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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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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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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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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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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2

【王黄】黄少天你把我家钥匙搁哪儿去了

Summary:

“如题。” ——by 王杰希

Work Text:

 

 

 

这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我拨给黄少天第一通电话:“喂,黄奥儿天,你把我家钥匙搁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的黄少天听起来很快活:“啊?什么什么?老王你好好说话,别整那么多儿化音,我分不清的啦!”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儿化音还能遭人嫌弃。我认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听筒靠近嘴边:“我说,钥匙,一奥钥——十一匙——”

“哎呀!钥匙的匙是整体认读音节,怎么可以拆开讲的,老王你没文化!”

“。”

 

和软工人讲汉语言文学会不会太残忍了,我们的母语是c语言和java。

 

我叹了口气:“……行吧,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我在华师大啊——华师大——”

“哪个?”

“东川路男子职业技术学院对面那个啦!”

 

我差点捏碎手机。

 

我耐着脾气:“你去闵行做什么,支援西部吗?黄少天,我钥匙呢,我钥匙被你搁哪儿去了?”

“老王你别生气嘛,其实是周泽楷找我啦……”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依稀是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唤他“少天前辈”。

于是声音骤然远了,几秒后,又忽地凑近。

黄少天显得很急切:“老王老王,咱们先不说了,这会儿不方便。你在原地稍微等我一下哦,我办完事就回来给你开门!”

 

咔哒,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我看见自己面色沉郁的脸。

 

……好啊,黄少天,“稍微”等你一下是吧?

你在闵行啊,你知道闵行差了杨浦多少公里吗?

你就是忘了你就是忘了……我们家在五角场啊!!

 

——华师大的周泽楷真的那么好看吗?

——华师大的周泽楷真的那么好看吗?

 

 

……等一等,等一等。王杰希,停下来,深呼吸。

 

我这人有一特点,说好听点是处变不惊,万事不萦于怀,说难听点就是不上心。电话挂断后,我先给周泽楷去了个消息,接着,关掉脑内的单曲循环,暂别伟大的彩虹合唱团。

是的,我很冷静。多年的血泪教训无不诉说着一个道理:与其和姓黄的家伙置气,不如喝着可乐打开switch,种种花,或者钓钓鱼。

当下switch没带在身边。于是我退而求其次,靠着墙根,点开朋友圈,

 

——扑面而来的就是不同像素不同摄影水准的多机位周泽楷返图,堪比站姐团建。

 

……

……好吧,五角场文秘职院学生不说违心话。华师大的周泽楷确实是好看的,还是对称的。

 

 

树上的夏蝉吱哩哇啦地叫着,像是四十公里外的黄少天在笑我。

我有些郁闷。于是按灭手机屏,拧开一瓶冰可乐。

 

 

###

 

事情回到四年前。虽说事在人为,但有些事确是人力所不能为。

就好似面相天生有异不是我的错。但黄少天,这话密的家伙,从刚认识开始就没少调侃我。

事实证明,若要给我交友圈中的缺德乐子人排个顺位,除却第一位是雷打不动的某叶姓前辈,黄同学大约能凭借他高超的相声本领,稳坐御三家的宝座。

祖国南端的朋友,行事磊落,就连缺德都不屑于暗戳戳——大一新生杯辩论赛首轮,汉语言对上软工,对方辩友席上一道热烈目光,毫不避讳,从开场到结束一直猛瞅着我。

那眼神不啻于继母看白雪公主,豺狼看羔羊,绿豆看王八。

到了转场环节,只见对方辩友将西装外套往桌上一掼,如同亚热带气旋,“呼啦”就冲过来。

我刚开罐的可乐差点被他掀翻。

始作俑者顶着一头胡乱支棱的黄毛,略微仰起头,震声道:“你就是王杰……希吧!”

是的,西八。我感觉不妙。

果然,对方眼睛一亮:“你能表演一个那个吗?”

