海森并不欢迎他的到来,更不希望他有任何逾越的举动。但他还是忍不住把目光落在眼前的卡维身上,心中有些酸楚地想,他过得比自己的卡维好得多。
“我希望旁观你们的生活。”他提出请求,“最多三天,不是吗?我可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接纳你们提出的任何方式。”
艾尔海森冷笑:“旁观与打扰并无区别。我很诧异你会在我面前玩文字游戏。”
“那么你同样知道我的目的。”
“是,但它与我们何干?既然你我并非一体,我没有责任满足你的需求。”
“不是为我。”书记官说,“如果我看到你们过得幸福,会生出真心的欢喜,”他顿了顿,盯住艾尔海森的眼睛,推测道:“那么你不会对另一个卡维的遭际无动于衷,对吗?”
“哦?我希望他可以认清你的本质,选择更好的生活。”
书记官闻言,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你所害怕的并非是我的打扰,而是‘我即你的另一种可能’的事实。你无法接受自己在另一番际遇下可能成为我,也不愿意让我们面前这位卡维意识到这件事。这很有趣,艾尔海森,你比我想象的胆怯。”
“你的思路更加有趣。相较于你的说法,‘你是我已成功避开的一个错误分支’更加准确。这点离间和激将的伎俩也可称拙劣。书记官先生,容我提醒你,不要用你狭隘的偏见来揣测卡维和我的感情,否则只会暴露你自己的浅薄。”
“你在虚张声势。”
“是你心虚了。”
“如果你真的像你表现得一样自信,那么外来者的观察不会造成任何破坏。你固然不是乐于助人的家伙,但如我所言,这是为了另一个卡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希望他过得比现在好。”
“那么你首先应该反省自己的态度。”艾尔海森平视着书记官,眼神中却很有些睥睨意味,“你试图用言语的攻击让我屈服,想要诱导我按照你的方式思考。你也是这样对待你的卡维吗?那我不得不说,他真的很可怜。”
“我……”书记官无懈可击的面具片片碎裂。
“当你试图赌我对‘你的卡维’的移情之时,就该知道你已经把自己的缺陷暴露在我面前。”艾尔海森乘胜追击,全然不给另一个时空的来客留半分情面,“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我该说你是困兽之斗,还是自不量力?”
“够了,艾尔海森。”卡维有些看不下去,叉了块日落果堵住那张咄咄逼人的嘴,转头对书记官说,“我愿意帮你。就当是……就当是为了另一个我。”
果然,会帮他达成愿望的绝非异界的自己,而是同样心软的卡维。书记官正要致谢,就听到艾尔海森问:“你会做蟹黄火腿焗时蔬吗?”
“什么?”
艾尔海森起身,从文件袋里找出一个镜子似的东西丢给书记官,“这是生论派拉米雅的发明,链接之后可以接收图像和声音,相当于监听器。我不希望你在我们眼前乱晃,但如果你的表现让我满意,我可以忍受一定程度的观察。当然,链接的开关在我手上。”
“成交。”
“明天中午做一顿蟹黄火腿焗时蔬。”艾尔海森利落地吩咐,“食材在冰箱里。今晚你可以睡客厅。”
外面适时传来赛诺的敲门声。他做了份笔录,表示会着手准备相应的传送装置。书记官想,这个世界的赛诺好像同艾尔海森很熟,交谈时的语气明显脱离了公事公办的态度,甚至临走前还邀请他们有空一起打牌。
在他的世界里,卡维有时会找赛诺和提纳里小聚,起初还问他要不要一起,被拒绝得多了,索性就不再自讨没趣。有时卡维自己回来,有时那二位会送他回家。赛诺和提纳里看他的眼神其实是带着点敌意的,他故作不察。
他记得几个月之前卡维喝得大醉,提纳里皱着眉,忍不住劝过他:“艾尔海森,你该对他好一点。卡维是我见过最容易满足的人,你但凡分给他一点关心,他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书记官听不明白——他怎么可能不关心卡维,但卡维哪一次真的听过他的关心?
然而现成的例证在他面前。书记官不得不承认,他所谓的“关心”,很可能像是雪山之上的空气,过于寒凉,也过于稀薄。
他相信艾尔海森挑选“蟹黄火腿焗时蔬”并非偶然,于是在回忆中努力检索。蒙德菜,咸鲜口,有浓厚的奶油酱汁。汤水过多,但味道不坏,他去年出访蒙德时吃过。
奶油,汤水……艾尔海森已经去书房了,书记官向这个世界的卡维确认:“那是你喜欢的菜肴,是吗?”
