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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9 of 摩伊拉的积木
Stats:
Published:
2023-08-10
Words:
9,070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323

【响盛】摩伊拉的积木9——瞠目的忒弥斯

Summary:

我这破折线后面的其实不应该算副标题,应该叫章节名嘛。
本篇原名《选择性执法》
忒弥斯睁眼的那一刻即不再代表真正的正义。
圈豹有言,黑警也不是就不能缉毒。
一些注释:
海洛因俗称四号仔、小四、四号,因为海洛因通常指四号海洛因;
搞搞震是捣乱的意思;
CEPA是《内地与港澳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的简称;
草鞋是给帮派拉人的,蓝灯笼是还没举行入会仪式的预备成员(或者有正常工作但兼职混社团);
暗花是黑道给出的杀人悬赏(好像也可以叫花红,只有被害人不知道的叫暗花),警方给的悬赏叫悬红。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奥林匹斯诸神陷入争端的那一天,他们的愤怒轻易摇撼着世界的稳定。有谁能够并且敢于公平地仲裁他们的纷争?一位白袍金冠的提坦神站起来,蒙上眼睛喊道:“我来!”
律法与秩序女神忒弥斯。遮眼闭目,不受诱惑,不畏权势,不看纷争者的身份面貌,不见法理以外一切事与物。因此她六亲不认、无欲无求、尽公无私,用纯粹的理智裁决客观的真相,提剑斩落世间的罪恶。
若忒弥斯揭落遮眼,观看世间和人群,天平随之攲斜。

人可以拖延自己的选择,但是所有的拖延都有时限,现在时限走到了尽头。
李响把那根黑棍子交出去,保镖们在他身上一通摸索,再三确认了真的连半枚刀片都没有。
调酒师为圈豹上了杯金汤力,而李响,因为酒和四号仔共同作用有致命的风险,所以上了无酒精的改版纽约酸。
“这一针下去,我怕是就躺这了。所以您得在我清醒的现下,把事情谈妥。” 李响拿起注射器,打量着寒光闪闪的针头,“还有,把小高总请进来吧。”
对于一个毫无吸毒史的人,直接打这个剂量的小四,没碰酒也是找死行为。这危险性跟原本的健康程度无关,要看他血脑屏障跟白粉的契合度。如果有幸活下来,那从此以后血管系统、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内分泌系统……会迅速地全面崩溃,各种并发症一拥而上,从肌肉到骨骼到内脏翻着花样的痛苦会成为紧紧缠附的噩梦,情绪和精神也会再无宁日……
最后,高启盛被放进来,坐在桌前的李响看向自己作出选择的理由,这样才有勇气下手真的把自己推落悬崖。高启盛远远地站在房间另一头,紧贴着身后的墙壁,那上面垂落着两条厚重的挂毯,其中一条上有李响扔匕首刺出来的那道缝子。他说:“李响,你疯了吗?”
圈豹听到一声细微的叹息,李响低头掰开安瓿瓶,玻璃屑溅上衣领。

“你们能做猪脚面吗?”
“原本不能。”
“那就这个吧。”高启盛把李响手里的菜单抢走拍在桌上,“别看了,陪我吃猪脚面。”
厨师对食材的理解和五味的调和都出类拔萃,他的厨艺与打杀的技术一样炉火纯青,不在菜单上的菜色也一样做得鲜色生香。猪蹄肥嫩的胶质在唇齿间融化成浓厚的醇浆,酥软的瘦肉浸透了丰足的油水和卤汁,丝丝缕缕地碎开。胡椒被碾碎而爆开辛辣气息,和肉香一起溢进鼻腔。弹滑的面条裹满鲜香酽稠的汤汁,被筷子挑起时,涂挂上漂浮的油花。还有七红八绿的菜码和作料,每一种不同滋味彼此配合,相得益彰。所有的味蕾都被叫醒,正在争先恐后地传达着令人震颤的快乐和生的喜悦。
高启盛现在的精神里有两个强刺激,嘴里的食物和屁股底下压住的伤,那些皮开肉绽的痕迹在布料里面又痛又麻,它们是刚才那场火灾轰燃后的灰烬,依然散发着灼热的高温。所谓食色性也,这两样事物里有人类对生命的原始热情。现在,它们一起侵入二人的精神和肉体,像在二十世纪初叶的黑白电影银幕上点染一笔,鲜活明艳的色彩就如涟漪般荡漾而开。
吃完之后,高启盛叫来服务员,送点东西给领班。
阿寿将它们摊开在桌上:一张房卡,阿寿有万能钥匙,今早还把盛总请出来喝了杯嗨爆威士忌,所以这房卡就是个地址;一块他当初拿给李队的手帕,现在角落的双狮logo被墨水笔涂了个叉,就是说,李队果然不肯注射,那么盛总找他的意思也就很明确了。