“……哪个那个?”

“叶修说你大小眼通阴阳,通州霍格沃茨高等职业学校出身,正黄旗,会魔法。”

 

我给他表演了一个白眼魔法。

 

 

我从没见过黄少天这么聒噪的,上回见到的还是非人生物——我是说,我姥爷家养的那只八哥。

那只八哥也会叫,杰希,杰希。

当然黄少天没这么规矩。他叫我老王,大眼,王大眼,一声叠一声的,没有儿化音的那种说法。偶尔还换个我听不懂的语系,讲些咩呀咩呀,尾音绵长,如同撒娇。

那一年的跨年夜,我对着外滩的灯光秀许愿,希望新的一年黄少天话少一点,如果震旦大厦允许我再许一个愿望,那就让黄少天在我身边耳濡目染,学会儿化音应该怎么念。

可惜震旦大厦没允许。第二个愿望才刚开了个头,我就被他咋咋呼呼地捅了一胳膊肘,险些脚下一崴,给冲散在人群中。

说时迟那时快,我被黄少天一把拽住——

“哇!大眼鹅你看,是经典定番,I love Shanghai!”

观景台人声鼎沸,羽绒服摩擦声窸窣,人山人海里,我和他被挤到方寸大小的一处。外滩灯火,明明暗暗,尽数映在了他颜色偏浅的虹膜。

鬼使神差地,我垂眸,将目光定格在他的侧脸。

 

……也别那么严苛了。

我忽然间就这么想。

比起“话少一点”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来年还是先教会黄少天……怎么用儿化音念对我的名字吧。

 

 

魔都不愧是魔都,魔法的魔。正琢磨着怎么加强标准语教学,下半学年就和岭南人变成同僚——还是俩,带了喻文州。再加上为首的领队叶修,一来二去混熟之后,成日里在校辩论队横行霸道,祸害一方。

这是实话。叶修就不说了,出了名的大心脏兼大心脏,前者念去声后者念平声。

喻文州,此人学法律的,总是笑眯眯,笑眯眯,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每次经过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黄少天……黄少天一个顶仨。

这个组合看起来不太好,主要是对对手不太好。

 

至于我,我不知道别人看我怎样,但黄少天看我就有点刻板的印象。打训练赛,对面浑浑噩噩不知道在干嘛,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想要捞过中性笔写篇八百字差评。

黄少天眼疾手快,立即死死将我按住。他表情惊恐异常,仿佛我是要取魔杖念阿瓦达啃大瓜:“老王,冷静,冷静!不能在麻瓜面前使用魔法!”

我:“……”

我:“那我换个地儿使?”

 

天知道我怎么就如此迅速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下一回就有经验了,寒冰粉得对着黄少天的脸洒,扫帚得在巫师扎堆的地方骑。环球开在北京,黄少天穿上巫师袍,盛情邀请我先去欢乐谷玩几圈,权当预演。

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拒绝的。松江,比闵大荒还荒,都快到跨越省界来到浙北的怀抱,再多走几步直接一猛子扎进南湖。

——到中游击水,浪遏飞舟。

 

但黄少天太贴心了,他连巫师袍都替我买好。通州霍格沃茨职校的分院帽开始唱快板,我开始头大:“您把我分哪个院去了?”

刻板印象应当是蛇,全赖我钟爱绿色。然而当我抖开包袱,却撞见一片板正的湛蓝。

诧异地回头,只见广州分院帽本帽翻了个白眼:“你哪有野心勃勃,你和轩仔一样懒,登记表签字都只签一个王,也不怕别人往你名字后面加个八。”

——这话可不兴说。万一让方士谦听见了,以后我校就会流传着软工18级王八会长的传说。

分院帽管杀管埋,还管试穿。叽叽喳喳,抚平领口,塞给我一根Pencil当魔杖。抬头时眼睛亮亮的,挺有既视感。

开口也是:“老王老王,你能表演一个那个吗?”

