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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校内的景色就开始变得很无聊。
特别在大一看过一遍四季之后,哪儿哪儿都看着不新鲜了。到了深秋时节,树木萧索之外,甚至连草皮都秃了,在校内跑步变得无甚趣味。
更讨厌的是,埋伏在吴京的晨跑路线上,不长眼的“邂逅”也愈发多了起来。
吴京拜托隔壁社团的同学,定制了两件背后写着“我是男的!!”的卫衣,挑的还是醒目的橙色,晨跑专用,就这样穿着跑了一个月也收效收微。
师姐对此甚至作出了“这橙色更衬你白啊,还萌萌袖,小圆脸,奶凶奶凶的slogan,看上去更像妹妹了”的危险评语。
武术队的无良同学,在吴京眯着圆眼睛强作凶狠的瞪视下,把“京妹”的戏称咽了回去。
吴京虽然才二年级,但是因为拜师早,师兄师姐看重(宠爱),功夫扎实练功拼命,在武术队里师长不在的时候,基本就担起了队长的任务。
要管事儿就要有威严,进了大学就不能再被叫“京妹”了!
吴京悄悄地拉着师姐的手臂晃了晃,浑然未觉这撒娇的习惯妹里妹气的。
师姐忽觉失言,改口道:“啊,是京哥。我们京哥爷们儿得很,是他们不长眼。”
哄完,她思忖片刻,对他说:“可以去学校北边儿的森林公园跑步啊——你嫌学校里光秃秃,还都是瞎了眼的男男女女给你找麻烦的话,那地儿清净,你早上骑车过去10分钟就到了。”
因为别人不长眼,倒要我多花时间找跑步的地儿……吴京心里吐槽着,第二天还是照着师姐提示的,去了北边的公园。
虽然公园里植物也落了一大半叶,但是好在还有大片大片常绿乔木,还有水有草有假石,造景还算是似模似样。
往里跑一点儿有个人工湖,旁边不仅一丛丛香樟和云杉还绿着,草地上还种许多角堇和矾根,越冷色越艳,像是剪了一抹夏末初秋的秋色封存在湖边似的。
他早上到公园大概六点一刻左右,天还没亮。这个公园位置偏僻,附近除了几所大学分校和一所高中,就只有几个居民区和一些配套设施。吴京连着几天晨跑,居然都没遇上几个人。
第二周的周四,同样的时间,吴京还没跑到湖边,就远远看见有个人坐在灯下长椅上,面对着湖眺望。
他心生好奇,跑近了借着长椅旁边的路灯光一看,是个支着画架正在画画的男孩子。
那男生大概十七八岁,白皮肤,脸虽然乖乖的,但不笑的样子冷冷淡淡。
天生的社牛是不管对方真冷淡假冷淡,一律微笑点头问早三连。
那男生一怔,回的那句“早”还在齿间,吴京已经一溜烟儿跑了,只留一个怨气十足的“我是男的!!”的背影。
然后的几个周四,他们都在湖边遇见,相互问早后,就各做各的事。
有一天吴京晚来了一些,路过湖边时,过了七点,那孩子已经走了。他可能在六点后在这儿画画,七点左右离开。
他们总是破晓前后的晦暗的天光里,匆匆打照面,如此见了好几次,却不知道对方姓名。
直到有天早晨,吴京照例从湖边经过。那个孩子这次倒没有一如往常在长椅上端坐着,而是弯腰站着,低着头在长椅边的地面上找什么。
吴京上前想问他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刚走到他跟前……
“咔”,脚下一声脆响。
两人低头,看着吴京脚边的两截断笔。
吴京把它们捡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啊,抱歉,没看见,把你笔踩折了。”
男生用力地摇了摇头,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
吴京看了一眼他放在长椅上敞开的工具箱,回头看他问道:“你应该有备用笔吧?”
男生的脸上露出一瞬迟疑的神情,吴京睁大了眼睛,担心地问道:“没有吗?那怎么办,耽误你做功课了吗?要不我现在找同学送过来……”
说着他就要摸手机打电话,那男生连忙摇头制止,说道:“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看到吴京脸上内疚的神色,男生忙解释道:“我不是来做功课的,我来这里画画就是想放松一会儿。没事儿,我坐会儿休息一下,也是一样的。什么都不耽误。”
把人工具踩断了,再把人扔在这儿发呆。吴京是断断做不出来的……他试探地问道:“要不,咱俩聊会儿?反正坐着也是坐着……”
那男生犹豫了片刻,正当吴京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腼腆地笑了一下:“这样不耽误你锻炼吗?”
