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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老鸭日记
2022.1.1 天气：雪
今天上午我一个人在商场乱逛，逛着逛着就到了游戏厅。世界的尽头是游戏厅，街机游戏区塞满了人，基本都是小屁孩，有个戴着墨镜口罩的哥也挤在一堆小孩中间，窝在彩色塑料小板凳里，噼里啪啦一阵乱杀，旁边的小屁孩一个个被他KO，这哥还是屹然不动，像个世外高人。很快一溜小孩都识相了，再没有人想不开往他旁边的位置坐，他好像有点隐约的得意，想翘个二郎腿，但是碍于小板凳高度没翘起来，两条长腿只能很费劲地岔劈着。我看得想笑，好像真的笑出声了，他头也不抬重新开了一局，说：“来一局？”
我：“啊？”
他转头一看，从容道：“哦，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我莫名其妙地走开了。
溜达到抓娃娃机那边，又是塞满了人，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在成双成对的小情侣中间，有个单独一人的小哥，叼着根没点火的烟，弯腰站在机子前。他端详了几秒，神情因为专注而显得严肃，接着行云流水地按下按钮，一甩摇杆，就把娃娃晃到了出物口。我敬佩得五体投地。
他弯腰拿出一个唐老鸭，举起来挺满意地看了看，揣到羽绒服的口袋里，唐老鸭露半个脑袋在外面，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转身要走，但是咣一下撞上一个人，我一看就乐了，这不是刚才在街机那边虐菜的墨镜哥吗？
他俩好像认识。抓娃娃哥也乐了，把那个唐老鸭凑到墨镜哥眼前晃，问他：“看看，像不像你？它也有点大小眼，跟你多配。”说着去摘墨镜哥的墨镜，墨镜哥不太高兴地看着他，好像真的有点像那个唐老鸭。而且还是大小眼。我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差点咬到舌头，“王”字卡在喉咙里，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王杰希对像唐老鸭说不置可否，伸出一只手，说：“还给我，如果你不想一会儿被粉丝包围的话。”
另一个人笑了下，好像说了句什么，又把墨镜戴到他脸上，还很熟练地替他拨了下耳朵边的头发。他们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远了，偶尔撞上彼此的肩膀。
底下还有一行字，墨水的颜色不同，好像是后加上的。
ps.今年全明星王杰希的钥匙扣怎么是只唐老鸭……
二 关于新年，那两个人
春晚太无聊了，叶王大半夜溜出门放炮。B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俩人抱着违法犯罪的决心溜出门，刚放了一个炮就嫌冻手，揣在兜里看别人在那偷摸放。王杰希戴着头戴式耳机，叶修跟他说话他听得不是很清楚，用“嗯”和点头来糊弄。叶修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王杰希说“什么？”，叶修又重复一遍，王杰希面色不改说听得见，耳机里没放音乐，是鞭炮声太吵了。叶修把他耳机摘了往自己头上一戴，听到里面在放“Heaven's on firrrrreeee”，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王杰希瞪他一眼，叶修把他手拉进兜里，在兜里捏他手指头，同样睁着眼说瞎话说嗯，确实鞭炮声太吵了，还是回家打荣耀吧。
叶王出门置办年货，王杰希套一件刺绣的飞行员夹克还要敞着怀露出里面穿的高领衫和白衬衫假两件，下身一条深色牛仔裤，裤脚挽起来露出亮得能照人的马丁靴，叶修雷打不动地穿着他的黑羽绒服，下身套了条某运动品牌的运动裤，脚上是同一家的运动鞋。王杰希情不自禁地对他侧目而视，说你穿的像我大侄子。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叶修边牵着他的手边坚持叫他叔叔，引得大量路人对他俩投来奇怪的目光。
一直觉得叶王退役会住朝阳，现在一想怎么不能是在昌平呢，没啥压力活得很舒服，而且离俩人家都远，拉个手压个马路不用担心撞见谁爹谁妈，周末晚上去黑灯瞎火的滨河公园逛，在里面迷路然后争论到底该往哪边走，夏天没事可以去学校对面旧游泳池游几圈。我记得那边某个自习很舒服的书店门口贴了刘小别高英杰海报诶，感觉王杰希会喜欢去。
而且，总感觉我产品会一起收集九龙游乐园和十三陵水库惊悚新闻做剪报，没准哪天真钻进去探险(然后被看门老大爷赶出去），房车公园感觉和他俩的气质也很搭，搞个房车可以做流动咖啡摊，买一张大神选手签名照送一杯咖啡非常划算，或者到山里野营，住帐篷，半夜冻得钻到一个睡袋里睡觉，用煤气炉煮方便面，然后发现谁都没带餐具。
