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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x日
“GLORY”的字样嚓地跳出来，电子钟的时间也同时跳到了24：00。立时，场馆里喊声震天价响，王杰希静静地坐在屏幕前，感受到一种迟钝的眩晕，直到有只手敲了下他的桌面。
欢呼声在观众看到领队首先插着口袋小跑上比赛台后达到了顶峰。和对手依次握手，被许多人大力地拍肩膀拥抱，接着是颁奖，听电子音念出每个人的名字，然后掌声雷动，国歌响起又结束，香槟嘭的一声直冲向天，混着金色彩带雨一起声势浩大地降落，洒了满头满脸。十几只手挨挨挤挤把金色的奖杯举过头顶，不知道谁还带着汗的滚热手心擦过自己手背，挂着满脸鼻涕泪的脸和笑得门牙反光的脸在眼前来回跳，每一张嘴都在不停张合。王杰希脑袋里像在嘣爆米花，噼里啪啦一阵爆炸，一打眼瞥见奖杯上从自己指头缝里映出个人影，抬着脑袋也在笑，活的，得意又熟悉得让他有点恍惚。
他的灵魂这时候才被乓一声打回原位，想，昨天还说这样的热闹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谁想到立刻yesterday once more？还有叶修，谁能想到他在一小时内以脚踩火箭的速度rebirth了一下呢？还顺便回到了昨天。
如果亢奋程度可以用类似分贝仪的仪器来测量，那这辆大巴上的数值应该已经爆表了，到达了报警会被受理的高度，大概有珠穆朗玛峰那么高。
王杰希看着大巴前半截站着狂唱的黄少天张佳乐孙翔李轩肖时钦楚云秀一干人等，表情像有人刚才把他键盘的每个键帽都抠下来扔他眼睛。倒不是针对他们，王杰希是会在酒店卫生间用天天k歌唱歌的人，可惜他现在还在混乱之雨的状态里，难免心情不太美丽。李轩和肖时钦在深情对唱We are the champions，可惜对于平均学历初中肄业的职业选手来说有点曲高和寡。方锐怒吼：“风！雨！彩虹！铿锵玫瑰！”，这下合很多人的意，不到十秒钟几乎所有人都在撕心裂肺大合唱，喻文州和苏沐橙一前一后双机位摄制，1080p高清直拍。王杰希脑瓜子疼，到底谁往车上放的三个麦克风？又是怎么精准到达黄少天方锐孙翔手里的？未解之谜。
三、二、一。
大巴里一阵此起彼伏的“卧槽”声，本地司机师傅一阵鸟语花香的大叫，用蹩脚的英语叫他们坐好。王杰希得逞地笑了一下，牵得脑袋突突跳。
一对滚烫的指尖搭在他两侧太阳穴上。
“嘘。给你按按。”
领队带着烟味的气息凑近他后脑，王杰希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刚打完，手有点热，忍会儿吧。”叶修说。
这位领队最近对他态度有点诡异，王杰希怀疑他是借职权之便行骚扰之实，有心跟竞技总局投诉一下，可惜自己也有点乐在其中，实在不好意思。不过那是昨天之前的事了。
“不敢劳动叶神贵手。”王杰希下意识回敬道。
“阴阳怪气的，我招你惹你了？”叶修纳闷，手底下揉个不停。
“哦。”王杰希说，“那倒没有。”如果夺冠之后队友死了给自己造成的精神损失算是工伤的话，那王杰希已经被这个逼工搞得遍体鳞伤了。
“睡吧，睡一会儿。”叶修说。有点过于善解人意。
叶修的按摩技术太好了，手从太阳穴往下沿着下颌线捋，用了三分力，恰好让王杰希在他漂亮的手和同样漂亮的技术伺候下昏昏欲睡。
王杰希说：“你以后不打荣耀了可以去当技师，一定很成功。”
终于说出来了。昨天他就这么想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说出去，主要是觉得有点冒犯，人家好心好意（存疑）伺候自己，说这话又浑又猥琐。后来被按睡着了，更不用说了。但是今天，毕竟叶修都死了一次又活了，王杰希干脆破罐子破摔。
叶修低声笑了，声音很近，让他后颈一紧。“那感情好啊，本人下岗再就业有着落了，杰希大神记得常来照顾生意。”
这是在暗示什么，王杰希沉默，想象了一些不太合适的画面，把自己逗乐了。
叶修也笑，清了清嗓子，像打算发表获奖感言那样沉吟着。
“你今天很好。”他最后说。
王杰希心神一动，沉重的眼皮忽然抬起来，正欲转头去看叶修此时的表情。
