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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地步的呢。三井寿在桌前转着笔,看着面前的信纸发愣。信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宫城同学,我暗恋你很久了,放学以后请在体育馆后的秋千旁等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笔没接稳,一道墨水甩在旁边的书脊上,三井手忙脚乱地拿纸去擦,露出这书的名字来——《爱情三十六计》。这本书三井是有话可谈的,因为他刚刚结束阅读。第一章——好奇心是爱情的种种伪装之一,就让三井寿觉得这书不靠谱。照这样说,宫城良田打探了自己的过去,难道是爱上自己了不成?而且翻到底,这书也没教怎么写情书,简直叫三井想投诉,于是他把书和擦过墨水的纸一起投进垃圾桶里。垃圾桶不堪重负地晃了两下,站稳了,球进了。
然后三井又盯着可称之为情书的东西看;这东西的起因与爱情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那次本来是身为不良的常规活动:他烟酒不沾,如果再不打架,恐怕会被质疑不良失格。三井如往常一样,和朋友们一起把宫城堵在角落,宫城退无可退,双手撑着墙壁,微微发着抖。他矮人一头,不得不仰视三井,却努力露出无畏和轻蔑的姿态来,简直要把脖子梗得僵了。三井对这神态已经很熟悉了,他知道下一秒宫城就要说出几句挑衅的话。
宫城扭扭弯弯的眉毛往上一挑,缓缓地说了一句:“你这个虚伪的人!明明放不下篮球……”球字还有半个在嗓子里,三井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一拳挥过去,却叫经验丰富的宫城侧身一避躲过去了,一拳砸在背后的墙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最后的优势是人数;宫城左支右绌,最后还是蜷缩起来护住要害,认命地等拳打脚踢像雨一样落下来。但这时候三井却忽然觉得无趣,也许是因为宫城今天的第一句话就刺伤了他,欲盖弥彰的一拳还落空了,三井看着宫城包里露出一半的篮球鞋,对正要动手的几个人说:“算了,”末了补了一句,“我想起来今天还有点事。”
于是纷纷停手,宫城像只不安的小型犬一般瞪着眼睛炸着毛,想说些什么,可过往的经验已经教会他闭嘴,他一声不吭地拾起自己的包,把球鞋塞回去。
走出学校,天仍亮堂,夏天太阳落得很慢。德男问:“小三,我们有什么事要做?”
不良能有什么正事要做,无非就是压马路而已。这问题三井没回答。
德男又问:“小三,他刚刚说你放不下什么?”
三井寿色厉内荏地一回头:“不该问的你别问。”
德男乖乖地不说话了。
篮球的事,是他心里的隐痛,是最不能揭开的伤疤;宫城良田是怎么知道的,是猩猩还是眼镜男告诉他了?他偷偷调查我!还是上次去看安西教练时被发现了?难道他跟踪我了?三井寿这样想。
原本他们的关系是很单纯的肉体关系——在肉体上揍与被揍的关系。宫城良田一句话,让他们的关系发生了质的转变,他居然攻击起三井寿的人格来。这令三井耿耿于怀,虽然战力上占优势的是己方,但宫城这小子居然知道了往事,还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出来,这使他在心理上有一种近乎裸奔的耻感,从而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心态——这小子,打他几次他也不怕,不服软也不低头,难道,他就没有一个如篮球之于三井的弱点吗?
事实证明是有的。被三井寿找出的弱点,是宫城良田的女人缘。听人说,宫城被女生拒绝的次数比他进球的次数还多。三井第一反应是笑他进球能力不行,笑完之后发现这其中还存在逻辑关系,正因为球打得不行,所以他才总被女生拒绝。三井在心里想,如果他有我以前那样的命中率,那么何愁找不到女朋友呢?
三井在这方面是有必备的经验的。他初中时收到过一些情书,也被约到操场后面表白过,第一次收到诸如“三井同学放学后请等等,我有话对你说(爱心)”之类的纸条时,三井自动忽略了后缀,还以为是有人要和他约战,左手拿着借来的棒球棍右手夹着篮球气势汹汹地在教室里等着,结果发现纸条是前桌女同学留的,他尴尬不已,说了声球队要训练就跑了,还差点被掉在地上的棒球棍绊倒。
三井寿想到自己当时的窘态,突发奇想,说:“我写一封情书给他怎么样?”
