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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一切都始于一场由夏季季风带来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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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演员于适,在电影《封神第一部》中饰演的是姬发。”
电影节结束之后于适和经纪人回到保姆车,望着窗外各色的霓虹灯牌,整场活动全部结束后他终于觉得自己能松口气了。作为新人演员出席活动确实疲惫,即便剧组中有不少前辈大咖,现在的媒体也不会太注意到他们。当然,能和老朋友们再次见面总是令人欣喜的,主演们全部到场出席,他和此沙一起走进会场时还聊起了当初在训练营的八个月,后面跟导演和另外几位老师走了红毯。年轻人几乎都是第一次走上红毯,又新奇又兴奋,后来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他们几个新人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了一阵,聊起这几年来大家拍过的戏,演过的角色。
陈牧驰自然也在其中。
其实兄弟几个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从前在片场时他们那么亲密那么要好,这次活动却表现得像刚认识没两天似的。有几次于适能看出李昀锐几乎想要开口询问,但都被黄曦彦的小动作拦了下来。对此他十分感激,总算没有把本就尴尬的气氛弄得更加尴尬。
“于适?于适,刚刚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啊?什么?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
经纪人无奈地看着他,只当是小孩因为刚刚的活动太兴奋了,于是又和他复述了一遍后面的行程。从路演到采访再到新接到的杂志拍摄,几乎每一天都被排得满满当当的,叫他也无暇再去胡思乱想些从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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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刚刚上映的时候反响甚是平淡,在宣传期就已经遇到了不少质疑,全靠观众们在网络上的自来水和电影本身的质量才逐渐转危为安。当然,路演在这个过程中也算是功不可没,在网络上吸引了更多的观众。
可说到路演……
电影中姬发和太子殷郊几乎是捆绑销售的,在观众提问的环节难免会被提起。所谓兄弟情,还有什么cp的,观众看得开心,制作方也渐渐提出了让他们两个多多互动的要求。反正都是为了票房,如今放眼整个娱乐圈哪有不卖腐的,更别说陈牧驰之前还拍了一部相关的新戏,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陈牧驰。陈牧驰。陈牧驰。兜兜转转最后问题还是回到了起点,于适在心中默念了三遍那个人的名字,心中越发焦躁难安。但这都是为了电影的宣传,也是为了大家未来能有更好的发展。没关系,他本来就是个演员,他的工作就是演戏,再多演几次也没关系的。
只要别因为演得太投入把这一切都当真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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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的身体接触就像是什么肌肉记忆,当触碰发生时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理所应当。一瞬间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但下一秒转头又看到陈牧驰面色如常大大方方地继续和观众互动,没忍住又细细观察了几秒钟,最终确认大概只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当初的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再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会渐渐淡忘,最终被埋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多年来无人打扫年久积灰,再无人问津了。
这场路演结束后他匆匆离场,此沙在微信里问他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他犹豫片刻才回复了一句也许是前一天晚上没睡好。彝族朋友的对话框显示着正在输入中长达好几分钟,最终只有短短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什么啊,他还以为此沙要和他说什么呢。
可是对方想说的那些话他真的想听吗?他不知道。也许此沙是知道的,所以才反反复复删减了那几分钟,终于变成了简短的六个字。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在助理的手机里刷到网友们录下来的视频,配字是“我的天呐于适你真的别太爱了”,惊得他差点在摄影棚把嘴里的冰美式给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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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自内心深入眼底的笑意是很难演的,于适自认为自己还是可以表演出来这种状态的,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网上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嘴上说着不要可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
最开始他还不相信有这种事,现在也不得不开始怀疑人生了。果然习惯不是那么好改变的东西,他突然觉得大事不妙,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博上他们两个人的cp超话。
下一秒他啪地丢下手机,被女网友热火朝天的各种讨论吓得再也不敢偷窥粉丝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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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肯定一下粉丝的猜测。是的,他和陈牧驰确实在电影拍摄的时候,不,还在训练期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搞在一起了。后来他们两个还成了室友,也就越发方便办事且不会被人怀疑了。
如果说最开始是谁先主动的话,于适会说是同时开始的双向暗恋,两个刚过二十岁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很容易被一些荷尔蒙带来的冲动碰撞出火星,干柴烈火似的一点就着。白天一起训练,晚上练习台词,对着对着台词就不知道怎么滚到床上去了。