卡维表情诧异,似是没想到书记官会这样问。
“我抄一份食谱给你。”他体贴地避开直接的回答,说,“不难做,也很适合早春的天气。明天上午我在家,可以教给你。”
书记官并无睡客厅的经验。
在他的时空里,确认关系之后,卡维搬进了他的房间,但他们并未撤掉另一张床榻。每段冷战期,他们各有房间。如果卡维往床上堆了太多材料,那么他会抱着被子去客厅睡,总之绝不为此低头。
原来客厅是比房间要凉的。难怪卡维总是感冒。
他起身洗漱,把自己收拾好之后遇见刚起床的、此间的卡维。卡维压低了声音问他:“你睡得不好?那早上还喝咖啡吗?我准备热牛奶也可以。”
书记官说:“咖啡就好。”随即意识到卡维的目光正瞥向卧室的房门,他放低声音是怕打扰还在熟睡的艾尔海森。
这让他想到自己洗漱时常常不关门就用冲牙器,卡维跟他抱怨过,他总当耳旁风。此处没有他的冲牙器,他自然无法制造太多噪音,但这位卡维的态度仍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没分寸的客人。
而更加难堪的是,明明顶着同一张脸,有一模一样的身形和声音,这位卡维却完全不会把他和艾尔海森弄混,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始终能礼貌地把他当做客人招待。这当然避免了些麻烦,但书记官想,更确切的答案是,他们有分辨彼此的方式,那份默契与外在无关。
在他自己也是一样的。书记官当然知道这个卡维很好——他温柔又舒展,像只骄矜的漂亮鸟儿,从容地梳理羽毛。如此鲜活,如此自在,简直是会发光的。闲居时尚且如此,挥洒才华时更不知该如何耀眼。但他不是自己的卡维,于是书记官也能退后一步,把他当做近期的观察对象。
他回到客厅,从腰包里掏出书读。
卡维很快洗漱完毕,到厨房做早餐。不久,艾尔海森顶着一头睡乱的灰毛,从背后抱住卡维,脑袋在他肩窝里乱蹭,像只撒娇的大猫。
或是有外人在的缘故,卡维显得稍有些不自在,好声好气地劝他去刷牙。艾尔海森颇有些怨念地扫了一眼书记官,一副起床气要发作的样子。书记官不打算自讨没趣,起身去了书房,待艾尔海森去上班才出来。
卡维端给他温热的早餐,另有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他尝着喜欢,询问是哪里买的豆子。卡维说是普斯帕咖啡馆半年前上的新品种,他和艾尔海森都觉得这是市面上最合口味的豆子。于是书记官问:“你们尝过所有的豆子?”卡维说:“当然,这是生活的乐趣之一,不是吗?”
书记官想,他没有陪自己的卡维挑过咖啡豆,甚至不知道他对风味的偏好。
饭后卡维去画工图。书记官在屋中四处观察——卡维向他公开了那间卧房,他有些惊讶地发现,不同于布置得大同小异的书房,这两位的卧室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最显眼的是墙上的软木板,上面钉着卡维和艾尔海森的年度体检报告。
他并不意外地确认,这个卡维确实健康得多:除去体重偏轻,所有指标都正常。
“你难道不熬夜吗?”他诧异地问。
卡维轻快地回答:“当然会熬夜,偶尔还会通宵。不过节制些就还好。”他伸出手,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自己去取了想要的工具,转而问书记官:“你的卡维总在熬夜?”
“嗯。而且从来不听劝。”
“哈,正常。你是怎么劝他的?让我猜猜,冷着一张脸,跟他说熬夜不健康?”卡维说,“换了我也不会听的。你得跟他兜个圈子,让他知道你会心疼,他自己会改变的。”怕他不当真,又说:“经验之谈,我就是这样。”
“他大概没有你自觉。”
“是你不信他。”卡维一面修改着图纸,一面说,“我能感觉到,你和艾尔海森其实很像。那么我可以猜测,你的卡维应该也很像我。我希望更长久地陪伴一个人,我知道他的心意,所以绝不要他伤心难过。我可以输给命运的安排,但不肯输给自己的放纵。这样的信念足够冲破很多阻碍。”
“你比他坦诚。”
“也可能是我比他有安全感。”
“安全感……吗?”
“书记官先生,”卡维说,“我自认不是能轻易敞开心扉的人,艾尔海森和我走到今天,用了相当漫长的时间。我很抱歉要这样说,但你应当也没有捷径可走。如果你希望他坦诚,就用自己的坦诚去交换。”
“我以为自己一直是坦诚的。”
卡维停下笔,侧过身看着他。阳光透过花窗,轻柔地笼罩在建筑师身上。他单手托腮,认真地纠正道:“想想昨晚的对话吧。你大可以直接说,你向往我们的生活,想要知道自己该怎样补救。但你都说了些什么呢?书记官先生,我确实觉得你口不对心。”
他随即又安慰道:“我也会有这样的毛病。明明在乎得很,却说不出口。万事开头难,有过第一次,以后就会顺畅很多。如果你的卡维愿意容忍现在的你,那他一定等待了很久。”
艾尔海森信守承诺。书记官学会了他指定的菜肴,研读过他挑选的书目,他也就慷慨地公开自己生活的碎片。
这让书记官意识到,他第一天的判断其实有两处偏差:艾尔海森并未把他当做假想敌,艾尔海森确实对每一个时空的卡维爱屋及乌。
他的排斥另有原因。第二天晚上,艾尔海森同卡维闲聊时打开了链接。他用手指梳理着卡维的头发,说:“我不愿你和书记官有太多交流,是因为他实在是个糟糕的参考系。我希望他能意识到他做得太少,却绝不想让你觉得我做了太多。”
而卡维骄傲地回应:“我知道我值得。”
艾尔海森便有些宠溺地笑了。
链接随即被掐断。书记官可以想象之后的旖旎日常——还是不要再想了,徒增艳羡而已。
他告诫自己:我的卡维也值得这一切,而我必须让他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