德男大惊失色:“小三,你……?”
“你在想什么?”三井寿敲他的头,“我的意思是,写一封假情书把他钓出来,我们再把他海扁一顿。”
德男说:“哦。小三好聪明。”
德男挠头:“可是我不会写啊。”
这种事不能指望他。三井当时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天才的计划,不仅能够一举击溃宫城可笑的自尊心,还顺便能再痛揍他一顿,这个可恶的戳他痛处的……狗崽子!他要以牙还牙!
然而,平静下来以后,三井现在却已经隐隐有些后悔,宫城良田也许不过是偶然听了两句闲话,他至于这样大费周章地实施报复吗?更何况,要揍宫城何必绕这样一圈弯路?写得太认真了,显得他有多在意宫城似的;太敷衍,又恐怕宫城不会上这个当。最后三井寿一咬牙:做都做了;更何况宫城都揭他短了,他骗一下宫城又怎么了!
第二天三井把信塞给德男,让他去投递。因为惦记着这档子事,三井没什么心思在街上晃荡,离放学还有半小时就爬上教学楼蹲着了,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信里说的那个秋千,又不容易被发现。
三井问:“你送到了吧?”
德男说:“我放他球鞋里了,他不可能看不见。”
三井很想踹他一脚,并已经决定把失败的责任倒在德男头上;这时放学的铃声响了,整座学校复活似的沸腾起来。再一看,宫城良田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秋千上了,垂着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前后晃着,手中还攥着一张纸。
德男说:“那是张纸吧?”
三井也看见了,不枉他还专门模仿了女孩,把每个字的拐角处写得很圆润;他有些得意地说:“真的信了。”
陆陆续续有人经过,宫城偶尔抬起头挥手和同学打招呼。有个小眼睛的男生坐在他旁边,和他聊了几句,起身的时候帮他把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挂在了一旁。大多数时候宫城是一个人用脚尖点地,轻轻荡两下秋千,又把手上攥着的那张纸拿着读一遍,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似的。
学校很快又像冷却的水一样安静下来,太阳把秋千和宫城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井看得已经很无聊了,他很少像这样观察谁。然而,盯着那架形单影只的秋千时,三井突然感到了一阵无可挽回的……寂寞。因为宫城良田坐的地方,他也坐过,在他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看球队训练时,那时还没认识现在的不良朋友,没有人坐在他旁边,也没有人在背后推他一下,在这个地方听得见球馆里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三井用他那条没有受伤的腿蹬着地面,用力把秋千荡起来,在将要起飞的时候,却被铁链和地心引力一同拽回去了。
三井想到这里,已经痊愈很久的膝盖隐隐作痛。一般来讲,三井不痛快的话,也是要找别人不痛快的。他正摩拳擦掌,却看见宫城突然从秋千上下来。
德男说:“他要走了吗?”
宫城没有走。他把无辜的秋千踢了一脚,秋千是没有坏心思的,但铁很坚硬,宫城痛得几乎立刻就抱着脚跳了起来。
三井笑出了声,手一挥,说:“我们走吧!”
德男说:“去揍他吗?”
三井说:“今天先放过他……让他回味一下被耍的感觉吧!哈哈!”
