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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那是香港最風靡的一段傳奇。
你在香港任何地方都能看見。唱片店、電影院、商業街……電影海報被貼在每個花樣年華的房間裏,膾炙人口的主題曲,在每間商店,MP3裏循環播放。
這世上只有一種成功,就是能夠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同樣膾炙人口得到追隨的電影對白,正是狂人念念不忘的人生座右銘。
黑幫、街頭非法賽車風行最為盛名的千禧年代,熱血男兒的車神夢,也是最為之所傾仰。驅馳夢中情車在法律邊緣競逐勝利,擁着副駕的美人贏得江山,繁華與守序通通抛諸腦後,擺脫現實而背道而馳,無道理瘋狂,輾轉速度與激情。
狂人的自由,是城市某處搖搖欲墜的落日大道上,掌股之間閃爍的信號燈,勝過千攝氏太陽。信號亮起,狹路可以遼闊、彎段可以突破、逆風可以飛翔、漆黑可以明亮。
還有車輪不經意碰撞出的火花,如命運齒輪緊扣,串連着寂寞城市匆匆掠過的車流,兩個遍體鱗傷的靈魂。
01.
它是一位公主,可這位公主與別的公主,有點與別不同。
公主白日總是被車水馬龍群群擁護,享受着繁華與忙碌,無愧對它名字加冕的稱讚;而一旦它的裙擺換上夜幕,華燈初上夜騎四環,霓虹閃爍清冷肅殺的信號,放縱着白天所有繁文縟節。公主揚起裙擺,飄著靜謐中,一聲又一聲,先聲奪人命的轟嗚。
節奏急促的城市,車手也不甘示弱,常常在公主黑色的裙擺飛馳而過。手中的方向盤只要穩操勝券,就猶如城市拯救公主的英雄,他們被擁護、被歡呼、被視為偶像,無數車迷為之瘋狂。
今夜的公主道依然熱鬧,那是因為這裏正上演一場只是噱頭,就足以令人瘋狂振奮的街頭賽車。
也最為人津津樂道。
「今晚又係邊條友嚟挑機?」
「唔知邊度出嚟嘅二打六,自稱香港『藤原拓海』喎,仲揚言話Jer哥唔配做公主道車神。」
「只要親眼見過佢手車就知,配唔配,唔係靠把口講嘅。係呢,今次係賭咩?」
「佢叫人輸咗就幫佢奶腳趾,你話佢係咪重口。」
「哈果然係黐線佬嚟,不愧係佢。」
笑聲四起,雖是調侃,可他們都深信不疑話語中的主角的確講得出做得到,確實是名副其實的黐線佬,不然那個人的威名,亦不會連同自己的戰車,都稱之為「狂人」。
話音剛落,幾陣轟鳴從不遠處響起,眾人的注意被吸引,皆循聲望去剛剛賽車道出發的起點,肉眼可見兩輛車正往他們方向高速疾馳,而為首領先的黑色Civic Type-R,比白色EVO四代車身率先衝往終點。
歡呼頓時猛然響起蓋過了轟嗚,看來這場毫無懸念的比賽,早已分出勝負。
「Woooo──Jer哥好嘢!有人一定記得要奶腳趾啊!!」
觀眾席第一排的人,早已向那兩輛賽車扯着嗓子大喊,慌怕所有人聽不到似的。
直至黑色的Civic Type-R車門被打開,一雙皮靴踩地,沉悶觸地聲響起,人還未探出半個身影,剛剛周圍還在嬉皮笑臉的人,忽然就畢恭畢敬起來。
柳應廷頂着一頭中長的黑色小卷毛,一身機車手的黑皮衣下了車。他就這樣慢條斯理,如同隻優雅的黑豹靠在了車旁,沒有為勝利面露任何悅色,彷彿那本就是屬於他的囊中物,根本不存在任何意料之外。
脫下了手套,從皮衣口袋裏利落拿起煙包之際,身旁已有手下迎面而上,彎腰遞起打火機為他點上火光。
柳應廷深呼了口尼古丁,再而慵雅地吞雲吐霧,氤氳的矇矇下始終一言不發,目光就這樣直直盯着對面那輛EVO四代,有種大快朵頤的,如同盯着獵物的屍體般令人不寒而畏。
對面的車主終於下了車,對上了那道目光,不自覺打從心底覺得恐懼。而這種恐懼,源於那股逼壓,如今事實在提醒他是柳應廷的手下敗者,還有,自己誇下海口答應的變態賭約。
「其實輸咗俾車神真係唔羞家㗎,話哂Jer哥手車令人心服口服...但只怕有啲人...唔肯願賭服輸囉。」剛剛一旁為柳應廷點煙的手下冷嘲。
白道有白道規矩,黑道有黑道規矩,而他們人在江湖,老生常談着出得嚟撈,就預咗要還。口頭承諾亦是江湖規矩,不守規矩的,往往要比原先付出更嚴重的代價。
「點啊,唔肯奶都得,啱啱講嘢咁撚串,用你條脷換都抵嘅。」
眼見事態發展已經不受自己控制,男人神色慌張,腦海湧現了許多有關眼前這位狂人身上的傳聞。還未比賽前,他親眼目睹了柳應廷全貌,心想原來所謂狂人,不過是個長了一副娃娃圓臉的小屁孩在扮豬食老虎,與那些「傳聞」形象根本大相逕庭,所以他才天不怕地不怕,根本沒把賭約當回事。
可原來人真不可以貌相,以貌取人是會致命的。男人終於真正感到害怕,連忙慌張道,「比、比賽啫,都係玩吓,唔使咁認真嘅...Jer哥,你大人有大──」還未說完,從剛才就一直不哼一聲的柳應廷,突然打斷他。
「玩?你話係玩?」柳應廷聲線輕飄飄的,很是好聽,卻毫無溫度可言。
皮靴踏着慢條斯理的步伐,指間還夾着香煙,柳應廷慢慢哄上前,呼氣全吐了男人滿臉白煙,「我係好認真,唔係玩。所以你當啱啱比賽係咩。」
如果說男人不肯願賭服輸,柳應廷也只是覺得不耐煩,但當聽到如此漫不經心的戲言,他打從心底覺得憤怒。
眼前人明明身高相若還要比自己矮幾公分,白淨白淨的看來人畜無害,這張臉,比起叱咤公主道的車神,更像是還未畢業的大學生;比起手持香煙,更像該手捧圖書與結他,一切都是那麼違和。可是他惹錯人了,那麼漂亮的眼睛爬滿了的不是星辰而是陰翳,瞳孔在斑駁光影裏越發的黑,生長著瘋狂蔓延開來。
還未等他看得更清,左眼就已傳來一陣堪比椎心的刺痛,痛得他歇斯底里滾地,「啊啊啊啊啊!!!」
柳應廷不知甚麼時候揚起了手,手中還冒着火光的煙頭毫不猶豫直朝向男人眼球,周遭空氣頓時彌漫著一股燒焦味,但四方八面的人沒有一個對男人伸出援手和同情,彷彿柳應廷突然冒味的行為,是多麼理所當然。
捂住失去了視力的左眼,男人痛得再也不顧慮畏縮,「柳應廷!!!你以為你係邊個,你只不過係靠死人先上到位!我大佬佢一定唔會放過你,你同我睇住嚟!!!」
可他的激動,只換來柳應廷更加漠然。
「第一,我冇逼你同我比,係你走埋嚟挑我機先;第二,係你應承要賭,所以呢一切都係你自己揀。」
「第三,以後唔好下巴輕輕,有啲口出狂言,係要付出代價。」
柳應廷說完便回到自己的愛車,按下油門,只留高亢的排氣聲就把一眾拋諸腦後,對身後的再也不聞不問。
而在場的手下聽懂言下之意,狂妄的喪家犬今夜要失去的,恐怕不只一隻左眼,還有那張貧嘴薄舌。
尖叫劃破黑夜,潔白的女神四分五裂,鮮血再次噴濺到公主的裙擺上,縱使如此,它依然漂亮地仡立在繁色下,裙尾搖曳不停,不減它半點風情,為着明天的日出整理著端莊,把一切黑暗的,都消彌在風的嗚咽聲裡。
02.
小孩在陰暗血腥的街頭躲避,那裡潮濕、腐朽,可他寧在夏夜裡無盡奔跑,鞋都跑穿了洞,膝蓋破皮流着血,也不敢奔回那破爛不堪的出租屋。
後來他搬離了窮民窟,搬到了公主身旁。那𥚃是被華服與腳步加冕過的土地,是女皇和親王駕臨過的愛民邨,盛極一時的風景。小孩因為父親開始盛名,擁有了比以前更好的生活,但是小孩很討厭這一切。
這𥚃可怕的,從不是它前身是戰前的羅馬墳場,靈異事件經常在這屋邨層出不窮。
而是那將他囹圄圍困的雙塔式建築,大門正對着四方八面鄰居的嘴臉耳語,直至母親跳下井型天井墜落的那天,他們依舊沒變過。同情的、看戲的、冷嘲熱諷閒言閒語的,如同走馬看花,在小孩的眼睛裏漸漸構成了一幅詭異可怖的地獄繪圖。
小孩唯有把視線,連同自己的世界放在那小小的窗框。他聽窗外蟬鳴聲起,樹葉抖動著公主的裙擺,車輛的轟嗚將夏天氣息溢進窗內時,才不至於那麼難受。
母親壯烈而悲絕的離去絲毫沒影響父親。他照舊如常會抱着他學單車,到後來長大了一些,甚至把連坐過山車達標身高都未及的他,抱在懷裏,坐在公主道車神最鍾愛的跑車帶他到處兜風逍遙,手把手教小孩操控着方向盤,像陀螺一樣轉啊轉啊,卻沒有轉出了天倫與溫馨。
──而是轉成可以實現自己幻想、可以呼風喚雨的陀螺。
後來他摔斷了小孩偷偷藏着的吉他,將小孩硬生扯出了音樂世界,逼迫他面對滿室的模型車。小孩眼神無光,聽着父親孜孜不倦講賽車型號、講自己的偶像車神「盲亨」、又講腿廢掉前自己稱霸街頭的風光史,講着講着,聽着聽着,小孩一步一步,踏上了父親為他鋪好的落日大道。
而窗邊的那位公主,那條車水馬龍的道路依舊繁榮,卻再也不是小孩的庇護者。小孩抱着那把封塵的結他,斷開了的弦線割口鋒利劃着他的手指,他看着窗外的公主道,邊嗅着惡濁的沾染著昨夜的酒氣,心想,躲在裙擺的日子既然是一場自我欺騙的安慰,換取不到他需要的...
那就將它凌駕在自己的雙腳之上。
他回頭望向了滿屋的模型車,狹小雜亂中唯獨一處乾淨整潔的獎杯陳列架,忽明忽暗的油燈下,枯榮之變,就在轉眼之間。
──既然你那麼想讓我可以成為你,那我就如你所願吧。我一定會非常非常成功,成功到,連你也妒忌我,望塵莫及的那種程度。
伴隨大大小小的案底榜上有名,抽煙、打架、非法參與街頭賽車,小孩開始在九龍區尤其公主道一帶小有名氣,家裏的獎牌獎杯逐漸塞滿了那個陳列架,蓋過了父親昔日風光。小孩最喜歡的,是看着酩酊大醉的父親偶爾一邊不甘捏按著自己殘疾的腿,一邊對着陳列架失魂落魄。
小孩這時會偷偷扯著嘴角,報復的快感油然而生,彼時唯一可以令自己高興痛快的,只有這種齷齪陰暗的瘋狂。
可是不夠...這種程度還是不夠。但小孩來不及成功到讓父親妒忌到恨他罵他摔爛他的獎杯把他趕離家,自己就已轉身來到了停屍間。聞到瀰漫在四周的血腥味,眼前是一條已流逝的生命,他漠然看着這具身體變成了冰冷,已不能稱之為完整的屍骸。
接到電話的時候,警方通知說是他的親人發生了一場意外的車禍,幸好沒有傷及途人,而司機因為超速駕駛飛出了天橋,整架車墜下到行人道路,車身連帶人都被壓扁至變形,司機當場證實死亡,警方是來吩咐家屬認領屍體和處理身後事。
在這個世界上他還哪裏有甚麼親人。彼時被通知,小孩就立刻知道當場死亡的司機,毋庸置疑,是他的父親。
停屍間內有警方、法醫,也有社工,眼瞧認領屍體的小孩還一副年紀輕輕的青澀模樣,大家只能唏噓世事弄人,社工還安慰道說是場意外,讓小孩節哀順變:你父親在天之靈,一定不想見你難過。
在天之靈...確定嗎?為什麼一定是在天,而不是在地;難過?他們為什麼會斷定覺得他應該要難過啊...
還有總是強調這是一場意外...
可小孩心知這不是一場意外,這是一場謀殺。兇手是他,是他用成功,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是他不斷用獎牌暗地挑撥父親,是他用成功引誘父親扶着那條廢了的腿,不甘落後越來越遠的兒子,蠢蠢欲動,重新踏上了街頭賽道。
弔唁當天毫無意外地,只有他一個人。小孩望着靈堂中央被花圈圍繞的那張黑白照,他手點起了煙,臉被煙團籠罩著,誰都無法竊探得他那刻的表情。
小孩當場寫了一封信,在冥火盆前燒給了父親,代替了安息用的金銀衣紙。紙信化成了灰燼,火盆的烈焰依然詭異地旺盛,像一張吃人的饕餮嘴巴,伸朝向小孩腳邊猛烈地燃燒。
小孩無動於衷,只是冷漠地看着那團艷異的火光,沒有說話。
給父親:
阿爸,雖然你死咗,但我一啲都唔想你安息。你嘅靈魂一定要繼續喺我身邊做我嘅最佳軍師,要睇住你個仔點樣一步一步比你成功,將你嘅名字,連同公主道,都俾我踩喺腳底。如果我唔咁做,實在對唔住我嘅努力,仲有你當年嗰份咁用力摧毁我嘅決心。
你唔可以安息,絕對唔好。
兒子 柳應廷
敬輓
母親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父親,保佑他不能夠飛升仙靈。親手把兒子變成惡魔的人,又怎麼可以有資格成仙靈呢?
父親,你何止一定不會見我難過,你還要見證我如何笑,笑成顛倒眾生的狂人柳應廷。
03.
夢境總是同樣的人物和場景,真的好多年了吧...
多年前至小孩都已不住在愛民邨仰慕公主,而是搬到正牌經營的車房樓上,承載着他整個童年的屋邨不久前政府都要宣布重建了。從撿破爛偷來的二三手車,到最新一代的Civic Type-R...那個人們口中的問題兒童,成為了狂人柳應廷。
公主道甚至白黑兩道,柳應廷這個名字都赫赫有名。
踏入千禧之年,剛回歸不久的幾年間,莫問它背後的主人換了誰,無可否認在洪流之中,這座城市依然在上位者的規劃下,經濟穩步向榮。
皇后死了,卻好像沒有死;太子公主都死了,又好像沒有死。它們依舊有着昔日過去的榮光,街道路標不過是染上了點灰塵污斑的舊跡,慢慢隨洪流成為了一份被見證的歷史。柳應廷如今在公主已過時也依然美麗的裙擺之上,舞動着風雨的起伏。
又是一個鬱悶的夏夜,而柳應廷對這種夏夜永遠情有獨鍾。
日間狹窄的道路在深夜因空無幾輛而顯得空曠,掠過的風景只要快到出現殘影,彷彿就不再是困着他的牢籠,每秒狂飆的時速、每處升溫的氣流,與夜幕融合,把在白日無法駐足的靈魂熱到融化,漸曉前傾盡放肆高歌的自由。
狂人今夜猛踩油門,刻骨融血的記憶動作使他在接下來的一圈第一次使用漂移率先過彎,地上深深留下了一道車呔刹痕,便把紅色MX-5 Miata擋在其之後,整個過程技術操作如行雲流水。
這種技術在公主道車神身上,可是家常便飯。
MX-5 Miata沒有氣餒緊追其後,很快轉入大直路追平了黑色狂人,車主看來亦有幾分伎倆在身。他透過車窗側目狂人,心想反正要贏也不差一個彎路。比起為自己那不中用的小弟報仇,他更想要掠奪狂人的第一次:
第一次讓狂人嚐到失敗滋味,從王座跌落地獄、想親眼目睹那張狂妄的笑臉,第一次四分五裂。柳應廷的臉蛋和身段讓他產生了對男人從未有過的濃厚興趣,他眯起了眼睛,疾馳的同時腦海已經千百種想法,只要他贏了,只要他贏了......所有的分裂與毀滅,都能在他身上進行。
賽事進行得如火如荼。他們剛剛已從觀塘道出發,進入龍翔道、途經竹園道到聯合道,然後進入荃灣路在德士古道迴旋處折返回公主道終點,以上為全程路線。
眼前又一個左轉彎位,前方高速公路的藍色路牌從頭頂飛速擦過,提醒他們即將進入龍翔道。
龍翔道,一條長在獅子群山膝下,連接多個交匯處的幹線。若果公主的象徵是它的裙擺,那麼龍翔道就像一條華麗的寶石腰帶,掛在公主裙擺之上,長至分隔了新界區與九龍區。
可能是受到某種力場學說影響,又或許是與獅子山下的風水玄學掛鉤,這一帶都蘊釀了許多暴戾之氣,在其下的龍翔道,從回歸前還是回歸後,都是日常發生意外的交通黑點。
柳應廷記得今早新聞還在直播這𥚃發生了四車相撞,也難怪這條路今夜比以往暢通無阻,更適合狂人可以自由無拘了。
MX-5 Miata在轉彎駛入龍翔道後仍在身旁緊追不放,車身貼車身距離不到幾公分,甚有挑釁意味。柳應廷從容地穩操方向盤與之拉開距離,他可以接受愛車像戰士般光榮地留下殞戰傷痕,而不是像眼下因為這等無聊的玩意把戲而弄花受傷,對他本人和狂人來說,都是一種侮辱。
腦海一邊籌募運算着可加速的速度,左手已放在身旁的Panel上,只差時機一按,就準備用上推進器把煩人的傢伙抛離。
但這時候,連柳應廷也沒想到的意料之外發生了。
一輛灰銀色鐵騎YZF-R6突然闖進狂人和MX-5 Miata之間,騎手就像三文治夾心被兩架賽車挾持在中央,可這位兄弟速度非沒有減下來,還敢踩油再加速,以完全不怕死被夾扁至粉身碎骨之態突圍而出。此等勇氣,連見識過大風大浪的狂人,也不禁被奪去了注意。
以為插曲就這樣完結,可前方已駛過了他們的鐵騎好像還未完事。對方突然來一個「瞓彎」,膝蓋幾乎貼近地面,就算有頭盔,稍有不慎真的會頭破血流命喪馬路。只見他腰力過人,迅速扭回擺正身體掌握好平衡,又再飛速掠過了前方右側一架紅的。
戰場正在鬥得你死我活,突然就憑空出世了一個人,再使上了可以媲比專業賽車手的花式操作,這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插曲。
有着多年賽車經驗的柳應廷心知這個動作並非常人,或業餘賽車手可以輕易做到。在轉彎時內側膝蓋向外拉開,然後貼向路面的技巧,做到人側車不側,是一項風險極高,也是在賽車場上經常看到的轉彎炫技項目。
鐵騎完全沒留意到身後兩股熾熱如炬的視線,一股是來自MX-5 Miata車主興致被破壞,含着刀光劍影的殺意;而另一股,是來自黑色狂人,他眼裏閃爍的,竟是與前者霄壤之別的異光。
「𡃁仔你係咪想死啊!?趕住去投胎啊哈?夠膽你就停車,等我比完再同你砌過!」MX-5 Miata車主在破口大罵,剛剛鐵騎的三文治夾心和「炫技」在他眼中根本就是明晃晃的挑釁行為,並在向他和柳應廷發出戰書。
可鐵騎不知是有意無視,還是真聽不到,駕着YZF-R6繼續前往畢架山方向狂飆,最後只留下了一道銀色身影,就將他們二人拋諸腦後,絕塵而去。
插曲完結,正事還是要繼續的。
剛剛還在破口大罵的男人,像被這段插曲、被突然出現的鐵騎打亂了節奏般,情緒失控了,車也隨人亂了陣腳。在接下來的道路,柳應廷都輕輕鬆鬆先拔頭籌贏得陣勢。直到兩人轉了最後一個彎道,準備進入直路回公主道衝線,狂人在自己的領地更是如魚得水,一聲冗長卻爽快的油門發動加速聲,在風嘯中明鳴而過,狂人再一次領先衝上已滿載為自己歡呼的終點。
早在終點等候已久的柳應廷手下之一的阿砂,看着手中計時器,心中震撼自己老大好像又打破了紀錄,確實是一件令人值得慶祝的事。
「Jer哥Jer哥,你今次又破咗紀錄!比上次仲要快咗3秒,係3秒啊!」
如此令人振奮的消息,柳應廷仍是那副表情,今夜就連給予敗者的眼神也無動於衷,眼尾掃也沒掃過一眼,他心中,還有比這更在意的事。
「車牌 EL0121。」
柳應廷念下一串數字,習慣從皮衣口袋拿出了煙包抽出煙捲,不過這次的煙,是他自己點燃的。
「雲起、仲有MM7你哋無論點,三日之內都要同我挖到佢出嚟。」話是對手下說,目光卻落在了某處。
眾人你眼望我眼,視線隨柳應廷落在了「狂人」右後尾燈旁一道不淺的劃痕,心想天啊是哪個不要命的傢伙,弄花了老大愛車,這人的下場一定要凶多吉少了...