“……哪个那个?”

“那个那个。”

他一脸期待,眨了眨眼。

思索片刻,我挥动笔杆,沉吟:“……除您家伙事儿?”

 

 

那天黄少天的笑声传出去老远,惊动了在隔壁写代码的方士谦。

 

 

###

 

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我抬手抹去鼻尖薄汗,将吃干净的冰棍折进包装纸。今日无风也无雨,阳光穿过楼道洒落满地,我已经被热得不行。

裤兜里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FDU优秀毕业生软院汉语言推广大使”。

“喂喂,老王,我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啦。周泽楷说要载我一程,他难得说这样的话,哎呀,我怎么好意思拒绝的啦。”

“……”

 

我上一回那么无语还是在老板要求把变量名全部改成中文拼音。

结果改完了,老板又把手一挥:改成中文汉字吧!

……你他妈。不会是和黄少天师出同门吧。

 

 

确实。除却刻板印象的外国友人,工科生也能成为汉语言教育的受众群体。

在我院公众号第七次出现错别字之后,黄少天终于忍无可忍,抓住我这个壮丁,摇晃:“我觉得你院提高汉语文字应用能力提升标准语水平已经迫在眉睫!!”

我淡然,我不为所动,我向他展示了一口流利的京腔:“您觉得我需要学习吗?”

没曾想,黄少天更激动了:“那岂不是更好!你可以先富带动后富,扭转当下这个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局面,力挽狂澜拯救整个学院的语文水平啦!”

 

……成。我忍,我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空教室里,标准语矫正专场,负责授课的黄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你念我名字试试。”

我习惯性地:“黄奥儿天。”

背后立刻被“啪”地抽了一记。

“做什么做什么。别轻省,舌头抬起来,好好说话。”

“好。”我点点头,“黄奥天。”

“……不是,王杰希你怎么回事,这不是没变化吗?”

我无奈,我摊手,我表示我努力了。儿化音和轻省,这是镌刻在北京人基因里边的,就好像相声之于天津人,兵马俑之于西安人,早茶之于广州人。

许是我提到了早茶,黄老师的神色有所松动。将空心拳头举到嘴边,他轻咳一声:“基因是可以改变的,否则要基因工程干嘛……小王同学,你不要着急,我们可以循序渐进慢慢来。这样,你念你学弟的名字试试,就上次朝我咋呼的那个,叫刘什么小……”

我舌尖一抬:“廖别?”

“…………”

 

“王给嘿你没救了。”

 

我想他是故意的,明明他自己在辩论赛上说急了都会变成广东口音。

他语速越快声线越高,像某种小型鸟类,明快,蓬松,柔软,振一振翅膀就要飞起来。

不止我一人有如此印象。某一次我在台下看他打比赛,身边正好坐着新媒体采编组的小姑娘,我想起她们一语双关,用三个字形容他,

——黄小鸟。

 

我笑出了声。

 

 

###

 

窗外的黄小鸟还在电线杆上多嘴,今天确实很有夏天的感觉。

电扇嗡嗡的,耳边被黄少天吵得也嗡嗡的。倒扣在桌角的手机沉寂片刻,忽而照亮半扇玻璃。

——您有一条新消息:饿x么订单,骑手正在派送。

我睁开左眼,快准狠地伸手捞过手机,用五分之二秒解开锁屏:过于熟稔,盲打也能正中靶心。指尖嗒嗒写下的六位数密码,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我的。

是我第一次带他去北京的日子。

 

 

大一暑期实践结束的时候,黄少天一张机票摆驾北京,指名道姓要我陪游。美其名曰体验帝都民俗文化,虽然不知为何他的文化局限于饮食——是南锣鼓巷不好玩吗?是国博不好逛吗?为什么此南方人偏吵着闹着要我带他去小摊上吃焦圈喝豆汁?