于是,他俩一起并肩坐在了长椅上。
吴京看着坐在他左手边的男孩子一边收拾画具,一边带着点儿羞涩介绍自己。
眼熟了几个月,吴京总算知道这个星期四小朋友的名字。
郭帆是吴京学校附近的那所高中的高三学生,每周四六点左右会来这湖边采采风。
他不是艺术生,只是小时候学的画画一直没搁下,高三学习压力太大,就在家长老师的许可下,每周四清早抽45分钟来画画。
“六点,天都没亮呢。”吴京说,“你父母居然同意你跑这乌漆麻黑的地方,写生?”
郭帆回答道:“我跟他们说去画室呢,反正去那儿都一样,七点前回教室就行。”
这孩子看着乖乖的,还挺有主意的。吴京想。
郭帆笑笑,接着说:“而且你不也,乌漆麻黑地来跑步吗?你是几年级的?我在学校里,嗯……”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整理措辞,然后继续说道,“我在学校里没有见过你。”
吴京对这种误会习以为常,解释道:“我是隔壁大学大二的学生。口天吴,北京的京。”
郭帆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满脸写着“你居然比我大??”的惊异。
吴京虽然习惯这种场面,但是头一次看到那么明明白白把心理活动都写脸上的人,禁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郭帆见他笑了,忙移开眼睛。他的耳廓泛起浅红,远看就看得出他的肤色极白,近瞧更是白得快透明似的,路灯一照,双颊泛起的粉甚是醒目。
见了他的反应,吴京又哈哈哈笑得更开心了,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顿觉不妥,收敛笑意,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我是男的噢。”
郭帆歪头看他,用拇指指了指背后,说:“我知道啊,你背后一直写着。”
他这样一说,搞得吴京倒是有点小尴尬,这不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常常被错认吗?
郭帆却也没打算让他解释背后这句话的缘故,他看着吴京,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微红,问道:“你比我大几岁,那,我可以叫你‘京哥’吗?”
真是个好孩子!吴京大悦,连忙应允。
郭帆是个挺害羞的孩子,不过吴京开朗健谈,两个人又意外地非常投契,两个人顺着公园的花花草草,聊到昨天把和差化积公式写错了,从吴京跑步听的流行乐,说到门卫老伯养了只有点耳背的小白猫。
说着说着,夹在画架上的电子表忽然响了,6:45。
也没说上几句话啊……郭帆叹了口气,老大不情愿地把画架收了起来,闷闷地说:“京哥,我该回学校去了。”
这孩子满脸不乐意,抿着嘴,垂着眼帘理东西,看着几乎有点委屈。
这表情搞得吴京心里也晴转多云,他想了想,建议道:“要不再坐几分钟,一会儿我载你去学校吧,这里骑车过去五分钟够了。”
郭帆眼睛倏地一亮,然后又很明显地陷入纠结中。
吴京越来越觉得,他的表情简直就像把情绪投在led屏幕上一样,太好解读,非常有趣。
他伸手拍了拍郭帆的背:“怕被同学看见呀?没事儿,你就说你哥送你上学呗。”
郭帆眼睛又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吴京跟毕业的师兄买下这辆自行车的时候,也没想要载人,这车也没有后座,郭帆只能背着包,扶着吴京的肩膀站在后轮轴上。
还好天还早,路上没交警,车也不多。就是等了十字路口一个红灯。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郭帆拍了一下吴京的肩膀示意,然后跳下车,边往校门口走,边回头挥手:“谢谢哥!我进去了…下周四见?”
吴京笑着冲他点头,摆手道别。
郭帆得到确认,开心地再挥了挥手,转身步态雀跃地冲进校门,闪身跑进教学楼。
而后,除了下雨天,这个冬天的每个周四,他们都会坐在长椅上,花大约一节课的时间说会儿话。
郭帆画上的内容暂停了变化,吴京有次问起,他不以为意,解释说,本来就是借着画画出来透气,深冬天那么黑,也画不成什么东西。但是少数几个吴京来晚了的早上,他还是看见郭帆在对着画添几笔。
今年春节过得早。吴京是本地学生,又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大忙人,武术队休息时间也短。三重buff下,寒假他只在家从三十呆到初六,就被叫回学校干活。
新春的第一个周四,还没出一月下旬。
这回倒是吴京先到。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闲不住就起身开始拉筋。一套动作做完,看见郭帆远远地快跑了过来,他跑得满脸通红,边喘息边向他问拜年:“京哥…早啊!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学习进步身体健康!”吴京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把他的包接过来放在长椅上。怕他跑完忽然停下对心肺不好,吴京拉着他沿着湖走两圈,边走边问他假期休息得如何。
郭帆因为刚刚剧烈运动脸还红着,神色却突然沉了下来。吴京心想,肯定是因为志愿的事情,跟家里有龃龉了。
郭帆之前提过,他们家家长虽然爱子心切,在未来规划上却跟他本人的志向有点出入。
郭帆皱着脸,说:“要是我真的有清晰的规划就好了,可是我又没有。只是朦胧的‘这个是我不想要的’,‘我想要创造一些更直观的、更能让人记住的东西’……我自己都觉得太抽象了,怎么去说服,已经有清晰的计划的他们呢。”
吴京陪着他在湖边用卵石铺就的小路上,默默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郭帆叹了口气,说:“就像那幅画一样,我也没有坚定地想完成它。只是仿佛在攀着它,把沉闷的日子撕个口子。”
吴京连忙喊停:“越说越过了啊,怎么还自我否定到,批判起自己的爱好来了?”