然而細心的雲起卻注意到,老大話雖說是這樣,但哪有要尋仇的人,會是這副表情的:
那雙圓眸在煙霾裏正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是一種抑壓了很久的瘋狂和慾望,像很久沒有嚐鮮的獵豹,食之無味突然久違意外收獲到珍稀獵物的蹤影,不惜一切,都要得到。
啊...老大好可怕。
還是先不要告訴阿砂和MM7好了,以為老大要尋仇都快要嚇死他們,更別說──現在是有人無意挑起了戰場無對手的柳應廷,沉寂多時的那股比瘋狂更瘋狂,正在體內歡呼雀躍。
夾着煙的手還在微微顫抖,煙灰被抖落在身上名貴的皮衣上,可柳應廷一副心思,全是腦海那銀色身影。
一想到剛剛的畫面,淺至血管,深至神經,都在猛然賁張叫囂。柳應廷承認,許久都沒有人能讓自己這般,興奮過頭了。
04.
茶餐廳是隱形的情報收集所,這並不是一樁秘密。
深諳別人隱私與自己其實無尤,可八卦就是人類天性,嘴嚼在大家津津樂道的飯後甜點,放之全世界皆然所是。人有權利享受釋放天性的快樂,高呼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可有些孰是孰非,快樂在過度放縱後,會悄悄變成為人所知的腥風與血雨。
一點捕風捉影,再加一點時間,發酵得人盡皆知。傳聞亦伴隨豆腐火腩、茶走下肚入腸後,消化成心腸的猜忌和惡意。昨日還在分庭抗禮商談合作,今天就翻臉掀枱拳拳到肉;義氣仔女說好的碰杯結誓肝膽相照,到頭來信任和背叛糾葛,情義二字是否值千金,始終是一條沒有對與錯的問題。
傾軋非己的、趾高氣昂的、橫衝直撞這樣的,眼前如電影一般大場面的,兼職了茶餐廳幾個月的侍應呂爵安已經習慣了。
──剛才還在好好吃飯,有商有量有說有笑的一群人,晴天轉眼間風雲驟變。
穿着黑背心手臂刺滿紋身的金毛突然受了甚麼刺激般,隨手擸起啤酒樽,摔手一變成兇器,憤然擲向了對面的光頭大漢;光頭大漢不甘示弱,「啪噠」一聲,菜餚酒水連同桌子通通被翻倒在地,轉眼間狼群便已分,兩陣對立而目露兇光,稠人廣眾下氣氛僵持。他們都只差為首的頭目在一呼和應後,本該吃飯消遣的場所,頓時就變成硝煙彌漫的戰場。
口頭對罵既然已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赤身肉搏去暴力解決問題。人與人之間構建的權力在於力量,便是這圈子的遊戲規則。繁華陰溝的地下原始社會,堅信弱肉強食,便是生存法則。
呂爵安有些時候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甚至比接受高等教育的菁英們,更快讓問題得到解決。
電影是現實的縮影投射,現實比電影更荒誕。若果說從前呂爵安只知道字面意味,會考成績優異的他,也可以此題詳述分析寫作也不在話下;那麼,如今眼前有一群人,讓他毋需動用腦子,直接衝擊眼球耳朵,足以讓他透徹領悟這句話。
電影鏡頭角度會弱化血色,將痛苦淡化成一幀幀,再經重重粉飾的考究下美化,才入得觀眾眼,出得戲院門。而真實肉眼所見的,往往到底只是冰山一角。電影裏的施暴者,有時會被編導在人物身上寄托了一段過去的故事來動之以情,以弱者或苦衷形象示人去訴諸暴力,行使暴力的理由,都是被塑造好的。連反派角色也有型有格,耍起狠來亦有血有肉。
可現實有些東西是無道理的,無道理的吵起來,無道理的打起來,最後也無道理的你死我活。
呂爵安不是導演也不是編劇、更不是觀眾,無從知道眼前這群人他們身上的故事,亦無興趣深入了解箇中緣由。茶餐廳並非拍攝場地,他本人連同那群已扭打在地的人若果只是演員,那麼這刻群情激憤狼籍一片的、粗礫的血腥與咒辱、還有那根偏離了戰場中心,恰恰打在了呂爵安頭上的筷子,這一切在成為事實前,通通都會被大喊「cut─!」。
然而,代替了導演和「cut」的,是一身便衣公務員們,喊的是萬年不變的開場白,「警察!舉高雙手全部人唔准郁!」
警員趁混亂先拔頭籌,拔搶警示眾人,將雙方人馬分隔開,按壓在地制服,幾下功夫扣上手銬將其扣押起來逮捕。風雲驟變過後,終於迎來了停息。
看着幾架警車隨後離去,呂爵安摸著自己的後腦勾,剛才混亂被飛來橫禍的筷子波及,還被嫌礙事推到了牆壁背朝硬磚撞了一下,除了有點疼痛外一切還好。呂爵安此刻還能苦中作樂,慶幸是筷子,而不是刀叉,否則現在他腦子應該添上了血洞,在趕往急症的路上了。
「安仔!你冇事呀嘛?」聲音是來自呂爵安身旁,一位利落短髮的中年女人問道。
「我無事啊雲姨。」呂爵安連忙擺手表示自己真的無恙。
雲姨大概五十多歲,和丈夫二人合夥在彼時還是稱龍翔道政府廉租屋邨,如今已改為黃大仙上邨旁的地下街鋪經營了這間茶餐廳多年,在該區算是老街坊,收入尚算穩定。
「整親個頭可大可小啊,有冇覺得暈?使唔使去醫院照照?」聽女人緊張的口吻,不知道的還會以為是呂爵安母親。
「又唔使入院咁誇,好小事咋嘛,更何況我入咗院,小如邊個照顧喎...得啦我真係冇事呀。」打鬥過後狼藉瘡痍,本來擺得整整齊齊的餐具四散在地,伴隨到處的玻璃碎片和酒水,光是要還原,都要花費一番功夫。呂爵安徑自說着,彎腰欲要收拾爛攤子,留給了雲姨一道倔強得令人心痛的背影。
「唔好執住啦,亂成咁,反正都開唔到門做生意,唔差在遲啲執。」雲姨總是刀子嘴豆腐心,看着眼前這個年紀本應該是在享受大學生活的年青人,每天要在這種魚目混雜的地方冷暖自如,最後還是不忍心,拿過了一支跌打酒,強硬塞到呂爵安手上。
「攞住佢,唔為下自己,都諗下小如,你咁樣會嚇親佢。」果然,呂爵安一聽到妹妹名字,欲推搪的手瞬間停頓了下來。只要了解呂爵安,誰都知道妹妹在他心中有多重要。
妹妹大概是這個倔強的人身上唯一的軟肋了。
「唔該雲姨...我都係繼續去送外賣先啦,舖頭生意做唔到,但外賣可以照送呀嘛。」擱置在一旁的外賣袋沒有被打鬥波及,呂爵安說完,便迅速抽過袋子放到鐵騎的車尾箱,向雲姨雲叔揮手打過招呼告別後,便揚塵而去。
「而家啲後生哥真係...唉!」她看着離去的背影嘆息,感嘆這個世界總是喜歡作弄人,明明本該是個小太陽,可世道造就了他一身倔骨,有些人會選擇報復社會洩憤,而偏偏他用更樂觀,來回報荒謬。
溫暖了妹妹、溫暖了所有人,那你自己呢?
05.
當呂爵安手上只剩最後一份外賣時,天空早已換上夜幕。駕着鐵騎駛在龍翔道,淡淡的風吹過的那一瞬間,心頭悶也慢慢隨風逐點消散。
呂爵安從前覺得這份工作最重要的,是勤快耐勞、食客落單勿聽錯寫漏,外賣要準時送到,這些最基本最重要的工作守則。可是經過了幾個月時間,呂爵安心態卻有了很大變化。茶餐廳工作依舊,雖然辛苦但對他來說並不痛苦,雲姨和雲叔一開始雖說是自己的老闆,也從不刻薄員工,尤其知道他的背景後,更是多次對他雪中送炭。
後來,呂爵安深諳這份簡單的工作下,隱藏着另一份更重要至關乎生死的守則,就是懂得察言觀色。
茶餐廳時不時會雲集暴風圈。危險每天近在眼前,不該聽的他會聰明閉上耳朵蒙蔽雙眼;聽到了看到了會懂裝作若無其事,利用自己一張口才了得的嘴和情商,在這些大人物面前可以賣得了乖,又能完美抽身。
雖然偶爾會發生剛剛的意外罷了......
但只要他相安無事繼續日以繼夜工作,他和小如的生活才不至於拮据。只要物質條件上盡量滿足了,小如就不會在學校受到冷眼與嘲諷。
他自己可以過得不好,但妹妹不能,所以才要繼續活着去躲過生活一劫又一劫,每天就算戰戰兢兢很疲累,只要自己跑得夠快夠忙,駛得夠純熟懂得利落轉彎,麻煩就追不上他。
可世事似乎並沒有絕對。
即使龍翔道是交通意外的黑點之一,但呂爵安幾乎每日都會來回這條路,除了在黃大仙兼職茶餐廳送外賣、負責送運貨,在天馬苑兼職家教上門替初中生補習,偶爾還會在酒吧當鋼琴伴奏,大大小小的炒散兼職...
他的生活,幾乎都是圍繞着龍翔道周遭的屋邨和商場。其實早在更前,甚至還未出生,他就和這條路結下了不淺的緣份。
所以當刻意外發生在眼前,比起驚魂未定,呂爵安更多的,是腦海尚在狀況之外,因為嚴格來說,這不算是交通意外,而是另一種意外。
眼前這兩個突然出現的人,突然超速衝上前越過了他,下秒就不要命了般,減速把他攔截,就好像斷定他定能及時剎車。確實,若不是他眼明手快,恐怕已經狠狠撞上變成肉泥,真的要變成交通意外了。
今天到底怎麼回事...黑氣好像長在了頭上一樣,剛剛茶餐廳已經夠倒楣,現在連公路也要步上後塵。呂爵安還發現,今天無論自己走到哪裏,好像都與黑社會混混掛鉤。
「好彩正常速,幾驚你好似嗰晚咁,唔係我哋點追你。」
還未等呂爵安反應過來,眼前攔截他的兩個人便上前,肩膊突然變得沉重,他發現自己被左右挾持壓住了雙肩,如同稱兄道弟般的親密。
「咦外賣仔,地址寫錯喎,我哋係突登嚟攞外賣,費事你送錯,唔使多謝我哋。」穿着黃色雲石紋外套的混混,連外賣袋上的地址瞧也沒瞧過,就一眼斷定了呂爵安手上的地址是錯誤的。
「但我哋唔記得帶錢,你唔可以走住,返到車房先有錢俾你。」而黑色休閒西裝外套的混混,說話簡單直接多了,言下之意更讓呂爵安逐漸分明了,但依舊迷惑。
他搞清楚了自己正在被騎劫外賣,呂爵安還是第一次遇到,「兩位...請問發生咩事...」卻未搞清,自己甚麼時候惹到了甚麼人、惹了甚麼事,腦海亂作一團霧,他只盼兩人盡快開門見山。
兩人也不打算轉彎抹角了,「EL0121車主,呂爵安。」
「我哋老大Jer哥最近心情唔好,唔想死得太難睇,你最好爽手爽腳跟我哋走。」
「吓???你哋係咪搵錯人...」呂爵安內心被問號淹沒,百思不得其解。為甚麼他們會知道他的名字?誰是Jer哥?還有,他連兩人的老大都不認識,又怎麼會惹上他...
救命...
「唔好咁多聲氣啦!渣渣林趕住返去交差啊!唔係我哋就死梗。」
你哋死,其實關我撚事。都到這種時候了,呂爵安心裏仍默默吐槽,他也想爽手爽腳,可人都被你們這樣左右挾持了,他還怎樣爽快啊...?好歹也先駛離現場吧...
雖說這刻鐘龍翔道已減去日間一半車流,但三人親密卻奇怪的姿勢,就這樣硬生生停在公路旁,免不了引來了沿途司機側目。
兩車緊貼在呂爵安身旁,生怕他突然逃走,就這樣在旁人看來莫名其妙下,一路駛離了龍翔道。
呂爵安眼下束手無策,只好宏觀遠方,才發現自己正被帶到駛往公主道的方向。
一陣異樣的感覺頓時油然而生,有些事多多少少都會有預感。但呂爵安的預感從來沒像今天這麼強過,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煩好像都預示了,他的生活,會因為一些人與事,而發生荒誕的改變。
06.
「MM7,雲起哥,你哋返嚟啦──」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一身修車工人服的男子探出了半個身子來,上下打量了番呂爵安,微笑道,「咦有客人喎,要茶定水啊?」
綁匪綁架人,還挺...客氣的。但不謝了。
面對呂爵安的沉默,男子也不惱。呂爵安環視了身處的環境一圈,發現自己被兩人帶到來了一間小小的修車房。車床金屬獨有的味道湧入鼻腔,眼前是琳琅滿目的機車零件和測試機器等設備,除了正在維修的幾輛車,還有着奇奇怪怪,怪到呂爵安喊不上名字的車型。而剛剛說話的阿砂,呂爵安目測對方應該是位機修技師,正在一架車輛旁,彎腰忙着搗鼓甚麼。
對接車房旁是一間打通了的中型倉庫,呂爵安聽到了𥚃面擾攘,預感又再一次提醒他,內裏似乎有怪物。
「阿砂,人捉咗返嚟,老大呢?」雲起抽起了呂爵安的衣領,把人領到倉庫門跟前。
「老大係入面,不過我諗應該暫時唔得閒理外賣仔住,條二五仔仲未肯招供。」
「你唔好彩啦,係正老大心情最差嘅時候,陣間醒定啲,唔係你有咩冬瓜豆腐,我哋唔負責。」MM7不嫌事大還要一副幸災樂禍,他哄到呂爵安耳邊,語重心長般溫馨提醒,「例如...好似冇咗隻手指啊、斷手斷腳啊、甩皮甩骨咁啊──」
雲起不輕不重給了嘴癮犯了的MM7一腦巴掌,「唔准嚇Jer哥嘅客人。」目露耐人尋味的深意,轉而示意MM7,「帶外賣仔入去等啦,Jer哥見到佢,應該會下火氣。」
「吓?我想像唔到。唔係尋仇咩?」MM7還在霧裏整理雲起的話,邊挾着呂爵安慢慢走向了倉庫。
「嘎吱──」倉庫門金屬螺針的磨擦聲刺痛着耳膜,住了怪物的門被敞開,迎面而來空曠如洞穴一般的方寸囤積了大量貨件,貨物箱架也淋糝存放了移動用的重型工具、機械零件和電子設備,看來一切都如普通倉庫無差,如果忽略後面所看到的話。
昏暗的燈光把牆身被水漬還有塗鴉暈染得斑斑駁駁,剛好正對着呂爵安的那面牆壁,一張哈哈笑臉的雙眼下,水漬流淌成兩行詭異陰暗的污淚。
倉庫中央當下大約集結了幾十多人,他們築建起圍牆,不約而同帶着某種審視的目光,圍繞着地上一個奄奄一息卧倒,全身濕透狼狽的男人。
呂爵安大腦迅速轉動和組織,瞬間在腦海組浮現了一個金字塔,倉庫的金字塔大致上分了四種級別的人:地上狼狽的男人、圍困並施予地上的男人肉體加害的群人、站在倉庫門的外來人自己,階級一目了然。
還有──
坐在堆疊了幾層的貨物箱之上的黑衣卷毛男子,他手臂撐在了單腳彎折的膝蓋上,另一手正在把玩着扳手,鋁銀材質的表面,隨男子搖晃,正隱約閃爍著寒光。
群首居高之最,也一目了然。
可這不僅是位置,而是原來有種漫不經心,是會教人心寒可佈。傲慢富人將眼前的生命視如草芥折磨如螻蟻,他始終高仰着頭顱,對善與惡都不敏感,一切只以自己為中心俯視地下。
往往上位只借他人之手行使權利,而精神壓迫才是他們最擅長的刀刃,比肉體傷害更教人顫抖恐懼。
階層界限分明的社會,有人群集結,就人以群分,為了爭奪資源而弱肉強食。身在最底層世界的他們,比誰都要更切身感受到。同樣也是㡳層,你我當中總也要分出個高與低。幫派之間的紛鬥,恰恰證明了金字㙮底盡致的階級爭鬥。
而他這個外來人,好像誤入了幫派的修羅場。啊不...