冬天的话偶尔会下雪，新年前两天可以去古北水镇住下，晚上去滑冰坐冰爬犁直到冰场打烊，拉着手回去的路上看到湖面很远处有冰灯像呼吸一样亮着。不要住在酒店里，就住在开在景区仿古小楼的旅馆里，从很旧的木窗棂望出去能看到歪歪的树，把两张床推到一起睡，踩着对方的脚焐得很热。第二天早上都醒得很早，一起去走过情人桥，看桥下的雪兔子，一直走到街尽头，刚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后来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同时发觉他们已经到了不说话都觉得很舒服的关系。年初一要各回各家，短短异地恋七天，发了几千条微信了，看个春晚还溜出去打电话，被爸妈叫去包饺子还得玩两下手机，面粉弄一屏幕，黏糊的哇，但是俩人都觉得自己可理智冷静自持了，一点也没有沉溺恋爱。特别好，特别爱看。
大年初一早上，叶修在自己家醒来。他起床洗漱，和叶秋一起被父母支出去买串门要带的礼物，整箱的牛奶罐头砂糖橘之类。年初一只有街对面的一家小商店还开门，他俩从小就去那家店买冰棍吃，老板是看着他俩长大的，不免又拉着说了好多话。结账的时候，叶修掏出钱包，发现里面夹着个红包。很小，只有正常红包一半大，背面签了个龙飞凤舞的“王”，另附四个大字“答应你的”。叶修看着它乐了半天，叶秋在旁边已经扫码付款过，嫌弃地拉着自己神游天外的哥哥离开。
回家的路上，叶秋问他：“你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
“啊？”叶修装傻。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啊，别装。不就是那个谁……王什么希吗。”
“哦，你认识他啊？”叶修摊牌了，表情有点自得。
“爸妈都快认识了，前天电视放了一天你俩的采访视频，我快看吐了。”叶秋小声嘀咕。“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年后打算订婚了。”
“挺好啊，反正咱家不讲究那一套，你就在我前面定下来也没什么。再说咱俩不就差个几分钟吗。”
“你小时候逼我叫哥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秋啊，小时候的事就忘了吧，行不？”
“不行！化成灰都忘不了。”
“成成成那你记着吧，我先走了啊。”
“哥！你等会我！叶修！！”
红包里装的是门禁和钥匙，另有一张散人账号卡。王杰希退役后不必住在俱乐部附近，遂在正月十六乔迁新居，在郊区购置了套更宽敞的房子，三室一厅两卫。家具都换了新的，室友没换。
三 不要在对象宿舍床上抽烟
“你如果不在我床上抽烟，它可能到地球爆炸那天都不会被触发，真的。”
叶修作举手投降状，他观察了一下王杰希的脸色，——那对大小眼还是规整的1:1.2的大小——没观察出什么所以然，干脆破罐子破摔，学对方的语气微弱地狡辩：“我觉得微草发生火灾的概率还是比地球爆炸大一点的，真的。”
“微草五十万年内都不会发生火灾的，五十万年内没准地球就爆炸了。”王杰希极快地说。
“因为区区微草可以成原而兴欣之火可以燎原？”
“说这个我想起来了，我怀疑你们战队定口号的时候抄袭我们来着。”
“那不是顺嘴说的吗，天可怜见，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啊。”
“行吧。”王杰希立刻接受了，看向床上：“那现在怎么办？”
叶修也看了看。这张床的大小可以说微妙地卡在了单人床和双人床之间，本来他打算和王杰希一起挤一下，但是失败了，毕竟他刚才在王杰希床上抽烟触发了烟雾报警器，现在被子湿的很规则，而且很雅致，一半像刚从海里捞出来，一半像有人在上面尿尿了。叶修想象出这段话，在心里把王杰希会想强调的内容给加粗了一下。
“呃，”叶修说，“开个房去？”
王杰希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秒钟，又看了被子一秒钟，然后说：“你是故意的吧。”
“你冤枉死我了。”
王杰希沉默了，从床头柜上把手机充电线拔走了。
叶修建议：“牙刷要不要拿上？”
“不用。”王杰希说，然后从床头那个柜子里拿出一盒安全套，咨询叶修的意见：“几个够？”
叶修挺震撼的，但也没说不行，正在算数的时候，王杰希打定了主意：“我都拿着了。”
走出王杰希宿舍门的时候，叶修说：“呃，刚才你们经理来你房间了，我就跟你说一声哈。”
王杰希再次面无表情地凝视叶修，半晌后说：“我记得提议先地下不公开的是你来着？你怎么把他也招来的？”
“是，没错。”叶修诚恳道，“可能啊，我是说，他刚好路过，然后听到你的房间里在下雨。”
王杰希觉得自己今天无言以对的次数比任何一天都多。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是来找你切磋游戏技术的。”
“我都不信。”
“是啊，他也没信。”
四 吃好喝好，长生不老！
王杰希决定退役的那天，办完发布会后，微草俱乐部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全到齐了，租了婚礼的厅子，给他办了盛大的送行宴。主办方应该不怎么了解行情，宴会又订的匆忙，舞台上拉了条横幅，上书“欢送王杰希队长退休”几个大字。谁料这一点不是欢送，台下几百人全哭得跟什么似的，酒店司仪硬着头皮主持，请王老上来说几句。王老上台，顶着张三十出头的脸，表情挺平静，接过麦克风先磕两下，又清清嗓子。他裤兜里还揣着某个操闲心的人给他写的稿子，叠成掌心大的方块。但王杰希这么多年来，不管是队内复盘会、俱乐部总结会，还是赛后采访、冠后专访，大大小小的发言从没写过稿。他说用不着，那个谁嘴上说着行，顺手放进他裤兜里。