“您是怎么想的,那可是刑警队长,我一个小商人哪杀得了他?”
“可您不是枕边人吗?”
“那您就更不应该来找我啊。”
“圈豹的意思,是想请您在船上消失;而我的意思,是想要救您一命。”那您也帮我索一条命,很划算吧。
目送这位不速之客离开后,高启盛打算跟李响报备一声,但船上连内线电话都没有,他又走不了路。算了吧,明早再说,谁让他玩这么狠,遭了危险活该,反正李大队长从任何角度都不是容易杀死的人。

“您的耐心和港帮的待客之道真令人匪夷所思。”
——结果第二天遭了危险的是他自己。
圈豹要的是李响染瘾,都肯让他考虑到明天;阿寿要的是李响死,却只肯等一晚上。

阿寿划开门在外面站定。
“没答应您不是因为我想殉情。”高启盛往门口迎过来,“只是李警官身处公安口,确实帮了高家不少忙。”
“那盛总找我过来,”阿寿把手帕那个画叉的logo抖在对方眼前,“是交代遗言的?”
“嗯……我的意思是,”高启盛侧身作出邀请姿态,“再过不久,那些忙您也能帮了,对吧?”
阿寿神色一沉,立时就进身压上来想问话,却被李响从门后一个顶肘摁到墙角,黑色细棍怼住咽喉。高启盛则驰然抖抖袖口,绕过去把门关了。
“您是怎么就认定了,我会打您小报告的呢?”

粤语把卧底和线人并称为针。香港势力达标的社团都有针,只有衰落到发霉的社团才无人问津。“港英余孽”四个字,就意味着身边的针也非同等闲。
97年前夕,一批大圈仔赴港卧底。目的并非渗透或捣毁什么具体对象,而是在黑匣子里打亮一盏探照灯,看清楚港地社会与黑社会的状貌和架构,换言之,做调研。
97交接以后,大部分卧底返回临江,开始着手负责香港方面的工作,也有少量针仍然落在港帮内部,与O记也有合作,协力击破一些不法活动。
05年,圈豹把太子道附近地区的头目送进警署大牢,并吞下遗产。自此,仅保护费收入就达到数千万。一时间,谁都觉得下届龙头非他莫属,那位港英老板也痛快地一掷千金。
06年底,竞选的落败有很多原因,比如元老团不愿看到一家独大的局面;比如对手得到了一些强力支持;比如……吞下的肉里有针。
选举两年一届,原则上不能连庄。圈豹打算等着看看明年的局势,并且把身边那根针拔出来扔给了大水喉蒋天。
其时秦厅长的工作重心还放在新记、和字头还有号码帮本身,没有意识到这个分裂出来的小帮派已经迅速成长到了何种地步,也就没有采取补救措施。于是内陆对圈豹的监视和影响就这样基本断档。空窗期内,那位港英老板处心积虑地搞搞震,搅和得三司十三局都不得安宁。圈豹少不了带着弟兄们为之前突后打,干一切古惑仔该干的脏活。O记一边被三合会的罪案所累,一边被廉政公署的审查所累,内外交困苦不堪言,于是与针合作的线也在自顾不暇中失效了。
再次得到圈豹的消息时,他已经在港英老板的授意和支持下,打算把红丸白粉卖进内陆。秦厅长警铃大作:无论如何,不能继续只依靠那根废针,至少必须再来一双眼睛一双手。可是另派警员卧底非常危险,因公涉毒或涉案概率很大,像港片中堆积数年时间换取信任和地位也不可能,人力成本过高,时间也来不及。另一个选择是发展线人,现实执法中,线人远多于卧底,港警甚至有专门的线人费和线人合同。可消息断档太久不知道该发展谁,O记又无法及时提供足够的协助。
恰在此时,被赵立冬和郭文建截断侦查的光头勇案卷依照正常流程归入了省厅档案室。