呂爵安想起了自己會站在這裏的原因,才發現他沒有誤入。這間倉庫根本主要不是用於存載貨物,而是黑勢力集結的地下場所。
陌生的臉孔突然闖入私密禁地,空氣瞬間凝固如泥漿,黏在了呂爵安身上鍥而不捨。他提心吊膽怕這裏很快會只剩餘三種階級──自己會被劃分到與地上的男人同一階級。
從茶餐廳鍛鍊來的那套口才,如今無用武之地,他只能望向MM7。
MM7在呂爵安身後舉起了手勢向柳應廷示意,隨之那漆黑瞳孔,竟肉眼可見流露著對一個人的興趣和興奮。柳應廷除了嘲諷人以外,鮮少在人前笑。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他緩緩道,「佢係我客人。」
一句話,頓時讓所有人收斂了凶光。
柳應廷說話不喜轉彎抹角,仇人就是仇人,客人就是客人。既然都說是客人了,沒有任何命令,那就只能眼看手勿動。
主角又從呂爵安身上,換回到地上正在痛苦呻吟的男人。見大家目光的重擔已不在自己身上,呂爵安暫時放鬆了口氣,現刻也只能先靜觀其變。
剛才還在恐嚇呂爵安的MM7,看清形勢後立刻對呂爵安換了一副嘴臉,還給了一把椅子讓他在旁靜侯,怕怠慢了柳應廷口中的客人。
群人為首的嘍囉繼續腳踢地上的男人,「講唔講啊,二五仔!」
「講啊仆街!你係咪老虎派嚟嘅人,偷偷派粉慫恿啲客然後報差館,想搞冧Jer哥個場!」
「唔肯認,兄弟就繼續打到佢認為止。」
男人早已被群毆得體無完膚,活生生折磨到只差最後一口氣。如果白天茶餐廳的一幕是勢均力敵而最終得到被外界介入制止的結果,那麼現在完全是被動而無法反抗的壓面倒,就算有呂爵安這個外界突然闖入也無法介入,改變男人的下場。
呂爵安坐如針氈,這些人如群獸撕咬獵物,毫無要停止的想法,直至男人被活生生咬死。
柳應廷努了努嘴巴便舉起手勢,眾人立刻停下了動作,「有客人等我,唔想浪費時間。」
手中的扳手被拋落,順着拋物線重重擲在了那血肉模糊身上。柳應廷不耐煩了,更重要更刺激的事等着他,他實在不想再浪費時間在垃圾身上了。
跟隨板手掉下的,還有被透明袋子裝着的白色粉劑。大小夠及小型包裹般體積,足以令人喪命的份量,「既然咁鍾意,呢度大把,你同我食哂佢。」
柳應廷作為了介入方,結束這場鬧劇的做法,是將男人加快地推向了深淵。
手下們頓時會意,幾個人立刻壓制住男人,手施壓強硬撬開了嘴巴,另一個人拆開了袋子,粉末隨粗魯的動作從指間漏出,都灑了一地。價值連城的海洛英,就這樣被白白浪費掉,可柳應廷都看在眼內,看一堆錢財鈔票流逝,絲毫沒半點心痛。
「嗚嗚嗚嗯──」粉末徒手塞到了男人口中,一手一份量已超出了常人可承受範圍,可還未等到男人吞嚥,粉末又再被塞到口中,隨掙扎糊了一嘴臉。如此反覆,直至他吐出白沫,反着白眼渾身抽搐,幾人的動作才停下。
「唔好意思要你等,咦你好緊張啊?」
呂爵安在混沌之中被拉回了現實中,才發現群眾之首的黑衣男子已朝他迎面上前。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全程在旁看了一齣可以媲美恐懼鬥室的呂爵安,再樂觀也怎麼可能完全當沒事發生,化腐朽為神奇,和眼前的人談笑風生啊...
呂爵安低頭看自己雙腿之間空白的三角區,突然被一隻皮靴唐突闖進,距離尷尬部位咫尺寸步。男子彎下了腰,抬起了呂爵安下巴,就這樣直直撞進了他的雙眼中。
他像一隻慵懶的黑色獵豹,邁着步子靠近踏來的每一步伐,閒庭信步踱步腳踩一切生命。利爪並不是純粹的危險鋒利,而是摻著毒的荊棘,只棲息叢林也足以百份百威懾眾生。
「EL0121,同我比車。」
呂爵安忍不住掃過旁邊地上還在口吐白沫的男人,還有一眾虎視眈眈,他假裝淡定地吞咽了一下。
面對如此盛邀,他好像...根本沒有拒絕的選擇。
07.
直到這一刻,呂爵安才真正完全消化一個事實──他正在和傳聞中叱咤公主道的「狂人」飆車。
他腦海想像中的公主道車神「狂人柳」,應該是一副凶神惡煞,滿身都是紋身的肌肉壯男。而技術過人的車神,周遭總有美人美酒相伴圍繞,電影螢幕的角色般,割裂開了他這種普通人。
呂爵安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和對面的世界打交道,雖然現在是被動的情況下。
原來狂人不是他想像中電影般的刻板。耳骨釘桀驁不馴,也帶著些許陰柔,從頭盔邊緣下露出黑色髮梢尾下的金髮,是他身上唯一的色彩,中長略掩眼的卷髮被狂妄攏到了耳邊,敞開的護目鏡下,暴露出他瞳孔迷人又危險。
危險到身上散發與稚氣臉孔反之的刻薄狂野,用最不羈的時速,將生死都超渡以外,對世界帶着陌生又充斥掌控慾。
衝撞、矛盾、反差、怪誕、塑造成狂人柳應廷。
柳應廷說為了公平起見,不駕最擅長的四驅,而改用了經阿砂之手改裝而成的兩驅鐵騎XS650。
兩輛鐵騎從公主道直入窩打老道,轉彎駛入了龍翔道。為首的黑色XS650領先,而銀色YZF-R6緊追其後。
呂爵安欲想從內道擠進去超車,柳應廷也沒給出他一個位置,牢牢霸佔着彎道的最佳位置,呂爵安只能從外道超車,可外彎加速終是比内彎遜色,柳應廷的車技與實力擺在眼前。
夏夜種種意外的可能,比往常還要凌冽的風迎面而上,也變得合乎情理之中 。盛熱滾着塵沙的氣息,灌進他的頭髮與手袖裏,人發熱,頭腦也過度在發熱。一切鈍痛的焦灼,感覺都是為此刻而鋪墊。
風過衣留痕,眼前的皮衣在黑夜刻刀着浮光掠影,衣擺翩躚又翻飛,盛放着如公主飛揚閃爍的裙擺,世界也在裙擺之下誕生。
呂爵安憑這段走馬觀花的半寸華光,足以推翻對狂人從前的片面雛形,換而描繪出一個荼蘼極盛的自由靈魂。他突然湧現了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想法──
比起公主道車神,眼前融進了黑夜的人,倒不如說,更像是車神道傲慢的出逃公主吧。
他確實被風吹得頭腦過度發熱了。
他不理解柳應廷為甚麼會找上自己,大名鼎鼎的公主道車神,大費周章尋找並要跟他這個駕鐵騎送外賣的普通人競賽。他們生活在兩個世界,本應是兩條道不同的平行線,像龍翔道和公主道兩條本不相匯的道路,卻因為意外而在熾熱的夏夜,以賽車,彼此駛劃着相交點。
柳應廷的出現彷彿是他平凡生活的變數,讓他嘗試了、體驗了從未有過的生活。
沒試過凌晨送外賣突然被騎劫、沒試過在風眼圈成為「客人」被虎視眈眈、沒試過親眼量度份量足以致死的毒品、沒試過真正見識原來一個人動動嘴巴,就可以讓另一個人如此生不如死。
也沒試過除為兼職以外,忙命奮身在這條自己日夜行駛了都如千篇一律的龍翔道,全神貫注逆着狂風,讓血液都為之沸騰。
呂爵安很少對事物抱有勝負慾。很多事就算心不甘情不願,他都可以為生活低頭折腰得逆來順受,將自己變成適合的形狀,嵌上各種尖刺和稜角,遠離鬥爭和紛擾。
可是心中突然燃起的勝負慾越燒越濃烈,濃烈到白日的紅綠燈在出走,再也不能束縛他,放之追逐着柳應廷往更遠而去。
呂爵安好不容易與柳應廷持平,今次的終點是在龍翔道與呈祥道交界的天橋下,誰先到達衝過天橋就是勝者。
當大窩坪配水庫的景物已擦身而過,呂爵安雙手緊握着手把,準備作最後衝刺。身旁的柳應廷轉頭瞧了呂爵安一眼,會意了他的意圖,亦準備衝刺。
附近一帶都是屬遠郊環境,白天也只有車流經過而人煙稀少,晚上亦只有幾盞微弱的路燈照着橋路,途經這邊的司機,大多是靠車燈目示前方行駛。
不至於用摸盲的程度來形容,但這種環境下小心駕駛才是安全至上。然而他們在進行非法賽車,根本沒有安全可言。
柳應廷的前方,路口中央突然出現了一隻拐着腿的小貓,當距離近至被車燈直面照射,兩人才發現牠的存在。
「老大──!」「Jer哥──!」
天橋上早已站滿了等待賽果的柳應廷手下們,看見突發情況猝不及防,人人都以為柳應廷會繼續衝刺。一個人的生命他都能將之踐踏在腳下,而區區一隻小貓咪,又怎麼可能會讓狂人動手扭軚。
包括連呂爵安,都這麼以為。
呂爵安在和小貓擦身而過的一刻,他就衝過了天橋到達終點。可他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因為他在剎那間清晰地看見了,本該要和他一起衝線的柳應廷,竟然為了閃躲開小貓,而扭轉了把手......
呂爵安顧不得混亂,遵從內心最直接的想法,往山坡的樹林方向扯着嗓子直呼其名,「柳應廷──!」
他連忙跑向柳應廷剛剛撞上的方向。
呂爵安在山坡旁的一顆大樹下發現了人。XS650已側翻在地上,車頭被撞得有點凹陷,可旁邊的柳應廷人比車,好像還傷得重。
狂人身上昂貴的皮衣被樹枝造就了大小深淺不一的划痕、身上全是枝葉泥濘石子,手和臉還帶着擦傷。呂爵安慌忙來到跟前查探他的狀況,只見對方對破衣和傷勢毫不在意,反是一拐一拐地,慢慢走到了剛才扭車的位置。
呂爵安緊追而上,「柳應廷!你有冇事!」
「殊─唔好嘈。」他輕聲細語示意。
他看見柳應廷靜靜抱起了還在路中央被嚇得顫抖不動的小貓,隨之脫下了外套,溫柔地輕輕用外套將牠裹住,抱在了懷裏細聲安撫,「冇事啦,冇事啦。」
「喵...」小貓微弱的叫聲彷彿在呼應柳應廷,得救後尋獲了安全所般,不斷貼往柳應廷的懷裏靠攏。
呂爵安沉默地目視着眼前的一人一貓。
這個「狂人」,好像和傳聞中並不一樣。
08.
柳應廷發現,呂爵安是個很固執的人。非常固執。
「係你贏咗,啱啱賭贏嘅人可以同對方提要求,你講。」柳應廷先讓天橋上的大伙們都散去,他和呂爵安還在原地處理賭局的結果。
「其實唔算...你都係為咗救...」呂爵安感覺自己腦子割裂,「救」這個字用在柳應廷身上違和感油然而生。尤其在這之前,他才目睹過眼前的人,如何將人折磨至死也目無表情。
若不是剛剛親眼所見,實在難以相信他為了一隻小貓,讓傷人都血污不沾的自己滿身髒亂,讓自己傲慢的臉、股掌住生死的手流血受傷。
而剛剛被救起的小貓,現在趴在了柳應廷的XS650把手前蓋的擋風罩上,好像沒有要走的打算。小貓因為好奇正在咬着他的愛車,他也不惱。
這人實在有太多矛盾混沌的地方了。
「有咩要求快啲講。」柳應廷也是不遑多讓的固執。
「我係贏,但係你都冇輸。如果一定要提要求,咁我要求,我哋下次再比過。」見柳應廷如此認真,呂爵安前思後想,盯着對方那張即使受傷了,依然不失好看的臉,作出了決定。
疾馳的畫面仍餘悸猶存,這是自己平日為了送外賣,應趕奪命追魂call,超車得多快都從未有過的感覺。他想遵從自己的內心,想和柳應廷這個人,再比一次。
柳應廷挑起了眉,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要求,嘴角上掦着玩味又期待的笑意,「好。」
呂爵安固執到底,非常的固執,但柳應廷一點也不討厭。
09.
呂爵安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
當人完全放鬆下來,才真正感到了疲倦。把手機充上電源,呂爵安發現顯示着將近十個未接電話,全都是來自茶餐廳。可當刻他連頭腦也累得無法再細想,自己明天該如何向雲姨婉轉帶過今夜所發生的一切,只能祈禱着那個被騎劫了外賣的客人,不會打到茶餐廳投訴自己吧。
「阿哥你終於返嚟啦。」似乎是聽到外面的動靜,房間門被打開,一個睡眼惺忪的女孩走了出來。
呂爵安聞聲望去,發現是這個時間本應該在睡覺的妹妹,「小如?做乜咁夜都未瞓,你聽日仲要早起身返學,快啲去瞓啦。」
女孩沒動,雙手緊捏着睡衣下擺,聲音開始支吾,「...我想同阿哥你商量一件事。」
可呂爵安未等到妹妹把話說完,臉色頓時沉重起來,斬釘截鐵道,「冇得傾。快啲去瞓覺。」
「點解唔得喎!我就嚟夠15歲可以出去打工啦!」
呂爵安很愛妹妹小如,從小就愛到捧在手心疼,小時候只要妹妹想要,他都可以立刻讓出玩具和甜食;到現在只有他們兩人相依為命,他罵怨都捨不得,更別說動手動粗。
呂爵安鮮少對妹妹大聲止喝,但只有這樣,惟有這樣,他才能打消妹妹的念頭,「我講過幾多次!總之就係唔得啦!」
呂爵安對她毫無商量的餘地,小如頓時覺得委屈,壓抑了整夜的情緒終於爆發,「嗚...我都係...我都係唔想你咁辛苦...頭先夜晚醫院嗰邊打嚟,話媽咪今個月嘅院費仲未收到。我唔可以睇住阿哥你一個人全部孭晒上身,而我自己乜都做唔到啊!」
「對唔住小如...你仲細,你好好努力讀書就可以...」看見小如的眼淚,他實在難受得無比自責。他怎麼會不曉懂事善良的妹妹的想法...可是小如年紀尚少還未懂得保護自己,自己又怎麼可能會讓她到魚目混雜的地方。
呂爵安想都不敢想,他只有妹妹了,他不能再失去家人了。
「夠啦!我唔想再聽到呢句!」
伴隨女孩憤然關門的聲音,而結束了這場爭吵。
呂爵安看着那扇緊閉的門,所有堅強都頹然地倒下,放任自己被黑夜擁抱。剛不久前還在公路狂飆時速的放縱與隨心,未到天亮讓他仔細回味,就被生活狠狠扯回到了現實。
兄妹爭吵冷戰乃是家常便飯,可對呂爵安來說,爭吵這兩個字,出現在他和小如身上是多麼陌生,以至消沉到第二天工作,種種堆疊在他身上的無力感,絲毫沒退減。
呂爵安將與柳應廷比車的事帶過,就略略概括一下外賣被搶,向雲姨簡潔解釋昨晚的事,幸好雲姨沒多追問,那份外賣的客人也沒有打到茶餐廳投訴。今天看來也像平常一樣,駛着鐵騎於龍翔道往附近的屋苑運送外賣。
白日行駛在昨晚的賽道,呂爵安感覺熟悉而又陌生。他在日理萬機之中奔馳到了月影之顛,此刻又暴露在陽光下營營役役,雲月裏所有的風塵,都像一場夢。
他和柳應廷相約下次再比賽來決勝負,他們到散場時都沒有留下聯絡方法。但呂爵安相信,柳應廷要找他也只是一句話的事,而自己只能被動等待了。
送完最後一份外賣準備折返,呂爵安心想今天還是向雲姨說早一點回家,和小如和好吧。如此想着該要和妹妹說些甚麼好,直至收到了一通電話,再次將平靜打破。
「安仔你快啲返嚟,小如佢出咗事!」
他已忘記了自己是怎樣超速衝燈,不要命似地趕回到茶餐廳。他腦海全是電話裏妹妹的哭聲,伴隨一片混亂的紛雜人聲。
呂爵安從沒想過會在茶餐廳看到那個人,還要是在被告知了危急的情況下。當他驚見柳應廷坐在了角落,而身旁正是在輕聲啜泣的妹妹時,他承認自己對這個人有過的好印象,都瞬間破滅。
管他對柳應廷動粗的下場是甚麼,就算自己會像昨夜那個男人,他拼了這條命,也不會放過任何傷害小如的人,即使這個人是柳應廷。
呂爵安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便把妹妹拉到身後,轉身猛然抽起了柳應廷的衣領,大聲質問,「你對我妹做過啲咩啊!佢少條頭髮我都唔會放過你!」
柳應廷的幾個手下見呂爵安此舉,頓時也暴怒上前扯開呂爵安,茶餐廳陷入了混亂一片。柳應廷始終一言不發。
直至雲姨和小如趕緊拉着呂爵安向他解釋到,「唔係啊哥你誤會咗,件事唔係咁!唔關柳哥哥事...」
雲姨跟呂爵安講述着來龍去脈,原來是小如放學後沒有立刻回家,而是來到茶餐廳打算找呂爵安和好,正值下午茶時段,老闆連夥計也忙得無暇看顧小如,只好讓她在坐到一旁等呂爵安回來。結果一個男人突然坐到小如對面,開始對他花言巧語騷擾,甚至是坐到她旁邊,揚起了手,想要摸她的臉。
小如被嚇得想大聲求救,可是茶餐廳的人聲將她的呼救蓋過,根本冇人發現她的困境,在她只能哭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是柳應廷突然出現,阻止了這一切。
之後便是呂爵安所見,柳應廷救了小如,也只不過是遞了一張紙巾,默默在旁安慰劫後餘生的她,在陪她等哥哥回來。
呂爵安聽完後心裏愧疚自己誤會了柳應廷,對方救了他妹妹,還要被自己抽着衣領恩將仇報。更感到愧疚的是,即使柳應廷可能也不在乎,呂爵安也自覺對柳應廷從前的刻板印象,無意中中傷了他。
這個人...不是好像,而是真的和傳聞不一樣。
10.