“我靠！这两个人正在苟合！要不要脸啊！这是苏黎世！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们刚赢了世邀赛！你俩居然还在麦麸，还在麦！！”黄少天把手机怼到叶修的手上，又怼到王杰希脸上，控诉得很大声。
“苟合……”张佳乐笑喷了。
喻文州无奈地站在旁边，很显然是因为黄少天举着的是他的手机：“不要学个词就乱用。”
“王答应的赤色4号队服还挂在那狂徒的腰带上！”方锐痛心疾首。
“你们消停会儿行不行？喻文州你有没有点队长的样子了？也不管管！”叶修喝道，“你、你、你，还有你，回座位坐着去！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说的就是你黄少天，文州时钦给我把他按住！关门放方锐！”
“叶修你神经病吧！被撞破偷情你急了是吧？”黄少天大怒。
“少说两句，叶修要灭你口了。”苏沐橙偷笑。
肖时钦在旁边露出个和稀泥的笑容，显然是有点亢奋的，笑容在脸上挂了半天都没下去，嘴快咧到耳根了。喻文州流畅地应了声“得令！”，从善如流地把黄少天夹走了，像夹着个狂躁的小挎包。
“有没有人来管管他俩了？啊？王杰希，王杰希，啊？老公你说句话啊？”方锐捏着嗓子怪叫，把一个麦克风凑到王杰希嘴边。
“不是偷情。”周泽楷扒在椅背上回过头，颇兴奋地插嘴。
叶修见缝插针教育：“小周啊，少跟方锐学着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这么浓眉大眼的，跟他那贼眉鼠眼的能凑一块吗？”
“对，不是偷情，是通奸。”王杰希淡定道。麦克风插着电，声音响彻整车。
方锐花容失色。
“噗——”张佳乐抱着桶一升装冰红茶在喝，这回真喷出来了。
“还有谁不知道他们俩住一个屋的？谁不知道？”楚云秀昭告天下。
“我还真不知道。”唐昊挑眉。
“什么情况？”李轩大惊。
“前天晚上，领队大人说对我的香水味道过敏，必须得换个房间。”喻文州控诉。
周泽楷紧张地举手。
“是我。我跟叶修前辈换了。”
“老叶！你换个房间过敏好了没啊！”
叶修脸皮厚如城墙，作势向周、喻二人作揖：“好了好了，好得很！多谢大家照顾，看我们文州小周多善解人意啊，不像有些人。”
喻文州幽幽地补刀：“其实我没喷香水，那是酒店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一阵哄笑。
“瞧你说的，我是那么事儿的人吗？这是个借口，借口懂不懂啊？我是为了和王杰希探讨一下战术问题。”
王杰希对他侧目而视。
“诸位，到酒店了，请大家移步二楼宴会厅，我们的庆功宴已经准备好了，行李会有专人为大家送到房间……”工作人员这么一喊，众人意犹未尽，连笑带闹地下了车。
大厅金碧辉煌，联盟给他们订的酒店规格很高，就是离体育馆远了些，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正好供选手来回补觉。
其他人一拥到电梯前，趁他们等电梯，王杰希去前台借了一根签字笔，在自己手腕上写了个“2”。他一转头，却看到叶修在旁边不远处插着口袋研究自动贩卖机，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笑了笑：“走吧。”
“来来来来来都喝点，今天谁也不许赖掉！”
“老叶我敬你一杯，”方锐不容分说地给叶修满上，和自己杯子碰了一下，塞到叶修手里，“荣耀史上最牛逼的第六人！谁有意见？没人有意见吧？荣耀史上最牛逼的第六人！第六人之神！”
“没意见！”
“牛逼！”
“第六人之神！”
一帮人乱七八糟地吼了一阵，叶修笑了一笑，站起身来抿了一口：“我量浅，一口就当干杯了。”
“不够意思啊老叶！”黄少天为首的一帮又是这么一喊。
“老叶老叶，我敬你一杯！”
“你谁啊你？”叶修横了黄少天一眼，立刻又笑了，再抿了一口。
刚才在车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张新杰这时候也掺和进来，周泽楷眼睛亮晶晶地端着杯子凑过来。叶修头大如斗：“等会儿！你俩喝的这都是什么？耍赖啊！”
“以水代酒。”张新杰淡定。
“菠萝汁。”周泽楷诚实。
“都耍赖是吧？那我也不客气了啊。”叶修吆喝：“王杰希把你可乐给我匀点。”
“这是红的。”王杰希说。