我接过行李,善意地打预防针:“你可别后悔。”

黄少天早有准备,他将手一挥:“没关系,我已经和文州通过气了。如果我落地后超过三小时没回消息,那铁定是被王某人用豆汁毒杀,到时候文州会联合一整个学院帮我整理证据,起诉公诉举证质证审判一条龙,制裁邪恶的北京魔术师!”

得了吧,这是工具不能犯。我翻了个白眼:“我可谢谢您啊。”

 

最后我还是拗不过他。当然,也不可否认,我藏了看几分笑话的心思。

尤其是看着黄少天端着豆汁碗,面如菜色,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好容易折腾完了,又陷入后劲,只得紧抓着我的胳膊,爆发出黄小鸟该有的台词——

“老王,我的嗓子!!”

 

直到南锣鼓巷一圈逛完,南方人还在对我的见死不救耿耿于怀。他咬着北冰洋的吸管,含糊,但言辞激愤:“我们学汉语言的,语言就是生命!你夺我嗓音有如抢我女友!”

——可得了吧,您有女朋友吗?

这是句大实话。对方霎时像吞了个糖瓜,随后叽里咕噜一串粤语。我听不懂,但觉得他好像在唱歌,满耳朵都是什么情啊爱啊。

 

 

感谢豆汁,感谢北京。

可能是爱情魔药的力量,或者是共患难类似于吊桥效应。作为想啥说啥的代表人物,帝都的夜幕落下的时候,黄少天的态度已然发生了180°的大转弯:从“竟有刁民想害朕”,一举飞跃至“原来大眼鹅你还挺会照顾人”。

不,或许不是一举飞跃。我自认为招待周到,就连铁锅的水温都是一度度地升。

……只是不知在锅里的,是我自己,还是对面的那个人。

 

此刻,背靠堤岸,晚风吹拂,黄少天燥热许久的脸颊降下了热度。灰蓝色的薄暮中,他的神色显得很明快:波光粼粼、湖面闪烁,都尽数映在他瞳孔。

如同魔杖荧光,如同外滩的夜晚。

于是,他开口:

“老王,你今儿个是不是特地捯饬过,我怎么觉得,觉得……”他抬起食指,在我刘海附近比划了一下,“你看起来特别靓仔呢。”

语罢,有如说了什么离奇的话,黄少天目光游移,迅速地眨了两下眼。不等我回答,他又舔舔嘴唇,自顾自地开始找补:“啊哈哈,不至于吧。你这趟是来和我畅游北京,又不是和你对象——”

 

“是。”

 

整体认读音节,利落掷地。

黄少天怔住了。

 

……

 

我知道的,我向来有些天马行空,也喜欢打出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操作。

正如此刻,我朝黄少天抛出的,正是一张不符合常理的出牌。

其实,程度也不止这么轻——它不仅和常理有悖,还坏心眼地卡在了两个问题中央:语义模糊、歧义重重,搁在高考病句题里是要被红笔圈起来纠错的命。

可是我这就说了。还说得坦荡荡、理直气壮,说得一个直球打过去:

“黄少天,你愿意吗?”

 

隔着万千灯火,我朝他伸出手,作出邀请的姿态。

 

——Sancta maria sancta maria.

——让这个迷途的羔羊回家吧

 

见过他太多的模样,起初的聒噪也成为意趣。机会主义,魔术轨迹,最终的最终,童年的纸飞机又飞回了我手里。

 

 

“靠。”耳朵尖通红,黄少天一把攥住了我的手,“口音早就被你带跑了,你还说什么呢!”

 

 

###

 

五点钟的时候黄少天打来第二通电话。他扯着嗓子说自己刚转12号线,下班高峰,人也忒多,让我去楼下便利店吹一会儿空调,顺便帮他带个冰皮月亮蛋糕的新款。

可能是我的声音太冷,他听起来很诚恳,进而抛弃了引以为豪的普通话一甲:“老王你别生气嘛,我知道错了……”

 

……他确实得逞了。这种语调是我向来都没法拒绝的。

 

确认关系之后,我和他着手准备租房,为了不扰民也是为了室友着想。当然更多的是为我们自己——正当好的年纪,不想共处不想大被同眠,那还能算是人吗?