茶餐廳發生了這樣的事,在問題未得到解決前,暫時也做不了生意了。
前後兩天,呂爵安再次見證着暴風圈在醞釀着翻雲覆雨。可今次,他不是站在風眼旁靜觀其變,而是捲入了混沌之中。
呂爵安拜託了雲姨先送情緒尚未平復的小如回家。而自己留下來看顧好茶餐廳。但還有更重要的,是他決定了,自己要親身參與這場黑風暴。
「Jer哥,點處理條垃圾。」
「帶佢上嚟。」
隨着一聲令下,一個臉青鼻腫的男人被挾持着出來,看來在呂爵安還未來到前,就已經得到了教訓。可呂爵安怒火還在心頭燒,並覺得這種程度,還未夠。
呂爵安第一次覺得,比起以白制黑,原來有些事要以黑制黑才能解決問題。他承認利針確實不刺到肉不懂痛,比起受到法紀制裁,他現在更想將這根針,百倍、千倍奉還刺落對方皮肉,才足以解他心頭之恨。
「Jer...Jer哥...小弟唔係有心,我唔知係你兄弟個妹...對、對唔住,放過我嗚──!」話口未完,男人肚腹又被柳應廷手下捱了重重一拳頭。
「同我講對唔住做乜,你又冇對我做過咩。」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債有頭冤有主,找錯對象了。
男人掙脫了爬到了呂爵安面前跪下,扯着他的褲管哀求,「求下你大人有大量,真係對唔住對唔住...!」如同爛泥一樣拋棄了所有尊嚴。
呂爵安依然無動於衷,只冷眼問,「你啱啱,係用邊隻手掂我妹。」
恐懼頓時爬上了男人的臉,「我、我我冇掂到佢...真係冇掂到佢,就被Jer哥捉住...真係冇真係冇...求下你唔好...」
冷靜了下來的呂爵安,已經沒有剛剛半點衝動魯莽的模樣。冷靜得讓人毛骨悚然,他竟然從一個普通的外賣仔身上,看到了狂人的影子。
平靜敘事下,深藏著陰鷙在沉默中驟然爆發,「咁我而家問,啱啱你係打算用邊隻手掂佢。」
茶餐廳傳來了撕心裂肺的痛苦聲後瞬間又凝成寂肅。黃昏交界,此刻天上殘光如血,而地下血染橙霞。
原來有些東西,是可以拋棄守序,昏暗之下,依然亦閃閃在發光。
11.
天色已黑,兩人又再一次駛入龍翔道,不過這次並不是比賽。
呂爵安和柳應廷身上還帶着血腥味,他們停到了附近的觀景台,看萬丈高樓俯瞰着風景。其實,這𥚃又哪裏有風景。
這種風景,才不是給他們這種身份的人留神駐足的。
一個觀景台,不過是看劃分了九龍區天壤地別的貧富懸殊。畢架山的華燈是留給富人觀賞;而深水埗的霓紅,是留給他們這種人的。
有人會在這裏支起夢想的腳架宏望,構圖着人生;亦有人被光怪陸離呑噬,條條大路通,卻被影綽迷失了方向。而呂爵安和柳應廷是第三種人:他們是時代催生悲劫後,從童年中艱難活了下來的倖存者。
因為劫,他們被掠走了人生未來的構圖;也因為劫,教他們認清自己,並沒迷失方向。只能孤獨看着天空中漂浮的城市無從述說,倖存後劫後餘生,只對現在和眼前飢渴。
呂爵安想要的現在,是寄托在妹妹身上的未來,只要妹妹現在和未來安好,就算自己歲月不靜也不好,也沒關係;柳應廷想要的眼前,是擺脫父親的影子把自己活成狂人,世與事的走向,都與自己無尤,只隨自心。
夜色逐漸加深,呂爵安向柳應廷遞給了一罐啤酒,「sorry誤會咗你,多謝你救咗小如,但我仲...你嗰陣做咩唔解釋。」
如此衝動除了是因為妹妹,呂爵安好像還意識到,當看見那個人是柳應廷時,心裏憤然生出從未有過的情緒,像被認識多年信任的人背叛,瓊樓崩塌般,將瓦礫的尖刺猛刺向柳應廷。
其實說來兩人才見過一面,不過是比了場賽,為甚麼他潛意識會把柳應廷當做信任的人?所以在誤會對方的那刻如此憤怒難過,夾雜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失望,比憤怒更深的憤怒;再到誤會解開後,又因為這份潛意識的信任下,而對柳應廷萌生出比愧疚更深的愧疚。
「我慣咗。」柳應廷聲音淡淡的,似乎對他人對自己的印象,再到被誤會也沒有意外。柳應廷說的是事實,而且他從來也不是甚麼正人君子,也並非英雄,見義勇為挺身而出這種事嘛,柳應廷嗤之以鼻。
他只不過是對垃圾渣宰在自己眼前發臭發爛,還要妄圖在他的地盤污染別人,而感到礙眼罷了。
「你...如果有咩不滿,就即管對我發洩啦。」
柳應廷還是那副樣子,總讓人猜不透。呂爵安不相信一個人可以毫無情緒,尤其是見過柳應廷在賽車時那雙興奮閃著瘋狂的眼睛、小心翼翼抱起小貓時的那張臉、在小如身旁默默作為保護傘的溫柔。
他想見到藏在表面之下,更多更多的柳應廷,「屈住哂...對身體唔好。」
柳應廷沉默了頃刻,消化着呂爵安的話,像突然聽到了有趣奇怪的笑話,就這樣忍不住在他面前發笑,「噗...!」
並不是那種扯着嘴角敷衍的笑、也不是對垃圾冷嘲熱諷的乾笑,而是真正帶有夏天的溫度,連眼睛也在發熱的那種笑,「我啱啱不知幾想,但鬼叫你妹係度。」
「...咁、你而家打我一拳當補數啦。」
「從來都係人哋叫我唔好打佢,第一次有人叫我打佢。」柳應廷不久前只覺得呂爵安這個人非常固執,並不是一般的固執。
現在他覺得這人除了固執,腦袋怎麼還像外星人一樣千奇百怪,突然想起剛剛在茶餐廳,呂爵安妹妹和自己說的故事,「你真係好奇怪...外星安...」
柳應廷的出現讓呂爵安平靜的生活出現了改變。柳應廷自覺沒有人能改變他,能左右他的人只有他自己。可是,呂爵安何嘗又不是他在這條呼風喚雨的道路上,突然出現的變數。
呂爵安聞言,想起了甚麼,便走到自己的鐵騎旁,拿起了他的頭盔伸到柳應廷跟前,「俾你睇樣嘢。」
昨夜比賽時走馬看花,柳應廷這時才發現,頭盔上繪着一個用彩色油性筆畫出的卡通圖案──是一個戴着太空頭盔,正在駕車的外星人。
「睇嚟真係冇叫錯你。」誰的畫技這麼好,跟呂爵安...還挺像的。尤其是臉上中間那兩點鼻孔,簡直是神來之筆。
「係小如畫㗎,我媽出事嗰陣佢仲好細個,為咗氹佢我就成日話:其實你阿哥我唔係人類,而係宇宙派嚟嘅最強外星人,係帶住任務嚟同成為你屋企人。」一提到小如,呂爵安的臉總不自覺隨心也變得柔軟。
「每次小如聽到我咁講,都會即刻收哂聲唔喊,係咁問我宇宙嘅世界係點、外星人嘅生活又係點。直到佢大個咗,就算知道我係氹佢,全部都係吹水唔抹咀,但我好記得佢話過,呢世人最開心最幸福,係可以同外星人成為屋企人,只要有外星人阿哥喺度,就會保護佢喺地球唯一嘅妹妹。」
「但...如果啱啱唔係你,我妹就...如果唔係我尋晚咁惡同佢嘈,佢今日就唔會去茶餐廳搵我...係我保護唔到佢。」以為只要自己努力再努力,就能把妹妹納在安全的範圍下,結果在忙命工作保護她的同時,危險也在悄悄靠近。
「你話,我呢個外星人阿哥,係咪好失職?」他轉頭問身旁的人。
柳應廷沒有直接回答,揚起手又灌了一口酒,才緩緩道,「你知唔知你妹啱啱等緊你返嚟嘅時候,同我講咩?佢講咗關於一個外星人同地球人嘅故事。」他開始時完全聽得一頭霧水,甚麼外星人又甚麼地球人,這又是哪套他嗤之以鼻的童話故事。
可是後來柳應廷才慢慢意會到,女孩說的,根本不是童話故事。
「佢話佢好想快啲大個,然後同外星人一齊返宇宙生活,去宇宙邊度都好。佢仲話,佢唔想再留喺地球,因為地球係折磨外星人嘅地方,佢好憎呢個折磨佢屋企人嘅地方。」哪有童話故事的公主,會甚麼都不想要,白馬王子、南瓜車、連自由,通通都不要,只想要她的哥哥幸福?
「外星人喺地球打工耐咗,比地球同化左?咩失職唔失職...」
「唔好講講下責任,就真係將佢愛你嘅身份同呢段關係,都變埋一份職業。」
他這話說的很輕,聽不出任何責備。狂人只覺得,何必要把無謂的桎梏,變成痛斥自己的罪行,這種東西在狂人的世界,根本不以為然。
呂爵安被當頭棒喝,從來都沒有人對自己說過這些話,從來沒有。
「...我第一次聽你講咁多嘢。」他直呼別人對狂人從不敢喊的大名,「柳應廷你真係,同傳聞唔一樣。」
話匣子是第一次被打開。但有些東西,已經第三次了,柳應廷第三次令呂爵安不斷被打破認知。人的認知是不斷被打破,又重構,反復、持續,直至終揭開了如今眼前人的神秘面紗。
可即使揭開了面紗,呂爵安依然發現,自己對柳應廷的探知慾,在有限中不斷向外延,悄悄伸向了無窮無盡。
12.
呂爵安以為鬧劇已在那天結束,結果當聽到了人聲擾攘和跑車轟鳴堆疊出激烈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又來到了煙硝四處的公主道。
上次是被柳應廷的手下挾持,然後又迫於無奈下和柳應廷比賽。而今次,他是被「請」過來當觀眾的。
「所以,你話上次搞我妹嘅男人,係柳應廷阿爸死對頭魏山個仔爆樽,然後柳應廷而家同魏山砌緊車?等等...我好亂。」
事發突然,他腦子還一片混亂,組織着MM7口中大致上的人物關係和恩怨。
「簡單啲嚟講,魏山要幫佢個仔報仇,係新仇。」MM7敢怨不敢怒地盯了一眼呂爵安,又繼續道,「Jer 哥想清算佢爸同魏山之間嘅恩怨,而魏山想藉住今次搞掂哂佢兩父子,搶走公主道車神個名,係舊債。」
「...咁佢哋賭咩?」MM7前面的話就好像鋪墊,不安感湧上心頭,呂爵安預感這場比賽,所賭的,已不可能是一般賭約了。
總是嬉皮笑臉的MM7,神色也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輸咗嘅人,以後唔准再玩車退出江湖。即係要自廢武功...Jer哥嘅阿爸,喺嗰場比賽本來會贏魏山,結果臨到終點俾佢陷害輸咗,仲要廢埋隻腳...最後鬱鬱寡歡咁撞車死埋...所以成日都有人話,Jer哥係靠一個死人先上到位。」
「場比賽,係Jer哥自願應承,仲話唔使同你講,但...件事,始終都關你事,所以先叫你過嚟。」
「魏山以前花名叫喪山,佢係真係喪㗎,我好驚佢今次都喪心病狂,佢個仔被你斬斷咗手骨,加埋父輩嘅舊債,會好似陷害Jer哥阿爸咁,陷害Jer哥...外賣仔啊外賣仔,你話點算好。」
「我信佢會贏。」
呂爵安眼晴穿過那條斜坡,坐落到那輛正在用生死搏鬥時速的黑色狂人之上。
那絕對不是為了安慰他人,同時欺騙自己的話。是打從心底裏,深信不疑着一個人,就算世上一切好與壞,都不能夠將之左右,阻礙他奔向成功和勝利,「我唔信公主道車神,係靠一個死人先做到車神。」
MM7努努嘴巴,和柳應廷比過車的呂爵安,好像真的有資格說這句話。他怎麼會不相信自己老大柳應廷?柳應廷實力和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可他從不屑用低劣的手段贏得比賽,而今次的對手,是比以往所有對手車品人品都還劣跡斑斑百倍的魏山,為了報仇可以不擇手段,加之還是害慘了他父親的兇手...別人在暗他在明,這條柳應廷從來最得心應手的道路,現在也只能被動地見招拆招。
「魏山佢一定會出陰招...」MM7的心依然在懸上。
「咁又點?」
心術不正一定會遭報應啊、邪一定不能勝正啊,奇蹟論啊...類似這些話並不適用於這個世界、這個圈子、這條賽道,更不適合在柳應廷身上。
呂爵安在這之前即使隔着層層面紗看柳應廷,他有許多面向顛覆着呂爵安,在今後亦可能會繼續被打破。卻從來有一面,他都沒有質疑朦朧過,「唔好唔記得你老大佢,叫『狂人』柳應廷。」
他遙望着遠方,那已變成一小黑點的黑色狂人,在心裏默念。
柳應廷,你一定要贏。你仲差我上次嘅賭約,你要平安無事,留返條命同我比賽。
一定要。
13.
柳應廷恨自己的父親。可是有一個人,還要比父親,更讓柳應廷恨之入骨,恨不得將之敲骨吸髓。
「狂人柳,定係應該嗌你...柳仔?冇見咁耐,原來你都已經咁大個仔。同你媽咪,真係越嚟越似樣──」
柳應廷看着面前西裝革履,戴着金絲眼鏡的男人,心想:要是自己的父親還在,應該會和他差不多吧。
差不多一樣的是禽獸。
都是禽獸,可眼前男人是隻衣冠楚楚的禽獸;而父親,也只是腦子和四肢皆是禽獸的禽獸罷了。
魏山徑自說得風輕雲淡,陷入了回憶往事的模樣,像在懷念過去美好,「記得嗰陣你仲嗌我魏Uncle,我仲問你,係咪想成為你爸咁犀利嘅車手,然後你竟然好決絕咁擰頭,人仔細細攬住個仲高過你嘅結他,同我講,你想做歌手。」
他上下打量了柳應廷一番,似乎不意外從前那個乖乖文靜,總是抱着結他的小男孩,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他托了托眼鏡,多麼像一個溫柔的家長詢問孩子功課、成績、夢想的姿態般,問柳應廷,「所以,你個結他呢,你個歌手夢呢?為咗幫你爸報仇,放棄哂啦?」
這家長,看來很滿意在孩子身上的成果──是他一手造就的成果。
「唔好廢話,今次唔係嚟敘舊。」柳應廷忍住內心幾欲發作的嘔吐感,轉身往自己的跑車走去。
魏山瞧着那道背影,摻雜着他父親和母親的影子,眼色在鏡片下換而陰鷙,「你爸唯一一次輸俾我,就係輸咗你阿媽,但你阿媽寧死不屈。從此之後我就冇再贏過,啊唔係,最後嗰次,係我贏咗。全世界都知,我喺佢架車做咗手腳,之後佢就跛咗條腳,隱退埋江湖。」
「其實我本來冇打算咁做,話晒我同你爸都算係師出同門學車。但係,有日佢同我講,佢想做職業賽車手。然後我就改變咗主意。」
柳應廷欲開車門的手頓時捏緊。他知道的,魏山在故意重提起這段鮮血淋淋的往事,是故意在刺激他。
柳應廷承認,自己確實有被對方的話動搖到,但只是頃刻。他從來不是個坐以待斃的人,轉身向魏山扯起和對方同樣虛假的笑,「魏uncle,你咁多年都係冇變,以前係牙膏都買唔起所以口臭,以家有錢都仲係有浸垃圾除味。」
他以眼還眼,故意提起那段男人最黑暗、最想抹掉,比流浪狗還更可憐的日子。
「哼死𡃁仔,陣間輸咗,唔好學你老竇嗰日咁喊。」
柳應廷再也沒有理會對方,駛着狂人向往公主道設定的起點進發。
14.