三井已经擅自判定了自己的胜利,第二天就把这事抛在脑后,和铁男飙车去了。只是他们一群人谁也没听今天的天气预报,骑到一半风云突变,天骤然阴下来,竟是要下雨了。在原路返回的时候,暴雨已经如男高中生的青春期一般来势汹汹,且不讲道理。
三井见到这是学校附近,就带着一群人去到熟悉的便利店里避雨。便利店本来不小,也有几个座位,但他们一进来,连天花板都显得低了。铁男买烟,他买了包纸巾,坐下来擦脸上的雨水和湿掉的长发。
透过便利店的玻璃,三井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不过看起来颇为狼狈,总是蓬松的头发被雨淋塌了,湿透的校服呈现出厚重的深色。宫城良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只有耳钉在一片雾蒙蒙中闪闪发亮。
宫城也看到了坐在便利店里的三井,显而易见的在雨幕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进来。宫城背对着他,头发像一颗融化的巧克力冰淇凌球,挑了一把透明的雨伞,飞速地掏出纸币付了款。
三井看了下时间,这时候离放学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今天并不是球队的训练日,宫城也不是会留校学习的那类人,他不会今天也在等吧?脚好全了吗?随手写就的一封情书,竟有如此大的杀伤力?三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铁男抽烟,德男在和别人聊天,没人注意到宫城回头看了一眼三井,而三井接住了他的目光;在一片昏暗潮湿的空气里,宫城如同被找零的硬币烫到一样震悚了一下,匆匆撑开伞往雨里走去。
雨不久就停了。有这么一场天气的变故,三井是不想骑车了,更何况乌云没散,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下雨,就和朋友们道了别。出便利店走了两步,三井看见路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捡起来一看,是个耳钉。
耳钉只不过是最普通的金属材质,掉在街边的雨水里,恐怕过两分钟就会被道路吞噬掉。三井把它放在手心看了很久,想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个饰品却如此扎眼。没想出来结果,三井把它擦干了,放在前胸口袋里。
宫城收到情书的第三天,三井校服里揣着宫城的耳钉去上学了。三井是没有耳洞的,他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终究觉得自己还是戴不了这种女孩似的饰品;但是宫城良田戴着的话,三井回忆着昨天的偶遇,就很合适,合适得仿佛这东西本来就是从他耳垂上长出来的一样。这种联想让三井觉得口袋里放着的小小耳钉发烫起来,存在感强得像它主人,使三井一整天都不得不抽出手来安抚它,每碰到它一次,三井就想起宫城一次,可惜三井已经没有精力来计数。
放学以后,学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三井藏在建筑的拐角处,往熟悉的地方看,宫城良田果然又在。他以漫不经心的姿态插着兜,倚在曾经给过他伤害的秋千旁边,头发也恢复了棉花糖似的卷曲蓬松。
三井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耳钉,又往宫城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看不清他今天是否有戴饰品。三井把耳钉捻来捻去,心里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对宫城的耳朵这样在意,难道真是因为拾金不昧的美德?这一下没拿稳,耳钉掉在了地上。三井蹲下来捡的时候,袭来一阵风,把他的长发吹得飘扬起来。
“是你吗?”身后突然传来宫城的声音。
三井吓得一抖,捡到的耳钉差点扎进他手指。
“信......是你给我的吗?”
宫城往前走了一步。三井藏身的地方很巧,从宫城的视角看,就只能看见被风吹起的长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而且三井正蹲着,宫城虽然有疑惑,觉得这人好像比一般女生大只一些,但三天以来,好像只有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我刚发现你偷偷看我了。”
这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暧昧!这原本是一场阴谋,一场战争,三井简直想跳起来澄清,但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动作,看向自己手里的东西,发现好像没办法反驳。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三井听见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宫城说:“没关系......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就不过来。”
宫城的声音有些哽咽:“暗恋是什么感觉......我是知道的啊!”
“这三天我一直在等你。既然你说出来了,我觉得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回应。”
“当天我就想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这样对我,对你,都很不负责任。不过好在你也没有来,也许你不是认真的,也许你会觉得当真的我很傻吧。这样也好。我的话说完了。”
明明此时宫城拒绝的是个莫须有的人,三井却有一种自己也失恋了的感觉。妈的,三井想,他就这么喜欢那个叫彩子的女的吗?
沉默。按照一般的发展,这个时候轮到三井发言了。宫城似乎也在等着回应,三井不知道他竟是一个如此执拗的人。但是他不想再落井下石;他已经收回了成本,还赚到了报复的赠品,所以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宫城此时自我表达完以后,默默转身离去,而三井也会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事情就此翻篇。
“但是,”宫城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作为生日礼物,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
三井没料到还有这样一个转折,顿感大事不妙,站起来想跑,但是腿蹲麻了。与此同时他听见背后小声哇了一声,“这么高。”
宫城的脸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三井眼前。他在看见三井的一瞬间,露出了一种空白茫然的神情,好像在球场上突然被三十万个篮球砸中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啊。但宫城的表情实在是......三井没忍住,笑了出来。宫城反应过来,终于回了魂似的,一拳朝他挥过去。
“我就说,”宫城一边打一边叫,“怎么会有女生叫德子的啊!”