说完他弯腰,对湖边上的石子观察了一会儿,在郭帆开口询问之前,他拣了一片薄砖片,站直了对着湖面削了过去,动作漂亮利落,可惜人工湖很小,天色又暗,打水漂的砖片依稀只跳了三四下,就看不见了。不过,擦过水面的水声在寂静里显得清脆悦耳。
吴京说:“打水漂有什么意义呢,放风筝有什么意义呢,你太紧张了,能让你放松点儿就是意义,完不完成,都是其次。”
郭帆望着水面上暗沉沉的涟漪,点点头。
接下来的交谈时间,郭帆都显得不如年前的状态那么有活力,虽然两个人还是说说笑笑,到了快七点吴京依旧把他送到校门口,在短短的车程里,吴京似乎听到了他在背后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下一次见面,吴京早到了一会儿,心想着应该比郭帆先到吧,然而走到湖边才发现那人已经到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几次趁着等待的时间画画,这次他连画架都没打开,只是独坐在长椅靠左侧的灯光幽微处,定定地望着不远暗处的湖水,发呆。
郭帆似乎体质天生不怎么怕冷,一直穿得较同龄人少。少年刚刚抽条的身量,在冬末春初的寒意里显得愈加单薄。吴京的角度只能看清他的脖子耳朵和一部分侧脸,在夜色里看上去有些苍白。
吴京忽然有些怅然。
他这样的人,不该一个人,在这样黑魆魆阴沉沉的景里。
吴京快步跑过去,郭帆听见脚步声,起身看他,问好还没说出口,就被吴京抢先道:“你没吃早饭吧?”
没等郭帆回答,吴京就拽着他跑。
郭帆一脸懵地由着他拽着跑了一段路,才想起来自己的物件还放在长椅上:“京……”
吴京猜到他要说什么,却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握紧了拉着他的手,回头对他说:“跑吧,没事儿,跑吧~”
他们穿过沉睡中的白海棠树丛,从还没冒新芽儿的旧柳边经过,在黎明前的夜色里,落下不经矫饰略显凌乱的步点。
跑了一阵,郭帆渐渐习惯了领路人的步伐节奏。如此默契地保持着同频步速,两人都没有松开手,从公园一路不紧不慢地跑出了两三公里。
郭帆喘着气,发现吴京果然把他带到附近的市场旁的早餐摊附近。
吴京是专业运动员,体力优越,这点路自然不算什么,气息依然很稳,还笑吟吟地看着还没喘匀气儿的郭帆。
郭帆被他盯得脸热——不过他本来就跑得脸通红,此刻红上敷粉,倒是不显了。他心里有点儿小不服,不就是高三缺了点儿锻炼么,正要跟吴京抱怨,吴京伸手忽然捏住他的脸颊。
郭帆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不知所以地看着他。
市场里已经有准备出摊的老板们行来走去,而门口还没有什么行人,门上招牌旁明晃晃的大灯照下来,他们站的那一小块地儿像是被聚光了一样,亮如白昼。
吴京本来就长得极好,一双水洗过的黑宝石一样剔透的圆眼睛,一笑起来弯成了新月模样,光线投在他眼睛里映作点点星芒。
他体力虽好,但跑了一路,脸上还是浮起淡淡的粉,粉白粉白的脸上连一点点雀斑都像是精心点缀上去的,在强光下仿佛麦芽糖的颜色。
怎么会笑得那么……
郭帆看着他,心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还真怪不得…会把他错认成漂亮姑娘……
吴京不知道他想什么,否则捏脸的力度势必要重上几分。
他轻轻拧了一下郭帆的脸,说:“过年之后就看你唉声叹气的,就跑完步脸上有点血色。”
郭帆早上确实空着肚子出的门,本来早上没胃口打算课间买饼干对付两口,这下被他带着跑了一段路,肚子确实饿了。
吴京怕他早上运动完回学校犯困,不让他吃太多碳水,点了两笼羊肉烧卖,两人就着热豆浆吃了起来。正吃着,两个人又馋起旁边的食客点的汤包。于是又点了一笼。
郭帆好久没那么有食欲地吃一顿像模像样的早饭了,人类就是那么精妙而粗糙,血糖升稳就心情好了不少,吃完看时间还早,也不担心扔在公园的东西被人偷了,反而悠闲地拿筷子蘸着醋在碟里画花儿。
吴京看他一派轻松,似乎那喜忧形于色的原样儿又有些回来了,不由得暗暗好笑:“怎么?不担心书包被偷了?”