真到这时候，其实也就那些话要说。王杰希感谢了老板的栽培，感谢了前辈的赏识，追忆了当年的几场比赛，又展望未来高队带领下的微草，一队二队的队员挨个被点过名，提到谁谁就在台下嗷嗷大哭。
真到这时候，话说尽了也觉得还差着些什么。掌声一波盛过一波，司仪说谢谢王队的精彩讲话！谢谢！王杰希攥着麦克风，迟疑了一下：等一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成方形的纸，把它一点点展开。特别大，大概一张报纸那么大，王杰希在台上举着这张纸，半天没吭声，片刻后哼的笑了一声。他刚才没有哭，现在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像被打了一拳。
王杰希举着那张纸，走到台中央立麦前，说：“大家吃好喝好，长生不老。”
第二天是周末，晚上一队的队员又叫着给队长再私下饯别一下，新任小高队长索性组了个局。邓复升特意从老家回来了，林杰也带着妻子和刚两岁的女儿赶来，席上听取“嫂子好”和“宝宝真可爱”一片。甚至于众人落座之后，叶修拿筷子指着旋转桌中央说“把你们方副搁这儿吧”的时候，方士谦推开门进来了。
“说得像我死了似的。”方士谦毫不客气，“你怎么在这儿啊？微草内部聚会，闲人免入。”
“我是，这个……”叶修看了一眼王杰希，没等说话，王杰希说：“不用管他，他是家属。”
“挺好，还混个队长家属当当。”叶修乐了。
“前队长。”王杰希压低声音强调。林杰坐他旁边呢。
“收到，前队长。”叶修也低声回他。
一顿饭吃到凌晨，留下了许多珍贵影像。喝到最后方士谦痛哭流涕地扒在林杰身上，手边挎着个得意弟子袁柏青，接着，先是王杰希被林杰拍肩膀，后来换成了高英杰被前辈们轮番拍打，后者局促地站着，没过一会就开始掉眼泪，泪眼婆娑中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会带着微草继续向前。叶修见缝插针地给王杰希递了一把抽纸，王杰希回头看他一眼，示意“我可没哭”，然后把纸巾分给旁边围着他掉眼泪的人，有点像什么邪教现场。
散席之后天已经蒙蒙亮，王杰希开车把林杰送到酒店，他妻子和女儿席半的时候已经被王杰希先送回酒店休息。又把在役的几个人送回宿舍，最后是邓复升，他要坐半夜的飞机离开，王杰希说在宿舍住一夜吧，他说不了不了，明天对象过生日，得赶回去啊。王杰希说，真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想的不是邓复升和他对象，而是另一个人。
王杰希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叶修就一直安静地坐在后座，头靠在窗户上，盖着王杰希的外套，好像睡着了。王杰希开着车，心想：还从来没人在他后座上睡着过，叶修是头一个。这时候怎么真有点家属的样子了呢？他又咀嚼了一遍家属两个字，心里有点满意。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名正言顺。
学会了，以后他又多了一个逃席的理由：得回去陪家属。
不过从微草离开以后还会有需要逃席的时候吗？
五 微草食堂那么大的陨石
最近王杰希有一件烦恼的事。
叶修要过生日了。
去年他生日王杰希送了块表。
那表是第五赛季季后赛前，他特意托在国外的朋友找师傅定做的，月球陨铁机芯，全世界没有第二块。从做好到寄到国内花了快两年时间，整个第七赛季，它都安静地待在王杰希比赛时带的背包最底下。
他设想好了这样一个场景：赛后在选手通道里，他恰好遇到落单的叶秋，叫住他，和他聊几句天，自然地提到自己有个朋友送了块表，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装着手表的盒子，若无其事地塞给叶秋。最好这时候有某个人的电话打进来，他就可以挥挥手，装作还有事，带着完成任务的快意大步离开，留下诧异的叶秋和手表面面相觑。偶尔收拾行李时看到那块表，他还会想象更多场景：送出去之后，下一次碰到叶秋，也许它正戴在叶秋的手腕上。叶秋手挺白的，表带的颜色有点冷，戴着应该观赏效果很好……不过这段有点意味不明，他没敢再深想下去。
理想很美好，可惜现实没让他如意。
整个第七赛季，他一共在选手通道碰到叶秋三次。
第一次是和苏沐橙在一起。叶秋点了根烟，又熄了，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他其实不太介意苏沐橙在旁边，可是不由得担心事情不像自己计划的那样发展，于是没有叫叶秋。
第二次是在冷着脸教训队员。嘉世的那个元素法师，叫贺铭的，在叶秋对面站着，表情有点强撑着装满不在乎的样子。叶秋最后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快步离开了，看到王杰希时周身的冷气还没散，紧绷着点了点头。