天地良心!三井原本想写铁子或者寿子的,觉得德子更像女生才写的德子,难道要写德女或者铁女才行吗?没等他想出结果,就被打得一个踉跄,三井站起身来摸了下被宫城打了一拳的嘴角,看向自己的手,没出血,只是觉得牙很痛。三井把长发往后捋,正想回敬宫城一拳,却发现宫城绷着一张脸,可眼泪还是涌上来,让他眼圈边上亮晶晶的。想哭的欲望像岩浆一样涌溢着,宫城的眼睛此时是火山口,平缓地喷发了,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三井有些呆住了,紧握成拳的手也松开。宫城觉得丢人,转身想跑,却被三井一把拽住了。
三井说:“那个......你......我......”
宫城良田是在哭!三井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被打得那么惨时都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护住自己的要害,却被这粗制滥造的表白弄哭了。这场心理战里,无疑三井是最大的赢家,但他也笑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拽着宫城的胳膊,想不出要说些什么话好。
宫城有些崩溃地说:“你放开啊!”
“刚刚听你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呃,”三井说,“祝你生日快乐。”
宫城的挣扎缓慢了下来,蓄满了泪的眼睛缓缓往上看,仿佛在问他有何居心。
三井说:“你之前也说过我篮球的事啊!我们扯平了。”
三井有些勉为其难地说:“我陪你过个生日算了,现在都几点了!”
宫城恨恨地盯他:“谁要你陪!我有家人的啊。”
三井说:“谁想陪你啊?你刚刚不是找我要生日礼物了吗。”
三井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宫城默默接过来把眼泪擦干了。谁也没有向对方道歉,谁也没有向对方道谢。他们一前一后走过信里约定的地点。
三井说:“你想荡秋千吗?”
宫城说:“你有病。”
三井说:“生日,应该有蛋糕吧。那我陪你吃个蛋糕。之前我......总之,嗯。”
宫城说:“随便。”
三井走在前面,时不时往后看一眼,心里想着他要是没跟着了就算了,这事一笔勾销,结果宫城一路跟着他走到了蛋糕店。他们俩转了一圈,发现店里只剩最后一个形状奇怪的巧克力蛋糕,打折促销中,已经有些融化了,让三井联想到被雨淋湿的宫城良田。
“就这么好笑?”宫城没好气地说。
三井把笑意收了,说:“不好笑。”
三井说:“有没有别的形状的。”
店员说:“你想要什么形状的。”
三井思考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宫城,说:“小狗形的?”
店员说:“那需要定做。今天没了。”
三井说:“那好吧。就这个吧。”
三井和宫城端着这个小蛋糕,又产生了新问题——他们还远没有熟悉到能到对方家里吃蛋糕的程度,平心而论,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面面相觑,最后宫城提出来,附近有个儿童乐园,那边有桌椅。
巧克力蛋糕上,歪歪斜斜地插着两根蜡烛,三井用蛋糕店赠送的火柴给他点燃了。
三井说:“你吹蜡烛吧,吃完蛋糕我也该回家了。”
宫城反倒不是很急,说:“你为什么不抽烟?我看你没有打火机。”
三井说:“不喜欢而已。”
宫城说:“那你今天不去飙车吗?”
三井说:“今天不去。”
宫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名字,ryota孤零零地躺在蛋糕上,这几乎是十六年来的头一次。烛影摇晃,三井寿默默地看着他,长发别在耳后。
宫城轻轻把蜡烛吹灭了。
三井说:“你许愿没?”
宫城说:“许了。”
当然,关系也没近到能再问一句许了什么愿的程度,而且愿望说出来会不灵,三井很体贴地没说下一句。
晚霞把他们笼罩着;宫城把蛋糕切成两半,两人分着吃。巧克力很甜,吃了一半,竟甜得舌根发苦。宫城抬头看三井的表情,见他也是一脸为难的样子,就开口说:“不怎么好吃。”
三井不承认:“嗯?我觉得挺好吃的。”话说到一半,脸上被宫城抹了一道白印。
始作俑者手指上还沾着奶油,下定论说:“你是个骗子。”
“我是骗子?”三井不服气,“哪个骗子这么好心,还陪你过生日啊!”他也挖起一大块蛋糕,但是不敢太强硬,因为他们的前科,掌握不好程度的话,很容易擦枪走火成一场斗殴。好在宫城的反抗并不是很激烈,三井轻而易举地把奶油抹在了他脸上。
蛋糕吃不完,就这样你一笔我一笔消磨完了。由于这项浪费粮食的娱乐活动,又不得不去找公共水龙头洗脸。
哗啦啦的水声里,宫城偏着头看三井,说:“喂。”
“你这边没洗干净。”说完就掬起一捧水往三井泼过去,结果一半把三井的长发打湿,一半顺着三井的领口流下去了。
三井横眉冷对:“你这是在报复我吧?”