“旁边有监控摄像头,”郭帆画着花儿说,“而且谁没事儿偷那一堆纸,多沉呢。”
吴京点头:“吃饱了想事儿就是利索。”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稍后开口继续说道,“心里还纠结着?”
郭帆把筷子放好,看着碟子里的醋迹,叹了口气:“想不明白也没办法,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就这样闷头空想也没用。……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是不是摆烂?”
吴京笑道:“流体力学怎么会是摆烂呢?”
郭帆抬头看着他笑,想他到底有多纠结,逼得他京哥一个体院尖子跟他说力学。
吴京看他脸色神色都好多了,心情也跟着松弛了下来,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慎重是优点。但是这辈子想做什么,你非要在18岁这一年找到正确答案,那人生以后那么长,那几十年干嘛呢。”
郭帆认真地看着他,听着。
吴京撑着脸颊,继续说道:“还没想好,就顺着路跑呗,就走点儿弯路有什么关系。可能你现在想不到,大学里的某一天忽然就福至心灵,想起你其实早就想通了,只是一时错过。只要你一直想着你想要的,总会达到的。”
郭帆仔细地听完,沉思片刻。然后,他看向吴京,问道:“京哥为了开导我,想这番话想了很久吗?”
吴京一愣,继而哼笑道:“因为要说服你走点弯路也没关系——走吧,我们还要绕路回公园拿你的书包,否则你只能空着手去学校了。”
郭帆看着吴京的背影,心里寻思着他京哥真是集中了许多矛盾特质的一个人。
长相甜甜绵绵,脾气却正相反,个性活跃跳脱,思虑却很成熟周全。
吴京虽然比他大一些,但是性格随和可亲,平时聊天玩笑,并觉不出有什么年龄差来,但是摆起哥哥范儿的时候,却非常豁达从容,让人忍不住想依赖他。
一直走在他前面的,他闪闪发光的可靠哥哥,忽然在一家新的店面前站定了。他回头看着郭帆,眼睛亮亮地问:“吃龙须糖吗?”
郭帆闻言抬头看,这家新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各种口味的龙须糖。倒是好久没吃过了,郭帆点点头,上前几步,一推门……
“京哥,没开门哎。”
两个大孩子这才看到门口写的营业时间八点半开始,只好作罢。
下次见面的周四清晨,两个人远远见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提着一盒龙须糖,一起笑了出来。
凑近一看,还都买的是原味的。
两个人把郭帆买的那盒分着吃了。
这糖酥好吃是挺好吃的,就是吃完很难保持整洁,两个人够小心翼翼地拈着吃了,衣服前襟还是沾了不少小麦粉。
两人起身借着灯光拍掉沾上的粉,郭帆拍干净了却没坐下,而是抬头望着他们左侧的一棵樟树的树冠。
吴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路灯影影绰绰的光照下,依稀能看清那树枝上停着一只缩着脖子的黑白色小鸟。
吴京说道:“那鸟,是夜鹭。”
郭帆还是好奇地盯着它:“长得有点奇怪,还是黑白的。”
吴京笑道:“那不正好适合你素描?都不用上色。”
郭帆笑着盯着那只缩着头看着不太威风的小鸟,说道:“哈哈哈哈,素描的鸟多是画静态的,鸟形漂亮的倒是还好,夜鹭这种鸟形,长得有点逗……”
说着他拿出铅笔,在他们吃完的龙须糖的包装袋上,寥寥几笔就勾出了一个硕大的夜鹭。他一边涂着夜鹭背上的黑色,一边笑着说:“这样简笔画出来,好像企鹅。”
吴京饶有兴致地看他画画,说道:“它叫声也特别有意思,像小狗叫。”
“真的假的?”
“嗯…我是觉得挺像的。看你怎么定义小狗叫了。”
郭帆顺口回答道:“不就是,‘汪呜汪汪’?”
这一声学得颇有七八分相似,他脸长得可爱,天生一双眼尾下垂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吴京。
吴京本来就是存心逗他学狗叫,见他那么容易上当,又是觉得萌又是觉得逗。他微微踮脚摸着比他高一点的少年的头发,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嗯…乖乖乖。”
在依稀亮起的晨光下,郭帆白得有点透明的脸颊一下子胀得通红,用少年人刚变声没几年的哑哑的声音,闷闷地说:“原来逗我呢…?”