“你家红酒还冒泡啊？可口可乐的红吧。”叶修损他。
王杰希脸上是一副懒得跟他废话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把自己杯子递给叶修。“我还没喝过，干净的。”
“没事啊，不嫌你。”叶修喝了一口，艰难咽下，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少见地说了脏话：“靠！这是什么？”
“山楂汁兑红酒兑姜汁可乐兑柠檬苏打水。”
“……”
“王杰希，你在巫师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我想尝尝。”孙翔有点拘谨地探头，叶修把杯子塞他手里，给王杰希倒了杯可乐。
“卧槽！”孙翔那边也咳嗽起来。杯子转着圈儿传，除了女同志都喝了一口，每个人表情都相当精彩。苏沐橙笑疯了，又掏出手机录像。
叶修一转身，喻文州端着杯子笑吟吟地看着，明显是跟这儿排队呢。
“叶神，敬你一杯。我这可是真酒，不能糊弄啊。”
喻文州一仰头，特别爽快地干了整杯。
“真羡慕我们文州，喝酒都不影响手速，因为没什么下降空间了。”
黄少天在那头抽空冲叶修喊：“我靠！老叶你怎么说话呢！今天谁也不许对我队长大小声，那个混乱之雨放得多伟大！冇得弹！”
喻文州笑了：“领队多少喝点，也算是给我这个手残捧场了。”
叶修也笑，喻文州这人沉得住气，但是黄少天禁不住逗，撩搭一个另一个先急，跟葫芦娃救爷爷似的，特别好玩。
闹完叶修，众人又挨个去闹，除了伟大的奶妈张新杰没有一个人幸免于难。
叶修又跟着喝了好几轮，虽然主要喝的是可乐，但刚才的半杯啤的和一口红的实在让他这个一杯倒有点应付不来。他坐下的时候已经有点头晕，自然而然地抓住王杰希扣在一起的双手，在滚烫的掌心里握了握。
“张佳乐呢？”叶修低声对王杰希说。
“他好像刚才就没在。”王杰希扫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脸了，感觉脸和耳朵连着一片烧起来。
“我去看看。”
“去吧。”叶修拍拍他的手背，又握住了。“多叫两个工作人员跟你一起。”
“我知道。”王杰希站起身却没动，过了几秒，半弯下腰低声说：“你……先松手。”
“哦哦，瞧我，忘了。不好意思啊。”叶修松开手，挥挥手示意他去吧，单手扶住脑袋，好像有点困倦。
“醉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王杰希悄悄离开了，看到守候在门边的工作人员，他犹豫了一下站住脚。
“小陈，领队有点醉了，你们方便的话，叫酒店给他送份醒酒汤吧。麻烦了。”
“好的大神！”小姑娘特别荣幸地跑去了。
王杰希冲她一点头，绕到宴会厅外。外面的空气清新一些，隔着玻璃是苏黎世的夜晚，灯火辉煌。
走过座钟时，王杰希抬头看去。
现在时间：凌晨3:45。
他没走多远就到了卫生间，打算进去洗个脸。刚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流中，王杰希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卫生间相当大，隔间和隔间的门之间有衣冠镜。王杰希轻轻地走进去，两侧镜中自己的身影也跟着他安静地穿行。在最里面的隔间外，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张佳乐在哭。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搭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已经恢复平静：“别提这些了，现在挺好的就够了。”
在打电话？王杰希扬扬眉毛。
“这个不用你说。嗯，我知道……知道。行，就这样吧，等我回国……不了，我自己找个地方就行，先看着，总有合适的……我这都第二回了，熟能生巧……”
王杰希又静静地走开了，没再听下去。
站在卫生间门口，他若有所思：昨天有这回事吗？昨天他的座位和叶修不挨着，既然今天叶修发现了张佳乐不见了，没道理昨天发现不了。这么说来，叶修昨天好像确实离席了一会儿，已经半醉，走路摇摇晃晃地离开，过了很久才回来，还给自己塞了一罐他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冰可乐。