宫城抿着嘴不说话。
三井说:“确实是吧!”
三井说:“你才是脸没洗干净。”他用指腹把宫城侧脸上沾着的奶油抹下来。宫城鬓角和脑后推平的头发都打理得很好,凑近了有一股洗护液的香味。耳垂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长期佩戴饰品的环痕。
几乎是一触即分;宫城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自然地碰了碰刚刚被三井接触的地方,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说:“现在好了吗?”
三井说:“嗯。”
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他们也站在林荫处,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样热,热得人脸颊都泛起红色。刚刚洗过的脸和脖颈,也不知道挂着的是水还是汗。这时候突然响起一声蝉鸣,把凝滞的空气都打碎了,宫城才回过神来似的,说:“那,再见?”
三井说:“再见。”
宫城良田先转身走了,逃跑似的,不去看背后的三井寿。这样的三井寿非常陌生,但他也说不好在期待些什么;他内心的英雄主义认为,一切都应该以把三井寿这个讨厌的人揍一顿为结束,而不是一起在儿童乐园吃蛋糕、玩水,还让三井帮他擦脸。但他只是惆怅地叹了口气,抬头看见被地平线吞没的太阳,余晖仍旧耀眼。
宫城走着走着,天逐渐暗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回到刚刚的儿童乐园再看看,好像不看的话就要错过什么了。于是他掉头,先是走,然后变成跑,越跑越快,用尽全力了,跑到刚刚吃蛋糕的桌椅旁边。
路灯亮起来,装过蛋糕的盒子静静地伏在桌面上。宫城注意到这里也有一架秋千,而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从秋千的另一边跑过来。
三井寿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几乎同时,他们说:“你?”
宫城说:“我只是……突然想荡秋千了。”
三井说:“我想起来蛋糕的垃圾没扔。”
三井说:“那好吧,我推你,你去吧。”
宫城说:“我扔了。”
稀里糊涂地,宫城又坐在秋千上,三井在后面推他。一前一后,越荡越高,到几乎和地面平行,下落的时候,宫城感到轻微的眩晕。在这一片目眩之中,三井的手是温热的,那双运球的手贴住他的脊背,将他往前送,宫城感觉像是被海浪托起来一样。
宫城在秋千上说:“你要玩吗——我来推你吧。”
三井说:“我不用啊,我是大人了。”
宫城说:“那回来打篮球吧,大人。”
三井收了手。宫城由着惯性荡了几下,也停下来,紧紧攥着秋千绳子,回头看他。暮色四合,安静得好像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宫城说:“我——”
宫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把尾音吞下去。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在三井沉沉的注视中,他居然觉得想要呕吐。突然他感到耳朵上一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三井的手就已经离开了,留下来的耳钉也是温热的,传来熟悉的垂坠感。
宫城说:“这是?”
三井说:“生日礼物。”
宫城说:“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三井说:“好。”
宫城终究不知道三井那句好,是对自己哪句话的回应。在那之后,就再没有返回的理由,宫城于是就回了家。桌上有很大一块属于他的草莓蛋糕,在那旁边,宫城薰留了一张纸条说抱歉今天加班。他松了一口气。
巧克力牌上还是醒目的sota&ryota。安娜从房间里跑出来,祝他生日快乐。他吃了一口家里的蛋糕,觉得草莓简直要把他的牙都酸掉了,于是放下叉子。
安娜说:“特意给你留的——你为什么不吃?”
宫城说:“在外面吃过一些。”
安娜说:“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宫城说:“没什么。碰见了个很傻的骗子。”
安娜说:“什么骗子?”
“没什么,”宫城把巧克力牌拿起,想掰断但又放下,把奶油压得塌了下去,“一个惯犯而已。”
与此同时,三井寿正对着自己从箱底翻找出来的红黑色护膝想:坏了,还真叫那爱情三十六计说对了,他恐怕,果然是暗恋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