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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在这份声明上签字,男人说,水笔早脱好帽在一边,安静等待。如果运气好的话他有可能在午饭前解决这件事。不过维吉尔有检视条款的权利,他很清楚这一点,于是也不意外双胞胎中的姐姐指出其中几个模糊说法的定义需要调整,增减内容,像在同居人每季度带回来的B-成绩单上题名。但丁不在,比起耻于出面更像弃权,律师的视线在沙发边沿攀援,触及红外套磨损的衣角。丧父丧母的两个孤儿,正值人生道路举棋不定的青春期,他的心因为膝下岁至及笄的女儿而略为软化。
回绝蒙杜斯先生的收养请求,意味着成年前您得另找方法补贴家用。有关雇佣童工,劳动法您也知道。其实……
不用了。维吉尔把A4纸往前推,笔盖发出合拢的脆响。我父亲带来的麻烦尚未厘清,在解决家族问题前,我们无福消受蒙杜斯先生的好意。谢谢您,先生。
既然您已自有考量,我为如此唐突向您道歉。蒙杜斯先生希望征求你们两位的同意,这是另一份文件,我需要让我的委托目标亲自过目,您妹妹什么时候有空?
话音在盘亘的沉默里掷地有声。他的委托目标之一抬起眼与他对视。麻烦的征兆,在马列特岛的法务部工作数载积攒不少前车之鉴,也许她需要一个宽厚、近似父亲的有力臂膀借以依靠哭泣,或许会指桑骂槐宣泄不满……无论如何工作目标已经达成,他额角有些发汗,慌忙整理归档,结束一段对话的有力动作。那么就这样了,女士,任何变更请于一周内再联络我。
小镇生活永远节奏缓慢无聊,你知道街上林林总总的陌生面孔都在重复着昨天的行迹踩出相同的脚印,因而任何带来变化的转折点都尤为引人注目。蕾蒂看到她的朋友出现在门口是下午二时差一刻,把但丁迎进门是因为她还欠一件定制红大衣的钱,尤其那件大衣正穿在朋友的身上。蹭到免费空调的人像虫一样软塌塌倚在油腻腻木质餐桌上,叫来一碟霸王餐,对盲盒意面烩海鲜里的橄榄油给出犀利评价。店里没有几个人,服务生因此被绊在女伴脚边,用叉子抢走肉丸和蛤蜊。一餐几近下肚,蕾蒂指出酱汁溅到了朋友的胸口,不过幸亏她穿衣风格“过于暴露”。在但丁忙着抽纸擦掉油污时女伴与她搭话。无外乎关于日程,心情,什么让没吃午饭的未来摇滚女王驾临小小酒馆。
但丁——没到法定饮酒年龄,猛地灌下一口番茄汁——用鼻音朝她哼出一个具象化的问号。还有什么原因?青春期就像一颗快成熟的黄桃,穿破洞红上衣的女孩把手指饼干戳进糖精味草莓圣代里,外表看起来甜美可人,咬一口有汁水溢出,可不吃到内核你永远不知道这颗桃子是不是坏掉的。它们连被虫蛀过之后都会流出甜味的桃胶,这就不能怪有那么多人赶着上前被黏住了,你看,黏糊糊的,像过盛的荷尔蒙和体味。蕾蒂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脚。能不能别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这么恶心的话?我后悔让你进门了。片状黄桃在另一位女伴那份蛋糕上装饰着,罐头产物,吃起来口感像塑胶,餐盘于是被红衣服少女揽到面前。服务生往围裙上擦擦沾到的色素糖浆,伸手越过她,收走装薯条的盘子。
我不是故意的嘛,借题发挥。但丁咬着圣代勺笑,尤擅长装疯卖傻。
维吉尔呢?你就这么放她一个人在家,我搞不懂你们这些有兄弟姐妹的人怎么还一天到晚吵架,不见面又想见面了又打的。
我不知道。
别蒙混过去,你知道我有多被迫了解你们俩,就像知道你内衣有几个扣子一样。
嘿!我不是只让你帮过一次忙……好吧妈咪,我们俩又吵架了。
蕾蒂发出介于“我就知道这样”和“你和你姐完全都活该”之间的冷笑,她看着但丁开始泄愤一样咔嚓咔嚓把手指饼干碎屑掉的到处都是。反正这张已经是你的专座了,吃完自己收拾干净,甜心。
服务生的背影消失在日光切割出来的暗面,员工通道,一条外人免进的捷径。夏日蒸腾的暑气扭曲了窗外路牌标志,油漆脱色,因为昨夜暴雨而呈现出氧化后的锈迹。的确是比离家出走要严重得多的事啦,玛丽。我和我姐姐做爱,然后发现她肚子上的妊娠纹和剖腹产留下的刀疤,她的严重痛经和一系列激素失调,使她痛苦的渊薮都来源于此,但是我依然恨不起来她,就像你对父亲砍偏的那一刀一样。阿克汉姆被送进监狱之前为她引荐了道路,我承认我报复他有一点私心在其中,不过我的姐姐永远回不来了,尽管她依旧活着,在马列特岛,但是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在傍晚但丁回到她们的家。雨声即便隔墙也隆隆,门内有昏黄的光,鞋底有没有在地板上踩出泥印,此类统统不知。寒冷让她气喘,然而维吉尔只是披着家居服不发一言,客厅正中,灯光昏暗,毫无惊讶或者担忧的表情。但丁像湿透的母猫,眼睛瞪大,因为狼狈尤显警戒模样。怒火里一种隐约猜到谜底的预感让她感到晕眩,或许也是因为心跳过速、大脑缺氧。你监视我?含混如同啁啾,幼鸟向亲鸟发出请求的呼喊,她的眼睛因为这句话闪烁,你监视我,对吗,维吉尔?是用监控软件还是窃听器?私家侦探?不,你一向什么都自己做……她快要为自己触摸到真理而飘飘然,子弹击发,穿过空气激起震荡,穿行过时间的阻碍最终命中。阿尔忒弥斯的追踪之箭,所有失去的都被找回,掰成两半的饼干重新拼合回一个,她终于明白逃跑的终点是维吉尔找到她,失踪乃一种漫长的现在进行时。
但丁。杀人凶手说,在短暂的审视、沉默和思考之后,其间不超过半分钟。先去洗澡。
她才不去,她当然不去。她快乐得忘乎所以。当你切开桃子发现其中有浓稠的桃浆流淌,在享用这颗坏桃子之前要一刀刀把它挑出来切下来。她的唇蠕动着发出无声絮语,亲吻随狂乱的情绪爆发降临,雨水气息带着土腥味把她干净的姐姐弄脏,以渗出的汗珠、发热的潮液。你监视我,你之后想做什么呢?她的手指穿行在维吉尔的肩带,姐姐手指苍白,在她手腕上留下红痕,她湿掉的头发在姐姐的胸口蹭出水痕。其实你才是不正常的那个!但丁咯咯直笑,你试图把我一直遮挡在你的羽翼之下,那我就按照你喜欢的这么做,不是因为你变态的控制欲,而是因为你爱我,维吉尔。你比你自己想象得要爱我得多,在剖开一颗腐烂的空心黄桃之前你永远无法得知。我不会再跑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