“是我太蛮干了。”阿寿做了个举手的动作,向面前的二人诚恳投降,“这人啊,越是倒霉就越是急躁和糊涂,越是急躁和糊涂就越是倒霉。”
向内地贩毒事小,为港英余孽打工事大,最严重的是引起了省厅的注意。虽然这蠢货并不自知,还想着不杀警就暂时没事,但实际上,无论在定罪和取证上作出哪些细节处理,圈豹都回不到香港了。
问题仅在于:遗产和功劳怎么分?
阿寿跟明仔和现任龙头都已谈妥。圈豹死后,无论对帮会还是公安,他都可以信口雌黄,垄断几乎全部解释权——只要没有李响这种第三方证人。
“我们就没有谈谈的余地吗?”李响将手中细棍横过来,带茧的手指捋过乌黑冷硬的棍体,停在末端。
“当然有。”说不定阿寿本来就只是逼他谈谈呢。
“不过,”高启盛悠悠地靠在门厅,无框眼镜被午后光线打得亮晶晶,“兔子急了也会咬掉手指头的。”
“谁敢把二位当成兔子,谁才是头等蠢货。”

虽说船上没人眼不错珠地盯着监控,但谈话还是要去14号房间。
阿寿:“二位对这事了解多少?”
高启盛:“我们只知道,圈豹必须死,并且蒋天不能沾他的罪。”
李响:“这是两位厅长的要求。”
阿寿:“蒋天有这么重要?”
真正财势两全的巨贾是不必亲身沾黑的,像蒋天这样有黑底、力量稍弱又还没彻底完成原始资本积累的大水喉,才会受帮会宰割。
“这事,秦厅长提过一次。我跟他说起圈豹将要跟蒋天一起北上的时候,他问我蒋天扎得深吗。”阿寿说,“我答说,只要有个觉悟高的给他背锅就没事呗。”
李响:“那么明仔的觉悟怎么样?”
阿寿:“很高,所以去背锅反而浪费。他是能为香港繁荣稳定做贡献的人,得回现任龙头身边。”
高启盛:“可那个荷官觉悟又不够。”
阿寿:“货现在还没到仓库,运货的也不知道货仓具体位置。”
李响:“你是说在路上查获。”
阿寿:“但我不知道运货的安排。”
高启盛:“那你怎么会知道储货的安排?”
阿寿:“圈豹只知道我是针,他以为我是现任龙头落进来的针。”
李响:“那他这以为的也没错,就是不全面而已。”
阿寿:“秦厅长需要现任龙头永远连庄,所以圈豹与之势成水火,对我也警惕得很了。”
被警惕了,这倒是很合理的托词,阿寿借此把一切实际任务都推出去了。
李响:“船上有枪吗?”
阿寿:“原本没有。”

李响点着桌上那片蓝色筹码:“其实您一早就是明白的。内地禁毒严厉,举世闻名。圈豹这生意一开始就做不成。”
荷官捏起这个合作信物:“是,内地这边有点生意,但一直是我打理。蒋老板在港时间太久了,其实他也是受害者,在那边给圈豹交了好几年保护费呢。”
“哎?”高启盛忽然问,“那您是04年前来的京海?”
“03年。”
“CEPA签署那年。”
“对。”
“啧。”高启盛蛇一样的眼睛忽然流露了点危险的笑意,“如果查到货仓,明仔一定会躲回香港。届时,您和蒋老板,都脱不了干系。”
“您只要沾进来,我和杨队纵有天大的本事,怕是争取个死缓都难。” 李响迅速明白了高启盛的所想,立刻接过话头。
“只要能有个换得您帮忙的机会,我们当然不吝出钱出力。”
“有。”高启盛镜片下女气的桃花眼弯起柔和的弧度,“临江省会人杰地灵,去玩一趟吧。”
李响很喜欢高启盛这一刻的笑容,所以看得他也不自觉地抿起一个笑来。
荷官在两个人笑意盈盈的目光里如坠冰窟,只觉得像在荒郊被黑狼毒蛇盯住了,骨头里都渗出战栗的寒意。