吴京低头悄悄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说道:“没逗你,是真的。它现在不叫,有空你可以晚上留意听。”
说完,他立刻想到他闲暇时间很少,于是沉吟片刻,说:“你没时间的话,我有个师姐学这个的,要不我去要……”
郭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去要资料,我晚上遛弯儿可以来看看,功课还没那么重。”
然后他又看向树梢,说道:“真是滑稽的鸟。”
吴京不赞同地说:“这么说多少有点伤鸟心了,人家飞起来还是很潇洒的,没有像站着缩着脖子那么傻傻的。”说着,他弯腰捡起一块路边的小石块。
“只画下呆呆站立的样子,对它有点不公平。”吴京一扬手,石子画了一条笔直的线击中小鸟身边的枝叶。
那只被打扰的夜鹭扑簌一声展翅腾飞,翼展宽阔,翼振潇洒,全无半点刚才笨拙的样子。没一会儿就扑棱棱飞向还未亮透的青空,飞出他们的视野。
郭帆收回视线,看向吴京。
他正在对着他笑。
本来就清秀的娃娃脸一笑更是如女孩儿一样秀丽,带着他特有的孩子气的爽朗。
又是这个笑容,郭帆心里朦朦胧胧地想。
真想把他的笑容都存下来,只用画笔……怕是远远不够理想。
快到七点钟,吴京把自己买的那盒龙须糖塞给郭帆让他带回去晚上写功课的时候吃,一提起来却发现袋子不知道在哪儿刮坏了,于是他们只好用画着滑稽夜鹭简笔画的袋子装好。
到了校门口分别的时候,郭帆又别扭又不情不愿地告诉吴京下周四他不能来了。
他蹙眉说道:“下周晚自习...反正下周早上要早点去学校赶一下功课。”
吴京点头表示知道了,看看表快响铃了,忙催他快进校门。
下一周的周三晚上,羽毛球队的同学忽然来体育馆找吴京,说希望他能帮忙指导他们队体能训练。
“什么时候啊?”
“下周开始,每周一个早上,我们想着周三或者周四,还在跟体育馆管理老师联系确定时间。”
“早上几点?”
“六点半到七点半。”
吴京为难地说道:“周三倒是……”
同学见他犹豫,打断他道:“你先别着急答复我,我先跟体育馆确定了时间,晚上我告诉你。明天晚上你给我答复呗。你没空你帮我找个人也行。”
找个人……找谁呢。
吴京张望着,发现队里平时最皮的两个猴子师弟在二楼连廊,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他走了过去。
他在楼梯口依稀听见,高个儿师弟说:“你真死心眼,你可最好别让京哥知道…撬人墙角,要是惹出事来,京哥把你骂一顿也就算了,他一生气,告诉师兄师姐,你就……”
“什么事别让我知道?”
两个人都看向他,没说话。
吴京站定他俩面前,说道:“我都听见了,别费我事儿。”
高个儿的那个乖乖地交代道:“就是他想去找人女孩儿表白,就那个学美术的女孩儿,大一的,栗色头发的那个。”
吴京眼睛一眯:“不管哪个女孩儿,表白我管不着,要是你们纠缠不休……”
染了个显眼的烟灰色头发的师弟连忙摆手:“冤枉啊京哥!我可没有纠缠不休,我这还没追呢就被打枪aoe了。”
高个儿师弟也连连摇头:“我就是个吃瓜的,人家好多人追呢,全都被她拒绝了,她刚刚在社交网络上说自己有男朋友了。”
灰发师弟黯然伤神地说:“那姑娘说有个在隔壁高中念高三的小男朋友,还放了合照。可是隔壁高三天天跟上刑场似的,晚自习都要上到深夜……”
吴京伸手打断他,说道:“别想着再去找人家了,人家都说有男朋友难道还是为了考验你们?——有或没有,都没戏,何必给人添麻烦,还自取其辱。”
师弟表现得十分悲伤,喃喃自语:“哎,小白脸弟弟有什么好的呀……”
吴京啧了一声,瞪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闷闷地下楼去了。
直到训练时间结束,吴京都没有想到有谁能代他去羽毛球队帮忙,走在回寝室路上,正琢磨着谁早上起得来又可靠呢……
忽然被同行的高个儿师弟扯了扯袖子,他凑到吴京耳边小声说:“京哥,京哥,你看对面那个,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学美术的女生。”
吴京正想着事儿,对此无甚兴趣,不过还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是一个栗色短头发,白皮肤的漂亮女孩子。她手里提着的袋子吴京倒是眼熟。
画着有点像企鹅的夜鹭简笔画的,龙须糖包装袋。
周四吴京准时五点半就醒了过来,一晚上耳边都是汪汪鸟叫,他洗了把脸,出宿舍就在操场上跑了几圈。
周四课表比较满,中午又被辅导员抓去帮忙干活儿,等他能喘口气儿的时候已经是第八节课下课了,一出教室就被师兄勾着脖子拉去食堂吃饭。
巧不巧正碰上失恋的那个师弟,他正一脸求生欲清零地枯坐喝汤。
“你昨天不是还在群里嘴硬说没失恋不放弃的么?今天就死心了?”