第三次是在全明星。叶秋一个人在漆黑的备用通道里抽烟，一点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他们今天被一同分到二队，叶秋在擂台赛守擂，挑穿于锋和田森，他自己在团队赛上场，同队的苏沐橙那个热感飞弹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本来有很多可说的，可是他没有走过去。王杰希的脚像被钉在原地，望着黑暗中抬起头吐出烟圈的叶秋，心里却隐隐有种预感：这次再不给他就来不及了。这想法来得倒也不是完全没根据，嘉世本赛季已然止步常规赛，叶秋的赛季也到此结束。可是总还有明年，总还有下个赛季。
下个赛季再给他吧。
事实证明，拖延症害人不浅。这一拖就是好几年，拖过叶秋退役、叶修复出又退役，甚至把叶修莫名其妙地拖成了室友，王杰希不仅还没把那块表给他，甚至已经忘了这件事。
去年叶修生日前两天，恰好是周末。寿星本人提也没提要过生日这事，王杰希也只好装不知道，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要不周末一起做点什么？叶修说这话一点也不像你会说的，那敢情好，新买的烧烤架还没用过，要不去烤肉？王杰希说我在你心里什么形象啊？叶修笑嘻嘻：你在我心里的形象绝对的高大英明伟岸。
第二天周日，叶修起了个大早去买菜，王杰希去地下室一通乱翻，翻出烧烤架木炭燃气炉的同时还翻出来那块表。他想了半天，把它也拿出来了，放在卧室桌上，那块地是叶修睡前通常出没的地方——他得窝在那打荣耀。
市内管得严，不让有明火，他俩驱车一小时到朋友开的农家乐，借了块湖边的风水宝地烤了一天。到晚上回家，俩人都弄得一身油烟味，王杰希欲言又止，叶修在卧室门口背冲着他把上衣脱了，说你去浴室洗澡吧，我用主卧卫生间。丢下一句话就这么进去了。
叶修洗完澡出来，看见王杰希坐在他床边，正在玩手机。他一出来王杰希头就抬起来了，若无其事地说了句：“给你的东西放桌上了，就当还之前欠你的人情。”
叶修走过去拿起一看，是个黑色绸面盒子，他没有急着打开，反而问：“戒指啊？”
“谁家戒指有那么大？”
“没准呢。”叶修笑。
王杰希看出他是开玩笑，只是不免有些尴尬，低头看手机。
叶修打开它，“嚯”了一声：“漂亮。”
王杰希不由得有点满意。
“机芯不错。我喜欢。谢了。”
“陨石的。”王杰希若无其事地提起。
“哇哦。”叶修给面子地称赞，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不过你欠我什么人情啊？”
王杰希不说话，叶修走过来坐他身边：“给点提示呗。”
俩人近得有点超过社交距离，王杰希不自在地往后躲躲：“忘了就算了，本来也不太重要。”
“那哪行啊？无功不受禄，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也不好意思收啊。”叶修笑。
“第五赛季全明星。”王杰希的提醒点到为止。他站起身来：“困了，我去睡觉了。”
叶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直到陷入梦乡之前，他都在想：第五赛季全明星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叶修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夜晚，他扯着某个人的手腕在街上狂奔，最后一头钻进小巷子里，绕到住家门前，确定没有粉丝会再追过来，两个人在昏黄的路灯光下相视，叶修久未锻炼，侧开头剧烈地喘气，余光中看到那个人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个人那时候还很年轻，很年轻，身量没完全长起来，但眼神和现在很像——
他是谁呢？
他说不好意思前辈让你受牵连了。
叶修说没关系恰好这片我熟，小时候家在附近住过。
他说前辈你也是B市人吗？
叶修说是啊，不过很久没回来了。还记得从这边再走几百米有家店卖特别好吃的蛋卷，现烤的，很脆。这个点应该是关门了，否则带你去吃。
他说……
似乎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叫过自己“前辈”，自己变成“叶秋前辈”，又很快地变成“叶秋”。那个人叫他名字的声音很短促，很平静，但眼神里像含着一个灯光昏黄的夜晚。
叶修想起来了。
那双眼睛……和今晚注视着他的那双一模一样。
王杰希。
第五赛季全明星。
紧接着一切都连了起来。
第六赛季开始时嘉世曾收到给叶秋的快递，没有寄件人姓名，包得严严实实，差点被怀疑是炸弹。吃过午饭叶修溜达到门卫处，亲自打开，发现是几盒蛋卷。能看出寄件人用尽了心思保护它，可虽然外表完好无损，里面已经全碎掉了。
常规赛再对上微草，赛前他曾在选手休息室遇到过王杰希。王杰希那时在微草队员簇拥中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个清淡的疑问。
叶秋没太在意后辈的眼神，转回头继续叮嘱嘉世众人。