“货在路上,其实没太多需要关照之处,我们会绕行四川、湖南,再进临江,不会经过容易出事的广西,并且会挂湘字车牌,您和杨队只要叮嘱大家仍然把重点放在经常出事的滇字、桂字车牌货车上,我们就会顺理成章地很安全。”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真的拦停了也没关系,我们用的是油罐车。”
货在油罐底下。真是比小灵通藏毒高明一万倍的办法:且不说原油气味浓烈,会极大干扰缉毒犬嗅觉;即使真有怀疑,也根本没有设备能把巨大沉重的油罐吊起来,边检都没有,更别说京海的拦截点了。
“所以货到仓库以后才是最需要李队长关照的。”

“李响,你疯了吗?”
李响在圈豹的注视下,将针头伸进安瓿瓶,看着液面爬升:“不为小高总也调杯酒吗?”
调酒师绕回吧台后面,开始调制新的作品。
船上原本是不会有枪的,虽然因为号码帮的历史渊源和人员组成,大量成员都有枪。但用枪犯案像杀警一样问题严重,所以他们现在更习惯用刀。
之前有个草鞋来京海时被推出去顶了点小事,在拘留所里发展了一群磕麻古的内地人入会。为首的是个村霸,横行乡里但是见识短浅,向往香港这种纸醉金迷的都会,又认为港帮财大气粗而穷凶极恶,最值得依附。这次借着给游艇安装监控设备的机会,将一把枪偷出来藏在了艇上,以作自保的底牌。
李宏伟在帮会了解京海的过程中帮上了一点忙,对此很以为功,加之本来就带着小弟,自视已然成为红棍等级的帮中骨干。实际上,李宏伟的地位连四九烂仔也不如,顶多算是蓝灯笼。富溜麻古穷溜冰,那个草鞋只是看出了他拆二代的身份,可以多骗几个入会费;圈豹则要从这打听李响和高启盛的奇怪关系,所以显得他好像在左右逢源。其实他哪有上游艇的资格。
但歪打正着,他这枪藏得位置不错,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小酒吧是专门谈事的地方,谁也想不到会有人把枪藏到这里。阿寿发现之后,既没声张也没把它换地方。
“是五四,港台称之为黑星。”李响退开弹夹,把四发子弹全抠出来,“这种枪曾经也是警枪,淘汰原因是威力过剩。它和钢珠枪都比现在的警用六四要强。”
“……”高启盛抬眼看向李响,眨了眨又看回那把黑星,自制钢珠枪的事李响应该不知道才对。李响只是见过徐江尸身上的钢珠弹。
“启盛,你开过枪吗?”李响将空弹夹安回,他想高启盛不可能没碰过枪,但是吃过猪肉和见过猪跑还是不一样。
“没有。”
李响掰开击锤,递给高启盛:“你扣几下扳机,感受下力度。”
阿寿对圈豹说,他查到现任龙头的幕后老板是秦厅长,那场龙头竞选的民主游戏终究也不过是权力角逐的微型斗兽场。圈豹闻言并不震惊,可是他对港英老板的依附也已无法回头。
阿寿这通有限的敞开心扉是想了断一下跟这位江湖兄弟的友情和孽缘,更多则是为李警官培训学生争取点时间。从持握手和辅助手怎么摆到怎么平心静气稳稳当当地开枪,李响事无巨细地传道授业,弹壳可能打到自己、可能出现跳弹、击发后枪口会上跳……高启盛觉得这警校出身的正规军就是麻烦,只是射杀一个眼跟前的人,至于要从汤尧禹舜讲起?哥和老默都用过枪,哪有这么复杂。
回忆着时隔不过几十分钟的理论课,高启盛开始按照李响的安排一板一眼地实操:先站成跨步的姿势,以此减少后坐力影响,然后用最安静且迅速的动作将手伸进挂毯接缝掏出待击状态的黑星。
不应该由高启盛开枪,可是这实在是最无奈又合适的选择,李响一上船就成为了警戒焦点,高启盛则一以贯之地展现了基本为零的战斗力,没人会去注意他的行动。
“五四穿透力强,子弹也可能穿过圈豹又打伤我;或者运气太差卡弹了,你也可能扣完扳机无事发生;虽然才五米不到的距离,但手枪精度就是差,你也可能一枪没打中,这些都是正常的。”
“打完后握紧枪,向墙角退。调酒师是圈豹的头马,他也可能会做什么,别放松警惕。”