賽事已進行到大半段路程,黑色狂人和魏山的車全程不相伯仲,死死緊咬住對方。
兩輛車從紅磡繞道疾馳而過,準備轉入公主道連接路,沿途會經過漆咸道北和康莊道交界中央,那段複雜而迴旋的九彎十八轉。
輪胎和地面在彎道飄移的時候,摩擦出刺耳聲和零星火花。而雙方引擎的轟鳴如兩頭猛獸,一山不能藏二虎,只有對方死了,自己才能活,就算經過了一個彎道,下一個彎道即將迎面而來,根本沒時間給予他們緩衝的空間去喘息,非常考驗車手對道路的熟悉度和駕駛技術。
魏山先領先柳應廷半個車身,三個彎道下來,魏山都沒能帶開和柳應廷車身的距離,仍然在一秒左右周旋。但即使是一秒,如今的賽況對柳應廷不利,如果想把握勝負,他必須要在正式進入回公主道大直路前的起碼最後兩個彎道,想辦法超越魏山,才能扳回一城,在直道速度率先佔據優勢。
同為經驗豐富的賽車手,魏山當然也知道,沒給柳應廷超出他可控的範圍內。這時候,魏生故意讓車身撞上柳應廷的,車輛之間磨擦出火花,半個車身的距離,就這樣被硬生生擴大至一個車身位。魏山牢牢霸佔內彎,柳應廷打算外彎超車,魏山就擋在他前面,一同轉向外彎,怎樣都不給柳應廷越過他的任何機會。
這樣的圍堵,柳應廷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就算被魏山堵在了車後,他依然踩着油門加速,不要命了似的以暴制暴,撞上魏山車尾,看準時機,只要前面有一絲可探入的縫隙,把油門踩至最盡。
就在距離進入公主道的最後兩個彎位 ,魏山以為柳應廷又要轉入外道 ,繼而像之前一樣向右扭軚。結果原來是掩眼法,柳應廷根本沒打算轉到外道,看準超車重新霸佔回內彎,順帶還撞開了魏山,趁着幾秒的頃刻,領先他一個半車身。
一直在公主道旁守候的呂爵安已經在康莊道方向遠處看到了兩架車的身影。身旁的MM7和雲起,早已緊張得像左右門神,死死抓緊他的手臂。
暫時是柳應廷領先魏山,眼看只要持着加速,勝利的人定必是柳應廷。一眾觀眾早已在終點吶喊,有的是為柳應廷,有的是為魏山,還有的,是為這場賽果下了重本投注的賭徒。
「Jer哥!」「老大!」
「衝呀──!!!一定要贏啊!!」
呂爵安想一同為柳應廷吶喊打氣,太陽穴突然猛地跳了幾下,一陣強烈而不安的預感再次襲來,他想起了MM7的話。
多年前魏山是在臨近終點,陷害快將勝利的柳應廷父親,那麼多年後,全程除了碰撞都沒有其他動作的魏山,會不會又...重施故技?
MM7好像看出了呂爵安的擔心,「穩陣起見,出車前阿砂已經幫Jer哥成車都check過哂,發現唔到有手腳。應該唔會有──」話口未完,觀眾突然傳來一陣尖叫打斷。
「啊!」
眾人驚見魏山突然把手伸出了車窗外,他手裏握着東西,呂爵安看見了,那是一把黑色的短手槍。
眾人皆猜想過,車品人品都以惡劣聞名的魏山,對柳應廷使盡千百種方式的陰招,卻沒想到,他已喪心病狂到要在比賽中,殺人填命。
「我又改變咗主意唔用對你爸嘅方法,你直接去死啦!哈哈哈──」他扭曲着臉容四分五裂,伴隨笑聲,在一聲巨響下,便打在了狂人的左前軚。隨之,他便把槍,往柳應廷的車窗方向指去。
「砰!」
第二次槍聲響起,呂爵安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停頓,全身血液瞬間被凝固。他多麼想要瞻前顧後,目睹所有瞬間,確認那人是否安好。而現場只有眼花撩亂,他只能往遠方的他,聲嘶力竭,「柳應廷──!!!」
柳應廷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彎腰低頭,可子彈還是打中了不能鬆開軚盤的手臂。
還來不及感受痛,方向盤就突然一抖,緊接從車外便傳來高分貝的氣響。正在高速直線行駛的狂人,瞬間失去了控制,並迅速往右偏。
眼看魏山的車距離自己前方已經越來越遠,而狂人還在不斷偏右,快要撞向圍欄。
正常情況下,車呔爆破後應該立刻要慢慢停駛,直至完全停止。在完全停止期間,不可隨便調整方向,更不可猛打方向和刹車。
可現在是比賽,一場柳應廷他不能輸的比賽。
呂爵安的吶喊適時傳來,只遠見他一臉緊張,還穿着茶餐廳的侍應服,像傻瓜一樣瞪大了雙眼。如果不是還在比賽,他一定會調侃對方這刻真的像一個搞笑的外星人。對了,差點忘記,自己還欠呂爵安一場比賽。
柳應廷從不喜歡欠人,所以,他要贏,他要留下自己的命,更要留下自己的腿,勢必衝向終點。
15.
柳應廷如今應該要冷靜。
但他緊握方向盤的雙手,左手鬆脫了軚盤,轉而移到身旁安裝了加速程式的筆記電腦,深呼吸把心一橫,按下了發送加速的指令。
隨之向左方猛扭軚盤,試圖把偏離了的方向撥亂反正。
──與冷靜完全背道而馳。
車蓋下被阿砂安裝了氮氣,在收到程式指令後,排氣管瞬間如狂流釋放,白煙與火焰沖沖得所有在場觀眾都目定口呆。可想而知,加速的程度有多可怕。
更別說在爆軚情況下,就算車扭回了軌道,超過魏山衝上了終點,那麼之後呢?加速到如斯程度,已經不可能剎車了......這就是狂人,將自己的命懸在線上,也要對賽車的瘋狂和執着嗎?
車內的柳應廷已聽不到任何聲音,眼睛只全神貫注着前方的終點。周遭的風景與觀眾,連對手的車,他都視之如無物,只有前方的終點。
他如狩獵的黑豹咬住了獵物咽喉,狂人在最後的直道,在這不要命了的加速一路推進下,反超越了魏山,持之直線一路衝向了終點。
路旁的觀眾席頓時一陣騷動,可並不是為柳應廷這段精彩的超越歡呼拍手吹口哨,而是不約而同想起──這輛車,現在要剎車或停下已經是不可能了,車上人的命危在旦夕,接下來要怎麼辦...
越過了終點的一刻,柳應廷前方所有景象突然清晰起來,他還好像聽到了,不遠處有個笨蛋破音的聲音掠過自己耳邊,在高聲大喊,「跳車啊柳應廷──!」
柳應廷遁着這道聲音而去,打開了門,就這樣不顧一切,跳下了車。
16.
柳應廷傷得不輕,但已經算撿回了命。不然,他人定必連同車狠狠撞上圍欄,被漏掉了的氣油,消亡在火光與爆炸中。
柳應廷的手下們立刻往柳應廷的方向蜂擁而上,小心翼翼扶起暫時還不能起來的人,交給了人群裏面懂得醫術的人查看傷勢。
「Jer哥Jer哥!你有冇事!」
「你有咩事我哋全部人都點算好啊嗚嗚...」
「喂,唔准亂講嘢,老大佢...老大佢一定冇事㗎!」
檢查傷勢期間,眾人圍在了柳應廷身邊吱吱渣渣,平日言之鑿鑿把堂堂大男人掛在嘴邊,現在個個柔情鐵漢般都在哭哭啼啼,好像都被柳應廷抱着必勝在生死徘徊的決心而狠狠觸動到。
「你哋...好撚嘈...」柳應廷本來痛得快要昏死過去,但至少這刻,他被吵得反而精神了點。語畢,人也剛好被檢查完傷勢。
人在高速墜路下,再連滾落了幾米,只是擦傷和輕微骨折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眾人聽後同鬆了口氣,放下了心頭大石。
「外星安...」他在人群中找着甚麼,大家瞬間都默認讓開了擋住了柳應廷尋人的視線。
呂爵安在人群中,仍在劫後餘生。只能看他們手忙腳亂對自己讓出了最佳視線,看柳應廷儘管已渾身狼狽,看他仍努力淨着眼忍着痛,對着自己揚着了勝利,肆意張狂的,不可一世的笑。
「喂,下次唔好再成個白痴咁追車,唔係喺我打算跳車之前,你被我撞死咗都唔知咩事。」
心動是甚麼感覺?
心動的感覺是,要不是柳應廷有傷勢在身,呂爵安也真想像柳應廷一樣,不顧一切地衝向前方,不顧一切好想好想...好想用力擁抱這個人。
17.
緩過片刻,柳應廷一拐一拐地,來到了魏山面前。
魏山以為自己輸得一敗塗地,面對柳應廷,對方會為替父親成功報仇,來重重踩踏他的尊嚴。可是,柳應廷只是上前扯着他的衣領,像詢問天氣般:
「你當初點解要咁輕手,唔撞正啲,唔直接殺咗佢,淨係要佢廢咗一隻腳?」
沒有如想像中的嘲笑或冷諷,而是帶着深仇血海一般的,卻冷靜的質問,讓魏山幾乎一時之間,消化不了柳應廷的話。
這個人,好像還要比他,更恨自己的父親。
「就係因為你冇將佢徹底整死,所以以前嘅我先會咁痛苦。」
「點解為咗自己想睇佢生不如死,就留返佢條狗命,搞到佢人生剩低嘅時間,都嚟折磨我!你講啊!」
一席話下來,魏山好像終於意識到,眼前的柳應廷無論車還是人,都在徹底顛覆着他的認知。江湖都說柳應廷是狂人,人狂車也狂,人人都說他瘋狂,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那時候他聞其詳後也只是一笑而之,笑這「狂」,不過是年少輕「狂」,略懂點毛皮就喜歡裝大人的小孩子。
如今他真實確認到,無論是車還是人,柳應廷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你...你...唔係為你爸,所以先...」
恨意滋生慾望,慾望從小時候的小男孩,一直跨越時空,蔓延至今的狂人,「我諗你一開始就搞錯哂,唔好講到佢同我關係咁好,件禽獸唔值得我為佢咁做。」
「你同我聽住,我唔係為佢報仇,我係為自己報仇。」
眾人從未見過這樣的柳應廷,帶着連自己拳頭都要粉身碎骨的憎,也要身下的人,同樣粉身碎骨的地步。
一拳又一拳,拳頭下身下人的金絲眼鏡已嚴重變形,臉骨碎了面目全非,四分五裂的鏡片碎,讓柳應廷的拳頭同樣也血肉模糊。他像瘋了感受不到痛楚一樣,嚼着碎,飲着恨,彷彿就算人死了,也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沒人敢去阻止現在已失去理智的柳應廷。
但是有這麼一個人,心疼得想包裹着這樣的憤怒,轉而猛然抓住了那隻在身下人已經再沒有任何反應,依然麻木在揮動的血拳頭。
呂爵安終於可以不顧一切,擁抱着此刻破碎的柳應廷。
18.
呂爵安的鐵騎後座,從來只有空席,頂多是裝載外賣或貨物,如今卻坐落了一個受傷的柳應廷。
經歷三番四次,柳應廷的手下好像已經默認了呂爵安能處理安頓好失控的狂人。而且現場,還需要他們善後,例如已經燒成一副殘骸的車、也例如被毆至昏迷不醒的人,他所欠下的賭約,以及為他行為所要負上的代價。
柳應廷從頭到尾沒有拒絕,就這樣跟隨着呂爵安,坐在了他的後座。漫無目的地,任由呂爵安載着自己,去哪裏都可以。
原來深夜時份的龍翔道,可以是如此寧靜。寧靜到除了風吹過的聲音,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呂爵安感受着攬在了自己腰間,柳應廷的那雙手,似乎有點冰冷,「sorry,我連累左你。」
他相信狂人定必勝利,但回想起剛剛柳應廷跳出車門,滾落在地的驚險一幕,再到千鈞一髮之際,爆炸聲就震徹他耳朵。呂爵安直到現在,依然心有餘悸。
「我發現你真係好鍾意講sorry。」
「其實就算冇你單嘢,我遲早都會搵佢,或者佢遲早都會搵我。我反而要多謝你,令我提早解決咗件事。」柳應廷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微絲細弱,卻帶着了一種痛快後的釋然感。
聽在呂爵安耳裏,在唱搖籃曲一樣。耳邊的呼吸驟遠驟近,如今親密姿勢,在不同的時空下,重疊上一些前塵往事。
他從倒後鏡看見了柳應廷咪着雙眼,下巴搭在了他的肩上,擠壓着一邊臉頰肉。稚氣的臉龐在真正放下了所有戒備,對一個人完全放心而快要睡着的模樣,原來是這樣可愛。
他像小時候哄妹妹睡覺一樣,對身後的人道,「要唔要聽外星人講故?細個我成日咁氹小如豬瞓覺...呃,雖然佢成日笑我講故好似朗誦咁哈。」
「我又唔係你妹...仲有點解你哋兩兄妹,都咁鍾意同我講故。」
「咁你聽唔聽啊?」
柳應廷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其實我未出世,就已經同呢條路好有緣。我阿媽以前好型㗎,佢係一個珠寶商人嘅獨生女,但佢最鍾意嘅唔係珠寶首飾都唔係錢,而係鍾意揸鐵騎,成個烈女咁。佢鍾意十八區四圍揸,成個香港嘅公路、幹線,都俾佢當遊樂場咁玩齊晒。」
「但後嚟,佢日日淨係揸呢條路,揸住我依家呢部車,到佢有咗陀住我,甚至就嚟臨盆,都係去同一個地方。」
「咩地方?」
「舊英軍軍營。」不過現在已歸原主,不復存在了。
「你唔好同我講...」
「冇錯,就係好似八點半電視劇啲老土劇情咁,我媽偶然駛過軍營,只係離遠望咗我爸一眼,啊唔係,應該叫Daddy。短短一眼咋,我媽就對佢一見鍾情...你話係咪好老土。」
「我Daddy又神奇地真係比我媽成功溝到喎。然後,記得媽咪話Daddy會為咗佢,每晚偷偷趁軍營所有人瞓哂覺嘅時候出嚟見佢。佢哋就好似你而家攬住我咁,揸住呢架車,行呢條路。行行吓,就有咗外星人呂爵安。」
呂爵安在漫無目的下,就這樣說了一路母親和父親的愛情故事:他講母親被她的商人父親發現後,和家裏斷絕了關係,富家女一夜之間變成了的墮落名媛;又講父親那時候依然不離不棄,兩個人,就這樣在龍翔道旁的屋村仔,租了一間小小的出租屋,那裏是他們秘密相約見面的地方,也是他們的愛巢。
「老土係老土咗啲,但都幾浪漫嘅...」柳應廷說着說着,聲線越來越少,「就咁聽嘅話...」
柳應廷已經睡着了,一切突然都安靜下來。
呂爵安有時會對一些眼望不見頭的東西和事物感到無力,例如他目睹過世間上還未到結局,在途中就突然終止了的愛情、看過一個人何其執着去永無止境的,等待另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也經歷着,等待一顆正逐步枯萎,卻連枯萎期限都沒有說明的植物,在慢慢無期徒刑中,慢慢死去。
對種種無力看不盡的往事進行敘事時,就算攢積着深不見底的恐懼和掙扎,只要心臟一天還在微弱跳動,呂爵安都要絞盡腦汁如何展示得鏗鏘魄力,像被妹妹笑如朗誦一樣風趣,才能讓自己無懈可擊。
在太多看不見盡頭的路上,呂爵安多少次琢磨着自己狼狽又自強到固執的模樣,在太陽看不見的落日大道下,眼睛打碎了夕陽,倖存者一樣,貪生又厭生。
如今他的後座,坐着一個和自己一樣的人。狼狽後更自強,獨吞所有漫長的因與果,運轉成大道上飛馳的一粒同樣無懈可擊的子彈,來對抗與抵銷這段漫長。
呂爵安唯一一次希望,在左右不了天空的變幻下,惟有留戀沿途的風景,和柳應廷一起的每段路途,都可以像此刻這麼漫長,伸延向看不見的盡頭。
他望着倒後鏡裏那張恬靜的睡顏,趁着前方減速緩下之際,轉過了身,輕輕的,溫柔的,吻在了柳應廷臉上的傷口。
「晚安,柳應廷。」
19.
那晚之後,呂爵安把柳應廷帶到了自己的家,在妹妹的驚訝又好奇之下,替柳應廷先處理臉上和身上的傷。
柳應廷第二天醒來後,發現自己在呂爵安的家裏,也沒有說甚麼,只道一聲謝謝後,便離開了。然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呂爵安都沒有再見過柳應廷,而柳應廷的人,也沒有來找他。
呂爵安的生活,又再一次回復了平靜。
某天的清晨,呂爵安和妹妹一起出門,一個上學一個上班。路上兩人一路沉默,直至小如突然喚道,「阿哥...」
「嗯?」
「我..對唔住...我決定咗,係成年之前,我都唔會再提想出去打工㗎啦。」
「你個妹丁呀,講咗幾年嘅事,又會突然間轉得咁快都有。」呂爵安也在詫異小如的改變,猜想可能是因為自從上次經歷後吧。
女孩的話又峰迴路轉,「之但係...我都有條件㗎!」
未等呂爵安再說甚麼,已對上了妹妹認真的臉,「...條件係,唔准阿哥你再咁辛苦。就算有啲嘢冇辦法改變,至少,我要同你一齊分擔情緒。」
「叻啦叻啦,而家識同阿哥講條件,都唔知係邊個教你嘅...」他摸摸妹妹的頭,溺寵地笑,來藏好眼眶止不住的濕潤。
「係柳哥哥咯。」
「等等...你話...係柳哥哥,柳應廷?」突然被重提起心中那個沉澱了一段時間的名字,他才反應過來,見妹妹點頭,呂爵安變得突然嚴肅起來。
柳應廷不覺得自己是英雄救美,與妹妹覺得對方是英雄這件事並不相沖,「小如...你唔好話俾我知,唔通你鍾意...」
「吓???」小如意會到呂爵安的意思後,隨之在街上忍不住當場笑出了眼淚。
小如看呂爵安一臉誤解的愕然,連忙澄清又解釋到,「唔知點解第一次見到柳哥哥,就覺得好親切,嗯...應該係話,成日覺得佢好似一隻卡通人物。咦!?就係佢──」小如突然在街上某間精品商店的櫥窗看到了甚麼,便指向了某方示意呂爵安快看。
櫥窗外的商品展示着一堆受歡迎的熱門角色。比起熱門,而不是很受歡迎的角色的那一排裏,有着一隻藍色的小水怪,抱着橙紅色的小章魚。呂爵安盯着那隻水怪,尤其是那張粉紅色肉嘟嘟的厚唇,和柳應廷簡直是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他和小如在前方不遠的分叉口即將分別。分別前,女孩又回頭,「哥,你唔覺得呢隻水怪,同外星人好襯咩?」
語畢便和呂爵安揮手分別了。而呂爵安因為妹妹分別前的說話,愣在了原地好久、好久。
他盯着櫥窗那隻水怪,盯着盯着,居然鬼使神差地,沒有往工作地點的方向繼續走。
而是轉身,走進了那間精品店。
20.