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第二天叶修醒的很早，梦到旧事让他心思不太平静。
今天是他生日，退役后的几年他生日总被家人催着回家过，更何况还有不依不饶的双胞胎弟弟在家，逃也逃不过。叶修早和王杰希打过招呼，看着王杰希还没起，叶修也没叫他，发了条微信：我走了啊。
他匆匆熄灭屏幕，似乎有点不敢面对这个曾经的后辈。
叶修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多。
客厅的灯还亮着，叶修目不斜视地脱了衣服换了鞋，终于忍不住张望室友在哪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
玄关后的吧台上放了块蛋糕，旁边有张便条。
“生日快乐，叶修。”
叶修忽然想起：退役又复出之后，王杰希对他的称呼似乎转变得格外快，很自然地接受了从“叶秋”到“叶修”的变化，更不存在所谓顺嘴叫错的情况。
是因为什么呢，叶修想。
是不是因为他叫出每一句自己的名字前，都深深斟酌过？
六 坏时机，好时机
王杰希：下周微草要去新加坡打友谊赛，新赞助商出资，对他们公司队，感觉不妙
叶修：这不虐菜吗，王队宝刀未老，哪不妙了
王杰希：早都不是队长了。少贫，老板说赞助商点名要我一定到，还要我注意打理下个人形象
叶修：挺会点菜的，你还没退呢，怎么会不去，听着像没怎么看过比赛，总不能是你颜粉吧
王杰希：
叶修：你
叶修：不会真是
王杰希：……本来想说我有那玩意吗，一想可能还真有。听说是赞助商闺女特别喜欢我
叶修：好，合着是选女婿去了，恭喜！趁退役前嫁入豪门，走向人生巅峰了这是
王杰希：少说点这话，最后自己都信了。
叶修：人家都是你颜粉了，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记着苟富贵勿相忘就行了，别忘了室友
王杰希：没必要这样试探我，你自己清楚
叶修：
叶修：下意识的，不好意思
王杰希：没怪你，只是说没必要
王杰希：回来有话跟你说
叶修：我也是
叶修：比赛怎么样？
王杰希：意料之中
叶修：虐菜呢
王杰希：虐菜啊
叶修：
王杰希：知道你要问什么，老板闺女是吧
叶修：我可没说，你自己提的啊。
王杰希：挺好的姑娘，她特别喜欢我，说是每场比赛都有看，后来和她还有赞助商单独吃了饭，合了影，又留我待了两天
叶修：然后呢
王杰希：哦，聊了下她学业上的事，她考虑来这边读高中
叶修：挺……等会儿，读高中
王杰希：人家今年14岁，初中生，你到底想什么呢
叶修：……你都跟哪儿学的这一套一套的
王杰希：真信啦？
叶修：所以你看我多好骗，千万不能骗我，稍微骗一下就当真了
王杰希：没看出来
叶修：好吧，也就你能骗我一下
叶修：关心则乱懂不懂啊？
王杰希：真的啊。那你猜猜我要跟你说什么？
叶修：不如你猜猜我要跟你说什么
王杰希：我猜我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
叶修：是吧
叶修：你数三个数我们一起说
王杰希：好
王杰希：3
王杰希：2
叶修：1.5 1.4
王杰希：1
七 在熄灭前
叶修扒着墙体突出来的一块砖头用力往上一撑，整个人半挂在了墙上，姿势像个超级大蜘蛛。他距离顶上的铁栏杆还有点距离，砖灰扑簌簌地从指缝间掉落，叶修压着嗓子喊：“王杰希！你个小没良心的！别光看着，托我一下！”
后面被人用力一托，叶修终于借力攀上了墙顶的铁栏杆。爬铁栏杆他是熟之又熟，小时候没少干，三两下就翻到了外面，吊在栏杆外边，脸上蹭了两抹砖灰，颇得意地冲王杰希笑下。
王杰希转了转头，脸色微变。他低声道：“你下去，别出声。”
叶修的脸迅速隐没在铁栏杆间，王杰希往旁边挪了两步，半蹲下身，极专注地观察地面。
光头的中年教导主任背着手向这边走来，在背后叫了声：“王杰希同学啊！怎么没去吃饭？跟这儿干什么呢？”
王杰希说：“观察蚂蚁。”
“蚂蚁？”
王杰希点了点头，表情是他一贯的淡然：“我们生物社团的课题研究，我负责观察野生样本。现在气温比较高，蚂蚁活动频繁，有利于了解它们的觅食行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一本便签本和钢笔，在上面刷刷地写着什么。
王杰希这人最擅长一本正经地忽悠人，偏偏天生一副好学生的脸（更何况他真的是好学生），为人非常靠谱，基本他说什么别人信什么。所以明明面前半只蚂蚁都没有，教导主任还是立刻接受了他的说法。
教导主任在他背后看了几秒，实在是认不出王杰希飘逸的连笔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着“好，好”走开了。
等教导主任走远，王杰希直起身子，抬头向上看。叶修也正在看他，从铁栏杆上露出半张似笑非笑的脸，校园外夹道的树太高，树影隐隐绰绰地打在他脸上，心好像也随着风摇晃。
“可以啊王杰希同学，说瞎话的功力见长。”
“不如你。”
“说明你哥我教得好。”
王杰希不接他茬，把书包往背后一甩，手脚并用往上爬。他看叶修还扒着栏杆往下望，递出一只手：“劳驾伸下贵手。”
“哎哎来了。”叶修握住王杰希的手，用力一拉，王杰希也攀上了铁栏杆，后者随即松开了手，敏捷地翻过来。