血液在管道里奔流,心脏泵动的声音从胸腔涌上耳膜,但他确信自己的精神很镇定,思绪清明,视野清晰,像同时打了强心剂和镇静剂。
如同一片羽毛亲吻溪水,阿特洛波斯轻轻落下剪刀。
黑星的杀伤力和停止力威震港台,实战中有仅凭气浪把人掀倒的战绩。圈豹背上血口爆花后居然还能转身,高启盛定下枪口又补一枪。
圈豹倒下去,子弹已经在血肉深处绽放,金属的花瓣游散开去,内脏被犁开空腔和潜道。他默然地沉入死亡的怀抱——除非有什么条件立刻手术。高启盛没按之前说的退至墙角,而是走向桌前,提着冒烟的枪口站在李响对面。李响抓住金属托盘,抬头盯紧调酒师,如果对方有什么异动他就立刻跳上桌子。
地上躺着的是什么呢?它活着的时候可能是四九仔、红棍,甚至龙头坐馆,如果他们的帮派更五脏俱全一些,还可能是二路元帅、红旗五哥,但无论之前是什么,现在它只是尸体。
调酒师悠然将刚才调的东西倒掉,重新开始行云流水的程序:冰杯、擦干、麦芽威士忌、帝萨诺、利口酒、苦精、stir、方块冰、滤出、橙皮喷香。最后,他绕过吧台,将调好的酒端出来,放在桌子的正中,同时也是李响和高启盛的正中,像一个普通的侍从那样对着二人和酒鞠躬致敬:“这杯酒的名字是——教父。”
李响把酒推到高启盛面前,自己拿着那杯无酒精的纽约酸,跟它碰了一下。
——贺我们的胜利。

阿寿在甲板上看着这俩人走出来,时值午后,他们在海上那种能轻易把人晒爆皮的刺眼阳光里显得特别意气风发。
“你说了不会打我小报告,那就向秦厅长打大报告吧。”游艇正在返航,强光强风使人睁不开眼睛,“我打算带明仔一起回香港,这事跟我没关系了,只要不太离谱,这边咋写都行。”
阿寿的根基已经扎在香港,既然没有以臣弑君这么个罪行,圈豹的旧部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归顺他了。帮会早已成为上个时代的遗迹,眼下是生意的时代。
“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的人,以后你可是得跟着那位龙头一起,劳心劳力了啊。”李响跟他客套两句,语气是难得的轻松。
高启盛不知道自己有在发抖,但李响能感觉到他处在不正常的亢奋余韵里,他的颤抖来自内脏深处。毕竟经历了第一次开枪,杀死一个和自己同等级的生命体,小疯子也没法完全压住地动山摇的心理余震。李响眼睛看向海面跃动的碎光,手上却抓紧高启盛低于体温的手指,渡去安稳的热量,定下他的惊魂。
道德这玩意在旧厂街太无迹可寻了。可是徐雷电鱼身亡时,高启强和唐小龙初次看见死,都吓得魂不附体,人在生物本能上就挺怕见识和导致同类生命的截断。
其实高启盛算不上天生坏种,如果不是旧厂街这座培养皿里万恶经年竞自由,他不必用这么一层穷凶极恶的壳子把自己裹上,以此告诉外界“我不好惹,不要想着欺负我”。让他冷静而且利索地杀个人,终究是一次恶性自我突破,多少有点元气大伤。
李响的那次元气大伤发生在谭思言死的时候,实际上动手的人是老默。但这仍然是李响作下的恶,他目不转睛看完了那个过程,他为了救个涉黑贩毒的坏人,葬送了个焚骨殉道的好人,自此以后,再无法认为自己有一丝良心了。而且如果不提前完成这次从黑警到人渣的坠落,这些情绪的冲击会延迟到灭口光头勇时,暴露的风险也会增加。
“话说回来,小高总那三百万可得还给人家。”
“什么三百万,船上收上来的一千多万都拿走吧。圈豹这人还不值点暗花吗?”阿寿引着两人走向储物室,取回上船时被收缴的物品,“再者说,那几个外地拆家都要下狱了,还带得走钱吗?”
“别。圈豹死于他自己的选择。”在这种事上再让这多巴胺瘾者有收益可不是什么好事,“小高总带来多少带走多少,一分别多一分别少,这就已经是法外之恩了。”
“人家给我的,凭什么你说了算……”
“你有扎带吗?”李响扭头问阿寿。
“有。”阿寿从兜里掏了几根给他。
李响忽然往高启盛右肘上敲了一下,后者手一麻,枪就脱落下来,被李响接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就被反剪到背后勒在一起。扎带锁死发出咔咔的脆响。