然而住在一起之后,作为一名正常人类,我愈发深刻而沉痛地体悟到:本性全开的黄少天其实很闹腾,闹腾到总是在我的忍耐度边界蹦迪。

惟见他一只脚试探性地踏进去,又快速缩回来。猫一样狡猾。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阴间作息。住在校外,没了门禁,这位精力过剩的大学生恨不得三天两头扎进附近商圈享受夜生活。常常是过了零点,才一身酒味地开门进来,把我闹醒了,讨要一些别的什么。

我自然有办法教训他。每次他都用手背遮住眼睛,一抽一抽地说不敢了。

然而没过多久,我又痛心疾首地发现:对于这种惩戒,黄少天其实挺乐在其中的。甚至于他而言是双倍的快乐。

说到底,这人就是百分之百的欠。

为了防止我年纪轻轻就被他气出高血压,我们坐下来认真谈了谈,制定了几条规矩,其中包括午夜十二点之后不许饮酒。

此言一出,黄少天立刻嘀咕:“恶法非法!”

 

一听就是法科生的教学用语。我狠狠地给喻文州记了一笔。

 

 

谈到喻文州……哈,说起来幼稚,没和少天在一起的时候,我还误会过他俩的关系:也不是我心眼小,从初中高中都一路同班,大学也在一处,每年节假日飞机选座都要挨着——这谁看了不得牙根泛酸,就地吹一瓶山西老陈醋。

包括我。我虽然自诩心宽,但在涉及黄少天的事情上总是不能免俗:否则还算什么气血方刚的男人?不如去打开剑谱第一页,忘掉心上人。

许多人大约就直接表现在脸上了——然而,我是谁?我是即使在发呆,也能被误认为是在头脑风暴的软工学生会会长王杰希。校队刚开始磨合的时候,这俩总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讲一些广东人语言。

讲就算了,姓黄的还偏要拉上我,仿佛我和他跨了一次年,就已经自动获得粤语基因。

于是我自然是听不懂的。每每都被迫一边看他们热热闹闹,一边不由自主地神游天外,冒出些有关高中时代的臆想:比如一三五你打水,二四六我打饭,保不齐志愿表都是肩并着肩,挤在一张书桌上填……

不知道黄少天瞧出什么没,但次数多了他总归是洋洋得意,志得意满,故意刺激——当然,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就是故意:温水煮蛙,欲擒故纵,偏要我神色松动露出马脚。

后来这事儿就成为一个梗。被惹急了我也冷着脸,酸他:是是是,你人缘好,你和喻文州是穿一条裤衩的关系。

黄少天眨眨眼:“我和你不是吗?”

他把被子掀开。

我气血上涌。

 

第二天他嗓子是哑的。我被他使唤着煮小吊梨汤,知错,但是不改。

 

 

 

 

……然而,这些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从国定路的落叶洒满街道开始,从他带着我家钥匙跑去闵行的那一刻——轨道扳动,两条平行的铁轨猝然错开。

 

 

已经是五点三刻,最新的通话记录是他说他要上10号线慷慨赴义。也许是10号线信号太差,置顶的聊天框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动静,恼人的小红点再也没有冒出来。

消息停留在我前天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他回了我一个表情包。

“多大的人了王杰希,吃什么你还不会自己想吗!”