呂爵安這段時間如常工作,某種程度來說他生活除了工作和妹妹外就別無其他,日常自嘲這樣的生活真的相當無趣。
今天呂爵安不送外賣,而是到天馬苑,上門當兼職的家庭教師。
現正值學生們的暑假。趨勢下,家長都在趁暑期間給自己的孩子安排了一大堆課外活動啊,興趣班啊,補課啊,來擠滿了空白的假期。
呂爵安教導的學生,是名中三的孩子,在暑假過後將會升到高中,課程也會變得緊湊而緊張來準備迎接會考。孩子的家長便把平日一星期一次的補課,在暑假這段時間改為了一星期三次。呂爵安也因為次數的改動,而變得忙碌起來。
替孩子補完課,已經是兩個半小時後。在收拾着東西離開準備往下個兼職地點時,孩子的家長突然叫住了他。
「呂老師阻阻你...唔好介意我多問,我睇過你份CV學歷同會考成績,我仔跟咗你之後佢成績都進步咗好多,其實...以你資質係完全夠格入港大,但我見你已經出嚟打咗工幾年...有冇諗過...重新讀返書?」
「...Sorry Auntie,我暫時冇讀書嘅諗法...」
家長見呂爵安有口難言的模樣,大概也明白了甚麼,不再多問,只是遞給了呂爵安一份詳刊和表格。
「唔緊要,暫時冇諗法都可以拎住返去睇睇先,咁啱而家暑假佢哋接受緊申請,或者...遲啲可能會有用。」
「多謝Auntie...」他邊道謝,邊接過了那份詳刊和表格。
直至離開了單位,走出了屋苑大門,呂爵安手中依舊拿着那份印刷楞然。輕飄飄的紙質,他卻感到沉重的重量。
三年多前,這份印刷本連同錄取通知書,都被他親手一併撕碎到垃圾桶裏。如今天意弄人般竟再一次機緣巧合下,出現到他手中。
還未給呂爵安時間去消化,口袋裏的電話就響起,揭開手機蓋,正顯示着一個陌生的號碼。
「㢢啦!外賣仔,我哋要你幫手!」電話那頭,是柳應廷手下雲起的聲音。
時隔了兩個月,呂爵安終於再次接觸到與柳應廷相關的一切。這兩個月來,他不知多少次期待着像今天這通突如其來的電話,又或者柳應廷的人,會突然出現找自己。
但呂爵安神色很快變得凝重,聽雲起的語氣,這通電話的信息,似乎不會是甚麼好事。
「老大被魏山班殘黨搞到入咗差館,話佢涉嫌管有危險藥品,而家被拘留咗係差館。差佬知道我哋同老大咩關係,所以我哋全部人嘅口供,都唔可以作實。」
涉嫌管有危險藥品?
上次欲栽贓嫁禍柳應廷的男人,被塞吃白粉到最後抽搐的片段,呂爵安還歷歷在目。而且,那個只對賽車狂熱,將一心一意全放在賽車上的柳應廷,怎麼可能會...他怎樣都不相信。
來不及細想,當急之下最重要是如何解決問題,他立刻迫切焦急起來, 「我可以點幫你?」
「我哋已經吹哂雞,搵人圍佢哋個竇,然後發現佢哋個竇入面,有我媽茶餐廳嘅外賣袋,你知我同阿媽關係...我唔係咁方便返去,所以...我想搵外賣仔你睇下CCTV,或者附近天眼,會唔搵到有線索,證明老大係清白俾人屈。」
經過上次妹妹在茶餐廳被騷擾的事,呂爵安那時才知道原來柳應廷身邊的雲起,是雲姨日常口中那個關係不好混混兒子,也難怪上次東窗事發,作為柳應廷的心腹,從頭到尾也沒見過他在茶餐廳出現過。
「好!我而家就即刻返去!」
顧不得還有重要的兼職,銀色鐵騎便駛入了龍翔道,正全速往茶餐廳的方向奔馳而去。
21.
當呂爵安和柳應廷從警局出來,已經是凌晨了。
「Thank you,不過其實你唔使咁辛苦,因為班友遲早都會招供。」柳應廷沒想到在拘留所接自己出去的人會是呂爵安。對方似乎是拋下了所有工作,四處頻撲周旋大費周章了半天,再大汗淋漓氣喘喘拿着證據來到警局,證明他的清白。
他知道工作對呂爵安來說是多麼重要,而對方竟然.....
「呂爵安,多謝你。」他從未試過如此認真對一個人道謝,呂爵安打從初次見面至今,總是在他的例外。
被柳應廷如此直球,呂爵安撓了撓臉,話也結結巴巴的,「使乜,就當係...上次誤會咗你嘅補數啦。」
走着走着,呂爵安終於看見了遠處自己停泊在路上的鐵騎,想起了擺放在車尾箱的東西。
下次再見到柳應廷未知又要相隔多久,呂爵安希望在臨分別前,能將東西送到對方手上,正當開口之際,「係呢,我想...」
「估唔到你咁都出得返嚟。」一聲陰桀,打破了這份寧靜。
街道兩旁的樹木變成了飛快的掠影,伸展的枝葉划過他們的臉。呂爵安拽著柳應廷的手,途經穿越過每個黑漆漆的巷口,身後猝不及有陰桀隨風襲來,摻雜著刺鼻的煙酒。
這幾個人是鐵下了心要置柳應廷死地,混亂間他們被沖散分開,呂爵安被兩個人合力抓着雙臂反剪壓到後背,只能白白看其餘三人圍堵住柳應廷。
「死外賣仔你同我咪郁!如果唔係你咁撚多事,都唔會喺度。同我撳住佢!」
骨折傷還未完好的柳應廷,沒來得及閃躲,後腰就被甚麼東西抵住。它像一隻蠍子尾巴,割開了血管帶着惡毒鑽進體內。他一直很能忍受皮肉之苦,但此刻連神經都在抽痛,再也止不住眼前一黑,便無力軟倒在地蜷縮着身體乾吐。
「你都有今日啦柳應廷哈哈哈哈!」其中一人正舉着電棍,把柳應廷拖拽進更漆黑的巷口。
惡臭逼近柳應廷,扯着他的頭髮逼迫他仰起臉,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痙攣嘔心。對方瞧見從來傲慢狂妄的狂人這副狼狽樣子,高傲的頭顱逼迫屈服在自己的身下任由踐踏,大大取樂了他們想看一個人從高處墮落被踐踏尊嚴的齷齪樂趣。
「狂人啊喇?!而家咁我睇你仲點樣狂!」鞋尖往腰上被擊中的那處碾壓,痛得身下人直冒冷汗,硬是忍住沒哼出半點聲。
「睇嚟你都幾捱得打喎...」
呂爵安被拉扯着,閃躲開攻擊同時瞥到倒在了地上的柳應廷,而他的身後,一片黑影在急速蠕動,尖稜金屬在暗中閃爍出零星寒光,招積著殺人不眨眼的惡意。
柳應廷打小便在刀槍浴血下生存,身為頭目的自己,談判還是打架,更多時候必須要事事在最前帶頭衝鋒陷陣,以至於從沒想過有天,會有人比自己還要站得跑得更前──一切畫面如同在初見時,那輛突然出現,突然就越過了自己的銀色鐵騎一樣。
都說車如人,人如車,易碎易摧毁的外表下,卻是一副柔軟而真摯的鐵骨錚錚,堅定不移駛往他要伸手的目標。而此刻,呂爵安正要義無反顧衝上的目標,是柳應廷的身邊。
帶着前所未有的速度,往他奔赴而去。
皮肉被痛擊砸出悶響聲,柳應廷視線被收攏在誰張開的護傘下,只聽到耳邊不斷響徹破碎又沉重的間奏,像雨滴一下又一下,全都打落在他身上的雨傘。
他從不屑狗血港產影視裏,每每遇到襲擊明明可以抽身避開卻偏偏不躲閃,為了保護愛人而自願衝上前當人肉盾牌的人,簡直全部都是無腦兼白痴。
但原來,現實真的有白痴。
這個白痴,就在自己眼前。
「你條仆街阻撚住晒,本來淨係要一條命,而家你地兩個一齊去死啦!」
呂爵安痛哼了一聲,雙膝跪倒在地痛得快要昏迷過去。皮肉強烈的疼痛傳送到大腦,頓痛得想要宕機。但他仍然牢牢的抱著懷裏的人,用力至死也不肯放手。猶像已戰敗殞落的騎士,拖着血肉之軀,依然在保護他懷裏心愛的公主。
「呂爵安──!」
所有的界線在看見呂爵安受傷的瞬間灰飛煙滅;所有僅餘的抑壓,在摸到呂爵安被劈頭蓋臉流下的血柱,聽到對方鼻腔擠壓着痛苦的哽咽一剎,大腦有甚麼東西被猛烈割斷,然後都消失殆盡。
狂人合手,摩挲著縱使已倒下仍不屈在保護他的那副背脊,元神歸返了他的正身。他雙眼碎落了嗜血的光,掰開呂爵安死死抱着自己的手,摸到地下剛剛被擊碎了一半的酒瓶。
手心鮮血如流都無法左右他分毫,握住鋒刃的利口,嘶吼着衝上前往對方的脖頸狠狠捅去。慘叫聲中,血肉模糊的人們、碎掉的玻璃碴子、四處飛濺的鮮血,都在與黑夜絞擰一起。
皮肉撕裂加速了暗流湧動,狂人奉獻了自己的鮮血化成惡魔,波瀾着手中鐮刀,衝破牢籠的熾熱盆灑地間。
呂爵安只記得自己在昏迷前,在狹窄的空間和冗長的時間混沌游離。他多麼想努力撥開掩蓋住眼前的團團雲霧,看狂人殘缺的樣子,像上次那樣衝上前去擁抱他,第一次擁着如此強烈想要活下去的意念。
卻只能聽到狂人悔恨的眼淚,「呂爵安...呂爵安!醒啊!你唔好瞓啊!」
傻瓜,別哭啊...我又不是快要死了。
哭成這樣都不像狂人了,你讓我又怎麼可以放心昏去。
22.
鼻腔充斥着碘伏和消毒水的氣味,呂爵安覺得自己應該是在醫院。妹妹的嗚咽聲教他想極力睜開眼,和沉重如千斤重的眼皮抗爭到底。
結果他發現自己並非身處醫院,而是在一個像貨櫃的房間內。
「哥!你醒啦!?」
「我而家...喺邊度...」呂爵安咽了下乾涸的喉嚨,茫然看着牆紙有些剝落像缺失拼圖的天花板道。
「車房,呢度喺樓上柳哥哥間房。哥你個頭有冇暈,個身邊到痛?」
對了...柳應廷...
大量昏迷前的記憶湧入腦海,呂爵安忍着身體強烈的痛攥緊妹妹手,「柳應廷呢?佢人呢...喺邊度?佢點樣啊,有冇啲咩事?」
小如被哥哥突然劇烈的情緒驚得不知所措,她還是第一次見呂爵安如此失了方寸,連忙安撫他,「柳哥哥佢冇事,佢喺嗰度啊,睇吓...」說完便挪開了位置。
「雲起哥哥佢哋話柳哥哥有輕微腦震盪,要小心啲,啱啱食咗藥休息緊...」
那人安靜地躺睡在隔壁床上,呂爵安望着那張恬睡的臉顏,發現每次柳應廷和自己一起,對方都會受傷:第一次賽車為了躲開貓咪受傷、第二次是和魏山比車後跳車滾地受傷、而第三次是這次。
心疼和欽佩糅雜。
身體記錄下了大大小小的傷,好像是自從他們相遇後,柳應廷就不斷在受傷,而一次比一次嚴重。他突然害怕,是否還會有下一次,嚴重至他會失去眼前這個人嗎?
「對唔住阿妹,我咁嘅樣嚇親你...」
「唔...人冇事就好...」小如眼泛着淚光,天知道自己得知消息被帶到來修車房,看見呂爵安躺在床上的時候,有多害怕。
寒暄了一會,小如便不打擾哥哥的休息離開了房間。房間裏再次只剩下他和柳應廷兩人。
他離開了自己的床,慢慢走到了柳應廷的床邊,輕手輕腳揭開了被子,和柳應廷被裹在一份溫度中,像兩隻受了重傷在互相取暖的小獸。
柳應廷呼吸細細在起伏着鼾聲,而那張肉感而顯得誘人的唇,此刻有些乾涸而顯露深縱的嘴紋。呂爵安吻了上去,填補上那些紋路,輕輕撫平濕潤了乾涸。
「柳應廷,我鍾意你。」不過你應該聽不到吧,這樣就好。
小如再次來到門前,本是打算通知呂爵安,他的鐵騎已經被雲起眾人拿回來了。結果打開房門卻發現,呂爵安睡在了柳應廷的床上,陷入了柳應廷夢過的夢境。兩個人,正在額頭抵着額頭。
這些眉眼之間,有著誰用滾燙的痛,熾熱了誰冰封的心眼,又有誰用血淚認清了心思與念想,模糊着世界就只剩下他們两個。風雨來來回回幾次,泥濘上印記有他們夏天的足跡,在同等的雨量同等的風速,驚魂甫定出──一張木床被單兩個人、兩個人一張靜好風景。
而柳應廷,在不知甚麼時候早已醒來,張着圓眸靜靜凝望對面的呂爵安。儘管在門縫看到正在無意竊探到秘密的小如,也只是緩緩豎起了食指,放到嘴邊對她搖頭微笑。
要是呂爵安再次醒來的話,或許會發現自己的頭盔,又被妹妹添上了新的筆觸。
──太空帽外星人的旁邊,多了一隻有點高冷兇兇,又不失溫柔可愛的藍色小水怪。
23
年輕就是好,連身體的恢復速度也好得驚人。
呂爵安大概在柳應廷的車房住了一個星期多,已經可以行動自如,雖然身上有些地方依然疼痛,但也是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走到自己的鐵騎旁打算回家,向柳應廷道別,對方突然問,「係喎,上次你本來係想講咩?」帶着隱約得不易察覺的期待,留神在呂爵安臉上每個表情與反應。
楞住了頃刻,才意會柳應廷說的是上次被圍堵前,他的最後一句未被說完的話。
呂爵安從車尾後箱拿出了一個大小剛好能抱在懷裏的軟物──一隻藍色的小水怪咕臣。
「其實我買咗好耐,直至到上次諗住想送俾你。」
呂爵安把小水怪那張卡通臉舉到柳應廷面前,兩旁臉頰被手的主人因為過於緊張,而擠出了一個彆扭又擰巴尷尬的表情。
啊...這是我的禮物欸,白痴安你幹嘛這麼用力,幸好是咕臣,話說這小水怪也被你捏得太可憐了吧。
可憐得柳應廷嘴角不自覺上揚,「做乜冇啦啦送嘢俾我,仲要係公仔咕臣。」
「小如話呢隻嘢好似你,我覺得幾cute又同你真係好似就...就諗住送俾你。」
「淨係因為覺得似先送俾我,然後就冇啦?」
在這個星期和柳應廷日夜相對的時間裏,呂爵安有無數次想鼓起勇氣坦露心跡,腦海運轉着在這種時候自己已經反覆設想,而該按部就班接下的對白,就只差那一句...就差一句啊...快說出來啊!
腦子混亂成一團漿糊,呂爵安覺得腦震盪受傷的人根本不是柳應廷,而是他自己。但人人都說腦震盪可能會出現記憶空白,然而此刻百分百清晰自己的大腦沒有空白的空間,內心無數次演練過的那句話,都擠滿了他腦容量。
熱忱或溫呑都好,總之都要說出來,怎麼就懸在嘴邊,被柳應廷灼人的目光直直燒得他百口莫辯。
呂爵安啊呂爵安,你不是自恃自己在過去的日子都能自如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那麼現在見柳應廷,就要講對柳應廷的話啊...講啊!呂爵安在心裏愠惱自己這張偏偏在柳應廷面前失靈的倔嘴。
「咳!我、我仲趕住返屋企執嘢然後返工...!係咁先!」他把落荒而逃的背影留給了柳應廷,無比懊喪自己在這一星期裏無數次的機會,又再一次錯失。
柳應廷捏着手中柔軟的咕臣,看着小水怪可愛又呆呆的臉被呂爵安蹂躪後又被自己擠到變了形,粉嫩色的厚唇擠出了一個笑臉。
柳應廷也隨之跟着小水怪嘴巴的弧度,嗤笑了一聲。
「白痴安,想表白咪表白囉,思思縮縮,呢啲又唔見你似揸車同偷錫咁大膽......」
24.
在收到醫院的電話時,呂爵安毫不意外。
循着消毒藥水味的刺烈記憶,呂爵安來到了一間病房前。病床上的女人嶙峋,她蒼白得和病床快要融為一體,和上次、上上次,無數次呂爵安來的時候,絲毫沒改變過,生命沒有完全結束,只陷入了永遠的寂靜。呂爵安看她虛弱,依然能從這張臉隱約看到,那個昔日生命力旺盛,風華又俠氣的女鐵騎影子。
這是他的母親。變成了植物人的母親。
呂爵安慢慢握住了昔日那隻,在鐵騎手把能掌握大道駕馭得狂風,如今病床上靠着儀器與點滴,而半垂無力骨感的手。
他聽着醫生在宣判,母親突然出血性腦中風,並在剛剛一刻確定為腦幹死亡。醫生循例詢問作為家屬的呂爵安,是否簽字同意為母親拔喉。
在旁人聽來定必是噩夢般的壞消息,而他消化完醫生的話後,只是心生了一個想法。
呂爵安望着母親沉睡安詳的臉,沉默了頃刻,轉向了醫生,「等咗咁多年,出入手術室搶救咁多次,佢都攰啦,既然等唔到就算啦...至少,佢可以帶住回憶咁走。」
對啊...他該慶幸,植物還是有意識的。母親就算肉身正在漫漫消亡,但靈魂盛載着對一個人的愛和記憶,直至她生命消逝一刻,也不曾減退半分,仍猶存在這世上。呂爵安明白,母親花光了短短一生,也要將它們奉為至寶。畢竟那段短暫匆匆,是她唯一覺得幸福快樂的回憶;唯一在這片土地,找到的歸屬了。
那些並不連貫的回憶和片段,如墨水般暈開似的瀰漫,讓他覺得母親就算正在枯萎,也是帶着鮮活離去的。不僅僅只是此刻病床上單薄又空洞的她,連同仍倖存着的過去那個意氣風發的女孩,都被拘謹在軀殼裏,守著回憶守著孤獨,困得太久了。
既然降生來到這個世界、身份和命運都不是自己能夠選擇的。至少這刻,即使甚麼都只能被動而束手無策,呂爵安也想替母親選擇,能讓她終得體面,帶着尊嚴離開人世。
這個結果,對現在的她來說,是她最想要,也是最好的吧。
此刻眼角兩道已經乾涸的淚痕,是母親在萬念俱灰前,終得償所願,能夠解脫的憑據。呂爵安知道,她在向他道別,並告訴他:不要難過、不要自責。你也是時候,放過自己吧。
是啊,在對我說放過自己的妳,是不是已經願意放過了自己?