“喂,蒋总。”荷官终于拿回手机,“圈豹死了。”
党是统管一切的,所以党委书记是地方的一把手。以前各地都有多个党委副书记,分管各项工作。04年中央下达“减副”政策,减少了副书记的数量。此后,大量日常工作就成为了副市长们的权责,常务副市长随即成为了握有极大实权的职务。赵立冬于是在何黎明安排下离开政法口,改为负责京海市全面工作。
03年,CEPA签署,蒋天就在考虑北上事宜,荷官为之两头奔走,上下打点。而今,时值临江经济腾飞的关键时期,财力雄厚的港商当然是双招双引中的座上宾。蒋天从圈豹的帮会产业中拆借资金,扩充沙海集团的资本,拿到验资报告,在书记的安排下,拍得西元村价值过亿的土地。
“喂,刘会计。把跟赵市长相关的账目跟我大概地口述一下吧,不不,不用整理出来,只是想心里有个底而已。您还忙您的事情就好。”

“李响你又要干什么!”
阿寿对这个变故毫不惊讶,他才不掺和这一对人的事情,所以他只是很理解地笑了笑,把储物柜钥匙扔下离开了。
李响眉头紧锁,绕回高启盛面前,手底下退弹夹去掉子弹:“启盛,我想求你再当回人质。”他插回空弹夹,“赵立冬这样的人,得有黑白两只手套做事,以前白手套是师父,黑手套是徐江;后来师父升迁做副局,小事不方便了,白手套就换成我,黑手套空缺,同时间孟书记那边白手套是杨建,黑手套有你哥,所以莽村一弈赵立冬输得不奇怪;而现在……白手套的位子大概轮到了张彪,黑手套已经是刚刚收编的你哥了。”
游艇已经在靠岸。高启盛沉默下来,现在黑手套的任务,就是解决上一只白手套。
“你有多烦陈书婷,你哥就有多烦我。所以估计他也不为难吧。”如果正面扑上来,普通杀手很难杀得动刑警队长,但要是远远来一枪就不太好了,还是把高启盛放前面,能让对方投鼠忌器。
李响把空枪垫着领子抵在他后颈,明明抡皮带的时候抽得皮开肉绽血肉翻花也不见有什么心疼,这会却顾忌起枪口温度别烫着人。