 

我会想,也不会想。正如一切似乎有迹可循,但又毫无头绪。

上个月我们还好好的,赶在同窗各奔东西之前,他为我策划了一场极为热闹的生日party,以至于我刚走进KTV包间,就被苏沐橙自制的礼花炸了一脸。

众星拱月,受宠若惊,我发梢挂着彩纸条,被戴上滑稽的帽子。作为本次事件的源头,黄少天一手擎着一瓶饮料,咋咋呼呼:“老王,你是想先喝北冰洋呢,还是先喝可乐,还是先亲一亲你的男朋友。”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但时间久了我也犯老毛病,就好像签名只签一个姓。我其实很懒,除了程序编译之外,许多事情我都懒得分心思索。

那年浦东机场,出发前喻文州意味深长地和我说了五个字:“举重以明轻。”

我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法科生教学用语。”他答。

我犹不解:你们文科生能不能少做谜语人?也许是旁观者清,喻文州忽而笑了——他手腕一翻,把“豆汁”和“王杰希”出现频率尤其高的小黄同学发言记录展示给我看。

“意思是:少天既然愿意和你一起去北京……那其他更轻、更浅显、更理所当然的事情,还用得着说吗?”

 

 

 

……现在还是这样吗?

 

 

像是会读心,冰箱门刚关上,手机就震了两下,来自西半球的消息跳出来。

“少天还没回来吗?”

估摸了一下时间,我单手打字:还得再等会儿。

“好,辛苦杰希了。”

还行吧,您也辛苦。我回了个表情包,黄少天那边偷的。

聊天背景是三个人的自拍,也是黄少天给换的,理由是这张照片里的他特别帅——是实话:竖屏自拍中,黄少天挽着我,大脸杵在镜头前;二人身后则是被堆在书山书海中的喻文州,正露出一道虚弱而又勉强的笑容。

此人难得有这般狼狈的时刻。然而只要瞥一眼角落里的时间戳,就自然能够理解:是去年整年法考和考研撞车,我和少天吃惊地发现喻文州被埋在了一堆书中间。

那会儿这位法科生还没想好是考本校的研究生,还是出去读一年LLM。法学行业内卷,掉的头发本就多,加上双考合璧,教辅书更是一摞一摞的;宛若古埃及金字塔修建现场,蔚为壮观。

“不愧是卷王专业……小心头发……”瞄了眼老友的头顶,黄少天唏嘘。

我就比较委婉一点:“多吃黑芝麻丸。”

喻文州笑眯眯的,疲惫,但是竖起中指:“走吧你俩。”

 

那段时间确实疲惫,不止喻文州,我们都面临着抉择与道路分岔。

去年夏天,我和少天曾经大吵过一架,理由还挺奢侈:为了明年此时此刻我们作为研0学生,各自所在的位置。

不消说,本校文理见长,接过相熟的导师抛出的橄榄枝,黄少天的选择很容易想,也没有费太大的功夫:这是最稳妥、最理性的决定,也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问题出在我身上:PKU确实是梦校,回到自家门口,甚至不用考虑专硕是否分配宿舍的问题——可是保研不是躺平——热知识,国内Top3高校不止三所,Top2却是唯二。

华山论剑,神仙打架,全明星周末……求之上而得之中。卷到最后,我对着细分表的一名之差长出一口气,伸手盖住了眼睛:说没有不甘心是不可能的。身处二十左右的年纪,虽说是问心无愧,但也总会尝到遗憾之意。

至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当然,这一步,我有私心。

有人问我要不要申国外的学校,语言成绩在握,不用也是浪费。我实在说不出其实我就是随便考考这种话,否则我大概会被家里那位殴打。

而得知结果后,家里那位也确乎变得直白而又尖锐——“王杰希,你就擅长自我牺牲是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新生杯辩论后半程,换了更多人能接受的打法,方便队内磨合;做了三年的项目,在最后一年将负责人的位置交给了英杰;以及当下,最终决定保本校……

也许还有别的。朝夕共处,站在旁观的角度,他大约看得比我本人更清楚——这毋庸置疑:都说黄少天外向、不拘小节,是太阳,是灼人的火;但少有人能觉察到,他内里其实很凉、很沉静。