“师兄别拿我开玩笑了,那个合照里的白皮肤男孩子,都连续三天来接人家放学了。不认也要认呀。”
师兄拍了拍失恋师弟的肩,安慰了两句。就转换话题说起了最近专业方面的烦心事,叮嘱他们无论如何运动前热身做到位,最近谁又扭伤了谁又撕裂了云云。
一顿饭吃完吴京满脑子都是新伤旧患,心惊胆战,差点就跟着他们迷迷糊糊回了宿舍,走到半路才想起今天晚上应该要去跟羽毛球队的同学见面。
急急忙忙调头往羽毛球馆走,在师兄的提醒下才想起小路更近。校门口旁的小路上方,紫藤花架现在空落落的,他一边在花架下快步走着,一边低头给同学发消息。
抬头正好看见不远处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一个很眼熟的身材高挑略显瘦削的白皮肤男生,正在跟那个栗色短发的漂亮女孩挥手道别。
果然。吴京想。
然后加快了赶去羽毛球馆的脚步。
细想确实有点别扭,但吴京也说不出具体的一二三来。像你的猫背着你有别的饭票?像你的好朋友偷摸恋爱不告诉你?类似于此,又有些不一样。
他心里郭帆是个特殊的小朋友,他们虽然无话不谈,仿佛知交已深,但是换个角度,他们对周四清晨45分钟以外的对方可谓一无所知。甚至连电话号都没有交换过——虽然这也有郭帆高三冲刺阶段不用手机的缘故。
吴京仔细想来,这个乍看好像是“重大隐瞒”,说不定也算不上是隐瞒,毕竟他们只告诉对方自己想说的事情,吴京的可说可不说定义可能与对方并不相同。
说到底,“无话不谈”的表象在45分钟里是很容易达到的,也许是自己模糊了边界,有些自作多情。
下个周四的早晨,吴京还是五点半就醒了过来,羽毛球队是六点半开始训练。他思忖了一下,觉得无论如何,应该表现得成熟一点。
想起往日担心那孩子的种种心事,人家应该也有其他方式排遣,不必放心不下。而,拿自己的自作多情与别人置气,是很不应该的。
何况,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还是该去道个别,免人空等。
吴京坐到长椅上差不多是六点整。
他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左右无事,便借着隐隐约约的天光看看周围的景物。
这几个月几乎每个周四清晨都要在这坐一阵,因为之前是秋冬季节的缘故,这个时段天色一直很暗,最近才逐渐变亮了一些。
黎明的丝丝曙光在此时呈现出一种冷调青白色的,湖面清圆,初春的落叶乔木都还没有复苏,在此刻淡淡天光下枝干显得有些灰白,常青树似乎也在冬天熬瘦了,不远处的林中隐隐传来声声鸟鸣。
再过几周,这个时间天色应该会更亮吧。树木花草也快到抽芽发枝的时节了。
吴京想,以后有时间再来看看吧。
他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气。
空坐了十五分钟,他再稍微等了一会儿,直到想着再不回去就要误了答应人家的事儿了,便骑上车,离开了。
本来说好给羽毛球队帮忙一个月,四个周四早晨,为此,同学已经请他吃了六顿饭了。吴京颇有些过意不去,打算任务结束,有事没事早上还去看看他们。
这个周四又是五点半就醒了,人的习惯真的很奇怪,不知不觉养成,却很难不经意间改掉。
反正睡不着,看窗外天光渐亮。他起床向体育馆走去,想趁着没人做下热身或者拉拉筋,他们来得晚的话就去跑上几圈。
这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着,大概天气还冷着,大家都不想早起。
快到体育馆时,吴京远远看见站在未尽的夜色里的熟悉的身影,还是那副刚抽条的瘦削的身板儿,背永远挺得比一般同龄人直。
今天他没背着画架,只是单肩背着他的书包,显得他刚长成的肩膊更加单薄了。
他站在路边的灯柱旁,正是灯下黑的地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能是等那个学美术的姑娘吧,不过怎么走到体育馆来了……这个时间,要早起训练的那部分体育系学生都没起床呢,更遑论离课表第一节课还早的其他专业。
吴京忽然对自己的想法哑然失笑,人家小情侣约好时间地点,跟上不上课有什么关系。
吴京犹豫了片刻,继而马上觉得自己犹豫得不应该,就打个招呼有什么可犹豫的。都是认识很久的人了。
于是他走上前去,斟酌着怎么开口,别显得太生疏……没等他想清楚,郭帆侧头看见了他,一脸欣喜地快步迎了上来。
吴京微笑着招呼道:“早啊,好久……”
看到他礼貌的笑容,郭帆脸上的喜悦一下凝固了,他的表情骤然变化太明显,他甚至一刹流露出吴京没见过的,一种受到伤害的怅然无措。
吴京急忙把问好吞了回去。
郭帆抿着嘴,眼神闪烁地看着他,声音强作高兴地说道:“早啊京哥。”
所以,这孩子脸上藏不住事应该不是误解。吴京见过他踌躇,忧伤,茫然的负面情绪,却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出那么明显的不安。
他不禁凑近了一点,看着他问道:“怎么了,郭帆?哪里不舒服吗?”