除了船长和乘务组,李响和高启盛是最晚走上码头的人。李响手机上几乎干净,高启盛手机上有一百多个未接呼叫,打电话的人正站在码头,隔老远就能感觉到阴云密布怒形于色的气场。
李响反而松懈口气,默然地又划断了那根扎带。高启强来了就是可以沟通,如果非要李响死,那他会交给老默,然后找个地去做不在场证明,一般是警局。
接近的时候李响还是往后揪了高启盛一把,虽然高启强不怎么在外人面前管教孩子,但暴跳如雷之下也防不住来一大耳刮子。当然这个是想错了,高启盛失联三天,他哥真有什么脾气也早对着小龙小虎发完了,现在他还是冷静理智的高启强。
“李队长,高家从来愿意量竭一切人力物力,还报您救下小盛的恩情。可是小盛的安全,仍然是所有事情的前提和目的,我从未允许过您将他陷入危险。”
李响本来没想说太多废话,只打算逼着他拒绝赵立冬,此后也算是两清了,谁承想高启强又隔过李响,对着高启盛接着说:“高启盛!你到底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人骗得鬼迷心窍!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度蜜月??条子的事是你该掺和的?!”
亏得这话不是茶饭桌上说的,不然李响能乐喷出来,高启盛这个请假事由究竟是怎么想出来和说出去的,很难不怀疑就是打着给李响埋定时炸弹的心思,给高启强再拱点火。
“说得好。”李响这三个字都是笑出来的,不知道是怒极反笑还是被逗得眉开眼笑,“这么说,启盛前后两次沾毒,一次卖麻古,是因为读过书,一次卖白粉,是因为受我骗和读过书,全非因为有人惯子如杀;高家上下遵纪守法,您和程程都没碰过红线,张大庆案被办得颠倒黑白全怪我能力不足;建工集团清白干净、稳定安全,条子上门打扰正常生产建设都是无事生非。”
“当代可没有连坐罪,我高启强给您添过麻烦,您就把我弟弟拉进险境,这是警察该干的事吗?建工是需要市局多多关照,但我就这一个弟弟,什么样的关照也不能用我弟弟来交换。”
“哥,我不是被拉进来,而且这也不全是李响的事,抢走西元村项目的那个蒋天跟这伙人是合作商,他的打手和不少钱都是这边来的。”
“建工集团仇家遍布京海,小高总能让一个没有任何犯罪经验的农民绑走;高家的麻古片飞遍京海,高老板拦不住;港帮的贩毒邀请递到眼前,高老板不知情。警察不会主动拉你弟弟入险境,别人呢?打人不冲着软肋去就是浪费力气,斗人不冲着把柄去就是浪费心思。”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拥有对高启盛的所有权,就是启盛自己。”李响把话说的字字顿重,“他决定跳进险境的那一刻,我只有奉陪。”
对于高启盛,李响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峰终定律说,人只会记住一件事情的高峰和结局,二者平均就是对事件的总体验。游艇蜜月给高启盛留下的记忆很可能是一次惊险刺激的胜利,要不了一年,甚至就几个月,他所谓“教人惜命”的努力都将枉然。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但无奈的是,最后这一篑土,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放的上去。因为那是高启盛,能一劳永逸地彻底阻止高启盛享受险境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
“不需要您奉陪了!”高启强额上青筋暴跳,咬肌清晰可辨,“王秘书已经吩咐过……”
其实一开始吧,是李响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他在市局杀人,最狼狈的当然是局长郭文建。一名刑侦支队长当班期间,嫌疑人心脏病突发而死,是件可大可小的事情。小到口头批评,因为嫌疑人病发不关警察的事;大到撤职下狱,因为没有保证嫌疑人安全是严重的渎职。好在曹闯念及多年人情,尽力劝住了郭文建。
而赵立冬,当时是没受什么影响的,不过是指导一句小事化了、尽快结案而已。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李响这是要重新择木而栖,他和孟家女婿走得太近,又有受秦厅长庇护的意思。
孟德海仰赖有个好舅舅,位置只到区委书记就已经入常,处处直接与赵立冬叫板。京海官场,尤其涉及到青华区,可以说是孟与赵二元对立,而扩展上升到临江省的官场局势那就是山头林立了。两位厅长对赵立冬这种吃过多次举报、没查清楚就带病提拔的干部印象很坏,他们与何黎明也只是和颜悦色谈话的关系。这次秦厅在赵立冬面前拿出光头勇案卷,摆明了也有警告他的意思。
这时候,高启强衣兜里的手机开始哗啷哗啷地响起来,这个铃声属于那台重要性最高的手机,所以他立刻掏出来查看——
“听听新的吩咐吧。”李响看着高启强楞在那里。
——是王秘书。