许多时刻我看着他,像是看见一簇可燃冰。

打破刻板印象、跳脱思维定式,他其实从不草率,也向来深思熟虑。而被他所认定的道路……就会一路走到底。

 

……就好像当初,他决定握住我的手那样。

 

二十余年,一路顺风顺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擅长应对失败局面。实际上,我把许多事情都看得很轻,人不是只有一条路而已,左手不行就换右手,又何必拘泥。

沉默良久。黄少天合上了眼。他缓缓埋在我的肩头,像是叹息。

“王杰希,你可以自私一点的。”

我侧过脸,蹭着他早已不再是浅金色的发梢:“少天……我已经够自私了。”

 

 

可能真的是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吧。今年开春的时候,喻文州申了北美的学校,苏沐橙和楚云秀开始研究英格兰的租房攻略。

时差横亘在那儿,分别已经倒计时。

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结束,鞠躬潇洒、神情自若,黄少天在喧阗的掌声中回到场下。看得出他原本是打算故作冷酷:可是,面对我们在礼堂通道口的蹲守,和径直飞入怀中的捧花——

他一时没忍住,还是哭了。

……还一直抽噎到了拍合照的时刻。

叶修特地从江湾赶过来,一如既往地损他,结果黄少天哭得更凶,简直像丢盔卸甲,回到幼儿园小孩。明明连花都已经抱不住,倒是记得要祸害隔壁老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全都抹在我的衬衫衣领。

我被他拽得有点难以呼吸:“好了,少天……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他哽了一下,扬手就要揍我。

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分岔路口,黄少天的新鲜泪痕很快就被人声鼎沸蒸干,他倏地松开我的衣领,像是大声说了句什么,

 

——异乡四年。早已料到的别离有如一把利刃,决然断然,将羁绊一刀两断。

——留下昭示学科的绶带:粉色、黄色,闪亮而又沉默。

 

学士帽的穗子垂着,蹭在脖颈,有点痒。

燥热的六月,太阳像玻璃球。我抱着捧花,抬眼看光华楼:樱花早就落了。

 

 

似乎是很遥远了。曾几何时,我们还在同一台晚会,一同笑啊闹啊,在深夜的小酒馆里碰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觥筹交错的是年轻人的野望,后来碎掉的,也是十八九岁时的幻想。

踌躇满志,年少意气……连同那些耳鬓厮磨,也在这座超一线的城市中消磨殆尽。

毕业照上我们挨在一起,笑眼明媚,熠熠生辉。

我们在最好的年纪相遇,双手紧握,也没想过要分开。

 

 

 

蝉鸣声停了,大约是它也觉得倦怠。我按着门把手,往下压,咔哒咔哒,有些松了。

早就该换指纹锁了,刚搬进来的那会儿我们还讨论过密码,可惜九宫格单一,没能让黄少天钦点的字符派上用场。

此人看起来没心没肺,密码倒是一等一的复杂——wjXyyxzyd。

我艰难辨别:“王杰希,有一些……这样的?”

“不是。”他吹了声口哨,“是‘王杰希右眼小左眼大’。”

我无语了一下。

“……这个X怎么还是大写?”

“当然要大写啦!”他骄傲地仰起脸,“因为左眼大啊——”

 

 

……右眼小也好,左眼大也好。我从没觉得不对称是那么难捱的事,也从没觉得从闵行到杨浦的路有那么遥远。

仿佛他再不出现,我就要下雪。

冷凝水的触感犹在指尖,可乐瓶子颠来倒去三百个来回:八月初,太热了,铄石流金,钥匙熔化,我的两只眼睛都要变成一样大。

时间差不多了。距离10号线靠岸还有一站路,在那方虚空的举头三尺,达摩克里斯之剑悄然浮现。

而我缄默着,枕在了门边。

在这座城市盛夏季节,我终于是疲惫地、迟缓地,合上了眼。徒劳无功,留下五角场和薛定谔的钥匙一起,等待着那一场预谋已久的雨。

从闵行到杨浦,15号线转12号线,再转10号线,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我算得很准,胡乱支棱的棕色发旋,恰好在整点时刻冒出来。