因此歷經過無數次瀕臨死亡的邊緣,妳不再掙扎了,像植物的命運般倒下,被分解、飄散,最後消融到這夏夜萬物之中。
醫生瞬間了然,得到家屬同意放棄搶救的決定。
這夜,一道生命線的起伏慢慢殆盡,眼前這個沉睡了多年的母親啊,或許到了另一個世界後,終於可以帶着深處那份記憶,做回當年那個年輕美麗,在龍翔道嚮往如意郎君奔赴着自由的女孩吧。
植物終能長埋根深,安然入土了。
可在這座城的變遷下,人在變、樹在變,土壤也在變,變着一個時代走到了另一個時代,又真的可以安然嗎?
25.
他與母親最後道別在潮濕又黏糊的夏夜,雨中踽踽獨行在母親年輕駕過的路,直至燈影都昏暗了,雨依然沒停,趨勢反之越發滂沱。
被打濕的指尖緊握盤肽,從漫無目的,突然有了方向。於是他照着前兩次依稀的印象,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柳應廷的修車房。
每次都是等來消息才與柳應廷得到聯繫,呂爵安這次不想再等了。他現在需要柳應廷。
邁出大步徑自走進車房,在阿砂詫異得還未來得及說些甚麼時,他打開了上次貨倉的大開,他的預感一直很準確,柳應廷此刻一定是在裏面。
迎面而來的,仍是那幅滴着污淚的哈哈笑臉。柳應廷依然在中央,聽着手下們的交待,漫不經心抽着煙。
在一眾驚訝的目光下,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同樣的說話。可邀請與被邀請的身份,在幾個月之間的紛紜下,對調了。
呂爵安無視了所有人,走到在柳應廷面前。
「柳應廷,同我比車。」
要是往常,柳應廷或許會笑着調侃被雨淋得狼狽像小狗的呂爵安,笑他是不是還欠着自己一個告白呢。
這次他笑不出來,一點都。
那副樣子根本不是狼狽小狗,分明是在雨中欲將吼撕一切,發狂的洪水猛獸。
「好。」
柳應廷現在要做的,不是要為呂爵安撐起兩傘,而是要和呂爵安一同淋雨,在夏夜這條落日大道,陪他變成兩頭瘋癲徹底的怪獸,將不堪踩在腳底之下,毫無顧忌、無道理的、發瘋發狂。
即使現在呂爵安變成了怪獸,沒關係的。
他是狂人,本來也是一頭怪物。
26.
這場比賽沒有任何觀眾,亦沒有任何賭注,只有兩個在疾風冽雨下,全力隨風雨奔流的狂徒。
呂爵安現在駕着的,是柳應廷車房的一架跑車,與他的鐵騎一樣是銀灰色的。出自阿砂最新改裝的手作,動輒就可達到1500hp以上馬力,本是打算給柳應廷的新戰車。結果柳應廷在剛剛一刻,轉手就把呂爵安領到車前,示意他用這架車,和他比賽。
充滿儀式感的初駕,就這樣給了呂爵安。
這可是狂人的車欸,那個寧燒了也不送人,對車的擁有權有極度精神潔癖的柳應廷欸...阿砂也極度懷疑,要是這車下一秒送給了呂爵安,自己可能也不覺得奇怪了。
集合了最先進最優秀一身的改裝技術,速度可想而知之癲,也確實適合現在需要發瘋的呂爵安。
月光即使隔着雨雲仍照在了車身,反射的光線閃出了粼粼銀厥,柳應廷追逐著前方的銀厥,閃爍着銳利打在他臉上。
呂爵安腦海在閃現着母親帶小時候的自己去主題樂園。大多都是小孩拉着爸媽哭鬧扭計要坐過山車,而他是另類的,被母親半哄半被逼拉上過山車。比起自己,母親好像更似小孩,對速度迷戀痴狂。結果膽戰心驚在降落平地許久後,他仍害怕得嚎啕大哭,母親彼時就會抱起他不斷說着抱歉,她只是太想念這種速度,太想念他的父親。
現在的呂爵安對速度無所畏懼,平地跑道上也勢如過山車,帶着小時候那個小男孩在車上的眼淚,連同母親的執念,揮灑着生死的時速。他還在持續加速挑戰極限,尖銳的引擎轟鳴聲,震徹着深夜的公主道。
他現在是隻徹頭徹尾的怪獸。
面對怪獸,柳應廷絕對對得起「狂人」的稱謂,對上呂爵安的眼淚和速度,也絲毫沒有心軟手軟,併盡了全力競逐。
他瞥見了車座上怪獸的身影,情緒已瀕臨到用溫和都無從抒解,唯只能在激烈在賽道上全數爆發。柳應廷心痛,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心軟,他答應過呂爵安,自己會和他一起變成怪獸。
當怪獸在夜色出沒後,兩聲咆吼勢均力敵滾燙過路面,他們互不相讓又劍拔弩張,衝破法網把性命同置之度外,火焰在公主的裙擺起舞,裙擺隨風飄飄,把火種蔓延全世界,直至萬物都焚燒殆盡。
車輪飛速輾轉而過之時,一腳由淺入深的全力加速,世界如同掠過車窗的風景殘影,會變成甚麼樣,都與他們無關。只迷戀深陷在獨自掌盤方向的自己,無人可以阻攔,無人可以追到,兩隻一同在刀尖上起舞的怪獸。
熱烈而滾燙的情緒,一次次被收攏在車座方寸以內,舉手投足之間,瘋瘋癲癲,在不用曲折又離奇的公主道只管直線高速輸出,要讓驚心動魄的心跳和呼吸在懸線發狂,呂爵安才確切感受到自己真正在活着。
彷彿只有這樣不斷追逐,他才能逃離車窗外一切命途的虛妄。
如果能永遠當怪獸活着,那該多好啊,他不想變回人類了。
柳應廷過去就知道,眼淚是感知世界的媒介,像那把被父親歇斯底里摔爛的斷弦結他、初嘗在咽腔被嗆得發苦的尼古丁,感知着世界;
呂爵安現在也知道,當洋蔥如花瓣散剝之時,眼淚都是理所當然,不用費力理解,不用蒙猜濕潤背後所有匪夷所思,感知着世界。
萬家人煙的燈火,樹木疏影、群山和風聲就像一幀幀倍速倒退又推進的無聲電影,閃過許多關於這座城市的碎片。
他過去是如此希望理解世界,通曉着所有人與事,但是他理解能力太好,理解得實在太多太多了,連細節都無微不至。過於追求理解,以至完全忽略了一件殘忍的事實──理解本就是乾癟的,越理解,越需要用自己靈魂作為代價,透支自己直至生命盡頭。
被逼迫去承認強灌輸到身上的人情與世故,然後對待這個困守住他的城市,要用一生學習原諒去釋懷。
最終那些熱烈熱切紛紛落陷,他現在甚至連自己都不瞭解了。他的方向盤明明緊握手中,終點過後,卻失落在這座正在吞噬著他所有鮮活的城市,似乎再也無法計算出下一步規程。
這場比賽,是呂爵安贏了。
衝過終點,世界又回復了正常。在現實,痛苦發瘋的時間都有限,怪獸要變回人類了。
變回了人類的呂爵安,突然急速煞掣,衝擊力讓他一下子猛烈撞擊到椅背上。他就這樣一動不動,悉數爆發後萬籟俱寂,只剩空洞的腦、空洞的眼、空洞的心,好像還未接受自己已經變回了人類。
呂爵安下了車,歇斯底里爆發過後,他便疲軟得全身被抽空了力氣般,無力躺卧到了地。雙眼就這樣空洞地注視着天空,淚水靜靜從他眼角順着臉頰滑落,在大道之央任風雨吹打。雨一遍遍沖刷走淚水,也從未止住傷痛,一滴滴融進這片土地。
柳應廷來到呂爵安身邊,他同樣被雨打得狼狽,看着眼前沒半點勝利者之姿的他,緩緩在身旁跪下。他雙手捧着呂爵安的臉,俯下了身。
狂人第一次在自己叱咤風雲的公主道落敗了。
狂人浴血奮戰把生命踐踏腳下,第一次對一個生命溫柔到近乎祈禱的時刻。
狂人比起勝利,更想把呂爵安身邊的風雲都用熱吻撥走。
他們左右不了世局與命途,世局驟然改變,命途急轉直下,種種不公,反抗不得的憤懣,他們與這個世界是多麼格格不入的怪物也好──
但至少,是風雨令他們而聚,所以任風雨再狂,都不會輕易將他們拆散。即使世俗不曾通曉怪物的悲鳴,今後他亦要和他命運與共。
27.
記得天馬苑天橋曾被誰說過,是颳風下雨都不怕的天橋。
呂爵安雖在附近屋苑兼職家教,偶然還會經過這條天橋也無從考究這句話的可信性。此刻柳應廷就在身邊,與他在天橋上眺望龍翔道的風風雨雨,突然想起──確實,颱風下雨,他都不怕了。
「你上次未講完嘅故仔,我想聽落去。」
柳應廷雖然半醒半夢,但他那時就知道,這絕對不是個浪漫愛情故事。或許是浪漫的,浪漫在開首。
這次換呂爵安靠在了柳應廷的肩上,開始娓娓道來那浪漫背後,如風中之燭的現實。
幸福甜蜜的日子大概過了一年多,直到有天,男人突然說要回英國處理急事,處理完就很快會回香港。已經懷孕六個月的母親,因為不能暴露這段關係,就只能偷偷目送着他離開了,並且一直相信男人的話,相信他一定很快回來。
一個月、兩個月、等到母親即將臨盆,等到他呂爵安都落地出生了,都沒有男人消息。樂觀開朗的母親,依然繼續等。每天駛在對男人一見鍾情的那條路,每天在軍營遠處偷偷徘徊,繼續等。結果等到回歸,英軍全部退駐撤離了,軍營都易主了,男人都是沒有回來,她都繼續等。
「咁小如係...」...外星人哥哥和地球人妹妹,原來...是這樣嗎?
「嗯,雖然我同小如成個餅印咁,但佢喺好細個因為一次要輸血就知道咗,我同佢喺同母異父。係咪好狗血呢──」
癡心的母親又怎麼可能會跟別人育有孩子呢?除非是在醉生夢死裏。她唯一一次酩酊大醉的夜晚在街上碰見了一個外國臉孔,一個同樣是啡髮灰瞳跟父親有七分像的英國男人。而後事可想而知。
「可能你有好多問題,例如點解我媽唔去英國搵佢,呢個問題我細個都有諗過。我媽話因為Daddy叫佢喺度等佢,結果佢真係原地等咗咁多年。你話...我媽係咪好傻吖啦。」
確實很傻呢...但如果一個人有心要躲要消失,那麼即使母親到了英國花光人力物力都徒勞無功吧。倒不如直接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他不愛她了,他是騙子,或者已有伴侶有孩子了,給母親個痛快。
「結果有日佢照如常去軍營嘅路上,就係正龍翔道,被捲入交通意外變咗做植物人。醫生話咁嚴重嘅程度,變成植物人已經係奇蹟,可能係因為佢有心願未了,仲好想可以見到自己等咗好耐嘅人。或者...明知已經冇可能等到,仲有一口氣,都唔捨得呢段回憶同地方。」
呂爵安將這段往事剖白時很冷靜,「我連呢個男人係生定係死都唔知,反正佢從來冇出現過喺我嘅世界。對我嚟講,我同佢之間嘅聯繫唔係血緣,只係我媽。」
常說記憶會塑造並左右一個人所思所想,構造成如今不用左思右想,必是事事以妹妹為首,卻對自己置身事外的呂爵安。
「為咗小如,我應該要好好咁生活。為咗我自己,我唔知應該點樣生活。努力做嘢供小如讀書,盡阿哥嘅責任,陪住佢好好成長,係我目前唯一肯定、確定要做嘅事。」
「揸高速呢段路,同你比車嘅時間,係我身為呂爵安,最有使命感,亦都係最自由嘅時候。」
童年與青春被家庭束縛、理由被世俗生活扼殺、被亂七八糟摻和的人生,會在每個夜闌人靜的夜晚,痴人說夢,夢並沒有未來。
變成怪獸一刻他是放縱的,但自由的靈魂荼蘼如火,縱使隨風飄蕩,歸根無法逃離孕育自己的城市。這片城真真實實是他的根:髒亂的、奢靡的、破敗的、痛苦的、現實的、迷茫的、誔生成為人時至今日二十載都無所適從的、歇斯底里的、由愛生恨也是由恨而生愛的,他的家。
礦石碎塊一樣,支離破碎,卻正在閃閃發光着。人們看得到它的價值連城,他卻看見了崩壞的開始。
該怎麼去形容我城呢,呂爵安在想象中千次萬次為這寸金的尺土鍍上顏色,思緒盡數褪去後,得出了總結──愛而不得,恨而不能。
如同他的母親,不願意承認時光在變遷,從舊英軍營到如今被解放駐紮的家翁,目睹着愛情也隨歷史在浮沉。想追隨自由而去,承諾與血緣卻將她牢牢困守此地。時代在他們的城市逐點逐點改變,逐點逐點地置換着本應屬於一群人的記憶。
於是,母親只能把記憶遺留在過去,並根埋在深處,然後忘記了所有痛苦,化成了一棵植物,最後枯死在記憶的根土。四季三餐二人一生的路途只能在幻想中,車水馬龍匆匆走完;呂爵安從來沒忘,作為出生就被見證着的一代,同時也在見證着,殘城是怎樣慢慢變得何其陌生。
陌生到害怕有天,若連這份歷史都消逝,人們是否會以為如今的模樣,就是他的原貌。
其實啊,根本生於亂世,只是現在變得更壞了,才看似以前好,懷念着以前的壞。若十年二十年後再回首,又是否會嘆息如今的壞,都是好?
自古以來世俗就美化著人類苦難,歌頌戰爭和革命,並將此過程稱為「治癒」、「改變」,更好地催眠說服被苦難眷顧著的人們——曾經遭受過傷痛的你,現在已經好啦,所以都忘掉吧,原諒吧,和世界和解吧。
本能抗拒壞的變化,但只要心臟還在跳就必須承認並承擔變化。被重制的規律、被消失的風景、被離開的人們,家就在前方也找不到一條歸家的路。呂爵安無數次好不現實臆想,三番四次都沒成真的末日預言,倒不如就在明天。明天一記驚雷劈下來,世界都沒了,改變就終止了,全都自生自滅吧。
可是打開門,他的妹妹還在家等他;搖下車窗,柳應廷還浮沉在落日大道裏與他奔馳。
長途跋涉了這麼久,久到他都快要放棄了,然而是這些細碎的光,讓他繼續險用腳步、車輪去丈量生命,嘗試把生命延續到再撐不住的一天。
「以前嘅我,細個坐過山車都會嚇到差點瀨尿暈底,到今時今日竟然可以贏到公主道車神。正正因為失敗衰咗太多次,所以睇起上嚟乜都識乜都會做。」
「記得你話第一次係龍翔道遇到我,想同我比車,係因為見到我手車。我嗰陣真係就嚟遲到趕住去送外賣,所以冇諗咁多,覺得前面兩架車阻撚住哂,就諗都冇諗過直衝,爬咗你哋兩架車頭。」回想起這段回憶時,呂爵安自己都覺得好笑。他該感謝那份遲到的外賣,還有無敵的社畜精神,讓自己有機會被柳應廷留意到嗎?
「唔好睇我手車咁順,其實都係以前炒得太多次車,失敗好多次先成功,而家膝頭上面都有一噠疤。」
柳應廷皺起了眉,「喂呂爵安,你同我聽住。」
有些話再不吐,就不快了,狂人可沒這耐性和耐心去繼續等。他決定不等呂爵安的告白了,迫不及待,就想要告訴他。
「柳應廷嘅世界,冇失敗兩個字。所以降落喺我世界嘅外星安,都唔存在失敗。」狂人告白起來,原來都特別自大狂妄。
呂爵安你知道嗎?你最無可比擬的才能,並不是初見時彎道一個過去失敗多次才完美的飄移,讓狂人驚嘆。
而是瞬息萬變之間,外星人突然降落在狂人的落日大道,並願意陪我一起在地球這片迷失蔚藍下尋嶼的你。
「而家,狂人想同外星人一齊,繼續喺地球旅行。」
「如果係你嘅話,我願意喺呢個腐爛嘅地方,期待聽日嘅日出。」
28.
激烈比賽過後,在離心力和速度超脫了常人能承受的正常範圍後,身體可能會出現排斥反應。然而對他們這些早已習慣的飆車一族,暈眩頃刻早已是小事了了。
呂爵安瞥見柳應廷突然摸着太陽穴抽了口涼氣,表情瞬間又回復正常。他才想起,柳應廷之前受傷導致的輕微腦震盪。
而這個人,剛剛還在用身體和頭腦,和自己挑戰極限.....
呂爵安臉上猶如那天在茶餐廳誤會了他後的愧疚,天都要塌下來般的表情,反而惹笑了當事人。柳應廷才不捨看這張臉在拉垮,不捨得盛氣飛揚的眉毛都扭成一團。
像看穿了呂爵安的想法,調侃道,「係咪又想叫我打你一拳當補償?」
柳應廷確實喜歡用拳頭了事,但他的拳頭不對愛人操戈,「咁你連埋上次一齊補俾我啦,不過我唔打你,而係...」頭上袒露了惡魔的角,意味深長打着甚麼算盤。
比起以拳頭了事,他喜歡更刺激的。
柳應廷柳應廷,直呼大名叫多了,呂爵安都快要忘記自己眼前是個大人物,是公主道車神、是狂人柳、從來在別人口中聞風喪膽,本來就是記仇又小氣。
「作為補償...」柳應廷伸出手,從後摸到呂爵安的臉,來到了他的眼角,欲蓋彌彰住一種瘋狂的想法,「我話左就左,右就右,陪我癲一次。」
往往一無所有的人才敢傾注所有,柳應廷並非一無所有。他有呂爵安,他傾注的全部,就在自己臂彎內;亦把自己同樣作為籌碼,交給了對方。
並非一無所有,正是深信不疑,才敢傾倒一切可傾倒之事。
「黐線佬...你真係癲㗎喎...腦震盪仲玩咁大...」風速吹不走柳應廷手心的溫熱,在速度下,脈搏愈發張狂地燒着他的臉、他的心。
柳應廷聽後不怒反笑,從來大方承認,「係呀我係黐線佬,會陪黐線佬癲嘅人,又唔見得有幾正常。」
「你又知我一定會陪你。仲有你真係唔驚萬一我──」萬一我失手了,你也會跟着我一起粉身碎骨的。
「我知啊,因為呢度。」他手又來到呂爵安的胸膛,用力擁抱着他的心臟,「唔驚,從來都冇驚過。」
人肉眼無法掌控所有細節,所有用力的記憶最後也會變成一幀幀模糊殘像。此時此刻誰也沒留神記風景的細枝末節,他們只記住,倘大的世界,惟有另一個人的氣息。
以為失去視覺,會令人感到恐懼。呂爵安如今眼前一片漆黑,只聽從耳邊餘音繞樑的指示,大腦掠略過了一切反覆判斷的步驟,只盲目跟隨着那人在自己比平常敏感百倍的聽覺上起舞。
柳應廷的聲音好聽他一直知道,但原來還能隨着這聲線,如同信仰一樣,令他得到馴服又異常亢奮。
可能駛着駛着會突然撞上,肉身也會被狠狠甩出去然後重重墜地,而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貼近對方,把自己的肉身和靈魂,全然交托於彼此。
瘋狂徹底且自私的他們,再次變成了怪獸。
柳應廷緊緊攬住了呂爵安,享受着刺激後的餘韻,心生着,現在再不瘋,等天亮了後的理智世界、等未來再長大一些,這座城市或許就已沒有能讓他們可以瘋的地方了。
鬱夜在寂靜中轟鳴,遊子們終迎着自由的風,吹起了狂妄的瘋。燦爛千陽實在過於刺眼,唯等到落日天黑後才出發吧。暈眩下迷離大道那點點的燈影蹣跚,還有他蒙着他雙眼的手,才是屬於他們的光。
荒蕪僅存的美景,是心中無法割捨的信仰。準備好同歸於盡的狂歡背後,是他與他極乎病態的迷戀與忠誠。
29.