这样不好。当时于适痛定思痛,决定跟陈牧驰把事情讲明白,但最后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又滚到一起去了,再仔细回忆一下的话好像还是他自己先动的手。事后他抱着台本紧急复习,陈牧驰在一旁笑得像只傻乎乎的大型犬,他没由来的心头火起,一脚把陈牧驰踹下了床,宣布今天晚上必须分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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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是他提的,最后分手也是他提的。原因只是单纯的电影杀青了,大家也是时候分开了。陈牧驰不懂为什么,明明他们都还是素人,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们两个的关系。
那天夜里他们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最后于适拖着行李箱匆匆逃离酒店。他不确定,但刚刚陈牧驰好像哭了,他猜想是自己不敢多看,怕看到对方那双盈满泪水的狗狗眼就会心软,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为什么要分手?其实他也不知道有什么一定要分手的理由。其实陈牧驰说得对,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们两个素人到底有没有在谈恋爱。只是他心里有种预感,他预感到陈牧驰以后的事业一定会发展得越来越好,到时候这段关系也许会成为千里堤坝上的蚁穴。
娱乐圈本就是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个想要出道的人都该有这样的觉悟。
后来他们几乎不再联系,除了偶尔会被同伴提起对方之外,他们再也没有听到过对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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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直播结束后于适跑到茶水间去紧急补充糖份。他吃得太急,两根士力架满满当当塞满了整张嘴,陈牧驰一进来就看见他像只受惊的仓鼠一样鼓着嘴巴愣在原地。于适看得出来他想笑,但十分努力地忍住了,只是眼下的卧蚕完全暴露了他的情绪。
“什么事?”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陈牧驰半倚在门口挠了挠头:“也没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
于适沉默片刻,艰难地把嘴里剩下的东西咽下去。这下好了,这么高的热量,回去又得加练。他顺了两口水,回答道:“我没事,不用管我。”
陈牧驰见他要走,急忙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胳膊:“等一下,你先别走!”
“你又要做什么?”
真奇怪,明明几年来他们什么都没做,但这个“又”字就是这么轻易地脱口而出了。
陈牧驰又露出那种受伤小狗一样的表情了,这一招百试不爽,于适永远会因此心软,或者说是个人都遭不住他这样可怜巴巴的眼神攻击。
这是人之常情,于适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过几天的路演,我们……”
“我们还是照常营业。”于适打断他的发言,并且再次对他(同时也是对自己)强调,“这只是宣传期的营业而已。”
“噢……好吧。”
我真该死啊。他看见对方这个样子恨不得在心里狂扇自己几个耳光,只能逃跑似的离开了茶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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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路演的时候他和陈牧驰现场表演了一个互背,这下发疯的女网友更多了。只有于适自己觉得心情一言难尽,因为这又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事情。
且不说这场姬发背殷郊的戏了,毕竟这是当初的工作需要。他就是忽然想起了当初他们的角色还没定下来的时候,某天晚上他和陈牧驰一起去夜跑,结果在四公里的时候大腿抽筋,剩下的路是一点也走不了了。
那时候陈牧驰对他说:“来吧,我背你回去。”
不像他背陈牧驰那样费劲,回宿舍的路看起来似乎很轻松,一路上陈牧驰甚至还能一边跑一边故意颠他。于适问他是不是每一个退伍老兵都有这样的技能,他笑嘻嘻地回答说当然不是每个退伍老兵都能像他这样背着对象乱跑,气得于适锤了他好几下,直到他讨饶才肯罢休。
到酒店时已经很晚了,他快速洗了个澡准备早点休息,这时候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他还以为是经纪人临时有事要找他说,可一开门却发现站在自己门口的人是陈牧驰。他第一反应是立刻关门,但陈牧驰就像是一早预料到这样的情形,所以眼疾手快地塞了半个身子进屋并抵住了大门。
于适无奈且极没耐心地问他:“大半夜的,你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吗?”
陈牧驰却无赖似的笑了一声:“你现在不让我进去,一会等着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去吗?”
干,被套路了。
最开始的话题的确像他预想的一样,陈牧驰就是来找他叙叙旧的。但随着内容逐渐深入,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谈起了当初分手的事情。于适从放他进门开始就十分不耐烦,几乎一刻不停地喝着迷你冰箱里送的啤酒,啤酒喝完了又开了那一小瓶红酒。最后的事情他其实记不太清了,但他确信自己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不要和前男友打架,以免第二天不好解释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但是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于适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并且旁边还躺着同样一件衣服也没穿的陈牧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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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完蛋了。
根据陈牧驰的描述,似乎是他先开始动手动脚的,并且没过一会就已经整个人挂在了对方身上,一边哼哼唧唧发酒疯一边捏着陈牧驰的胸肌发表了一些微博上学来的虎狼之词。
“等等等等,等一下,你让我先缓缓……”于适慌张地打断了陈牧驰的叙述,恨不得像鸵鸟一样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地里,“所以咱们两个最后……”
陈牧驰十分干脆地回答:“睡了。”
哈哈,要不还是现在跳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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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同事睡了这件事很糟糕,和前男友睡了这件事也很糟糕,更糟糕的是同事同时还是你的前男友。
虽然头一天晚上于适完全喝断片了,但根据他以往的经验和脑子里仅存的破碎记忆拼凑一下,他还是能知道这一晚上一定是他这几年来都没有再次体验过的爽。毕竟现在他嗓子有点疼,腰也有点累,陈牧驰的宽阔的背上还留下了好几道抓痕……
停下,不行,不能再想了!