 

有人踢踢踏踏地上楼梯,嗓音明快、清亮,有如落下一场急雨。

是黄少天回来了。由于地铁站到居民楼那一段路的跑动,他正小口地喘着气,却依旧大跨步越过最后的台阶,一鼓作气,蹿到门边。

见我神色不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大约是知错了,他赧然,试探着握住我的手腕,又讨好似的,轻啄唇角,

——直到被裤兜里的小铁片硌到。

黄少天骤然色变:“你诓我!钥匙不就在你口袋里吗?!”

而我笑了一下,顺势拧开一直没落锁的房门,把他推进屋中——

 

 

iPad竖在桌前,小方格中天南地北,吵吵闹闹,赫然是一场视频会议。

见主角登场,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了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巨大笑声:

“少天大大,闵行好玩吗?!”

“笑死我了,黄少天你什么表情!主持人主持人……王杰希!麻溜点过来开个会议录制!”

“哟,寿星终于来了。”叶修甚至打了个哈欠,“老王这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哈,寿星同志被诓去华师大,竟然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话说到这份上,再迟钝也该觉出阴谋色彩了。黄少天和我大眼瞪小眼,又和我小眼瞪大眼,而后一记眼刀杀向会议室里的内应——

不愧是他,直觉真准。

我轻咳一声,朝屏幕右上角的共犯点点头:“谢谢小周拖住他。”

“不客气,”周泽楷举起企鹅玩偶,笑得腼腆而蔫儿坏,“少天前辈生日快乐。”

 

——举目四望,花里胡哨,装饰喜庆。零点八一秒的思考闪过,当机立断:黄少天放弃挣扎,放弃反驳,一头扎进魔术师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在屋子里转了大半圈,不停地天啊,天啊,omg。

我笑了:天啊,我是说——我的天啊。

拨开浮在半空的一丛气球,我的天恶狠狠地扑过来。没能站稳,脚下一歪,伴随着视频通话里苏沐橙拉响的礼花,和大家不成调子的生日歌,任由二人倒入柔软的沙发——

 

 

八月十日,星期三。天气晴,无风也无雨。

 

事实上,人生的相遇没有全然的意外:有些事是蓄谋,是故意,是代码绞成的循环,是推拉中兀自写就的程序。

——好似三年前,在外滩的汹涌人潮中,他一把就攥住了我的胳膊。

——又有如浦东机场,经由中间人,我不经意地,将航班号传到他面前。

——回到前年,北方的第一捧新雪:故宫墙边,花狸猫慵懒地越过枝头,不偏也不倚,那积雪就簌簌落进他的发间。

而现在,我拨开他凌乱的刘海,仿佛又一次回到广州地界:那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有天穹无垠,大团大团的云翳翻涌。在七月的潮湿水汽中,他伸出手,与我十指相扣,

那一刻,我倏地撞见阳光通透,涛声如旧。

 

恰与毕业那天,他朝我大声喊出的语句相同。

 

 

天南海北,殊途同归。

从来就没有人长大了就必须走散的道理,以五角场为中心,吾心安处即吾乡的道理被诠释到尽致淋漓。其实,有些事从始至终都毋庸置疑——正如三年前的夏季,有人跨越北京广州2000公里,将那一枚钥匙嵌入了锁芯。

严丝合缝。

过于契合了,以至于在往后的每一个人生节点,我和他都将再次相遇。

而今天,是黄少天二十二岁的生日。我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日子。

 

Blessing for you, my dear Shaotian.

蜡烛点燃,我探过头,在似曾相识的薄暮中,和寿星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

 

 

正如同我们从未松开紧握的双手。可乐在冰柜,钥匙在口袋,彼此在身边,我们还能走很远。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