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福田吉兆站在垃圾堆里，企图翻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新运过来的货总是特别抢手，他刚痛扁了几个人，占得先机，现在他希望里面有能有金属制品，铜的更好。但他翻了半天只能找到一些铝罐，收获不丰，有这个时间他去码头搬货或许还能挣得多一点。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聘用一个十来岁的瘦弱孩子，即使他能比别人吃更多的苦，力气也不一定比成年人差。福田停下，决定不再做无用功，抬头却看到了一个衣着整齐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的。他白得像是在发光，身上好闻的味道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在这个混乱的街区，没必要的好奇心只会招来麻烦，福田扛起今天的收获，正打算目不斜视地走过时，却被叫住了。
“嗨，你……你别走呀！”他太惹眼了，如果不搭理，或许会就这样一直纠缠下去。
少年看到福田停下，立刻快步赶上，他好奇的眼神在编织袋上打转，“这些能卖多少钱呀？”
这种明显的没话找话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但福田居然真的认真地在脑子里快速地计算了一遍，险些脱口而出，这让他心情又差了一点。
“……与你无关。”
“好冷漠啊。那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哪吗？我大概是迷路了，拜托？”
“Northaven, 137. ”
少年不出所料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这个地名我似乎没听过……有点倒霉唉，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呢。”
“Northaven很危险，尽早跟家人联系，这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福田自觉忠告已经传达到位，抬腿就要走，但却又被喊住。
“可我，没带通讯设备……”
他重重地叹气，从裤兜里摸出还在勉强工作的手机，这种手机最好，让人连抢夺的欲望都没有。未想刚递到一半，少年又开口了。
“我也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
福田浪费了人生中的半个小时，发现这个少年甚至连自己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只知道在西边。谁都知道这座城市的西边是富人区！福田怀疑他在撒谎，哪有人会这样一问三不知，但是他看少年笑得一脸无辜，责备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眼下还剩下一个选择，但福田要填饱自己的肚子已经很勉强，根本不想管这个人，本就是萍水相逢，他也没必要为此负责是吧？还不如让他自己往西边走，总能走出这个街区的。这样想着，福田决心就此离去，少年似乎已经看穿他的想法，没有再度阻拦，甚至还友好地跟他挥手道别。福田走出好远一段路，总觉得芒刺在背，这么久了，他总该走了吧。福田心怀侥幸地回头，却看到少年依旧站在路边注视着他。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他一咬牙，大步冲回去，拉起了那人的手。
福田没有说谎，Northaven是全国最危险的街区之一，帮派横行、贫困潦倒的人们为了生存不择手段……能遇到福田吉兆说明少年——啊他刚说了自己的名字是仙道彰，说明仙道真的运气爆棚。他不敢让仙道一个人单独行动，只能先把人带回家。说是家，其实只是废弃大楼里的一个房间，连门都没有，流民们在里面各踞一所，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在睡梦中被洗劫一空。福田自己搭了一个简易的门，但比门更有用的其实是他本身。
福田吉兆从未见过自己的家人，名字缝在裹着他的破布上，小小的婴孩被遗弃在最混乱的街区，这在Northaven并不少见。他是幸运的，被一个酗酒的老头捡了回去，虽然老头声称捡他只是想多一个苦力，但好歹让他顺利活了下来。可惜老头没能活到福田伺候他的那天，醉醺醺的人半夜一脚踏进了没有井盖的下水道，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烂了。那个井盖经常被偷，久而久之政府也懒得再补上，一般大家都会绕开走，但那天，可能是因为他太醉了吧。
这个街区奉行的只有四个字，“弱肉强食”，福田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挣扎求生，他打起来根本不要命，这让大部分流民都对他敬而远之。自然也没有人会去闯他的房门。