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起来，又会改变什么呢？
他从走廊那头绕回来，意外地看到宴会厅里已经空了，只剩一片杯盘狼藉。
“他们去那边唱歌了。张新杰说先回去休息，不想生物钟被打乱太多。”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回去。”
王杰希回过头。叶修夹着支烟，一手插兜，靠在墙上。烟雾缭绕，让他的面目有点模糊。
他又在等自己。又是只有他在等自己。王杰希想，但是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放任自己再想下去可能会出现一些他们都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现在这样挺好的——他们的关系可以被大家用来开玩笑，而两人都不至于恼火。一旦再多一分，就会使天平倾斜，原本的平衡被打破，来到一个摇摇欲坠的境地。王杰希讨厌不稳定的东西，所以任由它冲刷自己，暂且他还是堤坝，不会溃塌。
他摇了摇头。“没事。”
“好。一会儿累了就溜，我估计他们也闹不了多久了，今天消耗都挺大的。”
“嗯。”王杰希按亮手机发了条消息，很快收到了回复。“我告诉张佳乐我们去唱歌了，他说马上过来。”
“行。他没事？”
“没什么，刚才应该在打电话。”
叶修点了点头，吐出口烟。
王杰希一贯闻不惯烟味，但叶修自从来了苏黎世就很克制，抽的都是些女士香烟，淡淡的薄荷味，倒是不难闻。王杰希吸了吸鼻子，叶修却会错了意，立刻把烟按灭了，还冲他笑了笑。
他毫不意外，因为叶修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那么好，开口三分笑，但是就是这样的人，他……
“叶修。”王杰希站住脚，叫他：“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有什么不能问的？请讲。”
“发生了什么，你才会选择自杀？”王杰希淡淡的。
头顶的灯极亮，夜晚的玻璃上能映出他们的影子。王杰希很认真，两只眼睛逼视着叶修。这样圆睁着，更显得一边大一边小。叶修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或许是心不在焉得太明显，王杰希又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向下对上他的眼睛。
“我想不出来。”叶修诚实道，“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你也知道我生命力比较顽强，真的，我出生的时候脐带绕颈三周还活得好好的，我爸差点给我起名叫叶坚强。”
王杰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你就这么一直坚强着吧，挺好。”
他抬脚迈进歌厅里，叶修紧随其后。
直到凌晨6:20他们才就地解散。即将到来的季后赛悬在脑袋顶上，众人玩归玩，到底是没喝太多，于是把多余的精力全发泄到了唱歌上去，鬼哭狼嚎声响了两小时。王杰希索性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王杰希刚睡醒，还有点腿软。
出了电梯，其他人陆陆续续往不同的房间去了，叶修在王杰希身前一步，刷房卡开了门。
“睡吧，”
叶修站在他床边，伸手关掉灯。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厚实的遮光帘遮挡下，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睡一会儿。”
声音如同蛊惑。
王杰希陷在被子里，被睡意抓住了后颈，眼皮沉重地落下来。叶修模糊的形象在他视网膜上留了不过两秒，就连同意识一起被搅进一个漩涡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