于适痛定思痛,最终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开口询问道:“你今天不用赶通告吗?”
之后的好几次活动他们两个都没有同时出席。这是件好事,方便双方同时冷静下来思考一下那天发生的事情,以及过段时间空闲下来了需要怎么处理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大事不妙。这是于适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其实睡一觉并不会怎么样,哪怕是前男友也没什么,毕竟这种狗血的剧情在很多人身上都常有发生。但最不妙的事情其实是他惊恐地发现跟前男友睡完这一觉之后,他的身体似乎完全回忆起了很多他早就忘记的细节,导致现在哪怕是看到陈牧驰的照片都会在脑子里出现许多脸红耳热的画面。
后面一次采访的时候他们说起当初在训练营里刚刚认识的情景,于适在之后看视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手放在了此沙的大腿上。这原本没什么,但在另一次他和陈牧驰的单独采访中,在默契挑战的环节里说到好兄弟,他本着营业目的说了“牧驰”,却完完没想到陈牧驰说出了“此沙”两个字。
当时他十分努力地展现了他优秀的表情管理能力,但陈牧驰绝对看到了他瞳孔剧烈收缩的反应,因为于适确信自己看到了他脸上的心虚和一闪而逝的笑意。
好啊,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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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等等,你慢点走!”
陈牧驰一路追到他的保姆车上,这次他们的酒店又是同一家。于适只觉得无语,干脆告诉他有什么事一会到了酒店再来单独说,不要在停车场里拉拉扯扯的,这样不好。
这算是一种变相的妥协,陈牧驰听明白了,于是乐呵着记下了他的房间号便回了自己车上。于适现在头疼得很,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脑子转了又转,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后面的事情他都做得心不在焉的,直到快到十二点时他才终于洗漱好,而陈牧驰也正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他门口。
他现在累得想死,根本不想进行多余的废话,直接问起陈牧驰的来意。
“我只是想说,其实说到好兄弟第一个想到的应该还是你,但是我以为你想要避嫌……”
“所以说了别人的名字?”于适本想说他们只是营业关系而已,然而话一出口却听着酸味十足,连此沙都变成了“别人”。
“你上次采访的时候不是还把手放在人家大腿上,还喊人家沙沙的吗?”
嚯,敢情根源在这呢?
于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气得嘴都歪了,偏偏陈牧驰在这时候突然凑上了亲了一下他的嘴唇,一下又给他整不会了,原本想说的话又全都想不起来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那你之前去演的那个野人族长电视剧不也跟别的男人这样那样了吗?”
“所以你挺介意这个戏的?”
于适选择闭上嘴不要回答任何不相关的问题。
陈牧驰又往他那边贴了贴,毫不在意地继续同他说道:“说起来那个戏我之前还专门找过沙沙,问他要怎么当好一个部落的首领来着。”
“那他怎么说?”这该死的好奇心啊。
“他说他不知道,而且现在是法制社会,大家平时都听村支书的。”陈牧驰摸了摸鼻梁干笑了两声,“后来我把这部戏的原著小说发给他看来着,后面大概有三天他都没回我的微信。我再问他怎么想,他像是受到了很大精神冲击的样子跟我说他想回家。”
于适一个没忍住捶床大笑,并抽空短暂心疼了此沙一秒钟。等到笑完了,他发现其实有些事情逃避是没有用的,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的状态。
他想起五年前的夏天里的一场大雨,他和陈牧驰两个人被困在训练棚里回不了宿舍,原想等着雨停了再回去,却不知道是哪根筋转了,两个人同时冲进了雨幕中一路狂奔。雨点打在身上有点疼,他嘲笑陈牧驰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狗,但雨声太大了,他们只能靠喊着才能听见对方讲的话。
等到闹累了,笑累了,于适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陈牧驰轻声说道:“海亮同志,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啊?”
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他听到陈牧驰极其认真地回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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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能不能和好,然后以后不要再只是‘单纯的营业关系’了啊?”
于适沉默了许久,终于装不下去了,直接伸手勾过他的脖子把他抓进了被窝里。
END.