叶修咂摸着刚才的感觉，有点小惆怅。他想这么多年了，王杰希还是没变，一到夏天就出手汗，刚才那只手手心有点潮潮的。他们小时候第一次翻墙，他也是这么拉王杰希的手，没想到王杰希手汗那么多，差点从他手里秃噜出去，膝盖蹭破了两块皮，俩人回家还被王杰希妈妈给训了一顿。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活生生的王杰希已经抓着栏杆在他旁边，问他：“你不觉得我们挂在这里有点傻吗？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看了。”
“好问题。”叶修说。
两分钟后，他们并肩站在学校墙根底下的人行道上。王杰希干脆地问：“吃什么？”
在小摊吃完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王杰希去结账的功夫，叶修从兜里掏出一块放在塑料盒里的小蛋糕，奶油已经有点糊了，蹭得看不出本来面貌。他又翻了半天，从裤子侧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和两根火柴。
王杰希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个景象。
叶修蹲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小折叠桌上是一块奶油蛋糕，鉴于露在外面的蛋糕体明显多于已经蹭花的奶油，王杰希严谨地将它称为蛋糕奶油。蛋糕奶油上插了两根火柴，叶修用手拢着火苗，竖着眉毛喊他：“王大眼儿快过来吹蜡烛了！”
王杰希走过来，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
“干嘛，给我庆祝十一岁生日？”他意指这两根并排而立的火柴棍儿。
“可不是吗，庆祝你重返童年。快吹快吹，我跟这儿捂着火呢，马上烧没了！”
王杰希把头凑过来，眼瞳里映着火柴的光。叶修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他就轻飘飘地一口气把两根火柴吹灭了。
“许愿。”叶修催促。
王杰希想都没想，说：“许完了。”
“你闭眼了么你就许完了？糊弄事儿可不行啊！”
“谁规定许愿需要闭眼了？”
“我规定的行么？”
王杰希忽然笑了一下，如果提了下唇角也算笑的话：“行。下次。”
叶修也轻微地笑了下，把两根火柴拔了，整齐地放在桌子上。
“十六岁生日快乐。”他轻声说。
“快乐。”王杰希说。
八 不谈情，跳跳舞
想象过叶王在九十年代的舞厅里，彩色灯光闪烁之间的片刻昏暗中，他们静静地凝视着对方，《如风》从吧台上的录音机中流泻出来。
“有一个人 曾让我知道
寄生于世上 原是那么好”
他们滑进舞池里，这声音立刻被舞曲盖过去，跳完几支舞回来，录音机还在放《如风》。
“来又如风 离又如风
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人在途中 人在时空
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回程的时候其中一个坐在另一个的摩托车后座上，风吹起短袖衬衫，一半掖在裤子里，一半在风中翻飞。浸泡在比体温还温热的空气中，还是抱紧了前面的人的腰。
千禧年前后的叶王，在马桥合租一间平房，一个客厅隔断出来的一半，六平米大，每月房租100，有一辆二手自行车，也是俩人共用。王杰希考政法研究生，叶修做点小生意，从广州进的手表在天桥上倒卖，还兼营卖点盗版盘。王杰希那个时候写点散文往杂志投稿，叶修会在日记本里用圆珠笔画画。王杰希给报社寄稿件的时候，为了省钱，会把稿纸边缘都裁掉，但会留出空地让叶修画配图。
知道王杰希考上研究生那天晚上，叶修拎回两打啤酒，俩人一起喝酒到天亮，醉醺醺地讲一些承诺，说出口就算，谁也没打算真实现。后来都在地上睡着了，头靠在一起，歪歪斜斜盖两件外套，第二天双双落枕。
秋天王杰希就搬出去了，后来叶修又去学校看过他几回，然后就很少联系。
某一年的年初一，王杰希陪妻儿去庙里上香，一个人看着罗汉脚下“叶修善信全家捐资供奉”的牌子，一转头看到旧人，满脸平静里依稀已经带了几分看破尘世的意味了。静了一会儿，王杰希带着点打趣说：你全家啊？叶修说：亡妻和亡女。王杰希顿住，说声节哀，叶修说：已经两年啦，我一个人也两年了，挺好的。
叶修问王杰希你现在怎么样？王杰希说挺好的，毕业之后考上了法院，又辞职了，现在是律所合伙人。你呢？叶修说，不错呀。我还那样，做点生意，房地产之类的。
然后王杰希家人过来，介绍了一下，叶修说忙吗，不忙的话请你们吃饭？王杰希说不好意思啊，下午就得走啦，去我老丈人家，待到初五回来。叶修说那不打扰了，年后再请你吃饭啊。王杰希说好啊。然后就又是很久没见面。
总之就是一个从来没在一起过的故事，大概也没爱情，可能算朋友吧。
九 借一吻解咒
第一天去军校，王杰希的面试官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斗神叶秋，叶秋仔细地读了他的战略策论，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要和王杰希开实战模式打一场。这时候的王杰希十五岁，虽然在预备生里已经小有名气，但放在斗神面前还是不够看，第一战败得没什么悬念。打完了，叶秋在名单上划拉两下，王杰希心里一紧，以为没戏了，结果叶秋说：你以后跟着我吧。