吴京语调关切地叫他的名字,似乎稍微舒缓了他的情绪。但他还是苍白着脸,下巴细细发抖。
吴京克制住要去摸摸他的脸安抚他的冲动,柔声询问道:“是要找人没找到吗?没事儿,我带你去啊。”
郭帆看向他的眼神忽然变得迷惑,仿佛被问了一个非地球逻辑的问题,他说:“我就是来找你的啊,京哥。”
这时候问他有什么事吗,绝对是大错特错,吴京是天下数得着的剔透人,绝不会犯这种错误。于是他只是点点头,温和地看着他,耐心地等他说话。
郭帆沉默,就这么目光闪烁地紧紧注视着吴京的眼睛,好像一不盯着他,他就会跑掉一样。
良久,他似乎从眼前这双明亮的双眼里汲取了一些勇气。
他语调艰涩地开口道:
“我本来想拜托我表姐给你递信。但是,你们队有个暗恋她的男生,听说好不容易放弃了,我怕给他们和京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迟疑了一下,蹙眉似乎在挣扎,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仿佛怕以后没机会说给对方听一般,一股脑儿地说道:
“而且,可能每个周四…在京哥眼里也许算不得什么秘密。但我想,只有我们俩知道就好了,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不想给自己思考的余地,以比平时稍快的语速,继续说:
“所以,我拜托表姐打听你们体育馆几时开,我想碰碰运气。——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就是想问一下,为什么京哥你,突然不来了呢?”
“我就是忍不住想,是不是……我上次迟到错过你了?想当面问问…如果京哥周四没空的话,或许我可以知道一下理由吗?如果可以的话……”
说到最后他的语序都变得有些凌乱。而听的人,其实从第一句就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说越多,吴京越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化成了热橙汁,没出息地在胸腔里翻涌,又热又酸,越热越酸,再让他说下去,可能就要洇透肋骨滴出来了,于是他连忙打断他:
“我只是......”
刚开口,吴京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只是——误会你是个贪玩的促狭鬼,是个拿我杀时间的小屁孩儿?
因此,我也没当面问过你,只等待了15分钟,然后就自作主张地把你丢在每个落空的周四清晨,在一片寒春灰白的孤清里,在四下无人的人工湖边,一个人对着让你心神不宁的画架,度过一个又一个45分钟?
见他欲言又止,郭帆就更心烦意乱,他的忐忑动摇依旧是太容易从表情上看透……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惊疑不定。
“唉,你别急。”
吴京实在受不住了,拉着他走到体育馆后靠着校墙的避人处。那里有一方空地,平时也没有什么用,只随便堆放着一些老旧,还未来得及丢弃的体育器材。
早春的天还是亮得晚,现在刚过六点,还没有破晓。
体育馆内还没有人来训练,但准时已经开馆亮灯。空地旁的两杆儿老路灯,还不如窗口透出来的白光照得亮。
吴京把一边废弃的木跳箱推到稍亮一些,能看清人的位置,掸了掸上面的灰,示意站在路灯下的郭帆过来。
郭帆刚抬脚,就被脚下看不清的杂物绊了一下,吴京忙上前扶住他,不高兴地说:“应该是田径队扔在这的跳绳,天亮了无论如何要让他们收拾好,都是消防隐患。”他说着,拉着郭帆的胳膊,带他走到跳箱边,让他放下书包坐好。
郭帆乖乖地挑了靠左边一些的位置坐正,吴京倒是没想着坐,他心里还在烦恼怎么跟他解释这四周的失约。
只说有事所以没去,他肯定会伤心失望,怎么那么轻易就被不置一词地撇了不理,仿佛可有可无。
一五一十把来龙去脉说了,又不好开口,这孩子心思细腻敏感,万一胡思乱想,影响他如此紧要的几个月,是万万不行。
他不想让他误认为他对自己而言无足轻重,也不想让他去好奇去探究他的特殊性——在吴京自己都云里雾里的现在。
“京哥,”郭帆的声音打断了吴京的纠结,他微微抬头看着吴京,眼睛里有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不坐会儿吗?”