房间很小，但却被收拾得很整齐，大部分的布置都是福田四处捡来的废品，修修补补，重新做成能用的样子。仙道显然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无比，他到处摸摸蹭蹭，问题一个接一个，丝毫不掩饰对福田的敬佩。这无疑让福田十分受用，大部分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也意味着从未没有人赞扬过他，从来没有人用这么好听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夸他“好厉害”。他站在门口，看着仙道美好的侧脸，突然觉得多养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意味着他不管走到哪都得带上仙道。
首先这身干净齐整的衣服就十分惹眼，他们一路走来不知道招惹了多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现在估计“福田吉兆找了个小白脸”的消息已经流窜开来，他对自己的名声不怎么在意，就是怕仙道吸引到那些“大人物”。他并不想加入帮派，也不想与他们为敌，最好还是缩小存在感。仙道很听话，福田让他脱衣服，没有犹豫便唰地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赤条条地站在福田面前。少年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四肢纤长，却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看着似乎比福田还要有力一些。不过对于养尊处优的有钱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怪事。他赤裸的躯体比露出来的部分还要白，只在乳尖和下体有一些淡淡的颜色，干净得似乎连毛发都没有……福田立刻意识到自己盯着同性的裸体看了太久，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的裸体他都应该习以为常，这不对劲！但也坚定了他必须要把仙道好好藏起来的心思。他让仙道换上旧衣服，裤子有些短，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这也没关系，仙道可以穿自己的靴子，正好遮住。
换装之后的少年还是十分惹眼，福田皱眉，从墙上蹭了一手灰，抹在仙道脸上，并警告他“不许随便对着人笑。”才总算把这个人的光彩掩下一点。少年乖巧地点点头，福田背过身去，无意识地握拳摩挲，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脸颊的柔软触感。
人们很快便习惯了总是跟在福田身后的小尾巴，他跟着福田去码头、去垃圾场、去酒吧后门打零工……福田不肯让他干重活，仙道却不总是听话的，他会悄悄跟着福田搬东西、毫不嫌弃地蹲在垃圾堆里翻找、在福田揍人时从背后补上一记闷棍。而且他十分能说会道，仙道总能用不让人讨厌的方式讨价还价，跟闷葫芦一般只会埋头苦干的福田形成了鲜明对比。托他的福，连卖废品时的收购价都涨了好几个点，更别提那些定价飘忽的零工。这段时间下来，仙道似乎比他更加适应贫民窟的环境，他甚至在福田只会跟着别人在公厕洗澡时一脚踢爆了公共草坪的自动浇水器，喷出来的水柱可比水龙头爽快多了。
福田算了一下帐，发现他薄弱的身家不仅没有缩水，还大涨了一番。这无疑是某个正缩在他床上睡得香甜的人的功劳。他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坐了一会，直到天蒙蒙亮，床上的人伸着懒腰拱起来。每天跟着福田起早摸黑，仙道也被迫养成了早起的生物钟，但他对此没有什么怨言，最多就是埋怨福田睡觉的时候僵硬得像块木头，抱着一点都不舒服。
“早呀福仔～今天要先去哪里？昨天好像跟码头的大叔说好了，可以早点去他那里搬货。”
“不用了，今天我们休息。”说了多少次不要管他叫福仔，但这个人的固执总是展现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少年一下子就从床上蹦起来。
“休息！？福仔居然也有休息的一天！”
“……不休息也行。”
“啊啊啊不不！要休息！我还没有好好玩过呢……那我们今天去哪里？福仔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福田把仙道带到了垃圾场后沿，这里堆放着大量的建筑垃圾，横七竖八的钢筋水泥造就了一片隐蔽的森林。他左拐右绕，终于走出去的时候刺眼的阳光铺洒下来，照亮眼前那条宽阔的公路，以及停在路旁灌木丛中的一辆老旧的摩托车。这也是他捡来的，虽然破破烂烂，经过修补后也能跑起来。他曾经想要顺着这条公路逃离，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原处，摩托扔在这里，也有好久没动过了。
“我带你兜风。”
仙道看向福田，虽然还是板着脸，但那双总是沉如死水眼中却泛起涟漪。于是他笑着回应。
“好呀，我还没坐过摩托车呢。”