被叶秋许诺跟在他身边的学生还有很多，快有一个排那么多了，但是王杰希大概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十七岁的时候跟着叶秋去域外执行任务，叶秋说就当出去玩了，回来给他加实战积分，说这话的时候还笑着。王杰希很想问他，你明明知道他们在磋磨你，不可能的任务叫你去做，芝麻大的任务也叫你去做，斗神既然已经是神，凡人怎么会不畏惧他的威名？叶秋明明知道，但是他不在乎。好像对他来说，孤身面对整个舰队是战，去抓仨瓜俩枣的野生强盗也是战，没什么不同，甚至有闲心把学生夹胳膊底下按在驾驶座上，叫他用魔术师打法，尽管放开了玩，打到过瘾为止。
大概就在那天吧，晚些时候，军舰能源耗尽了，目之所及整片太空都漂浮着破碎的敌舰零件。叶秋问王杰希：我们大概再漂多久能回去？王杰希算了一下说：三年？
叶秋笑了，说，没关系，大不了漂一辈子，也就回……王杰希心想，其实我脚边就有个备用发电机，回去都用不了三十分钟。念头光一样从他脑子里闪过，但是，但是，机不可失，一辈子这个词从叶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种强烈的吸引力，而王杰希像块铁屑身不由己地靠近，最终他的嘴唇飞快地落在叶秋嘴唇上。立刻，叶秋推开他。叶秋皱了皱眉。磁力消失了。
第二年他毕业了，又过了两年，叶秋被流放到了偏远行星。再过一年，王杰希才知道，原来他的老师真正的名字是叶修。
在那次玩笑般的宇宙漂流很久之后，王杰希第一次造访了叶修在偏远行星的住所。
门是声纹锁，他敲了敲门，声音紧绷地唤“叶秋”，没人理他。他没试图撬锁，心思在肚里几百次转圜，王杰希低声叫“老师”，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门开了。
王杰希想起他一年级的时候，叶秋在开学典礼上的演讲，最后一句是：我的门永远对所有学生敞开。
直到现在仍然是这样。
他穿着挺括合身的军装站在狭小的屋子里，肩章上星星的数量已经快追上被流放前的老师。而他的老师埋首在机甲零件中，半天才抬抬眼皮，把手上的机油蹭在脏兮兮的围裙上，说声：“来了啊？自己找地方坐。”
就好像这里还是他在西楼1102的办公室，而王杰希是来问问题顺便等老师一起去吃饭的学生。横在两人之间几年的空白时光，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十 蚂蚁分手在沙漠里
王杰希有一次发烧，还是室友的叶修照顾他，王杰希说睡不着，叶修给他讲了个冷笑话：一只蚂蚁去沙漠旅游，为什么沙漠里没有留下它的脚印？
王杰希那时候烧糊涂了，笃定地说：因为蚂蚁没有脚。
叶修举手投降：服了你，好，好，蚂蚁没有脚。
后来有一天，他俩的交往关系以及室友关系一起结束的那一天，叶修带着行李离开之前，问王杰希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王杰希问他为什么蚂蚁没有留下脚印。有预感即将分手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在想，见面的时候要问问叶修这件事。他们甚至一起拿了个世界冠军，但是他一直没把这句话问出口，总觉得如果知道了答案，那种永远忐忑着想见到对方的心情就会消失了。上一次见叶修的时候他本来想问，但是发烧的那个成了叶修。很有意思，这段关系好像是发烧的副作用之类的东西，由他发烧开始，由叶修的发烧结束。
叶修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没有，笑了一下说，你真是……真是什么呢？他没有说。
当天晚上王杰希收到短信：因为蚂蚁是骑自行车去的。
看到的时候他也笑了一下，把在煮的泡面盛到碗里，蒸汽熏得眼睛有点疼，他在桌前坐下，然后把给叶修手机号留的备注从“室友”改成了对方的大名，和通讯录其他402个人成为同一规格。
十一 同居朋友
周末叶修出门买烟，回家看到王杰希站在床前，正在给一个收纳袋抽气。
叶修问他你收拾什么呢？
王杰希转头看他，表情很镇定：收起来一床被子，天没那么冷，它有点厚了，也挺多余的，我看放床上碍事，正好这个被罩也旧了。
还没说完他就心想糟了，一不小心编了多得不正常的理由，立刻打住，话就这么落到地上。王杰希自己也知道这个谎撒得太明显了，手心暗暗出汗，袋子在手里打滑，发出闷闷的声响。
但是叶修没戳穿他，说哦，好，你收拾，用我帮忙吗？
王杰希摇头，叶修晃了两圈，腾地一下坐在床边上，有点茫然地点了一根烟，想起王杰希不喜欢床上沾烟味，又下意识地在旁边烟灰缸按灭了。他的心情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狂喜程度接近于见到不亲人的猫突然愿意在自己身上睡觉时不出声地尖叫的猫主人。
从此以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只盖一床被子睡觉了。
十二 Merry Christmas !