封閉狹窄的空間,溫度在攀升。
柳應廷以前一定沒想過,有重度精神潔癖的狂人,除了把自己的車拱手相讓出第一次外,更會把禁門親手敞開,禁地容許被侵入,在只有他能操控掌舵,可呼風喚雨的世界內,被一個比自己還要年輕五歲的男人,強勢地壓在了身下。
而直至現在目前發生的所有,都是他自願默許的。
他真真切切正在和呂爵安肉體纏綿,將這份速度與激情,從街道蒙着眼延續到自己的車裡繼續天昏地暗。像明天就會世界末日,想要貪戀地,將這夜長留至永遠。
呂爵安在車𥚃看見了自己送給柳應廷的小水怪,在狂人的格調裏,顯得多麼格格不入。也沒想過這咕臣的用途,會是被用在給柳應廷墊腰。
啊不對,咕臣本來就是用來墊腰的。應該是說,沒想到會墊着墊着,墊着來跟柳應廷車震。
公主道車神連酷暑也依舊一身黑衣皮衣,呂爵安回想自己從沒見過此人除外其他衣裝,尤其是露膚短袖。
於是,他揭露開了密不透風的皮質衣料,用唇溫探索常年不見天日下的秘密,順着頸脖線條緩緩滑落。
呂爵安用自己指腹被經歷礪煉出的厚繭,摩挲柳應廷身上所有磨難的坎坷不平,清晰感受這副身體,現在只為自己而動盪。偌大世界的震撼,再也動搖不了他們。
肉身靈魂悉數坦露,或許是突然受涼,又或來自深處某種本能,柳應廷摸上了左手手臂的某處皮膚異常顫抖,「我唔想俾你望到,呢度,唔係你心目中嘅我。」
「冇事,你無論點,都係柳應廷。鬆手俾我睇下。」他手疊在了柳應廷手背上,慢慢與之十指交纏,一點一點地,剝落下柳應廷身體最後一個秘密。
那裡是一個紋身。
──是一隻在振翅飛翔的小隼。準確來說,是一隻被荊棘牢籠困纏住的小隼。
呂爵安吻着這片被荊棘扎根的心坎,聽着柳應廷淡淡道出,這紋身是他父親帶着他去紋的。
這說法不太準確。要鋪張開來說應該是,小孩當年在紋了身後被父親發現,父親嚴厲地看着小孩手臂上的小隼,沒有帶小孩去洗掉,而是吩咐紋身師──在小隼身上再紋上一個牢籠。
籠身要附有帶刺的荊棘,這樣小隼才會痛,痛到再也不敢隨便撞籠、不敢試圖逃籠飛走了。
柳應廷記恨父親,小時候曾夢想總有一天他要逃離他,拼命掙脫他帶着他載過的道路,然後去洗掉這個紋身。後來,到他終於苦苦撐到了長大,撐到了他車禍身亡,撐到了現在,荊棘依然緊緊纏繞伴隨着小隼,用着父親手把手授之的車技,如此順利地運行至今。說來真是有夠諷刺。
柳應廷記恨父親,可它已成為了身體一部分,他習慣了這種疼痛,甚至會偶爾撫摸它,偶爾狠狠地像父親在自己犯錯時擰掐上面的荊棘一樣,掐到小隼很痛很痛,痛着痛着,讓自己千萬不要忘掉一些走到至今的風景。他若不繼續痛,忘記這份痛,他就不能成為如今的狂人了。
他若是洗掉紋身,那麼就連原來的小隼,都會一起連同牢籠被抹去。
呂爵安聽着這些話一路吻,吻着吻着,吻到吻痕和紋身在交織,「柳應廷,我愛你,愛住全部嘅你。」
呂爵安的告白讓柳應廷一發不可收拾,他從不是個被動的角色,傻傻楞住讓呂爵安感受不足,自己與他同等份量的愛,柳應廷也要將之,全用行動証明。
兩人腹部早已糊塗一片,被夜色攪拌成黏稠的情潮,柳應廷被情動撩撥得主動勾到呂爵安的脖頸,說要換個姿勢,換個能把彼此看得更清,靈魂交纏更深的姿勢。
他身上的衣服已被呂爵安剝淨,在車窗搖逸出一半月光,一半陰翳。若隱若現的朦朧中,呂爵安撈起了柳應廷的靈魂,讓他坐到自己大腿上。
一個深入便把肉刃全部埋進了柳應廷的深幽中,破開層層疊疊的軟肉,一路抵著高熱狹窄的壁道埋到最深處,把皺褶撐成平滑。從未被入侵過的脆弱地帶下意識瑟縮絞纏,柳應廷咬着唇,手指糾扣在呂爵安肩上眉頭緊皺,從齒縫唱出了一兩聲嗚呼。
他被電棍擊中被痛毆的時候,都沒有哼過一聲,如今在呂爵安面前情難再自禁,甚至希望得到更粗暴的對待。呂爵安還是太克制了。
狂人在肉身歡愉之事上,也如賽場一樣喜歡較量,把體內的勾子縮窄範圍,牢牢逮緊呂爵安再不鬆開,死也不鬆開;明明柔韌的觸感,卻偏偏被他佔據上風,呂爵安再也不克制自己,十指陷入皮膚握捏著他腰,將人箝制在胯上同樣死也不鬆開,發狠地頂弄柳應廷,直到人受不住猛烈撞擊,就抓花他的肩背,喊的不是讓呂爵安輕點。
「啊...啊...你、你係咪未食飯!死𡃁仔俾啲力啦𢯎痕咁...啊!」
「喔?乜係咩,我又真係未食飯,食咗飯我一定會屌到你嘢都講唔到。但死𡃁仔我盡力啦。」
車場到情埸,他們都勢均力敵在角力,誰也不讓誰。
額汗掉到眼邊弄花了柳應廷視線,澀刺的眼睛寧湧着淚水強硬半睜也不願合上,生怕錯過呂爵安全神貫注賣力抽出又頂入,身軀馳聘的性感英姿。
小水怪咕臣早已不在柳應廷腰下了,可憐兮兮的隨兩人越發劇烈的顛簸,掉落到車座下都顧及不暇。
「啊...呂爵安...呂爵安...」
「我係度...」
凌亂的車內、凌亂的衣物、凌亂的自己,卻如此確切身體狂飆的快感。柳應廷身自為之,原來未必定是在大道上忘命奔馳,僅在車𥚃方寸之內,也同樣可以疾行如飛。
是呂爵安,帶他來回領會了這足以抵達雲霄的尖峭。
柳應廷沒覺得時間是稀罕過。這世上除了賽車,就再無任何留戀之物,就算是為賽車將生命豁出他也甘之如飴。因此,他的時刻成了磨人的利刀,分鐘秒數成了瞬息的子彈,借著賽車以速度計算人生和世途,算得一乾二淨,毫無要剩餘的打算。
如今不同,他起伏在赤裸的胸膛上,聽著對方和自己同步着鏗鏘律動的心跳脈搏,感謝着時間有裂縫,感謝這個腐爛的殘夏,讓他能遇上呂爵安,呂爵安愛上了他,然後他也愛上了呂爵安。
「呂爵安...我都愛,好愛,好愛你──」
早上醒來時,柳應廷發現身上被蓋上外套,身體沒有黏黏的不適感,似乎有被好好清理過。
呂爵安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在茶餐廳或是在送外賣途中了吧。真奇怪...柳應廷發現自己開始變得依賴,會因分別不久卻已經在想念對方,而期待下一次見面。
準備穿好衣服下車,打算回車房好好洗個澡再睡場回籠覺。突然在這時,柳應廷感覺手臂紋身處的皮膚,有陣異樣的癢意,他低頭看──
那片黑色圖騰,籠子裏的小隼身旁,多了一隻看來有點滑稽,在瞪大圓眼的大啡雀。大啡雀並不是在籠外要做小隼的拯救者。
而是同樣在籠子裏被荊棘一同纏繞,陪伴着小隼一起疼痛。
柳應廷習慣性摸着紋身,摸着呂爵安描繪的幼稚筆觸,摸着摸着,淚仍掛在臉上,可笑意早已攀上那雙魚尾紋。
隼鳥從來沒有成功出逃過,可是他終於自由了。
30.
距離母親離去一個月後,呂爵安收到了一封信。
紅十字的標誌赫顯醒目,而展開信,呂爵安並沒有展信悦。
這是一封尋人啟事。
收到尋親消息或許對某些人來說是喜出望外而期待相見,而呂爵安只是對着信紙,沉默了很久、很久。
這封信,本來不該到他手上。對他來說,這只是為一場遺憾的愛情,交待它相對遺憾的結果。
機構在裏面大概交代了來龍去脈,除此之外,裏面有一張相片──漂亮纖瘦卻滿身風骨俠氣的女孩,坐落在一架銀灰色鐵騎上,而她身後是一個五官深邃穿着軍裝的男子,在從後擁抱着她。
呂爵安認得相片中的鐵騎,不就是他每天工作來回龍翔道、和柳應廷較勁過生死時速的車嗎?
他從沒有看到母親笑得如此燦爛過。原來母親笑起來,是可以這麼漂亮幸福。原來他的父親是長這樣的,褐髮灰瞳高大英挺,難怪母親會一見鍾情,難怪自己天生頭髮不是純黑,而是深褐色。
呂爵安從信中得知,原來當年父親被軍營的同僚舉報他違背軍矩,經常私自出逃與一名女子晚間約會,所有藏在水底之下的,都事蹟敗露,父親被勒令調回英國,接受紀律處分和懲戒。在當時尚在殖民背景下,他惟有離開,才是對母親最好的保護。
直到多年後退役了,父親到過香港尋找母親,到以前的出租屋,到過以前舊英軍軍營,甚至是母親從前每天駕駛的龍翔道,一步一步,像母親尋找他的影子,在四處打聽她的消息,依然沒有收穫──因為當時她已經變成植物人。
父親大概也想不到,他心念念要找的人,其實一直在醫院昏迷着在等他。或許,他還曾在龍翔道尋人時與自己素未謀面的兒子多次擦身而過。而直至他回到英國,一邊在國際尋人機構尋找母親的下落。
而此信,就是這樣歷經了萬難,越過陸地與海洋,略過了一個人,錯過了時間,來到了呂爵安手上。
信的內容最下款,是一個英國地址。如果呂爵安願意,他即速就能見到他的父親。
可是,最願意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啊。
對呂爵安來說,他與父親唯一的連繫就是母親。既然母親已離去,唯一的紐帶都斷了,那他和這個人就沒有任何關係了,不是嗎?
但呂爵安承認,內心對這個已經沒有關係的人抱有深怨。他怨父親,怨所謂的保護,原來就是讓母親長年備受精神折磨的等待;怨如果他能在再早一些,甚至只差一個月前收到這封信,在還未惡化的母親床前告之她,母親的結果,又會不會改變。
而命運就是因為一些陰差陽錯才相遇,因為一些陰差陽錯再不復相見,彷彿從一開始,所有因果都是命中注定。
但他從沒後悔為母親做出決定,如今更是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因為母親的日記本上,寫着那麼一段話──
「能否許我再年少,時日在那與你追風尋嶼的大道,奔馳無盡的自由和愛。無論你是否已忘記我,我都要帶着往事隨風去,隨風吹,不願再劃地為牢,為今生孤獨。」
31.
時間在推進,盛夏快要飛馳而過。高橋跨越在中央,呂爵安猶記得昨年這個時候,自己也是在這裏,於路的兩端看着龍翔道川流不息。
這城的人均步速時常被戲稱成「走路都帶風」,卻又無從反駁,像行駛在龍翔道和公主道的車水馬龍,如流水匆匆,如龍勢懾人。
天馬苑天橋對他來說是特別的,除了可以直觀龍翔道,上次柳應廷在這裏向他剖白的逐字逐句,他都刻骨得銘心。更別說此刻,天上明月照亮着倚在橋笆的兩樁心事。
「我有嘢想同你講。」
「咁啱,我都係。」
兩人在同時開口,柳應廷示意呂爵安先說。
「我今朝收到港大錄取嘅offer。」他掙扎了很久,直至收到尋人啟事的信後,憶起母親離去前的眼淚,心中做了一個決定。終於在申請日截止前,向校方遞上了上次男孩家長給他的表格。
他決定要放過自己了。這是母親最後的心願,也是自己心之所向。
柳應廷總是說呂爵安來去如風,特別是投入工作的時候,但呂爵安自覺不過是把社畜精神發揮到淋漓盡致。柳應廷比自己更適合吧,他像風一樣,總是帶着無拘不知下一秒會吹到哪裏,「你呢,之後有咩做?」
「做柳應廷想做嘅事囉。嚟緊我會去參加比賽,到時再算啦。」看吧,下一秒果真風一樣,連下次離別、又甚麼時候再見的時間,都沒有保留。
他沒有想過要捉住留住風,亦不屑這樣做。既然柳應廷說他來去如風,那他也變成風好了,「我想成為工程師。」
不是柳應廷太刻板,而是他真的想像不到來去如風的鐵騎,會變成辦公室裡的一座石頭,在電腦前頭腦暴風一堆建築平面圖,硬朗頭盔變黃色安全帽。思及此,他眉目玩味眾生般上挑。
呂爵安看柳應廷毫不打算掩飾的小表情,哼笑了一聲。隨之收起了笑臉,認真道,「我講嘅工程師,係賽車工程師。」
所以,柳應廷,你懂了嗎?
他繼續鋪張著從前未想過的構圖,「大學畢業之後,咁啱小如都差唔多高中畢業,我就帶埋佢去英國,繼續進修賽車工程。順道...帶埋我媽去揾我嗰個素面未謀嘅Daddy,無論香港定英國,我媽都會追隨佢,呢個係佢嘅心願。」
呂爵安看起來到最後一刻都仍然迷茫著,無意義且無理由地追尋,但意義已經成為不再重要的東西,也無法改變過去既定的事實。
這個沒有星星的城市從來冷暖自如。夜幕下,彈丸地之人背向了人世繁華,爭鋒於大道飛馳,轟鳴震徹,穿破了困囿黑夜。
天總歸會亮,城市即將醒來繼續奔忙,這點不由人。但夜色為伴直到天曉前,順着本能直道奔赴,不問前路如何,大道承載他們所有瘋狂為樂,速度至上。而赤土之下,尋嶼在落日大道,他們自由如風、灑脫之鷗鷺。
天橋上俯瞰視線所及之風物,大道還留有二人剛剛賽車時的車呔煞痕。
是拼盡全力地追風,讓他們此刻立身於此。兩盞獨立不移的信號燈、兩條本不相交的大道,風雨卻將他們匯聚融合,即使微弱,依然頑強,雨霾風障中閃爍為城市的脈搏。
信號匯聚融合,他們融進了彼此。受過的苦難,或許風景即將要改變,他們仍舊站在這裏,俯瞰着城市,城市亦俯瞰着他們,從彼此的信號,尋找繼續生而為人,活於亂世下的自己。
天快亮了。
呂爵安對上了柳應廷雙眸,心中是如此堅定。
「到時,我會用盡自己所有技術,令狂人冇顧慮用最快嘅速度喺賽道上盡情跑。而我,會喺好遠好遠嘅終點等狂人,你會聽住我嘅指令,然後衝到我身邊。」
柳應廷向呂爵安伸出了手,背靠著夜空零碎星閃,和即將破曉的暖暈,「既然講得出就要做得到。冠軍嘅獎牌,無論即將嘅HTCC,定未來GT,我都要你親手幫我再戴一次。到時,我哋再比過。」
呂爵安握住了,並低頭虔誠親吻了他的手背。
近至公主道、龍翔道、整個城市;遠至英國,甚至全世界...不論是現在的狂人柳與外星安、未來的職業賽車手與賽車工程師...無法預料的未來,這段路途長途跋涉而艱辛。
世間萬事萬物從破敗至崢嶸,再到衰落已是無可避免的定律,或許日後時日到,以公主之名命名的標誌會被更改,純白裙紗改回鮮紅旗袍;龍不復往日氣派,再不能如他的名字傲翔九龍,烽火硝煙彌漫過後,騎手被逼放下了手中劍,兩驅只能勞碌為生活奔波。
但呂爵安和柳應廷因着對方,而願意選擇去相信:經年累月,熱情會減退、傳奇會逝去、時代會更改,唯沿途同甘與共苦,像手心方向盤緊緊握住彼此,才是落日大道渺小的他們,最想守護、永駐的風景。
「我信你一定會贏。公主無論喺邊度,騎士都會等公主凱旋而歸。」
「因為騎士要為佢嘅公主隨時待命啊。」
──現在我所理解的夏天,依然熾熱,陰晴不定的殘酷。但是廢墟下與你尋嶼,你賦予了我面向風雨的勇氣。我們的旅途會因狂瀾而乘風,因眼淚而破浪,如我愛你一樣,永遠是一場熱忱如夏,偉大不朽的壯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