两个人捣腾了好一会，才让马达开动起来。福田撑着车把，让仙道坐在身后，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就一把搂上了自己的腰，十足自觉。
“出发出发！”
这会兴奋的反而变成了仙道，摩托平稳地开动，他却让福田开快点、再快点。温热的煦风掠过两人的脸颊，吹乱了头发，仙道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很快被风吹走，听不清分毫。可仙道的快乐却稳稳地从两人相贴的胸背间传来，他的心仿佛也被风吹起，高高地飘荡着。许久之后，福田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满是笑容。
那一瞬间福田觉得自己跟仙道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正在驶向最繁华的都市中心，他能成为任何人，他可以跟仙道永远在一起。
福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老头说捡到他的时候是7月份，而这个月正好是7月。
仙道靠在摩托上，咬着冰棍，“那我们直接找一天庆祝生日不就好了吗？”
他两口吃完剩下的冰棍，挥舞着剩下的木头杆子，显得十分热情，“就后天怎么样？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福田知道这人只是想找个由头搞事，但在那天，他还是骑着摩托去到市中心。他也不会挑，只是隔着橱窗随便指了一个海蓝色的蛋糕。这份价格不菲的甜品花去了他不少钱，但他的心情却依旧好得出奇。一想到仙道看到这份蛋糕的样子，福田就禁不住露出笑容……他这段时间似乎笑的频率有点过高了。
回Northaven的路并不算长，但出发时晴朗一片的天空却突然聚起乌云，雷声大作，豆点大的雨滴披头盖脸地打下来。蛋糕被精致而又脆弱无用的纸盒装着，根本禁不起这样的风雨，福田赶紧把上衣脱下来，将纸盒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狂风呼啸，回家的路变得十足漫长，等到福田湿淋淋地回到房间，打开门，却没有看到仙道的身影。仙道现在已经能很好地照顾自己，即使短暂地把他留在家里也没出过什么事，但万一他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人？万一他不小心失足摔倒呢？万一……
福田把蛋糕一放，转身又冲进暴雨之中，他找遍了每个角落，每个他们去过的的地方，没有人会傻到在这个天气出门，只有他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奔袭。
但哪里都没有……没有仙道。没有那个温和的笑容，没有那双沉静的眼，没有那好看得令人窒息的侧脸，没有他高挑轻快的身影……恍惚之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大声喊他“福仔！”但回头去看，却只见雨幕滂沱。
福田在雨中如幽灵般徘徊，倒还有一些基础的求生本能，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之前爬回了自己的小屋。
少年很快便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之间在想这一切是不是幻觉，就像是梦一样，仙道出现得突兀，消失也悄无声息。仙道彰这么美好，就像是他幻想中的精灵。精灵就是这样的，总是突然出现，任性地捉弄人类，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说他的确幸运，这么严重的急症也没有夺去他的生命。福田睁开眼便立刻环顾房间，果然没看到仙道，也没看到那个海蓝色的蛋糕。他高烧这几天，大家估计都以为他死定了，虽然没有对他做什么，却把小小的房间洗劫一空，蛋糕当然也不会被放过。
仙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样也好，福田想。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他只是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福田病好之后更加努力地挣钱，他也不知道自己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但他不想再呆在这里了，他想离开，或许到西边去。
又是一天疲惫的奔劳，他刚爬上床便昏睡过去。在深沉的梦中，他似乎闻到了仙道身上独有的清爽气息，又来了，又出现这个幻觉。但福田现在全身都在疼痛，他只想好好地休息。可那只手坚持不懈地骚扰他，揪他的头发，摸他的脸颊，戳他的鼻头……
就算是精灵也没有这么烦人的！
福田恼怒地睁开眼，本以为会看到自家熟悉的破烂天花板，视野却被一张轻笑着的脸全然占据。
“嗨，福仔！再带我去兜风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