狗狗眼要判刑的话,郭帆应该这辈子出不来了。吴京坐在跳箱上靠右的位置,感慨地想。
郭帆同吴京并肩坐了一会儿,仿佛就恢复了日常稳定平和的状态。他打开书包,拿出一卷画纸,递给吴京。
吴京接过来,问:“你画完了?”
郭帆答非所问,说:“送给你。”
吴京摸了摸束起画纸的皮筋,问道:“我现在能看看吗?”
郭帆点头。
画上是公园那处人工湖的铅笔素描,线条已经被清得很干净了,虽然画幅限制,细节很难展开,但是内容已经很饱满完整,湖边的花草树木,画者都凭着记忆让它们呈现出葳蕤的模样,不像是早春,倒像是仲夏。
而整幅画,只有一处上了色。
坐在长椅右侧的人,橙红色卫衣,粉白的脖颈。
吴京小心地把它卷起束好,郑重地向他道谢。
郭帆摇摇头,忽然轻笑出声。
吴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笑什么呢?”
“能跟京哥一起再并肩坐一会儿,觉得松了一口气。”郭帆直白地说,“我以为我被疏远了。”
吴京的心又泡进热橙汁里,酸得让他牙根发软。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郭帆略显苍白的脸颊,说道:“一是有事,二是确实有些误会,但是容我辩解一句,第二个没见面的周四,我是去了的,正好你迟了,我又有事走得早,没等着你。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郭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眨了又眨,好一会儿才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忽又想到了什么,他焦急开口道:“我那天迟到,是我的不对……”
吴京笑着摸摸他的头,打断他,说道:“那些误会,都过去了,可能过不久我就能解释清,但是你现在先不要问,好吗?”
郭帆疑惑地看着他,片刻后还是认真地点了头。
不知道是不是失而复得心情好,郭帆今天的态度简直让吴京幻视久别重逢的小狗,可爱温驯得他忍不了又摸了一把他的头发,笑着勾着他的脖子,把重心斜倚向他坐着。
这么安静地歇了一会儿,吴京才坐正,开口问郭帆要了笔和纸,把自己的手机号,宿舍电话,通讯地址,和即时通讯账号都详细写好,交给郭帆,说道:“你的也抄给我。”
郭帆如果真的是小狗,那写字的时候,尾巴应该都快摇出残影了。
郭帆看着吴京把他的通讯方式,一一输入手机里,再把那张纸也仔细地叠好,收进口袋。
他觉得自己又忍不住有点颤抖,他攥紧了手,声音略有震颤,但态度却很坚定地对吴京说道:“哥,我想对你说很多很多话,但现在时间不允许,你肯定也不让我说。——能不能等我半年,到夏天……”
“不行。”吴京不假思索地说。
在郭帆脸色变化之前,他继续说道:“现在已经春天了啊,再等三四个月就已经是盛夏了。那时候说吧。真过半年就又是秋天了。”
郭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这么愣了一会儿,终于把脸撇过去,一声不吭。
吴京心知把他逗恼了,这次倒是也不急着哄,就这样饶有兴致地歪头端详着他生闷气的侧脸。
看了好一会儿,吴京盯着他泛着粉的耳尖,理直气壮地说道:“逗逗就生气啦,你不也逗过我吗?——那次我踩断的笔,真的是你那天带的唯一一支吗?”
郭帆一怔,像是被揭穿了天大的秘密,脸噌地一下羞得通红,窘得手足无措。
他哽了半天,还是没吱声。
吴京心想虽然逗他真的非常有趣,但再逗下去就太可怜了,天都快亮了。于是他主动换了话题,问道:“你的糖是不是被表姐拿走啦?”
郭帆睁大了眼睛:“京哥怎么知……”
吴京没有回答,只是问他:“你还想吃吗?再给你买呗。”
郭帆老实回答道:“想吃的。”
吴京脸上又展开了郭帆多少次看到都舍不得移开眼睛的灿烂笑容,他说:“那你用心上课,好好复习,下周四六点来湖边拿呗。”
天边曙光渐亮,路灯熄灭。
吴京一边轻快地踩着踏板,一边琢磨着要不还是去淘换一辆有后座的自行车吧。
而站在他的自行车后轴上的少年,红着脸偷偷地看着他,双手稳稳地握着他的双肩。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话。
在早春黎明的金黄色的温柔晨光里,相伴而行。
天光渐亮,在远飞之前,夜鹭需要悄悄地小睡一会儿。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