“喂?王秘书,我现在被威胁了,想求赵市长救命。”荷官说话拿的一副饭桌谈事语气,完全没有去装被威胁的样子,“是是,被威胁了是应该找公安,可是威胁我的就是警察呀。”
“我这电话防监听做的很好的,所以您别急着挂掉。他说让我去省检察院举报,材料抄送省公安厅秦尚青厅长,这我哪敢啊。可为难的是蒋老板招惹上几个混社团的,现在把我们给牵扯到沾毒的事里去了。那些古惑仔还跟个汉奸有牵绊,这要是较真起来,问题岂不是大了去了。您看这,两害相权,我实在没得选啊。”
“唉,他这就叫狗急跳墙嘛。一个命在旦夕的人,肯定会想着不管我死后洪水滔天。京海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政治生态,真不该让他打破啊。所以我才想求求您,要不放他条生路嘛。哪个能活命的人会想着造反呀。”
“不是,您看啊,这沾毒的事如果没了李队长,那肯定就归给孟书记的女婿管了。禁毒支队那种清水衙门,人人墨守死规不知变通,啥余地都没啦。”
“是,来京海三年多了,我最近刚知道蒋厅长对临江经济建设特别关心。但调查毒资时少不了查账的,我就怕县官和现管的想法和习惯有差别,孟书记家风清正,万一杨队把这些年刘会计给您的私人打款当成行贿,那报告书又得从桌面堆到脑袋顶,肯定会添出一堆麻烦来。”
“我是个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小商贩,这时候也想讲两句不当讲的胡话:李队长农家子弟出身,六年来抱虎袖蛇,如履薄冰,其实不过就是求个安身立命而已,怎么会有胆子去参与内斗啊。就算是谁想搞些破坏团结的事情,也指使不动李队长去打这个头阵吧,谭思言前车之鉴摆在跟前,李队长为什么要去步这个后尘呢。就连现在改换门庭,他也不是故意的。仅因为没能拒绝掉一位厅级干部的命令,就要当场消失,这有点容易引起兔死狐悲吧。”
“当然我是旁观人,信息不足,您站位高,高瞻远瞩,肯定看得清楚。好为人谋是坏毛病,我该改改了。我现在只为己谋,无论如何,杨队查获白面的时候我可不能在场,省检察院的证人保护工作做得比京海市局好很多的。”

“高总,京海最近混进来一群贩毒的犯罪分子,严重扰乱社会治安。市局李队长正在追查。高总在京海建设中劳苦功高,足见社会责任心之重,这次一定要尽好公民义务,多加配合,确保李队长破重案、建奇功。”

Notes:

我不懂粤语这事是真的遗憾啊,少了很多方言制造的阵营感。我甚至没能给圈豹的帮派起个像样的名字出来。
文中的两样武器:金属黑棍,大概比一根手指粗点,长度是小臂加手掌那么长吧。我写它是为了契合李警官的气质,没有刃但是手感重、质地冷硬,有一种内敛的暴力,加上棍这个东西不是也有点生殖器的概念象征嘛……警用的甩棍打开后就跟它相似,李警官用着也顺手;黑星手枪,是为了有点港片的味道,而且五四的生产量大,当年大圈仔们真的带去香港不少黑星,那种枪非常大个,外形上一看就比港警用的小左轮吓人很多。
另外西元村也是原剧里的地名,就是21线高启强举报材料上写的,强哥给了一大堆铝矿强买了西元村地皮。
这次没车真是太无奈啦,下次补上。
忒弥斯一是指李响,他付出了这么多代价来放过高启盛,但还是法办了圈豹及其参与运毒的那部分部下和一众拆家。李响舍不得高启盛,但他像一个正常的警察一样嫉恶如仇地去捣毁了圈豹的帮派;
二是指秦厅长,但秦厅长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他默许明仔不必伏法,就像他与新记等帮派合作时,也是对方只要投诚就可以既往不咎,都是特殊时期特事特办,为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只有放过蒋天这事有点妥协了,不过嘛……蒋天是有后续的;
三是指作者自己,当然挂了三观不正的标签,我是毫无疑问不正义的(虽然可能会写个各方圆满的结局)我给了响盛二人太多的优势,太多的开挂,因为我偏袒他们。
参考资料:
港片《黑社会》系列
《无间道2》
B站up主食影双修的解说
国剧《人民的名义》
现实里的毒枭谭晓琳(运毒路线与方式)
B站一些调酒师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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