12月25日 8:00am
叶修还在睡觉的时候忽然被敲门声吵醒。他睡眼惺忪地走过去开门，发现门口站着风尘仆仆的王杰希，身边立着一棵树，一棵小雪松。
王杰希说：“帮我抬一下。”
叶修瞬间就醒了，但是有点怀疑自己没醒。他客客气气地问：老王同志，你从哪砍的一棵树？这别是什么国家保护植物吧，咱俩回头都得进去。
王杰希说放心，买的。回家路上经过潘家园，去那边逛了一圈，看到有人卖就买了一棵。据说是从西伯利亚拉回来的。
叶修疑惑了一下，他俩住在五环外，王杰希从尼泊尔飞的首都国际机场，落地就上了出租车，经过的哪门子潘家园？但是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和王杰希俩人一人扛着一头，好不容易把这棵树抬进家门。
王杰希说买这棵树花了大千，行吧，叶修没意见，反正钱是够花的，能让王杰希开心也挺值的。王杰希拒不承认他很喜欢这棵树，只是表示放在家里刚好。但是他看起来对这棵树真的很满意，吃完早饭背着手绕着它走了好几圈。
8:00pm
王杰希上午到家没多久就睡了，一直睡到现在还没醒，叶修去卧室叫他，还没等叫，王杰希就慢悠悠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了。
王杰希说：“今晚平安夜。”
叶修说：“王杰希同志，你时差没倒过来吧？昨晚是平安夜。”
他昨晚打下了荣耀平安夜活动的全服记录，所以记得。退役在家的老叶同志过节唯一的庆祝活动就是玩网游。
“哦。”王杰希一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趟着毛绒拖鞋去卫生间刷了牙。
8:30pm
很多人不敢说，但是圣诞节其实是王杰希最喜欢的节日。
今晚微草群里很热闹。方士谦起的头，在群里发红包，到最后连林杰都出来冒泡，大家玩得更有恃无恐，方士谦连着艾特王杰希好几条，说他作为队长都不表个态，你看人家高英杰都发红包了。
王杰希回他：我早就不是队长了。
然后又艾特高英杰：带着他们好好训练，少搞这些。
高英杰很快回了个配字是“好的”的垂头丧气小猫图。
方士谦：强烈谴责你这种行为，自己老古板还不许年轻人过节了？一点生活情调都没有！
王杰希不管他，翻到消息顶上，柳非趁乱在群里发了两张照片，一红一绿两个圣诞配色的外设包，问哪个好看。
王杰希煞有介事地引用了绿色的那张照片，回复道：这个好看。
群里沉默。
最后王杰希发了个红包。
微草群里又恢复了热闹。
叶修路过他背后，凑过来看：“这么大方啊？有我的吗？”
王杰希说：“等过年给你压岁钱。”
叶修拿汤匙敲了敲他的头。
9:00pm
王杰希刷牙的时候对叶修说：我觉得我很有生活情调。
叶修也在刷牙，一说话吐出一嘴的泡沫：“你嗦什么？我没听清！”
电动牙刷的声音真的很吵。
王杰希说：“没设么！”
叶修说：“啊？啊？！”
王杰希扭过头继续刷牙。
刷完牙叶修在卫生间门口对他似笑非笑地一回头：“我也觉得你很有生活情调。”
11:00pm
打完圣诞活动，叶修钻到床上。他退役后新买了个笔记本，荣耀的读卡系统一代比一代先进，不用读卡器也能玩。叶修于是偶尔也坐在床上玩，靠在床头打会荣耀，王杰希在旁边用平板读《量子物理学：从基础到对称性和微扰论》，时而对叶修的打法发表高见。
叶修说：“你别光指挥，过来跟我一起打圣诞副本。”
王杰希说：“你队伍满员了。”
“没事，我把牧师踢了，换你来。”
王杰希拿出他的牧师小号。
牧师骑着十字架大杀四方。
12:00pm
叶修关了灯，摸黑钻到床上。他看王杰希背过身了，打算自己默默睡觉。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俩都翻了一次身，不知怎么的又抱在一起了。王杰希很自觉地脱衣服，但是又嫌冷，懒得出被窝，于是在被子狭窄的空间里又伸又踢，叶修“诶哟”一声，抓住他的脚，顺着往上摸，一直到膝盖。
他搓了半天，直到两边膝盖都热乎乎的。
“雪山冷不冷？”叶修问。
王杰希说：“冷。”
“冷你就过来点呗，又不是不给抱。”
“你说的年底前要去兴欣那边。”
叶修想点根烟，习惯性地往兜里一摸，才想起来这是睡衣。
“怪我啊？”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想多了。”王杰希说。
“那就好。”叶修笑。
过了一会儿，王杰希说：“尼泊尔冬天的松树很好看。”
叶修离得近了点，胸膛贴着王杰希的，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明年让我也跟你去好不好，王杰希同志？明年他们再说什么我也不去了，真……”
“不行。”王杰希含着点笑。
“怎么不行了？带上你家属呗？”叶修看着他后脑勺，摆弄着他的头发。
“明年去斯里兰卡。”王杰希笑，带着点得逞的意思。
叶修在他腰上重重地摸了一把。“跟哪儿学的？”颇有点咬牙切齿。他又问：“你睡不睡了？”
“上午睡够了。”王杰希说着，却从他怀里退出来点。
得意忘形，太得意忘形了，叶修伸手把他捞回来。
“王杰希同志，你自己说的啊。”
“我什么都没……你手很冰你知道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